淮上風雲 · 第二章 白衣庵驚逢甘婆子
要命金七老這次安心要和歐陽尚毅一拼,身形非常快。在這種易於襲擊的地方,他是毫無顧忌,腳下輕點巧縱,剎那間已然出來了十餘丈。那歐陽尚毅他是安心閃避不和要命金七老正式做對手,可是破死命地不叫要命金七老得了手。這種黑沉沉的樹林子內,只要你眼中失去了敵人蹤跡,要想再在這裡搜尋談何容易。
且說那女屠戶陸七娘拚命圖逃,想不到前後全遇見了扎手人物,這一來自己知道脫身是不容易了,不過眼前這種地利,於自己十分有利,只要自己命不該絕,撞不到他們面前,就有脫身逃出他們手去的希望。她輕身提氣,穿著陰森森的樹行,仔細忖度著這片樹林子的形勢,自己計算著若是從這樹林子由北角轉出去,仍然順著這個河邊逃下去,無論如何這道河不會找不到橫渡的地方。只要找到橋樑,自己就算脫身逃出去了。陸七娘此時真是眼觀四方,耳聽八面。注意聽四周,更注意頭上的樹帽子,僥倖的是轉過十幾株樹來,居然沒跟那要命金七老撞見。陸七娘加著十二分小心,認為歐陽尚毅在這裡現身,他跟要命金七老是硬對頭,那活報應上官雲彤,大約是追錯了路,業已走開,現在自己能夠避開眼前這兩個惡魔,就可以逃得活命。這就是旁觀者清,當局者迷,女屠戶陸七娘,幾番脫身逃開,全是無形中錯了機會。此次從白河堡逃下來,活報應上官雲彤分明是跟綴上了她,燕趙雙俠追雲手藍璧、矮金剛藍和,固然是始終沒露面,可是又加上一個要命金七老,試問陸七娘有多大本領,能對付這種強敵。她此時若是找到一株數百年的老樹,憑著輕靈的身形猱升到樹頂子上,伏身在那裡不動,任憑追趕她的人本領多麼高,可是一個黑夜之間,也是無法搜尋她,她倒許脫過眼前這步大難。她不這麼做,非要拚命地逃走,哪還容易逃得開。
從東北這面繞過來,耳中聽得遠遠似有叱吒之聲,辨別這聲音,離著總有一二十丈,女屠戶陸七娘認為這一來自己總可以逃出他們手去了。從東北這邊轉出樹下,把身軀伏下去,往樹林的左右查看了一下,附近五六丈內,沒有跟綴人的蹤跡,抬頭看了看,白茫茫的河流,離著樹林子不遠,鹿伏鶴行,仍然撲奔河邊施展開夜行術的功夫。這一路疾馳,一口氣出來二里多地,忽然眼中望到,眼前不遠河面上黑沉沉的似有橫亘河面的東西,陸七娘振奮著精神,撲奔過去。身臨切近,趕緊把身形伏在地面,眼前正是一道浮橋。可是靠河岸邊緊把著橋口,有兩間上房子。因為女屠戶來的這邊,正是這兩間房子的後面,土房子前尚有燈火,浮橋下也停著兩隻小船。這種浮橋,當中已經兩隻渡船拉牌,陸七娘倒沒放在心上,自己縱躍的功夫,不費事地可以躥過去,不過得先查看橋口的這兩草房前,是否有人把守著。陸七娘已然大致看出來,這裡多半是稅卡營汛,遂從屋後飛登到屋頂上,探身查看。果然所料不差,這裡正是一個稅卡子。好在這時已到後半夜,稅丁們偷閒躲懶,哪還肯在外面守望。陸七娘心說,這才是天不絕我陸錦雲。她從這矮房頂子上一聳身,躥奔橋口,一連兩個縱身,已經飛渡過了橋的對面。她現在是慌不擇路,也不管它是什麼地方,只有在天亮時再辨別了。
陸七娘從河岸上剛走過四五步來,突然對面黑影中有人撲哧一笑道:「闖關漏稅,沒有那麼容易的,還不給我站住。」陸七娘心說真倒運,那河邊連個鬼也沒有,這邊竟會有稅丁隱藏暗處,這種荒村野鎮,有什麼貴重的貨物偷渡官卡。陸七娘哪肯聽他的話,故意裝作沒聽見,竟往河坡上闖來。驀然見黑影中嗖的躥過一人,往面前一落。陸七娘是個久經大敵的女江湖,她一見來人縱身的情形就不對路,一個荒村野鎮的稅卡子上哪會有這種輕身的快手,這人分明有很好的功夫。這人往面前一落一伸手,向女屠戶抓來,因為離得近了略辨面貌,是一個長著山羊鬍子的瘦老頭子,這分明是死冤家活對頭追雲手藍璧。
陸七娘趕忙往右一晃身,左腕子往起一翻,向他右臂上一壓,左掌跟著穿出去,照著面門上便打。來人果然是追雲手藍璧,一聲狂笑道:「臨死你也要掙扎。」左掌向後一撤,右掌翻起,貼著女屠戶腕門,掌緣向上一穿,重又照例纏繞,刁女屠戶這隻腕子。陸七娘早已打好了主意,不到萬不得已時,決不肯動手。她知道只要一纏戰,自己非吃虧不可。所以右掌劈出去,完全是虛勢,往回一撤招,甩肩頭身形縱出來,仍然想著拚命逃走。追雲手藍璧冷笑一聲道:「女屠戶,藍老子放你二里地,要叫你逃出手去,我老頭子就算白在江湖上闖了。」女屠戶縱身竄出來,耳中聽得附近一帶儘是野犬的吠聲。這道河的河南河北就這麼不同,這分明是沿河一帶儘是村莊,她竟自撲奔有野犬吠聲之處,疾走如飛,更把翅尖刀撤在手中,不得已時只有作拚死之斗。已經出來有一箭多地,回頭看了看,並不見追雲手藍璧的蹤影,女屠戶陸七娘好生奇怪,她可准知道燕趙雙俠刁鑽古怪,遇上他就算晦氣,絕不會善罷甘休。陸七娘腳下一步不敢停,直撲前面一座小村。
離著這片小村已近,自己想只要入了村莊,有掩蔽身形之地,倒可以跟追雲手藍璧一較長短了。貼近村邊,這也是一座村落,完全是土草房子,陸七娘騰身一縱,躥上了村邊一排草房。自己身形剛躥上來,村邊有一隻野犬狂吠著直撲向這裡,自己覺著身形又輕又快。這幾隻野犬是從數丈外撲過來,這真是怪事,好在已經飛到屋頂。往前面一打量,這片村莊地勢還不小,遂直奔正北一帶民房屋頂,縱躍如飛往村里逃來。陸七娘順著一片房坡出來只有七八丈遠,落在一家房檐上,這一下子可把陸七娘嚇著了,猛然從房檐子下翻上一人。這人是早潛伏在這裡,他用珍珠倒捲簾的輕身法蹦在了房檐下。陸七娘往這一落,這人猛往起一翻,正和陸七娘來了個臉對臉。這人「撲哧」一笑,陸七娘嚇了一驚,見這人和追雲手藍璧是一樣的身形,不過頦下短著那一綹山羊鬍子,這分明是矮金剛藍和了。
陸七娘牙一咬,掌中現成的刀照著矮金剛胸前猛戳來。兩下相隔又近,這一刀換在別人,還非傷在她手下不可。刀遞出來,這位藍二俠微往旁一晃身,伸左手順著陸七娘的刀鋒往裡進掌,貼著刀往外一穿,口中更還嚷著:「不要臉的東西,你還敢謀害我老頭子。」這一掌遞出來反向女屠戶的右肩頭劈來。陸七娘對於燕趙雙俠的本領早已領教過,這一掌劈過來,她識得這是分筋錯骨掌,教他劈上,這條胳膊就算廢了。她趕忙地往左一晃肩,把掌中刀往外一展向藍二俠橫劈。藍和這一掌遞空,陸七娘往左閃,二俠身形往下矮,立刻變招為分雲掌,橫著向刀上便抓。陸七娘這一刀原本就是虛式,自己是脫身逃命要緊,一聳身向左竄出來,身形似箭離弦一般,順著小村的屋面輕蹬巧縱一連翻過十幾處民房,已到了這小村的邊上。
陸七娘此時聽得那藍二俠在身後一邊追,一邊還在嚷著:「猴兒崽子,今夜就是你成佛做鬼之時,升天堂下地獄你自己看著辦,反正你想逃出藍老二手去,那算妄想。」陸七娘聽了話聲正和自己離著有七八丈遠,驀然想到,要想逃出他手去,不用狡詐的手段哪走得脫。眼前已到了村子邊上,女屠戶陸七娘,緊身縱起,連翻過兩層房坡,她往房下一縱聲,已經算是落到這小村的外邊。可是她趕緊地一翻身,反縱回來,緊貼到一座草房的房檐下,卻隨手摸了一塊土塊,運足了腕力猛向野地里打去。矮金剛藍和,追到村邊房頂上,真格地上了她的當,村外又全是土地,她土塊打出去,離得略遠就辨不出是什麼聲音。矮金剛藍和從屋頂上一聳身,一個燕子掠坡式,竟往土坡下縱去。
女屠戶陸女娘伏身在牆根下不動,容得矮金剛藍和出去有十多丈,陸七娘順著房檐下,貼著牆根,往這小村的北口這邊轉過來。她不敢往屋面上逃了,因為恐怕矮金剛藍和翻回來,若被他望到一點暗影,休想脫身。轉到北邊村口這邊,陸七娘停住身軀,只想這一帶雖則不斷地有村莊野鎮,但是再往前逃下去,總得經過一段野地,沒有遮攔的地方。陸七娘此時有些喪膽亡魂,抬頭看了看天空,這一路折騰,天色已經不早了,斗轉星稀,大約已經快到了五更左右。自己正在猶疑不定的時候,耳中忽然聽得一聲輕磬。這種聲音,聽到耳內,格外驚心,這分明是佛門中做早課,加著村內陣陣「喔喔」的雞聲,女屠戶陸七娘去不得了。轉眼天明,分明有幾個惡魔跟綴下來,天一亮,形跡越發顯露,我還逃得出手去麼?還是先找一個隱身之所,再作打算。跟著一陣磬聲響過,木魚的聲音又起,陸七娘心中一動,這附近分明是有廟宇,我若是命不該絕,萬一能找到我能容身之地,暫時不就可以逃得活命麼。仔細聽時,這木魚之聲,發自小村以東。陸七娘仍然是緊貼牆根黑暗之處,飛縱過村口,往東轉過來,現在已然找到離著村口不遠,一片柳林圍繞一座廟堂。
陸七娘心想若是僧道修行之所,我可就沒指望了。因為這種荒村野鎮間,沒有大廟場,廟中沒有空閒屋子可以隱身。陸七娘遂緊撲到這片柳林內,順著一段牆,轉過來繞到廟門口。廟門頭上雖有匾額,黑沉沉看不出字跡來,陸七娘往起一聳身,抓住了門的上坎,把臉貼近了那塊匾額,自己也不由地念起佛來,原來是一座白衣庵,這分明是尼姑修行之所。陸七娘心說,我這可逃了活命了,我一個女人正好向這裡投宿。就這樣尚不敢高聲呼喚,把門輕擊了幾下。連擊了三遍,才聽得裡面有人問道:「這是誰,天沒亮就來叫門。我們是幼僧修行的尼庵,並且不接待香客。」女屠戶聽是個老婦人的口吻,忙答道:「有勞大師傅,我是一個被難的婦人,現在無處投奔,求師傅看在佛菩薩的面上讓我進去暫躲避一時,並且求一杯水喝。我在荒郊野地,奔波了半夜,才找到這裡,師傅你費心吧。」陸七娘哀聲懇求著。裡面答話的人似乎被她這種哀求的話所動,遂答道:「娘子你等一等,我找個燈火來。」女屠戶陸七娘在門外等候著。工夫不大,聽得落鎖開門的聲音,跟著庵門開處,只見一個六十多歲的老婆子。她這時從地上端起一盞瓦燈來,用燈光向女屠戶陸七娘臉上照了照。陸七娘此時把包裹早裹好,刀也藏在裡面,不過這種包裹的形狀只要人家稍注意也能看得出來,好在天還沒亮,暫時掩飾一時。
老婆婆把身軀往旁閃了閃,向陸七娘道:「娘子你深更半夜這是從哪裡來?」陸七娘唉了聲道:「一言難盡,老婆婆少時我定要詳細奉告。」說話間走進庵門,那婆子仍然把庵門關好,端著瓦燈引路,轉進一道角門,把陸七娘領進了一道偏院中兩間小房內。這屋中陳設簡單,看出果然是個清修苦度之所,可是,這時木魚聲還是不斷敲著。陸七娘知道這婆子是庵中當傭人的,她們定有主持的尼僧,遂向婆子說道:「有勞老婆婆向庵主說一聲,我也好拜見拜見庵主。」這婆子道:「娘子你坐下歇著吧,庵主正在做早課,不許人攪亂,你不是口渴麼,我給你燒杯水來,娘子倒是從哪裡來了?」
陸七娘道:「說起來真把人嚇死,我住在離這裡大約總有十幾里地,名叫周家屯,我是往娘家去,帶著包裹騎著驢,只為起身晚一點,黃昏時候竟遇到匪人,連驢帶包裹,都被匪給劫了去,我還幾乎叫他殺害了。我也嚇昏了,只顧逃命,竟把道路走差,直在那地里轉了半夜才到這裡。我還不知道怎麼去見我婆家的人,真是命苦到家了。」
這老婦人微搖了搖頭道:「這真是怪事,這一帶很安靜,有時倒是有大幫的馬賊,結隊的經過,可從來沒聽說劫過單行的客人。娘子你竟這樣晦氣,真是可憐。」說著話婆子出去,過了很大的工夫,給燒了一壺開水來。陸七娘倒是真的乾渴異常,一邊喝著水,一邊向這婆子問:「庵中有幾位師傅?」這婆子道:「這裡名雖尼庵,可是沒有尼姑了,現在是帶髮修行的娘兒兩個。先前這白衣庵便無人主持,正好來了這麼娘兒兩個,願意在此苦度清修,不欽不化,也不接迎香客,這裡倒真箇是變了清靜之地了。」女屠戶聽到婆子的話,與自己無關,因為就是見不著庵中的主人,好在也不想在這裡常待下去,只要在這裡避一天,到晚間趕緊一走,也就算逃出是非地了。
工夫不久,天色已然大亮,後面木魚聲也住了,大約是功課做完。陸七娘歇息了會子,精神恢復過來,自己在庵中總是個客人,白天哪好再睡,這婆子到後面去操作,陸七娘推門出來。剛走下台階,就見角門外人影一閃,似有一個青春少女一探頭已縮身回去。女屠戶陸七娘不覺一驚,雖則一瞥之間,覺得這人很眼熟。女屠戶陸七娘現在已成了驚弓之鳥,對於一切的事全是十分注意著,因為現在稍有風吹草動,恐怕自己就有殺身的危險。四面環境,已經夠自己應付了,看情形已難逃出他們手去,再若有出乎意外的人來對付自己,那焉能再活下去。陸七娘緊往角門這裡趕了幾步,自己可也不敢驟然地闖進去。因為那個老婆子已然向自己說明,人家這裡是一座清修的禪院,不接受外方的香火,自己投奔這裡,老人家把自己留下,是一份客情,哪好任意地往裡間闖。她只探著半邊身子,往角門裡看一看,那女子已然走進後面,只望到一點背影,看不出來她究竟是何人。
陸七娘滿腹懷疑走了回來,自己剛走進屋中,那個婆子已然從外面進來,滿臉含笑地向陸七娘道:「這位娘子,你一夜在荒郊野地里奔馳,大概飢餓了吧。你少候一候,我們這庵中可沒有什麼好吃的,只有粗茶淡飯,你將就用一些。」陸七娘點點頭道:「多謝你的照顧,這麼招待,我於心太不安了。老婆婆,方才我在門口看到有一位年輕的姑娘,她是庵中什麼人?這位姑娘長的好品貌。」那婆子道:「娘子你看見了麼,那就是我說的在庵中清修的女子。」女屠戶陸七娘道:「她姓什麼?」婆子道:「這你可問著了。這娘兒兩個來到庵中,絕不肯說她的出身來歷,那位老太太叫我稱呼她苦婆婆,那位姑娘卻稱作苦姑。娘子,想我也是無依無靠的老絕戶,活著沒人管,死了沒人葬,就在這白衣庵內,仗著老菩薩的恩典糊裡糊塗地活了這麼些年,我的命比黃連恐怕要苦到一倍。又來了這娘兒兩個,老的也苦,小的也苦,這不苦到一塊兒了嗎。好在全是這麼孤苦伶仃,無依無靠的人,倒也管不著姓什麼叫什麼了,反正在這世上多活一天,苦熬苦修,我看我們熬到將來,終歸還是落到一個苦字。娘子你看可憐不可憐?」
女屠戶先前對於這照管門戶的婆子,認為她是一個鄉愚無知,不介意的有年歲人,現在她居然說出這番話來,女屠戶頗覺她話中有故意戲弄自己的情形。世上就沒有這種事,一個人就是不肯說她出身世來歷,也沒有連個姓全不肯告訴人的,這不是成心戲弄人是什麼。自己可就故意裝作不懂,向這婆子道:「這真是夠可憐的,苦命人全聚到一處,真是世上少有的事。」婆子這時一邊轉身向外走著,口中說著道:「娘子你等一刻,我到廚房中去把飯燒好了,給你送來。」陸七娘點頭答應,這婆子出去。
女屠戶陸七娘此時頗有些不安起來,自己在屋中轉了兩周,越思索這種情形,越覺不對,自己始終不放心後面這母女二人。陸七娘忽然想到,自己又是一個女流,有什麼妨礙,索性我闖到後面,倒要看看這屋中究竟是何人。遂起身潛縱至後院,見一間禪房內,燈光隱約,至窗口潛聽房內老婆子的口音道:「我們母女全都是苦人,任何人不要注意我們那個人,若敢儘自和我們牽纏,我婆子可要叫他嘗盡了諸般苦惱。這是很明顯的事,怎麼還這麼糊塗,一個苦婆子哪會與人為惡,嘗不盡諸般苦惱?我已經看透了這種殺孽太重、積惡難返的人活該出世了,她也無法歸心。她真能把屠刀放下,我老婆子又何嘗不願意助人為善。我佛說,好好,我不入地獄,誰入地獄。我早在佛菩薩面前許下宏誓大願,自身願在人間嘗盡了苦惱,更願意替別人也接受些受不盡的苦。倘若她迷途猛醒,苦海中回頭,我們也算是積一件大陰功,做一件大德行事,只怕我們空懷慈悲之念,她不肯覺醒,叫我們無可如何。雲兒,我看還是早早打發她去吧。她有她的來處,她有她的去處,則現在她是自食其果,一切惡因,全是她自己造成。海闊天空,盡有道路,她只要能夠逃得出眼前諸般磨難,也許依然能得到她的快樂逍遙。雲兒,你說是不是?」
女屠戶陸七娘站在院中,聽了這番話,句句是在說著自己。分別著語聲,想到眼前這種情形,這頗像自己從浙南逃下來,紅砂谷所遇到的那母女二人,真要是她們,我真是自投羅網,我還不趕緊走等什麼。女屠戶陸七娘在驚心動魄之下,慌忙地迴轉身來,匆匆地向外走,耳中尚聽得禪房中那婆子一陣大笑,並且說道:「雲兒你看,她縱然回頭,她不肯走向光明的道路,卻依然投奔到苦海去。你看她一步一步地已經陷下去了,可憐可憐。」女屠戶雖則聽到這番話,但是她這個人,誠如屋中這位老婆婆所說的陷溺已深,無法振拔。禪房中明明是在警戒她你已經落在無邊苦海中,只有猛醒回頭才可得登彼岸。但是女屠戶絕不往那麼想,她真若是被這當頭一棒打破了她以往的痴迷,自己不要再惜這條命,趕緊地闖進禪房,叩求禪房中人,救她這條命,個人痛改前非,安心皈依三寶,借著無邊佛法,懺悔她一身罪孽,或者她這條命就可保全了。她竟自對於這種話絲毫不動心,只盤算著及早脫身逃出白衣庵。
她才走過這段夾道來,那個看門的婆子迎面走來,她愣柯柯看著陸七娘說道:「娘子你這是往哪裡去了?娘子你這是成心砸我老婆子的飯鍋。這雖是佛門善地,可是人家娘兒兩個,自己清修,不受香火,不接待施主,禪堂乾淨之地,不准人隨便闖了進去,你雖是俗家,既入佛門,也得守些規矩。」女屠戶忙掩飾著道:「老婆婆不要誤會,我絕無惡意,我是愛這庵中的幽靜,故此信步走來的。既然這裡規矩嚴,我絕不再任意多走一步了。」說著話,女屠戶趕緊退回屋內。
自己剛進屋,聽得門上嘎吧一聲,那婆子竟把屋門從外邊鎖上。陸七娘驚慌問道:「老婆婆你這是何意?」那老婆婆隔著門道:「我這人死心眼,你不肯聽話,實在教我不放心,你隨便滿處跑,給我惹事。」陸七娘心急如火,跺腳說道:「老婆婆,你別開玩笑,趕快開門,我有要緊事,要趕路呢。」話方到這句,忽聽得後面角門那裡竟自有人向外面招呼道:「徐婆婆,庵中收留的那個婦人,千萬不要叫她走,庵主大約認識她,要慈悲她呢。」女屠戶趕緊湊到窗前,從破紙孔向外一張望,這回看得清清楚楚,果然是當日紅砂谷所見的那紅衣女俠甘雲鳳。
女屠戶陸七娘此時是魂飛天外,魄散九霄,一回頭,見後山牆有個一尺多寬的後窗,不過這後窗完全是死的。當日更親眼見到紅衣女俠的身手,只要和她對面,休想再逃出手去。情急之下,把包裹往背後斜著一背,微一縱身,躥上迎面的八仙桌,運足了掌力照定了後窗一掌擊去,叭喳一聲,窗戶粉碎,手按窗口,先探頭往外看了看,後面是廟牆的裡邊五六尺寬的夾道。陸七娘翻身跳下桌案,往起一聳身,雙足一頓,竟用燕子穿窩的輕身術,從後窗躥出來,一個雲里翻身一疊腰,落在了牆根下。這時前面忽然一陣呵斥的聲音,聽的是那女俠甘雲鳳,厲聲喊著道:「好大膽的女人,竟敢在佛門善地中逞強梁,定不是好東西,我看你哪兒逃。」陸七娘此時提到嗓子眼的心,已經放下一半,一聳身,躥上了牆頭。一回頭的工夫,只見這小房的屋頂上已經上來人,正是那女俠甘雲鳳。陸七娘趕緊一回頭,為是不叫她看見了面貌,一飄身落在牆外。前者已經敘明,這白衣庵,是離開村莊,在曠野大道邊上,一片濃密的樹林圍繞著,地方極其幽靜。陸七娘落到牆外,聽得女俠甘雲鳳冷笑道:「好大膽的東西,原來是個女賊。」陸七娘一打量眼前的形勢,自己忽然想到離開這座白衣庵,只要一到曠野,恐怕就要走不脫了。急中生智,緊貼著廟牆下,嗖嗖一連幾個縱身,從牆根底下轉奔白衣庵後,才轉過北牆角來。這廟後是幾株合抱的松柏樹,陸七娘揀了一棵最大的樹,騰身縱起,躥到樹幹的半腰,雙臂抓住樹幹,竟自猱升上來,上面的枝葉濃密,把身軀隱藏在樹帽子內。自己心頭騰騰地跳個不住,暗中不住念佛,真要是再在這紅衣女俠手中逃出去,大約這場飛災橫禍足可以脫過去,伏身在樹杈子上,連動也不敢動。
那紅衣女俠追出白衣庵,女屠戶停身的地方很高,隱約地望見她出了樹林子,往曠野中望了一下,圍著樹林子轉了一周,看那情形,絲毫沒疑心自己隱身在樹上。這位紅衣女俠,帶著十分憤恨,自言自語地說:「真是怪事,她逃得好快呀,怎麼我跟蹤追趕出來,竟自失了蹤跡。」她那麼自言自語著,從廟牆西轉過去,從庵門那裡轉回庵內。女屠戶一身冷汗,此時才把心神穩定下去。
雖則那位女俠已然迴轉庵中,可是女屠戶不敢立時就翻下樹來,因為只要離開樹林子,仍然進那個小村,一片曠野,毫沒遮攔,倘若被庵中這母女看見一點蹤跡,再想脫身,勢比登天。不過此時天色尚早,連中午還不到,自己要是在這樹上,隱藏一天,等到夜晚逃走,這個罪可夠受的。陸七娘在這樹頂子上盤算主意,自己總得設法逃開這裡。在那紅衣女俠迴轉庵中之後,她在廟後大樹頂子上,更可以望到庵中,後西禪堂的一半,這半晌的工夫,絲毫沒有動靜。女屠戶陸七娘,便分撥著枝葉,往樹林外不住地查看著,她想找機會脫身,先逃開這裡。幸喜這一帶離著村莊口那條土道很遠,連行路人也走不到這裡。陸七娘看了看日色已經過了中午,自己正在十分焦躁,忽然見莊稼地那邊,有一個鄉下人,背著一捆柴,手裡提著一把鐮刀,直奔樹林子這邊。來到樹林子近前,她把背上一捆乾草,放在地上,跟著用鐮刀又割附近一帶的枯草荊棘。陸七娘不由心中一動,心想我只要換換樣子,豈不可以逃開這裡。自己打定主意,遂輕輕地離開伏身的這個樹林子,一飄身落在了樹根下,那個鄉婦毫未察覺,仍然俯著身,用鐮刀在割著草。女屠戶輕輕走到她背後,往她背上一拍。這個鄉婦嚇了一驚,猛一回頭,啊了一聲。剛要開口說話。陸七娘已經把包裹中的刀撤出來,向她臉上一晃低聲呵斥:「你要開口說話,我先給你一刀。」這一下子,把個打草的鄉婦嚇哆嗦了。陸七娘道:「你好好地聽我說,借給我一點東西,我饒你活命,把破藍布衫趕緊給我脫了。」打草的婦人雖則怕死惜命,可是心裡覺著離奇,這女匪徒劫人,也沒有這麼不開眼的,自己形如乞丐,這身破爛衣服不值一文。因為陸七娘舉著刀,這鄉婦趕緊把破藍布衫脫下來放在地上。陸七娘伸手把那預備捆草的一根繩拿起,把這鄉婦給捆上,緊貼著樹幹旁,用繩子連人帶樹給圈了兩周,更用一團亂草,把這鄉婦的嘴給堵上,叫她無法出聲喊。陸七娘趕緊把破藍布衫穿在身上,把包裹和自己的刀塞在草捆內,把這草捆往背上一背。陸七娘原本扎著包頭,便往下扯了扯,連眼眉全蓋上,立刻提著鐮刀,走出樹林,低著頭緊走,貼著道邊上,一直撲奔西北這一條道走下來。自己心想這可能脫身逃走,就是庵中那母女這時出來,望見了自己的背影,她也絕不會想到是自己喬裝改扮。
陸七娘一路緊走,離開這白衣庵已經有一里多地,回頭看了看,已經再望不到白衣庵的所在,自己長吁了一口氣。自己真想不到今日竟會落成了這種模樣,忽然變成了討飯的窮婦人了。想到當日在涼星山掌鳳尾幫糧台總舵,也曾威震一時。想不到如今竟會被人追得上天無路,入地無門,變成了要飯的模樣,真要是遇到了當日西路十二舵上的人,自己真可以羞死。這時從一個村莊道邊上繞過來,眼前是一道河流。女屠戶此時可稱得起是信馬由韁,不知道是奔哪裡,更不知道所走的全是什麼地方。背著這捆柴低著頭,順著河邊,向東北方向轉過來。這時正在中午之後,雖說是地勢荒涼,可是田地里跟河邊上,全有人來往著,陸七娘也不敢問人路徑。但是一夜奔馳,在庵中更沒顧到進飲食,此時有些飢腸轆轆,心跳耳鳴,急於要找一個地方,歇歇腳,進些飲食。但是這種形同乞婦撿柴的女人,沒走到人近前,人家先躲了。自己想著再往前走段路,只要在一野地中,別人望不到自己,把背後的柴捆拋掉,進了村莊鎮甸,就不顯著扎眼了。她在田邊小道低頭緊走,抬頭看了看,這片曠野在半里地外,柳林深處,似乎像一個村莊鎮甸。因為看見一輛騾車,從樹林前停下,牲口卸下來,那情形是在井台飲水。陸七娘眼光往旁瞬了一下,最討厭的是這一帶,隔了一二十丈,不是行人就是農人,自己無故把柴捆拋掉,藍布衫脫下來,太叫人可疑了。其實這叫賊人膽虛,自己又是一個女人,既沒搶又沒奪,拋柴捆脫藍衫礙得著誰的事。所以俗語說暗室虧心是一點不差,這種光天化日之下,無形中就像有人監視著一樣。
女屠戶陸七娘遲遲疑疑,不敢拋柴捆脫布衫。已經走得離著柳林已近,果然是一個村莊,並且這村莊很大,不斷地往柳林那邊,輪聲轆轆,糧食車一輛跟一輛,全往村莊中走去。守著村口正有一個井台,一個老者,預備些草料和兩隻水桶,專預備給走長路的車馬餵飲牲口。靠著貼近村邊柳樹蔭下,尚有一個茶攤,還賣酒,更擺著些食物。陸七娘一想柴捆沒拋掉,這種樣子往村裡邊走,就連小一點的飯鋪也不能進去。這種明顯著的地方,雖不適宜自露形跡,自己不要儘自耽擱,在這裡進些飲食,趕緊走開也就是了。陸七娘鼓起勇氣來,走向村前這個茶攤。
到了茶攤近前,把背上的那柴捆解下來,放在一旁把身上的塵土拍了拍。這茶攤上,正好沒有客人,陸七娘湊到近前,往那條長板凳上一坐。擺茶攤的掌柜,看著一怔,把面色一沉。因為明知道這不是好路道,撿柴禾的女人,沒有捨得花兩文錢喝一碗茶,她准得白坐半天,要半碗冷茶喝。這倒也不是擺茶攤的勢利眼,本來鄉下撿柴的女人,整天地過著那種窮苦生涯,一文錢全看成命,不花錢的柴,不花錢的水,自己燒開了隨便吃喝,哪肯花錢去買茶喝。陸七娘坐下,擺茶攤的掌柜並不理她。陸七娘何嘗不明白,自己知道這種地方生不得氣,遂向這擺茶攤的說道:「掌柜的,你那饃饃和醃鹹蛋可是賣的麼?」
擺茶攤掌柜惡狠狠瞪了陸七娘一眼道:「不是賣的擺在這裡是風乾的麼,這全是給那有錢的客人預備的。像你我這樣人,還捨得花錢吃這個麼。」說著話似乎很討厭陸七娘,怒目相視。陸七娘十分生氣地從囊中摸出來一小塊銀子,約有四五錢重,往桌子上一放道:「有這個可以賣給我幾個饃饃鹹蛋麼?」掌柜的見這窮婦人居然真有錢,遂把面色變過來,帶著笑說道:「用不了,四個錢一個鹹蛋,兩個錢一個饃饃,哪用得了那麼許多,吃完了再算吧。」他跟著用一個粗瓷盤,把饃饃鹹蛋端過來,送到陸七娘面前,又給斟了一碗熱茶,放在一旁晾著。女屠戶陸七娘,此時是又餓又渴,先把熱茶喝了兩口,拿起饃饃鹹蛋來吃著。才吃了幾口,這時從小村中走出一人直奔茶攤。女屠戶是低著頭,不願意看別人。這人走到近前,竟在女屠戶旁邊板凳上坐下。女屠戶心說這人真是無禮,放著對面有閒板凳,偏偏坐到我一處來。這人竟向擺茶攤的說道:「掌柜的,你發財呢,買賣很好吧?」擺茶攤的忙答道:「托爺台的福,將就著掙碗飯吃吧,哪提到發財。」女屠戶聽到旁邊這人發話,就覺得路道不對,一扭頭,旁邊這人竟向女屠戶微微一笑。陸七娘此時是真魂出了竅,敢情正是燕趙雙俠的追雲手藍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