淮上風雲 · 第五章 落魂坡四俠困淫孀
陸七娘說:「只是歐陽尚毅,以堂堂一個天鳳堂香主,和我為仇作對不肯放手,我陸錦雲雖則是個女江湖,但是從入江湖道以來,我就沒被旁人這麼凌辱壓迫,如今落個到處沒有立足之地,我不和歐陽尚毅拼一下,江湖道上也絕不容我再立足了。今夜我從後山逃出來,我可決不想走,我要破出死命去,明著鬥不過他,我也要放開手暗算他,只要我把臨榆縣受辱的仇報了,我死也甘心。可恨侯琪太不成才,他就不能幫助我在關東三省共成事業,我反為他所累。杜老師你想,他以往在江南道上,完全仗著人傑地靈,更借著鳳尾幫的勢力,算一條江湖道的英雄,到這時圖窮匕現,露出本來面目,實在是沒用的人。這樣人將來焉能成大事!總算我陸錦雲招子不清(眼睛不亮),心無二念地倚靠他幫助我做最後的掙扎,現在看起來,我真是命該如此。我的為人杜老師諒也深知,我還敢說句狂話,我從來不肯低首下心屈服在人手下,我走在什麼地方,也要和江湖同道爭一席地,任憑怎樣失敗,決不灰心。這可應了俗語,心比天高,命比紙薄,我有一百分好強的心,只遇不上好幫手,若是像杜老師這樣人物,我陸錦雲在你手下執鞭隨鐙倒也甘心。杜老師現在作怎麼個打算了?」
夜鷹子杜明眼珠一轉,恨聲說道:「七娘,咱們同一命運,我和你的心意是一樣。我這前後二十年來,遇到多少扎手的敵人和我過不去,好在我的事同道們也盡知,我被玄都派門戶所累,西嶽派那一派老人,和我玄都派做死對頭,尤其那西嶽派的多指大師,她和我杜明,簡直是前世的冤家。江南道上沒有我立足之地,十幾年來,在關東三省,我始終地單人獨騎地闖下來。這次我回關里,想不到冀南藍莊竟自丟人現眼,栽在淮陽派的手內。我重返關內,本打算是恢復我江湖道的地位,才一入關,就遭到這番失敗,我怎能忝顏再去江南。我杜明從來最重江湖道的義氣,敢說是血心交友,為朋友們的事,姓杜的能夠捨身不顧。臨榆縣鳳尾幫分舵,才叫我又栽了二次的跟斗。可是我對於七娘你,佩服萬分,在那種情勢下,你竟能逃出歐陽尚毅之手,七娘你的手段真是愧煞鬚眉。這次重來到關外,我是不想再回關里了。不過我不願意無聲無臭地把這骨頭扔在關外,咱們是一樣打算,不管死活也要轟轟烈烈地干一下子。我也看定了這公主嶺,實在是一個極好的地方,可惜被金刀於寶義占據,他不能利用這種天產的富源,在這裡若是開山立寨,立住了根基,不用做沒本錢的生涯,領率一班弟兄,只就這本山的出產,就可以有無窮的富貴。所以,我來到這裡也不肯走了。我現在暗中偵察全山形勢,以及他寨中究竟有多大實力,手下有多少弟兄,我打算一切查明之後,我要明著登山拜去,叫金刀於寶義把這座公主嶺讓與我。他順情順理地把第一把交椅讓與我杜明,萬事皆休,不然的話,諒他還不是我杜明的對手,我要硬接公主嶺的大寨。只要我在這裡立住腳跟之後,也好為我們江南道上一班江湖同道們留個退身之地。這是我真心真意作這種打算,所以我在武家屯留而沒走,不想竟和七娘你遇到一處。七娘,你有什麼為難之處只管明言,我杜明只要力所能及,我絕不能袖手旁觀,我願助你一臂之力。」
陸七娘一聽夜鷹子杜明這種口氣,暗中欣幸,自己真能夠把夜鷹子杜明收入掌握之中,為自己效死力,這倒是一個極好的幫手。這人武術本領,絕非一般平庸江湖道所能比,能得他相助,大事可成。女屠戶陸七娘這種惡念一生,立刻又施展開她那種狐媚的手段,對於夜鷹子杜明一陣甜言蜜語。可是夜鷹子杜明是一個狡詐多謀手黑心狠的綠林巨盜,他逃亡關外,實在是惹不起西嶽派這二代的俠尼,多指大師絕不容他重返江南。他是風聞得這位俠尼已經封劍閉門,要修成正果,不再入江湖,他才想要重返江南,在江湖道上為玄都派爭一口氣。打算得雖好,哪知道一入關,就遇到了刑堂香主海鳥吳青。他以江湖同道之情伸手幫忙,哪知道遇到了一班武林中極扎手的人物,他焉會不失敗。可是直至到了臨榆舵,他依然要為鳳尾幫效力,他可是按著個人的私心,一半是大仁大義熱心交友,一半可全為他自己打算。他因為重返江南孤掌難鳴,玄都派是否還有可以出頭的人物,不得而知。因為離開江南年月太多了,他結納鳳尾幫一班幫匪,也為的是借重這般人的力量,為他入江南重闖江湖借重鳳尾幫力量的打算。想不到海鳥吳青竟自沒逃出榆關,被淮陽派和活報應上官雲彤、要命金七老所迫,連陸七娘也被獲遭擒,被人暗中解到臨榆分舵歐陽尚毅的面前。
夜鷹子杜明沒想到這女屠戶陸七娘竟會那麼萬惡,她到了為難的時候,竟把海鳥吳青置之不顧,她詐死逃生,可憐海鳥吳青,鐵錚錚一條漢子,竟會毀在這個淫孀之手。夜鷹子杜明已經恨透了她,想到這女屠戶毒如蛇蠍,鳳尾幫天南逸叟武維揚,整個的鳳尾幫何嘗不是毀在她手內。夜鷹子杜明還知道她又把巡江舵主侯琪勾搭上,眼看著侯琪又陷身在公主嶺,她竟又變心,對於侯琪有聽其自生自滅之意。此時女屠戶陸七娘居然有對於自己傾心相倚之心。夜鷹子杜明自己可暗作打算,聽到陸七娘話說得十分誠懇,十分委婉,遂正色說道:「七娘,你現在落到這般地步,我們本著江湖道同道之情,我杜明定當以全力相助。不過七娘你可不要怪我杜明心直口快,有什麼說什麼,咱們話說在頭裡,我雖則在藍莊事敗,可是我自認來到關東三省,還能夠掙扎一下。天鳳堂香主歐陽尚毅,在江南道上雖是威名遠震,我認為那不過是鳳尾幫勢力把他造成那種地位,他來到關東三省,我杜明一樣的敢動他。至於金刀於寶義也不過是徒有虛名,不是什麼了不起的人物。我杜明說句狂言大語,叫我看取公主嶺易如反掌。不過將來在動手時,那個侯舵主我可不能顧全他了。倘若我們能把公主嶺拿下來,我杜明可要做個領袖人物!因為我在關東地面這十幾年來,手底下很有一班弟兄相助,不過我始終沒有占山立寨的打算,我一心重返江南。如今既然決意在關東道上找立身之地,就要在關外立住根基,這公主嶺占據之後,我也好召集手下親信弟兄,樹立自己的力量,七娘你可要屈尊一些,做我的副手。七娘,你認為怎樣?」
陸七娘滿臉賠笑道:「杜老師你這可是過於多慮了。我陸錦雲話已說在頭裡,我實是欽佩你的為人和超凡的本領,我能夠追隨你左右,在關東三省能夠占住腳步,就是叫我做你的婢僕我也甘心。至於那侯琪我原本也沒把他放在心上,這種不成才的江湖道有多大出息,死活由他,我們不必多管。不過杜老師你可要當心,那歐陽尚毅實在是扎手的人物,他在鳳尾幫武功本領,胸中的謀略,實在是有出人頭地之處。那天罡手閔智那種智謀本領,也比他差著三分。我不是瞧不起杜老師,若是和他遇到一處時,總要小心為是。」
夜鷹子杜明卻向炕裡邊放的包裹一指,冷笑一聲道:「任憑他有多大的本領,也叫他逃不開我夜鷹子杜明一個梅花透骨針。為自己打江山著想,不能再有什麼忠厚之念,只要對上手時,那隻好下絕情施毒手,絕對有一個算一個了。」
陸七娘知道梅花透骨針為江湖道中最厲害的暗器。若不是因為他這種暗器過行毒惡,多指大師也不會把他逐出關外,永不許他回江南。陸七娘十分高興。店家已經給開上飯來,陸七娘是安心要利用夜鷹子杜明,飲酒吃飯間,她和杜明顯出十分親密的情形。夜鷹子杜明若即若離,叫陸七娘摸不透他的心意。飯後,夜鷹子杜明向陸七娘道:「此處是緊靠著公主嶺北山嶺外,這個武家屯從那山嶺上面看得清清楚楚,我們在這裡存身過分危險。在動手之前,形跡上是越嚴密越好,我們還是先離開此地,另找個安身的所在。」女屠戶陸七娘對於夜鷹子杜明的話唯命是從,二人商量好了,在中午之後立刻清算店賬,出了三合店,順著武家屯的後村口,繞出村來順著後面的荒林野木,崎嶇小道往東走下來。
夜鷹子杜明告訴陸七娘:「離開這裡也就是二十里左右,地名天飛嶺。天飛嶺下落魂坡三家店這個地方很偏僻,更不為人注意。其實這天飛嶺也是公主嶺山的脈,那一段地方平地拔起一段高嶺。聽人相傳,那一帶本是一片平原。有一日,竟風沙蔽天,天晴之後,突然出現這道高嶺,大家認為是天外飛來的。這不過是愚民的神話而已,不足為據。這天飛嶺下落魂坡那裡,土脈很好,有墾荒的農人在那裡開墾田地。當初不過只是三家住在那裡,天飛嶺附近四五十里的荒田,完全被他們墾殖成良田。可是他們依然不招外姓,所以附近東西南北,全是田地。只有離著公主嶺這邊二十多里,再往東西北三面全得出去四五十里,才有村莊鎮甸,到現在也不過是幾十戶人家,全由他三姓繁殖的子孫。他們擁有這些良田,十分富庶。他們三家店共有的一座家祠,建築在落魂坡上。是我前二年發現這個地方。不過平常的江湖道上朋友,誰也不敢往三家店去招擾,他們三家雖擁有數十名年富力強的家族,可是沒有什麼了不起的人物,只不過他們養著那二十餘條獵犬,真比人厲害得多。到了夜間他們把這獵犬放出來,東西南三面,有一段土圈子圈起來,北邊就是天飛嶺落魂坡,這二十多條獵狗,就足以保護三家店的全村。二年前被我發現這個地方,你看我是身手輕快,只要手底下利落一些,諒還不至於被這獵犬所制。我們的一班對頭們,他決不會想到我們敢投奔這種地方。七娘,你看怎麼樣,這個地方可去得麼?」
女屠戶陸七娘點點頭道:「難得得很,我們現在正應該找這種地方。官棧驛路,商旅來往的地方,耳目眾多,我們實在不相宜。現在能夠找到這麼個隱秘安全的地方,再好沒有了,雖則離著公主嶺稍遠,可是我們往返也費不了多大事。」
夜鷹子杜明指了指身邊的包裹和長衣服隱藏的百寶囊,含笑說道:「還有一樣放心的,我們在那裡暫寄行蹤,我身邊所帶的炒米乾糧足夠三四天用的。七娘,你久居內地,往南去也沒到過邊荒之地,江湖道走在什麼地方也得防備萬一,設或一旦遇到意外的變故,或者走到亂山中迷了道路,不至於被困住了,有點乾糧足以充飢,這是我們走江湖人不能不防備的一件要緊事。」女屠戶陸七娘點點頭道:「杜老師,你真是老江湖道,經驗閱歷比我強得多呢?」這一段路並不忙著走,到了天飛嶺附近,太陽已經平西,夜鷹子杜明用手往前一指道:「七娘你看,這種地方也真叫奇怪,你看這道高嶺,真好像是半天飛來的。」女屠戶陸七娘往前看去,只見這道天飛嶺亦有里許長,孤零零地起在曠野中,四下圍繞著完全是農田,在那天飛嶺的半腰林木蒼蒼之下,隱約地看見有些房屋,可也全是小鄉村的情形,絕沒有高房大廈,可是這種地方頗具形勢。女屠戶陸七娘道:「這個地方真是名副其實,我們現在不宜太走近了吧。」
夜鷹子杜明道:「隨我來。」女屠戶陸七娘跟著夜鷹子杜明穿著田邊小路,繞向天飛嶺來。走出有三里多地來,才到了嶺下,這可避開落魂坡一帶。田地間尚有不少農人,這時也全工作完畢,一個個扛著農具,穿著田地,全奔落魂坡三家店而去。女屠戶陸七娘跟夜鷹子杜明,轉上了天飛嶺一條山道,往嶺上走來。遠處看著孤零零一道高嶺,趕到走近了,地勢也顯著不小,並且這一帶土脈很滋潤,草木繁茂。兩人翻到嶺上,好在上面儘是些尋槐榆柳,那古老的松柏,多年沒人採伐,樹幹全可以合抱。轉到了南邊的嶺邊上,夜鷹子杜明叫陸七娘隱蔽著身形向下看。這座三家店的小村,就在飛天嶺下,從上面已經看出來,不過百十間土房子圈起一道一丈多高的土圈子。在離開三家店這片小村往嶺上差不多有一箭地,一段平坦的岩頭,建築著這座宗祠。女屠戶陸七娘向杜明道:「杜老師,想不到這種地方,一個種莊稼地的土村子,他們竟建起家祠來,這真是人意想不到的事。杜老師,你早年也是在江南道上闖江湖,只有我們江南一帶,講究建祠宗廟,在關東地面,這還是頭一次見到呢。」兩人查看形勢,日已西沉,一陣陣風過處,嶺頭上樹木全搖撼得發出一片怪聲。好在這座天飛嶺因為和別的山不相連屬,沒有什麼野獸,兩人找了塊青石坐在那裡歇息,等候著月色東升。夜鷹子杜明向女屠戶陸七娘道:「我們這時可以下去了,我還是叫七娘你看一看那祠堂中的情形,踩好出入的道路,我們再離落魂坡三家店時,就不用往嶺上翻了。仗著我們全有輕身術,只離起祠堂之後,從嶺半腰可以往東繞著離開土圈子,只要不把守圍子的獵犬驚起來絕無危險。」
夜鷹子杜明這句話才落聲,突然聽得離開兩三丈遠有人發出一聲冷笑,女屠戶陸七娘也聽得清清楚楚。陸七娘機警異常,她一擰身已經飛縱出來,向一棵大樹旁撲去。夜鷹子杜明身形也是巧快異常,他是從右往後一轉身,腳下一點地,騰身縱起,往大樹的右邊撲過來。這兩人轉著這棵巨樹走對了面,可是一些蹤跡沒有,夜鷹子杜明用沉著的聲音喝問道:「既是江湖道的朋友,何妨現身相見,我們很願意領教。」跟著樹後又是哧的一聲輕笑,這次夜鷹子杜明和女屠戶陸七娘知道暗中準是有人了。兩人各亮兵刃,反轉回來,一路搜尋。這時,女屠戶陸七娘縱身過來,停步的一株大樹前,才揚著頭往上查看,樹帽子上忽然唰啦的響,一堆樹葉和幾段殘枝落下來,女屠戶陸七娘往後微一閃身一揚手,吧的一聲,一支袖箭,向樹帽子上打去。這支箭發得非常急,可是這支箭打出去,樹頂子上跟著吧噠一聲,枝葉又是一陣紛飛,跟著樹頂子上面天空中,一隻梟鳥,長鳴不已。雖然這種梟鳥的叫聲悽厲異常,尤其在深夜間,聽得那麼刺耳,陸七娘和夜鷹子杜明,全是久走江湖的人,倒是不懼怕這些。女屠戶陸七娘終是女流,她討厭這種鳥的喪氣,「呸」的望空啐了一口,趕緊縱身離開這株大樹下。可是這隻貓頭鷹始終在這一帶盤旋不走。陸七娘和夜鷹子杜明,反覆地搜尋了一番,只是蹤跡毫無,兩人十分不快。陸七娘向夜鷹子杜明道:「我們不去管他,任憑他是什麼人暗中相戲,他既不肯出頭和我們相見,我們等待他現身相見,怎麼來怎麼接著好了。」
夜鷹子杜明,雖覺這種情形十分不利,可是也無法搜索,只好帶著女屠戶陸七娘,往飛天嶺下翻上來,夠奔那落魂坡三家店的小村後。來到這座祠堂附近,四周松柏成行,難得的是在這種山嶺半腰上,能夠種植這種成行的樹木,長得還是整齊茂盛。穿進樹林,夜鷹子杜明到這裡是輕車熟路,毫不遲疑地躥上牆頭。這祠明雖是家祠,不過可沒內地里建築那麼夠格局。從外面看起來也不過是一座空房子,一共是二道小院落,大門是鎖著,裡面靠大門裡只有三間正房,從東西闔著兩道角門通到後面。後院當中鋪好的一條幹淨石路,直到迎面五間祠堂窗子格扇,倒是糊得整整齊齊,院中打掃也是那麼乾乾淨淨。夜鷹子杜明向女屠戶陸七娘一點手,兩人相率飄身落在了院中,這正是後院的祠堂前。夜鷹子杜明把陸七娘引到這種地方,陸七娘不由得把念頭想邪了。她認為夜鷹子杜明,雖然明面上十分莊重,或者也許被自己的美色所誘,暗地傾心,有相戀之意,自己倒要竭力地矜持著,要看看他究竟怎樣對付自己。夜鷹子杜明用手往迎面祠堂的格扇門一指,格扇頭並沒上鎖,只是關得嚴嚴的,因為這祠堂,是圍在三家店內,外人是走不到的地方,大門倒著鎖,所以三家店的人,絕不會疑心到有人潛入祠內。
夜鷹子杜明跟女屠戶陸七娘往前才走出三四步來,離著台階還有一丈多遠,突然這兩扇格扇門吱啞的往裡分開。夜鷹子杜明和女屠戶陸七娘雖全是久走江湖的綠林,但是這宗祠堂門自己開啟,並且這種地方又是三家店全村供奉先靈的所在,在一個深夜間,這情形太怪了。兩人驚疑卻步,相顧失色。夜鷹子杜明咳嗽了一聲,女屠戶陸七娘把刀二次又撤下來,向夜鷹子杜明道:「杜老師,這是怎麼回事,難道祠堂里的陰靈顯跡不許我們進去麼?」夜鷹子杜明在這種時候不能不振起勇氣來,說道:「七娘,我們全是做什麼的,難道一個久走江湖的人,也會信這些個麼?」伸手從百寶囊中,把千里火的管子拿出來,火摺子抽出來,迎風來回地晃了兩下,火摺子晃著,伸手也把壓把翹尖刀撤下來,往前一縱身,躥上台階,把刀往門裡一晃,跟著把火摺子又抖了抖,往裡邁步趨進門口,把左手的火摺子往高處舉了舉,為的是先查看裡面的情形。突然間嗖的一件東西打過來,正打在火摺子上,火星子卷向後面。女屠戶陸七娘跟在身後面相隔不過兩步,火星子落了陸七娘一臉,陸七娘縱身而退。夜鷹子杜明手面上也被火星子燒了一片,立刻往後一縱身,和陸七娘一左一右退下台階。
夜鷹子杜明此時憤怒十分,把七星尖子往胸前一壓,火摺子這種東西只要有一點未熄滅稍一見風依然能晃著,夜鷹子杜明此時沒工夫把它收起,仍然放在左手中,連聲喝問:「什麼人?敢暗算你杜老子!」女屠戶陸七娘此時也斜身錯步撤到門旁邊,左手壓著刀背,預備祠堂中有人闖出來好向他下手。這時夜鷹子杜明雖然喊過,屋裡面聲息毫無,沒有一點響動,夜鷹子杜明十分驚異。這時一陣風過處,颳得院中的荒草唰唰亂響,夜鷹子杜明雖然是走入江湖的綠林道,被眼前這種情形鬧起來,也覺得頗像有什麼妖異作祟。這時他猛然想起火摺子尚在手中,趕緊地迎風一抖火摺子又燃燒起來,他猛然往台階上一上步,用刀尖子一挑火摺子甩進屋中,這火摺子落在祠堂內的地上,火摺子燃燒起來,趁著裡面的火光,夜鷹子杜明壯著膽子躥進屋門,只見這屋中整整齊齊迎面上神案香爐蠟台,完整地擺著,順著迎面大牆分出好幾個段落來,全供奉著木牌位。雖然火摺子燃燒不甚亮,可是全屋中已能看到並沒有一點差眼的地方,這真是怪事了。夜鷹子杜明趕緊把地上未燃燒的火摺子撿起,把案上的蠟台點著了,仍把剩下的火摺子插入竹管,收藏在百寶囊中。這時陸七娘也跟進來,也把屋中查看了一周,遂向夜鷹子杜明道:「杜老師,這可真是怪事不,方才這種情形到現在想起來令人可怕,真要是敵人暗算我們倒還算不得什麼,可是如今竟會有這種情形,這個地方實在有些不乾淨了,我們還是離開這裡,早早另尋安身之所。」
夜鷹子杜明冷笑一聲向陸七娘道:「現在我既來到這裡焉能就這麼離開這兒。七娘你也是久闖江湖的人了!難道你還信有邪魔歪道不成?我看這全是江湖道的手段故意和我們為難,把我夜鷹子杜明就看成不懂事的了麼?」夜鷹子杜明跟陸七娘說著話,他往裡走著已經到了西山牆前,他是預備著猛一轉身,先照著屋樑上面當中的那根橫柁。剛才一飛蝗石,他認為這定是有江湖道人隱身在祠堂內下手暗算他,因為自己和陸七娘始終沒離開門口,此人一定仍然隱身在祠堂內,所以他也要用出其不意的手段,向橫柁先打他一飛蝗石。只要此人果然隱身在上面,這一飛蝗石足可以把他逼迫下來。他打算得十分好,可是由不得他,身形還沒轉過來,突然「唰」的一響眼前一黑,神案上的那支蠟燭已然被人打滅,夜鷹子杜明向陸七娘招呼道:「我們往外退!」他腳下一點地已經騰身而起,躥到祠堂門口,才要縱身向外躥,迎面一股子風撲到,他趕忙往右一閃,可是已打在了右半邊臉上。雖然不是鏢箭一類的厲害暗器,打過來的是一塊濕泥片,就這一下把夜鷹子杜明打得眼冒火星,一縱身已經躥出門外,口中在喊著:「好小輩!這是擠得你杜老子下毒手!」身形躥出來離開門口已經丈余遠。女屠戶陸七娘也跟蹤往外闖,可是才到祠堂門口身形還沒躥出來,突覺頭上的青包頭被人扯住,女屠戶陸七娘驚嚇得一聲喊叫,隨回手一刀向身後砍去。包頭的后角哧的一下竟被撕去一塊。女屠戶陸七娘這一刀砍下去,在身後數尺外發出一聲陰森森的冷笑。女屠戶陸七娘這次驚懼得不在紅沙谷以下,趕緊腳下一點地騰身越起,竄出了祠堂內。這時夜鷹子杜明卻認定了是有江湖道中人暗算他。女屠戶陸七娘卻認定了這定是狐鬼作祟,逃出來向夜鷹子杜明招呼道:「無論如何這三家店我是不待了,杜老師咱們趕緊走吧!」夜鷹子恨聲說道:「就這麼去我太不甘心。」
他們全是面對北邊祠堂門口,這句話沒落聲,耳中忽然聽到身後數丈外有人在低聲呵斥道:「不甘心你待怎樣?」夜鷹子杜明猛一轉身,他手中早已扣著一塊飛蝗石,(夜鷹子杜明雖然有那麼厲害的梅花鎖骨針的暗器,可是這種暗器不到萬不得已時絕不動它)一抖手把飛蝗石打出去,直奔前面後房山轉角處打去,他身形也跟著縱起飛撲過來。女屠戶陸七娘跟隨在他身後,暗中把雙筒袖箭也執在掌中,兩人搜尋過來,依然是查不出發言人的蹤跡。夜鷹子杜明十分憤恨地向陸七娘道:「想不到我杜明在江湖道上也闖了二十多年,還沒有被人這麼戲弄過,今夜竟有人這麼暗算我。我們只要搜尋著此人,定要和他拼個死活。七娘既不願留在這裡,我們索性往前面跟,到三家店小村的東邊繞出落魂坡!」陸七娘答了個「好」字,遂直奔這祠堂的大門,總得往牆上翻出去。夜鷹子杜明當著女屠戶面前,總得現著個不含糊的,他騰身而起躥上牆頭,剛往牆頭上一落,突然聽得牆外面有人喝聲:「下去!」陸七娘離開夜鷹子杜明五六尺遠,也同時翻上牆來,外面喊聲起處,往黑影中猛打過兩件暗器來。這兩人眼中已經辨別出竟是兩塊拳頭大的石塊,這要是被打上不死必傷。夜鷹子杜明往左一矮身,石頭塊從右肩頭上打過去,陸七娘卻也往右一晃身,石塊卻也往左肩頭打過去,嘣嘣兩聲落在身後的內院。兩人先後地躥下牆頭,落在了祠堂前,突然又聽得背後牆頭上有人在招呼道:「無恥的東西們真想走麼?」陸七娘跟杜明一扭頭,這次可望到了發話人的身形,竟在牆頭上站定一個身量矮小,頷下綹山羊鬍子的矮老頭。女屠戶陸七娘一見此人現身,自己恨得咬牙切齒,知道不易脫身了,這正是冤家對頭燕趙雙俠中的追雲手藍璧。
夜鷹子杜明他雖然沒有跟燕趙雙俠對過面,可是對於雙俠久已聞名,這老弟兄兩個在江湖道上,行俠仗義名震武林,綠林道中更是聞名喪膽。此時知道這個追雲手藍璧絕不肯善罷甘休,他還認定了自己幫助著陸七娘和海鳥吳青夜犯藍莊,追雲手藍璧得到了信息,追趕下來安心報復。在此處和他相遇,他焉能叫自己再逃出他手去。其實追雲手藍璧哪知道藍莊的事,夜鷹子杜明也是運敗時衰,他仍然逃回關外不和女屠戶相遇,不至於被追雲手藍璧堵在落魂坡三家店。其實夜鷹子杜明還真沒想跟著淫孀陸七娘結合,在關外打天下,知道這女人是禍,凡是沾染上她的,全落個一敗塗地。此時追雲手藍璧已然現身,夜鷹子杜明是有苦說不出,立刻厲聲喝道:「你是什麼人?無故地和我為仇作對!」杜明是裝著不認識厲聲呵斥道:「二太爺在江湖道上也闖蕩了二三十年,我會的是成名露臉的英雄。既然安心和姓杜的過不去,咱們手底下見功夫,你可敢報出『萬兒』來?」
追雲手藍璧飄身而下,冷笑一聲道:「夜鷹子杜明不要跟老爺子叫字號,我早認識你了!西嶽派多指大師把你逐走遼東,你已立誓不再回關內。你認為年代已久,竟敢背叛誓言重回關內,杜明這是你死期到了。你若果然有那種本領膽量,敢回到關里去找多指大師報復前仇,那還算英雄好漢的行為。你這不爭氣的東西,竟自和這種聲名狼藉、恬不知恥的淫孀陸七娘結合一處,你是自甘暴棄,自取滅亡,老爺子焉能再留你。杜明,你也應該知道追雲手藍璧手底下能容過你這下流綠林道麼?」
追雲手藍璧把夜鷹子杜明罵得臉上發燒,此時杜明更無法辯別說出自己的心意,並且自己的心意絕不能向對頭人表白。他往前一縱身,騰身而起,躥到追雲手藍璧面前,七星尖子往外一遞,竟向追雲手藍璧胸口上扎來。追雲手藍璧往旁一晃身,七星尖子扎空,一翻腕子駢食中兩指,向夜鷹子杜明脈門上便敲。夜鷹子杜明七星尖子扎空之下,身形向右一晃,用力一帶右臂,把七星尖子往右撤,上半身向右斜傾著,可是七星尖子翻回來,反向追雲手藍璧腕上便砍。藍璧往回一撤招,右胸向後一滑,身形斜轉從左往後一個旋身,盤旋過來,七星尖子向藍大俠腕上便削。夜鷹子杜明手底下賊滑異常,追雲手藍璧抽招換式,把夜鷹子杜明這一刀閃開。藍大俠運用開小巧之技,以三十六路擒拿進手的工夫,夾著燕趙雙俠獨有的掌法「錯骨分筋手」,這種功夫施展起來,追雲手藍璧雖然沒亮兵刃,卻和杜明打了個平手。這種小巧之技施展起來,挨,幫,擠,靠,速,小,綿,軟,巧,吞,吐,撤,放,封閉,擒拿,伺虛,搗隙,竄高縱矮,閃展騰挪,手,眼,身,法,步,腕,胯,肘,膝,肩,摟,打,騰,封,踢,彈,掃,掛,沒有一處沒功夫,沒有一處火候不到。以一雙鐵掌對付夜鷹子杜明鋒銳犀利的七星尖子真是險到萬分。
這夜鷹子杜明他也是綠林中成名的人物,當年敗在俠尼手中,那得另當別論,能跟多指大師做對手的綠林道中又有幾人?可是他逃出關外以後,存心要想重回關里,他不只於在功夫上下了苦心,更在他那絕門暗器梅花透骨針上面晝夜的鍛煉,打法比較當年越發的火候老辣,並且又打造了一筒梅花透骨筒。他遇到極難時,能夠連續打出二槽梅花針,緩開手時尚可重裝三次,他安心是找多指大師下毒手。這也是老天不佑惡人,冥冥中更維護了那慈悲救世俠心義膽的多指大師,他才一入關竟遇了前世冤家今世孽債海鳥吳青、女屠戶陸七娘。這一來竟把他留住了,沒有工夫奔河南去找多指大師。藍莊失敗他還有什麼臉去復仇,隨著一班幫匪到了臨榆縣。夜鷹子杜明親眼看到鳳尾幫失敗的情形,他越發悔心,自己拿定了主意要重回關外,不再生那麼妄想。哪知道這個活冤家對頭女屠戶陸七娘在窮途末路中又看中了他,陸七娘是安心利用夜鷹子杜明,為是幫助她在關外揚威立萬。她這種算盤打得非常陰毒,可是夜鷹子杜明雖說是在綠林道中手黑心狠,他可不是貪淫好色之徒,女屠戶陸七娘仗著她長得美貌多姿,一身媚骨,不過杜明看得清楚,自己決不被她這種美色搖惑動了,他安心是想把陸七娘處置了,替海鳥吳青報仇。不過他知道這女人實在是難惹,下手一個不謹慎,若是一下子收拾不了她,那可危險萬分,自己這條命就許送在她手內。所以夜鷹子杜明不敢冒昧動手,哪知道在飛天嶺落魂坡三家店這裡已被人家綴上,夜鷹子杜明被屈含冤地落了這個污點,自己真是有苦說不出。
此時一跟追雲手藍璧拚鬥在一處,他這種替江湖除害之心就算是白埋沒了。夜鷹子杜明久仰燕趙雙俠手底下厲害,自己遇到他手內,恐怕不易逃出手去,把七星尖子的招數儘量地施展起來。這七星尖子上下翻飛,追雲手藍璧,以三十六路擒拿來戰夜鷹子杜明,二下一搭上手已經是二十餘招。那女屠戶陸七娘她應該立時撲過來幫助夜鷹子杜明,雙戰追雲手藍璧才是。可是她一見追雲手藍璧現身就懷了惡念,認定了自己就是過去動手,恐怕也要白栽在追雲手藍璧一雙鐵掌之下。她安心逃走,腳下慢慢地移動。此時看到夜鷹子杜明七星尖子有些跟不進去了,自己暗叫自己:陸錦雲,陸錦雲,你不趕緊逃命等待何時!自己拿定了逃走之心,她可絕不管夜鷹子杜明的死活了,這才應了俗話所說的:「疾風知勁草,患難顯朋賓」。像淫孀陸七娘她這種淫賤無恥的女江湖,只知道於自己有利則進,無利則退,什麼叫信義,她是絲毫不講。她趁著夜鷹子杜明背過臉去,騰身一縱,竄到了落魂坡上直撲三家店的村子邊上。追雲手藍璧看得清清楚楚,手底下不停卻帶著冷笑招呼道:「夜鷹子杜明到今天叫你看看這個下流的女幫匪是否能要你的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