淮上風雲 · 第六章 悔前非痛心歸正道
陸七娘聽這發聲,似乎是一個老婦人,絕不是男子。陸七娘若在平時,遇到這種無緣無故的叱責,她早怒了。但是此時她絕不敢再發作了,因為看到眼前的景象,十分陰森可怕,自己生長江湖道中,雖不信那些鬼神的事,可是現在剩了自己孤身一人,困在亂山中,所遇的人,又是這麼離奇怪異,何況自己身邊,手無寸鐵,再想發作,那不是自己找死麼。不由己地屈膝跪在茅棚前,悲聲說道:「我現在決不再作欺詐之語,山主的慧目,果然看得真切。我雖然不知山主究竟是怎樣個身份,看這情形,也是修道之士。我陸七娘誠如山主所說,我生長江湖人家,在江湖道中前後不下二十年了,不過現在我把過去一切拋得乾乾淨淨。我已經決心洗手江湖,做一個安善良民,山主你就多慈悲吧。」
裡面跟著發出微微的笑聲,沉默了一會兒,又聽迎面這人說道:「我清修斷雲峰迴頭崖,與人無侮,與世無爭。我這回頭崖,是這亂山中最險峻處,你不要誤會,我非仙非佛,不過是斷絕塵緣,清修絕頂的人。我這回頭崖上,除了三間茅屋,一座棚,幾畝山田,一溝泉水,沒有名利,沒有恩怨,乾乾淨淨的地方,我不容那惡人妄窺一步。你既然口口聲聲放棄江湖,洗手歸心,怎的你還不把你真實姓名真實出身真實來歷從實講來。你這麼閃爍其詞,你仔細地往裡看,我這人無情到已經斬盡世間惡魔,難道你還要逼迫我在這片乾淨土上一揮慧劍麼?」
陸七娘聽到發話這人,口口聲聲是修行人,可是語言間帶出十分厲害來。自己一狠心想到,過去江湖事業到如今付與東流,現在身臨絕地,我既然安心洗手江湖,不在刀尖子上去滾了,我索性一些不再隱瞞,全行說出,但憑處置。陸七娘心意已決,把自己真實姓名出身來歷以及此次從浙南逃下來,從藍莊復仇起,一直到臨榆鳳尾幫分舵詐死逃生,直到關外所行所為,前後被活報應上官雲彤要命金七老燕趙雙俠歐陽尚毅一班人逼迫得走投無路,最後逃進亂山中的事說了一遍。然後說道:「現在我投奔回頭崖,方才被那位程老者在柵門前警戒了一番,我陸七娘已不作別的打算,連那口護身利刃我全撒手不要了,山主能夠恕過我以往的罪孽,我陸七娘從此定要洗心革面,萬一終於逃不開一班冤家對頭之手,我也正好還清冤孽債。山主你是修道人,我陸七娘過去所行所為罪孽太深,不知山主可能容我痛悔前非?我現在也不再作逃出山去的打算了,山主你能夠發大慈悲,把我這個作惡的女江湖收留下,我情願隨著山主你晨昏拜佛,在古佛青燈下,懺悔我過去的一切罪孽,不知山主可能容許我麼?」陸七娘此番所說的話,真是她有生以來所未有,完全是在山窮水盡之下,自知生路已絕,安心要痛改前非,出家修行能夠保得這條性命不死,自己甘心要嘗一嘗山居苦修的歲月。
這時裡面那位山主聲音緩和了,不像先前那麼疾聲厲色。只聽這位山主說道:「陸七娘,你所說的話可要拿出天良來,你不要認為我這隱跡荒山終日裡拜佛念經,一個慈悲善良的修行者,我也曾從那險詐人生中走過一道。陸七娘你現在不過是因為強敵環伺,身困亂山中,沒有再逃生之路,這不過是一時的事,想你過去也曾橫行江湖,自命不凡,你豈肯就從此真格的放下手。你方才所吃到的食物,大約是有生以來所沒嘗到的東西,你焉能長久地受這種苦惱。到現在我依然有放你逃生之意,你把那良心話痛快地說出來吧。」
女屠戶陸七娘此時忽然淚流滿面,向上說道:「山主,我陸錦雲到此時,萬念皆灰,我已經真箇地痛悔過去了。我自知我一生所行所為,死有餘辜,現在若是居然叫我活下去,我認為一身所有過去的享受完全是罪惡。若能讓我免去這種走投無路的危難,饒恕我過去所行所為的一切罪孽,我甘心在這荒山絕頂了此餘生,不論何時我只要故態復萌,甘願領受山主的利劍。」女屠戶陸七娘話聲一落,只聽得裡面微微地一笑道:「陸七娘,我叫你認識認識我是何人。」這時那個姓程的老者竟把茅棚這副葦草帘子慢慢地往上捲起。趕到那葦草帘子用繩索拉上去,陸七娘聽得裡面的話聲有異,在草帘子往起卷時,已經注目細查,等到看見迎面坐著這人的面貌時,不由哎喲一聲道:「原來是老婆婆。」陸七娘此時仍然是跪在那裡絕沒有逃走之意,敢情這山主正是那從紅砂谷屢次現身和自己為難的滇邊大俠甘婆子母女,那旁邊侍立的也正是她女兒紅衣女俠甘雲鳳。不過這母女二人的裝束完全變了,不是身臨切近,絕看不出兩位風塵異人。
這時女屠戶陸七娘把頭低下,悲聲說道:「我陸錦雲,始終沒逃出女俠的掌握下,現在任憑女俠作何打算,我聽任處置。」那女俠甘雲鳳向下說道:「女屠戶,你過去的威風何在。你自身所行所為,誠如你自己所言,死有餘辜。紅砂谷一會之後,你若知道自己罪孽深重,有人對你不甘心,你就立時放下手。莫說是我母女不肯容你,那位以一對離魂子母圈威鎮關東的活報應尚跟蹤躡跡,要懲治你這惡人。可是女屠戶你也過分膽大了,竟敢勾結一班江湖巨盜擾亂藍莊,像你這麼個女江湖竟敢這麼興風作浪,在一路上更斷送了海鳥吳青等人。現在你是被一班俠義道們逼迫的走投無路,才用這種搖尾乞憐的情形來哄騙我們母女。女屠戶難道你還要容我來動手麼?」
陸七娘此時雖是被女俠甘雲鳳這麼威脅著,她此時好像和先前換了一個人,那種狂妄之氣盡消,要擱在往時,甘雲鳳這麼逼迫,她就是明知不是敵手,也要破死命拚鬥一下。女屠戶陸七娘此時實在是灰心了,她竟抬起頭來,眼望著女俠甘雲鳳道:「俠女,現在我陸錦雲所說的話,是否良心話,無法證明,若是不再給我一條自新之路,就請女俠你振劍將我斬殺,我死而無怨了。」在女屠戶話聲中,這茅棚裡面竟自發著一陣狂笑之聲,從那女俠後面黑影中走出三人。女屠戶陸七娘聽得笑聲耳熟,抬頭一看,不由驚心動魄,認為自己這麼做算對了,敢情一班死冤家活對頭全呈現目前。頭一個就是活報應上官雲彤,身後跟隨著追雲手藍璧、矮金剛藍和,想不到這班人竟全聚集在這裡。看起來自己認為逃匿在亂山中,這班人縱然不致撒手,也不致被他們搜尋到,哪知道他們始終沒離自己左右。若不是逃到回頭崖這裡,恐怕早已落在他們手中了。
這時候活報應和燕趙雙俠全在甘婆子左邊落座,那活報應依然帶著那種嬉笑的口吻,向下說道:「陸七娘,咱們這個死約會終歸是不見不散,會上了。我這窮酸從來的性情,就願意對付那逞聰明弄狡詐的一班自命不凡的江湖道,現在你落到手無寸鐵,我這窮酸倒不好對付你了。可是話講在頭裡,你實有尚不甘心之意,認為你人單勢孤,一個女江湖落在這麼多人手裡,雖則被威力屈服,絕不是你甘心情願的,我這窮酸要和你商量一下,你那口破刀片子,依然還在山坡亂草中,我早已給你找到。燕趙雙俠請他們立時離開此處,這位老婆婆她已放棄了過去行俠仗義的生涯,願意洗手江湖封刀閉劍,不再管別人的閒賬了,對於你陸七娘這件事,這還是破例第一次。我窮酸以這個老面子,請她母女放手不管,任憑你逃開回頭崖。我這窮酸給你個便宜,指給你出山的道路,咱們以三天三夜為限,任憑你聰明狡詐在三天三夜逃出我窮酸的手去,你過去所作的罪惡,我上官雲彤一人給你擔當,這可是你一生難得的機會。我這窮酸一生說話,言而有信,只有你有本領能逃出我手去,在關東三省再有對你不肯甘休的,我情願遭江湖道的唾罵替你擔承。陸七娘你可仔細想一想,過了這個村,沒有這個店,你可知道現在尚有兩人對你不肯甘休,就是那要命金七老和你鳳尾幫天鳳堂的香主,現在是你生死關頭,任憑你自己打算一下吧。」
陸七娘長嘆一聲,兩眼含著淚向活報應上官雲彤道:「上官老師傅,我陸錦雲過去對於任何人不肯屈服,我也曾在江湖上經過大風大浪,可是現在,我完全變了。我認為過去的逞強好勝,把他人的生死禍福看作兒戲,只有自己,逞強梁,縱情施欲,什麼叫造孽作惡,我是一切不顧,任憑遇到什麼驚天動地的人物,我也敢和他較量一下。現在我萬念皆灰,想到過去所行所為,如同芒刺在身,悔恨無及。上官老師,現在你不用再拿話逼迫我。在過去以一班成名的俠義道合力地對付我,我尚還不肯認敗服輸,要憑我一身本領和我這份聰明和老師傅們爭最後一招。我自己也不知是怎麼回事,只這兩夜一天間,我已經如同遭到了當頭一棒,打破了我的迷關,我現在已經清醒了一切。現在在一班老師傅面前,我毫無所懼了,我現在只有打算到能容我活下去,我是痛改前非,懺悔一生罪孽。我對於過去逞強梁,行霸道,縱情施欲,厭惡十分,我心中只有羨慕著一班山居的農民,這種良善樸厚的生活。尤其是女俠甘老前輩,以她當年威鎮滇邊,那種威望,到現在全要放手,母女二人情願隱跡在這荒山絕頂,布衣蔬食,脫離開俠義道的生涯,隱跡深山。像我陸錦雲過去所行所為,全是不容於江湖道的罪惡事,上官老師你還叫我掙扎什麼?」
活報應上官雲彤哈哈一笑道:「真想不到稱雄鳳尾幫,橫行江湖道的女屠戶陸七娘,竟能把屠刀放下,我活報應倒要成全你。請甘大俠你破例地把這個女江湖收留下吧。」這時甘婆子向女屠戶陸七娘看了看,微搖了搖頭道:「察言觀色,現在她所說的雖全是真情實話,我只恐怕她這種人不能長久地忍受著這種山中歲月,貧農的生涯。我怕她誤會到像那大叢林大寺院,有那一班施主們布施下多少廟產,出了家的,只有坐享其成,不耕而食,不織而衣,披上件佛門弟子的衣服,反倒能安然享受著平常人以上的生活,那就錯了。我母女和這位程老朋友,離開是非場,來到這種荒涼之地,完全還是自食其力,我老婆子的修行,只是修心。現在雖然能饒恕了她,趕到歲月既久,她想到過去那種豪華生活,終會把今日的話反覆,豈不是多惹牽纏,多惹是非。還不如現在網開一面,讓她逃生,把她送出山去,任憑她自己去做,生死兩途,隨她去走,不好麼?」
這陸七娘究竟是天賦聰明不同庸俗,她過去的一切罪孽,也完全是她一切環境造成,這種人只要她一醒悟過來,她一樣有純潔的良知,這就是佛門中人所常說的,屠刀放下,立地成佛。善惡就是一念之微。陸七娘此時完全把她以往的行為翻了個身,她那種勇往直前的性情可依然存在,她認為那麼去做,是百折不回。現在她看清楚了只有不再改變主張,這麼做下去,是自己的生路了。遂向上官雲彤道:「上官老師,你是俠義道中成名的人物,請你不必過分地逼迫我。我陸七娘雖則是個女江湖,我這種性情是任憑刀山油鍋擺在面前,我若認為應該往裡跳的,我決不遲疑。我已經屢次說過,現在萬念皆灰,我在江湖上這麼逞凶作惡下去,終有遭到報應之時。現在我已經如同迷夢已醒,我知道這回頭崖上,是我歸宿一生之地,任憑把我置之死地,我也甘心,決不想再離開此處了。」
追雲手藍璧,這時卻向上官雲彤和女俠甘婆子說道:「我藍老大也是看不慣這種情形,我們寄身俠義道中所對付的是一班扎手的人物,這個女人現在既已知道痛悔前非,我們現在對她再下手時,也太失了英雄本色了。管她是真是假,何不看她一個時期,她真敢還蒙蔽我們,難道她還逃得開我們掌下麼。不過這個主兒可不大好講,恐怕他趕到了還有麻煩吧。」這時候,甘婆子卻從鼻孔中哼了一聲道:「我老婆子一生做事就不容別人從中擾亂,難道金老壽他也敢和我為難麼?」這時矮金剛藍和也一旁說道:「這金七老固然是不好對付,可別忘了還有一個他們本幫人不肯甘心,恐怕早晚也要找到這裡,也是是非,依我看還不如把她打發到別處去吧。」那女俠甘雲鳳卻憤然說道:「歐陽尚毅他在鳳尾幫中稱雄,可是我們母女的事,他只要出頭擾亂,我甘雲鳳要叫他嘗嘗我這口劍的厲害。」
他們這幾個的一番話,叫女屠戶陸七娘聽著越發地驚心了。眼前這班入,雖是全能對自己放手,那天鳳堂香主歐陽尚毅,他非要為鳳尾幫振幫規不可,他竟自對於勢成瓦解後的鳳尾幫,寧願放手不顧,出關追趕自己,可見他已下決心,非把自己置之幫規下,決不放手。還有那要命金七老,性情暴躁,手底下又黑又狠,這兩個人遇到哪一個也不易逃出他們手去。女俠甘婆子話風中已然是完全是饒了自己這條命了,遂趁著這個機會向上叩頭道:「甘老前輩,弟子此番是決心洗手江湖,重作良民,皈依到老前輩座下,至死決不變這種志願了。無論何時若再有三心二意反覆之心,定遇慘戮。」說到這又向上叩了三個頭。甘婆子點點頭道:「你站起來。」這時甘婆子忽然向那個程老者招呼道:「天寵師弟,咱們做事是光明磊落,我最怕這些沒了沒休牽纏不已的事,在我放棄江湖道最後的這件事,更不願為將來多惹是非。你索性去找那要命金七老和歐陽尚毅,我們索性和他這兩個難惹的人物做個了斷吧。他們放手也好,不放手也好,我不願意事後叫他們說嘴。」
女屠戶一聽甘婆子對於程老者的稱謂,更是驚心,心想我這條命真是白撿的一般了,敢情這人竟是程天寵,自己耳中早有這麼個驚天動地的人物。鳳尾幫當年在福建闖幫立教時,始終在長江上游不能夠昌大起來,就是被女俠甘婆子和這個鐵鷂鷹程天寵壓制著不得伸展,所以把總舵才遷移內地,在鷹游上立起龍頭總舵。這個鐵鷂鷹程天寵威鎮南七省,敢情他和甘婆子竟同一門戶。看起來自己若不是決意地痛改前非,眼前所遇到的這班人,哪一個叫自己也逃不出活命。這時女俠甘婆子招呼陸七娘站起來,那鐵鷂鷹程天寵也正向外走。女屠戶陸七娘趕緊萬福行禮側身讓路道:「敢情老人家竟是威鎮南七省的程老前輩,弟子竟蒙老前輩這麼容讓,饒恕我過去的一切罪惡,弟子定要勉勵向善,決不負老前輩放手容讓之德。」這個鐵鷂鷹程天寵微微一笑道:「陸七娘,你倒還是聰明人,現在你已經如同逃出輪迴之苦,好自為之。」說了這句話,這個鐵鷂鷹程天寵從茅棚前一聳身已經躥下石道。
就在他身形往下一落再往前一縱時,暴喊聲突起,那鐵鷂鷹程天寵竟自身形反縱回來,往下一落,發聲狂笑道:「金七老果然身手不凡,我程天寵實不敢妄捋虎鬚,這正是奉我師姐之令,恭迎大駕。」跟著又是一陣狂笑震得樹林蕭蕭,宿鳥驚飛。竟在鐵鷂鷹程天寵停身處五六尺外,突現一人,正是要命金七老。女屠戶陸七娘嚇得膽戰心驚,自己最怕的就是活報應上官雲彤和他,這要命金七老只要一抬頭他就動手。此時陸七娘一派驚慌失色,她眼望著甘婆子。這時下面那要命金七老竟自一聲怒吼,他喊了聲:「好個萬惡淫孀,你居然敢在這裡等我,七老子打發你吧。」這要命金七老腳上一頓,騰身而起,身上帶著一股子勁風撲上石道。往茅棚前一落時,真箇是兇猛十分,他竟自右掌向外一伸向女屠戶陸七娘背上抓來。
女屠戶陸七娘此時,正在張皇失措,又不敢往外退,又不敢往裡闖。這一遲疑,要命金七老已然撲到,他又是帶著暴怒而來,陸七娘若是被他這一掌抓上,就得抓個骨斷筋折。此時別人可全沒動,那女俠甘雲鳳在要命金七老暴喊之中,已經面呈怒色,此時雙眉一挑,竟自往前一縱身,從女屠戶陸七娘肩頭旁縱過來。雙臂一圈,猛然地向要命金七老這條右臂下一撞,口中說聲:「弟子甘雲鳳,迎接老前輩。」女屠戶陸七娘此時可不能再等死了,便在此時看到女俠甘婆子向她點點頭,女屠戶身形輕輕一縱身,已經到了甘婆子身旁轉身侍立。
要命金七老這一掌抓空,右臂被甘雲鳳往起一架,身軀竟自晃了一下,右腳往後一撤步,這才把身形定住,氣得哇呀呀怪叫,遂厲聲向甘雲鳳道:「小姑娘,你這是何意?難道你們竟和這淫孀是一黨,不叫我金老壽動手除此惡人麼?」女俠甘婆子此時竟自站了起來,滿臉笑容走向前來,向甘雲鳳叱喝道:「雲兒,老前輩前,可不許無禮。」甘婆子這時向要命金七老萬福道:「老友,二十餘年在鄂中一會兒之後,天南地北,各自一方,再相逢已經全老了,可是老朋友你依然不減當年那種豪放之氣。你看我老婆子如今鋒芒盡斂,老友你也該收斂些了。難道為眼前這點小事也傷了我們的老交情麼?」
這要命金七老此時一打量這茅棚中的情形,越發怒火萬丈。最可恨的是那活報應上官雲彤,擎著一根旱菸袋,腮旁帶著笑容,兩眼望著自己。燕趙雙俠雖是坐在那裡沒起身,尚還沒有這種可惡的神色。女屠戶竟自毫髮未移站在裡邊,他們簡直成了一家了。黃昏在樹林中曾和他們爭辯,現在的情形,他們分明是合謀來捉弄我金老壽,叫我栽在他們手中。可恨他們明知道這個甘婆子母女來到這裡,竟自忍心不早先告訴我,我金老壽如何受他們的捉弄。此時甘婆子對他講的話,他連一半也沒聽進,恨聲說:「女俠,現在的事可不要誤會了彼此在江湖道中的交情。我金老壽就是這種性情,除惡務盡,我早已說下,不把她親手殲除,誓不為人。現在可是我說在頭裡,誰阻擋我,誰可就是我金老壽的敵人。」說著話時,張牙舞爪,躍躍欲試地仍要撲過去。
女俠甘雲鳳,見母親這麼好言好語地對他講,他並不答話,竟這麼暴躁無禮,雖是你本著俠義道的行為要除此惡人,你也該分別一下眼前的情勢,放著這班人不肯動手,難道非要你來,這種行為也太以狂妄目中無人了。她卻不管母親願意不願意,遂正色說道:「這位金老當家的,你是老前輩,我是晚輩,我可不敢在你面前失禮,可是你也不能不容人講話,不問青紅皂白,就要動手。我母女過去也是在江湖行道的人,難道就甘心不顧自己數十年的聲譽,護庇這個惡人麼?何況座上尚有上官老師燕趙雙俠,他們也是行俠仗義,行江湖道的人,焉能縱容惡人,和自己的一班同道為難麼?金老當家的還是應該聽一聽這女屠戶的情形,是否有可恕之處,再下手不遲。金老當家的你這麼遽然動手,叫我母女置身無地了。」
金老壽一聽甘雲鳳一口一個金老當家的,越發地氣沖肺管子。本來他是鄂中巨盜出身,他自從和追雲手藍璧結怨成仇之後,一邊是復仇心切,一邊可有些厭倦俠盜的生涯了。趕到投入鳳尾幫之後,和追雲手藍璧化敵為友,他更安心放棄了過去的行為,連他一班門下,全嚴厲地警戒,不得再借俠盜的行為,做那些偷盜竊取的事,並且因為和天南逸叟武維揚負氣,更要轟轟烈烈地做一番事業。對於他的過去行為深恨人再提起。此時這位女俠甘雲鳳依然把他看作過去的行為,這要命金七老他那種暴躁的性情,越發地憤怒了。把兩道濃眉一挑,兩隻豹子眼圓翻,向甘雲鳳一聲冷笑道:「我金老壽過去也曾在綠林中掛過名,不過金老壽現在是安心要做些替天行道除暴安良的事。金老壽過去的行為你母女也該有個耳聞,凡是我認為應該把他除掉的人,我是決不放手。這個萬惡女人,她江湖作惡多端,金老壽既然照顧到她身上,我就不能再任她逃出手去。難道這樣惡人,你們竟把她放入門下,不嫌侮辱滇邊女俠之名麼。現在你母女若是念在江湖同道之意,不要再阻攔我,我非要親手除掉這個惡魔不可了。」
這個要命金七老,他是說做就做,從來沒有和人有個好商量。他此時雙掌交錯,忙要從這母女二人身旁闖過去,撲擊女屠戶。這位滇邊女俠甘婆子不禁也怒不可遏,任憑這女屠戶陸七娘怎的不能容,既有我母女親自出頭,無論如何也得給我母女留些情面,金老壽這種情形分明是沒把滇邊女俠母女看在眼中。甘婆子此時面色一沉,兩隻深陷眼眶內的眸子,此時閃爍著一種異光,身軀往後退了一步,一聲冷笑,向要命金七老道:「金七老,你我同是江湖中人,現在你所辦的事固然是本著俠義道的行為,為江湖除害群之馬。可是現在這陸七娘確實革面洗心,一心痛改前非,我們作俠行義,難道絲毫就不給人一條自新之路麼?何況她究竟是一個女人,過去所交往的全是一班幫匪們。我們很看到些個自命不凡,堂堂的男兒漢走入歧途,執迷不悟到死方休,她現在能夠俯首認罪,引頸就戮,我老婆子一條鐵拐杖,數十年間已經被血腥染滿,我就是不肯教這樣親口承認痛悔前非的人去死。金七老,倘若這個女人她用甘言蒙蔽,將來有舊態復萌之時,我母女如若無法處置她以謝同道,我可情願在你金七老面前橫劍自刎。老友,請你放手吧。」
要命金七老一看這母女的情形,話說得非常堅決,他更看到活報應上官雲彤,那種態度,分明是笑自己失敗了,這要命金七老竟在暴怒之下,不肯再顧慮眼前的人,他竟犯了以往那種執拗的性情,把雙目一瞪道:「女俠,你們做事究竟是女人,輕信她這一派虛情假意,與其將來叫她再行惡,為害人間,還不如現在爽快些處置她,我金老壽今夜非做這劊子手不可了。」他把雙掌向胸前一合,身形往下一矮,竟自用雙撞掌式,猛往裡撲。金老壽此舉做得太以莽撞了,他對於滇邊女俠甘婆子和她女兒甘雲鳳過去的威名,雖也耳聞已久,但是他始終沒會過此人,一切出於傳聞。對於甘婆子母女有多大本領,他不大深信,認為自己在武功掌力上,致力四十餘年,難道真箇再屈服她母女之前麼。所以他毫不思慮,身形往下一矮,往前撲去。
這一來可把甘婆子鬧翻了,口中喊了聲:「金老壽你敢。」可是甘婆子也知道這種掌力的厲害,身形先往右猛一撤,右腳已然滑出去,口中在喊著,雙掌也是用足了力,猛然從右往左斜著向左一揮。甘婆子只是對付金老壽,手底下也是用足了掌力,竟施展嵩陽大九手的大摔碑手,這種掌力如若打中了,連多麼好的內家造就的功夫,全能被打散了。金老壽蓄勢猛撲,身形還沒縱出去,女俠甘婆子雙掌已經向他右半邊身擊來,這金老壽已經覺出甘婆子掌風勁疾。這要命金七老究非庸手,他的身形本是往前撲,竟用懸崖勒馬的步子,把身軀猛帶回來,雙掌也猛然向右一推,竟和甘婆子的掌力撞在一處。究竟要命金七老是猝然變招,比他往前撲的力量可差多了,這雙掌遞出去,兩下里還沒有真格的把掌合在一處,就這樣要命金七老覺得自己雙腕欲折,不趕緊抽招,這兩隻手掌非廢了不可。身形往後一晃,踉蹌倒退,直退到茅棚外,才把身形停住。
這時燕趙雙俠可不能再看著了,這老弟兄二人身形各往前一縱,不約而同地各抱拳拱手,向甘婆子和金七老道:「彼此全是江湖道義之交,為得這點小事要傷了和氣,那也太叫人笑話了。」要命金七老羞慚滿面之下,厲聲說道:「好個甘婆子,竟敢袒護惡人,我金老壽要看看你這個假善人,能夠始終保護住這個惡魔麼?我們再會了。」他說到這,也不施禮一轉身,竟施展開他那八步趕蟬的輕功絕技,身形騰起,縱躍如飛直向回頭崖下一片樹頂上撲去。那麼龐大的身軀真是捷如飛鳥,眨眼間已經失了他的蹤跡。追雲手藍璧、矮金剛藍和弟兄二人彼此相視,全嘆息一聲。那甘婆子尚帶著余怒向追雲手藍璧、矮金剛藍和道:「金老壽這種狂妄之人,縱情任性,他也太不講俠義道的交情了,我老婆子倒要看看這個魔頭,他又能把我母女怎樣。」
這時追雲手藍璧把面色一沉,扭頭來向女屠戶陸七娘道:「陸七娘你可看見了,現在甘老前輩為你的事,竟自得罪了要命金七老。你可自己忖量著,你能夠痛改前非,安分守己地隨甘老前輩身旁,她決不會再叫你落在金七老手中。你再稍存一點昧心的舉動,恐怕你死無葬身之地了。」女屠戶陸七娘此時已嚇得面色慘白,驚魂甫定之下,兩眼含著淚走向前來,往追雲手藍璧面前一跪,悲聲說道:「藍大俠,你不用再囑咐我了,我雖是一個女流,我決不會那麼三心二意。我既然認定了應該這麼做,這正如我以往作惡逞凶一樣,我決不回頭。只要甘老前輩肯成全我,再叫我落個銼骨揚灰我也甘心了。」追雲手藍璧說了聲:「好吧,咱們是一言為定。」女屠戶陸七娘方要叩頭起立之間,那女俠甘雲鳳忽然眼望著回頭崖下「呀」了一聲。
在甘雲鳳喊出驚異之聲時,那個始終穩坐那裡不動的上官雲彤,他竟自倏然起立,口中說了聲:「我的買賣上門了。」這個窮酸此時把他那旱菸袋往脖頸上一插,兩手一提他的長衫,一個巧燕穿簾式,身形飛縱出去,一起一落之間,已出去十餘丈。這時連燕趙雙俠也全望到十幾丈外有一個人從一個頂子上飛縱下來,手中提著一口利劍,猛撲過來,被這上官雲彤迎個正著。這時因為相隔已遠,辨不出來人的面貌。可是那上官雲彤竟自把他輕易不肯使用的一對離魂子母圈亮了出來,噹噹的一陣亂響,這種聲音震得林木間全發來回聲,竟和來人動上手。這時追雲手藍璧、矮金剛藍和和女俠甘雲鳳,全縱身躥出茅棚,一齊撲過來。那活報應上官雲彤一邊動著手,一邊口中亂喊:「歐陽香主,你認了命吧,你想為鳳尾幫清理門戶,來世再見。那陸七娘已然被收入滇邊大俠甘婆子的門下,你若是非要這個人不可,那可是徒自取辱。」這時離魂子母圈舞動開,如疾風暴雨般,更在招數變化中,發出一片龍吟虎嘯之聲,離著近的震耳欲聾。
敢情現身的正是天鳳堂香主。他和燕趙雙俠等已經算打了賭,女屠戶屢次脫身,也就在他身上,歐陽尚毅非要把女屠戶陸七娘擒到鳳尾幫壇下,以幫規處治。本來女屠戶陸七娘絕逃不出他手去,這兩方一負氣,倒給她一條生路,所以陸七娘竟能逃到斷雲峰迴頭崖。歐陽尚毅好容易跟蹤躡跡趕到這裡,他竟自發現這裡三間茅屋,一片茅棚,他可始終沒辨別出是威鎮滇邊的女俠甘婆子在這裡隱跡清修。他到這裡時,也就是要命金七老剛剛地走開。歐陽尚毅因為遠遠望到,茅棚中的情形不對,女屠戶陸七娘竟會安然站在裡面,沒人動她,更看到了女屠戶陸七娘竟向追雲手藍璧叩頭,歐陽尚毅哪會不火起萬丈。他還想掩蔽著身形,緊貼到茅棚前石道下,把身形猛撲上去,自己不再執固過去的打算,要猝然下手,劍斬女屠戶。哪知道竟會被女俠甘雲鳳發覺,活報應上官雲彤竟自猛撲下來,阻擋住他,兩人竟在黑沉沉的樹林前動起手來。他聽得活報應上官雲彤口中喊出女屠戶陸七娘竟被甘婆子收錄了,憤怒交加之下,一個大鵬展翅,劍招撤得稍慢了些,竟被上官雲彤的離魂子母圈震在了劍身上,歐陽尚毅這口劍幾乎脫手。歐陽尚毅身形往後一縱,壓劍厲聲說道:「上官雲彤,可惜你威鎮關東,也稱得起是俠義道中的魁首,如今竟自這麼倒行逆施。這個罪無可恕的陸七娘,你們竟自收容相護,這種行為難道不怕遭到江湖人的唾罵麼?」
這時追雲手藍和、矮金剛藍和女俠甘雲鳳已經到了近前。女俠甘雲鳳用掌中劍向歐陽尚毅一指道:「歐陽香主,請你住口,現在你還有何面目在這裡耀武揚威,女屠戶陸七娘造的無邊罪孽,叫我甘雲鳳看來全是你們鳳尾幫龍頭幫主武維揚和你歐陽香主一手造成。你們過去縱容她作惡為非,不加管束,直等到淮陽派把涼星山挑了,鳳尾幫整個的龍頭總舵,全被她所累,這才想起整幫規清理門戶。歐陽香主,事情已經晚了,現在被我母女已經把女屠戶陸七娘感化過來,她現在已經迷途猛醒,從此洗手江湖,皈依到家母座下,做個好人。歐陽香主,你在這種時候,趕盡殺絕,未免不近人情了。歐陽香主,你還是趁早放手,若還想著和我母女為仇作對,就請歐陽香主你儘量施為。我們母女雖則立志放棄江湖事業,可是對於你歐陽老師這麼名震大江南北的人物,倒也願意再周旋一下。」
歐陽尚毅一看眼前這幾個人,自己想對付他們,只有暗中下手。這個窮酸已難對付,自己分明已然輸了招,就算是舍死一拼,恐怕也就是多找些難堪,遂憤然說道:「君子成人之美。不過我看定了那陸七娘,她不過是一時屈服於威力之下,她絕不會從此痛改前非。我歐陽尚毅已經在祖師前立過誓,我不能夠把這個犯了十大幫規的門下按幫規處置了,我歐陽尚毅無面目再見江湖同道了。但不知你母女可就是在斷雲峰迴頭崖隱居下去麼?」甘雲鳳冷笑一聲道:「難道為了歐陽老師,我們還匿跡潛蹤,逃奔別處麼?我母女在斷雲峰迴頭崖要等你三年,歐陽香主請你隨時來賜教吧。」歐陽尚毅憤然說道:「很好,咱們後會有期。」說到這,跟活報應上官雲彤惡狠狠瞪了一眼,恨聲說道:「上官雲彤,子母圈一震之威,我歐陽尚毅至死不忘,咱們或許還有相見之日,不陪了。」歐陽尚毅一轉身向樹林裡縱去。那活報應上官雲彤暗暗一笑,向燕趙雙俠道:「藍老大,藍老二,看見了麼?冤讎深結到死方休,我真不知哪裡是我埋骨之地了。好在我窮酸還沒放在心上。」說話間一同轉身回了茅棚。
這時天色已然朦朧發曉,眾人紛紛向甘婆子告別,甘婆子微微一笑站了起來。這時曙光已透進茅棚,甘婆子用手向她座位後一指,向女屠戶道:「你看那後面是什麼?」女屠戶陸七娘這時才看清楚,緊靠著茅棚後面,有一塊巨石聳立在那裡,這巨石當中似乎用刀刻成一個五尺大的「心」字。甘婆子向女屠戶道:「你隨在我甘婆子身旁,不用拜佛,不用念經,只要你把這一字修成,也就是你功德圓滿之時。」女屠戶陸七娘點頭領悟,向這個「心」字叩了幾個頭站起來。活報應上官雲彤、追雲手藍璧,矮金剛藍和齊向甘婆子告別。追雲手藍璧向甘婆子道:「歐陽尚毅此番折辱在回頭崖下,他絕不肯再回江南,此人定然遠走邊荒,倒不足介意,只有那金七老可要提防著。」甘婆子微微一笑道:「藍大俠只管放心,我老婆子自有安排。」這三個風塵俠隱相率離開回頭崖。這甘婆子因為陸七娘真能夠痛改前非,母女二人費盡心力,竟叫陸七娘和金七老化解冤讎。要命金七老在龍江身遭大難,甘婆子暗助陸七娘救金七老於垂死之中,也成全了陸七娘的後半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