淮上風雲 · 第四章 夜鷹子巧遇女屠戶

鄭證因 《淮上風雲》
歐陽尚毅雙掌一穿,身隨掌走,猛撲過來,往槐樹下一落,已到了槐樹下。看到一條黑影從樹蔭下逃了出去,直奔後面那段木柵的矮牆。此人一身黑色短裝,背著兵刃,身形極快,歐陽尚毅焉肯叫他逃出手去。可是這人飛撲到木柵牆前,騰身越過柵牆,歐陽尚毅向前一追,跟著又是「叭」的一聲,一支袖箭向歐陽尚毅胸前打到。歐陽尚毅往左微一斜身,右掌駢食中二指,向外輕輕一拂,把這支袖箭打落墜地。可是歐陽尚毅身形這一停頓,趕到再追出來,那夜行人的蹤跡又逃得不知去向。歐陽尚毅十分憤怒,一打量附近一帶形勢,只見前面峻岭綿延,高峰起伏,公主嶺方圓也有數十里,後面並沒有通行的山道。歐陽尚毅遂揀著那可以著足之地,騰身飛縱,躥上了一片亂峰頭,揀了一處較高之地,向後面仔細搜尋查看。可是蹤跡毫無,竟不知這人隱向哪裡,自己才一回身,只見大寨內火焰沖天,正是那大寨中弟兄們所住的木板房,竟完全被火燃燒。這種地方縱然燒上幾十間房子,並沒有什麼可懼,原本他們開山立寨,就沒想長久待下去,不過這種火起後,接連大寨後面的一片荒草地小樹林也要接連上,這要一燃燒起來,只要火勢一大,就是青枝綠葉的樹木和潮濕的綠草,工夫大了也一樣燃燒起來,能夠把全山化為灰燼。歐陽尚毅認為放火的人手段太毒,自己不再搜尋他,趕緊往回下撲,為是幫助著金刀於寶義照應著弟兄,先把火撲滅要緊。自己方從高處往下一落,突然聽得靠右邊兩三丈外一片叢中有人發話道:「這回再叫他跑了,你還有什麼臉活著!」歐陽尚毅一扭頭喝問道:「誰?」可是道旁只有草稍微動。歐陽尚毅一擰身飛縱過來,向草中撲去,隨著往下一落之勢,唰啦的草葉子一響,猛竄出一條黑影,凌空拔起,已經落到三丈多高的山嶺上面。歐陽尚毅再抬頭看時,這條黑影已經又一聳身,如一頭巨鷹,斜向寨內撲去,身形起落如飛。歐陽尚毅遲疑查看之間,這人已竄起後寨內,望不見他的蹤影。歐陽心說好怪,真有這麼快的身形。遂也腳尖一點地,騰身縱起,施展開輕功提縱術的本領,縱躍如飛,也反撲回後寨。 那金刀子寶義提著一口九耳八環刀,怒氣衝天,正在搜尋放火的人,一見歐陽尚毅翻回來,金刀於寶義恨聲說道:「歐陽老師,我於寶義這片山寨決定不要了,我定要和這個對手一拼生死。」他說著話,斜身往外縱,真就要不管大寨這裡,去搜尋放火之人。歐陽尚毅一把把他拉住,向金刀於寶義道:「於當家的,何必這麼認真,還是督率弟兄先把接連上山林樹木的火撲滅。你就是不想在這裡安窯立寨,難道這座公主嶺就完全要毀在你於當家之手?在江湖道上也覺臉面難堪。果然她這種手段形同鼠竊狗偷,她的來意,若是想與於當家的一爭公主嶺,她應該入山寨動手和你一拼,若是沒有那種能力,只用這種陰謀暗算,以我們堂堂成名的人物,太不值得了。」 歐陽尚毅話未落聲,突然間在這柵牆附近,竟自有人發著冷笑之聲。歐陽尚毅因為方才暗中發話的人十分可疑,金刀於寶義在盛怒之下,竟未覺察。歐陽尚毅依然聲色不動,他裝作沒聽見,喝令本山的弟兄對火燃燒的地方不必管它,趕緊把沒有燃燒的地方完全把草木砍斷。這麼說著話,可是竭力地留著神,自己在一轉身時,瞥見柵牆外似有一條黑影,飛縱起來,向北邊一段亂草荊棘間落去。因為歐陽尚毅一半是暗地留心,一半也是趕巧了,身軀若是沒有轉過來,絕不會發現這條黑影。可是這條黑影落下去時,竟自「叭」的一聲,分明是有袖箭打出來。歐陽尚毅知道後面定然有人潛伏,自己一聲不響,猛撲了出來,這一縱身,就是四丈多遠。可是順著後面這一帶的起伏山坡,叢林蔓草間,連續發著叱罵的聲音,明明聽得有人在喝罵著:「不要臉的東西,老子有心叫你多活幾時,你偏偏地等不得,我看你往哪兒逃?」 歐陽尚毅辨別著這種聲音,分明已經撲奔了後寨的西北角一帶。這一帶白晝間全不容易走,何況在黑夜間,到處里荊棘亂草,一片片的樹木,沒有一點正式的道路。可是歐陽尚毅安心非要查出後面潛身的人絕不放手,他這麼撲過來,金刀於寶義也安心搜索敵人,他對於山寨絕不想要了,也跟蹤趕了過來。這時歐陽尚毅已經撲上西北一帶嶺頭,驀然見一個身形極快的夜行人,從一個較矮的地方,往前面一片較高的嶺頭飛縱上去,施展的是「燕子穿雲」的輕身絕技,以這種本領、身法看來,敢斷定絕不是女屠戶陸七娘,她沒有這種精純的輕功。歐陽尚毅一提丹田氣,腳下一點,騰身縱起,施展「草上飛行」輕身術。這種功夫,只要有一點著腳的地方,就能借著力量騰身而起。 歐陽尚毅的身形倏起倏落,向這嶺上撲來。那人的身形才猛撲上去,突然暗地裡一支飛鏢打出來。此人情形好險了,他的身形才往較矮的一道嶺頭上一落,這支鏢已經打到,跟他的身形迎了個正著,任憑此人有多大本領,他腳底下沒站穩,也無法閃避。就見著這鏢已到了他的身上,猛然倒著往下一翻栽了下來,雖然只是三四丈高的地方,只要從上面摔下來,也得摔個腦漿迸裂,可是此人往下一翻,竟自輕輕落在下面。歐陽尚毅腳下可是沒停,先前是相隔十幾丈遠,此時連著施展輕身術已經撲到離此人落下來的地方也不過丈余遠。不過下面十分黑暗,歐陽尚毅身形撲過來,往下一矮身,口中說了聲:「朋友別走了!」腳下輕輕一點,飛縱過來。可是這人已經斜著一騰身,向東竄出去。這人竟用沉重的聲音向這邊說了聲:「賊頭兒來了,人交給你,咱們再見。」歐陽尚毅這一撲空,焉肯叫他走開,也一斜身往東落下來,但是那人竟向那極黑暗的地方一連兩個縱身,已失蹤跡。這人的話風中分明不是和自己為仇作對,歐陽尚毅心想嶺頭上發鏢的人,分明也就是入公主嶺擾亂之人,近在眼前,我怎的不先捉一個算一個,遂舍卻這人不追,過東邊往這段矮嶺撲上來。 這公主嶺的瓢把子金刀於寶義,他是緊隨著歐陽尚毅的後影,往寨後搜尋過來。他遠遠看到歐陽尚毅的情形,分明是發現了敵蹤。他見歐陽尚毅順著矮嶺下往東撲過去,他竟自沒打招呼也從西面撲了過去,和歐陽尚毅是一樣的打算。金刀於寶義才順著嶺往上翻時,可是突然從偏著西邊的嶺半腰,縱飛出一人來,一揚手就是一鏢,竟向金刀於寶義胸前打來。於寶義用掌中九耳八環刀,往外一轉,把這支鏢給他磕飛。金刀於寶義已經蓄著滿腔怒火,好容易見著敵人,他哪還肯叫他逃出手去,一壓掌中刀猛撲過來,口中喝聲:「小輩!你算得什麼江湖道中朋友!既敢入公主嶺,又這麼藏藏躲躲,你太給好朋友丟人現眼了。」身形一縱,猛撲上來,這口九耳八環刀摟頭蓋頂往下就劈。 現身的這人正是那巡江舵主侯琪,此番又入公主嶺,算是完全被女屠戶陸七娘把他毀了。這陸七娘在公主嶺遇到了阻難,暗地中竟有人處處地破壞她,使她不能得手,並且把本山寨主驚動起來,以致巡江舵主侯琪被擒。女屠戶陸七娘她原本是顧自己逃命,她想從前面懸崖峭壁間翻出去,不料歐陽尚毅竟自夜闖公主嶺,金刀子寶義在懸崖口想要對付來人,不想歐陽尚毅到了崖頭上面,和於寶義相會之下,有鎮山豹子張彪和歐陽尚毅有相識之情,他們不止於沒動手,反倒合為一路。那女屠戶陸七娘看到歐陽尚毅已經親自趕到,她哪又敢和歐陽尚毅做對手,趁著他們相見的工夫,她向後面逃來,正趕上本山頭目把侯琪押赴後寨。女屠戶陸七娘竟用調虎離山計放了一把火,把侯琪救走,兩人從亂山中辨著方向,居然逃出山去。 他們仍回到望山堡的鎮甸上,那巡江舵主侯琪十分抱怨女屠戶不該生這種野心,痴心妄想地要霸據公主嶺,求榮反辱,先栽了這個大跟頭。如今歐陽尚毅又已趕到,簡直不能想在這裡打天下,完全是想在這裡送命。侯琪這一抱怨,那女屠戶陸七娘從來是跋扈異常,她哪肯受人的奚落,竟自對巡江舵主侯琪反唇相譏。說是自己瞎了眼,認為你是一個有志氣的英雄,所以才甘心委身相待,想著離開鳳尾幫在關東三省打了天下來,萬沒想到你是怕死怕生,畏刀避劍,沒有志氣的懦弱之夫。巡江舵主侯琪哪肯受她這番奚落,兩人遂口角起來,最後巡江舵主侯琪向女屠戶陸七娘道:「你不用這麼小看侯二太爺,也只有你把那歐陽尚毅看作天神一般,我不過被他牽累的在公主嶺被獲遭擒,叫你早晚能夠看到姓侯的究竟是如何人。過去在鳳尾幫因為是地位的關係,他是內三堂首座,我一個巡江分舵的舵主,對於他只有俯首聽命。如今我已經脫離開鳳尾幫,絕不會再怕他!早晚倒要叫你看看姓侯的怎樣對付他。」兩人這樣口角著,就沒離開望山堡。 趕到天色剛黑過之後,那侯琪竟自悄悄地離開望山堡大福店中,他竟自單人獨騎二次入公主嶺。女屠戶陸七娘對於侯琪並不是真心厭惡,趕到一發覺他已經私自離開店房,就知道他是負了氣,定然是入了公主嶺。她趕緊收拾了一切,隨後趕來,兩下里並沒有一同來,哪容易聚到一處。山寨內大概的形勢兩人是全看過了,所以二次入山寨不費事。可是女屠戶陸七娘這次入公主嶺加了十二分的小心,她先得查明歐陽尚毅是否還在這裡。女屠戶口頭雖硬,她還是真怕他,在她探查到歐陽尚毅果然還在公主嶺沒走,她哪還敢露臉,一心地找尋著巡江舵主侯琪,好歹地把他勸著先逃出山去,再作商量。自己暗中各處探查一下,侯琪似乎沒落在了敵人的手內,可是自己此時有些驚心動魄,就是從入大寨後,時時覺得暗中有人跟綴。此人並且身手十分厲害,自己在盡力搜尋之下,只是追躡不上此人的蹤跡,女屠戶未免驚心。此番負氣入公主嶺,打算在關東三省揚威立「萬兒」,能夠把這座山寨占據,在關東三省另打出一片天下來,哪知道事不遂心,不能入願。這鎮東邊金刀於寶義,果然是關東道上一條英雄,不止於他本人手底下武功得自真傳,並且他手下所率領的這般弟兄,個個肯為他賣命。入公主嶺遭到了阻難,不能稱心如願,自己不肯就放手,今晚方把巡江舵主侯琪激怒了,他單人獨騎闖入公主嶺。 女屠戶不過是口角上不讓人,她又何嘗不知道對手的厲害。現在她倒是安心把侯琪找著一同逃出公主嶺,再作打算。可是從大寨內搜尋了一遍,不見他的蹤跡,轉出後柵牆時,發現侯琪正往後面逃,那歐陽尚毅和金刀於寶義全追趕出來。女屠戶陸七娘何嘗不明白自己的本領,只要落在了歐陽尚毅的手中,就休想逃得活命。她仗著機警狡詐,在暗影中退下來。可是看到巡江舵主侯琪,有不能脫身的情形,她遂連發了兩支袖箭,為是把侯琪救應得脫身逃走,自己始終沒敢貼近了侯琪。陸七娘是認定了侯琪即或不能脫身,自己在外面尚能設法救他,倘若兩人同時落網,那只有瞑目受死。 哪知道侯琪撲到後面亂山上,後面本是沒有道路,這就叫慌不擇路。可是侯琪因為要避開這位天鳳堂香主歐陽尚毅,從這道山嶺轉過來時,誤打誤撞,被本山瓢把子於寶義堵個正著,他再想脫身哪裡走得開?於寶義見正是被擒逃走的這個江湖道,於寶義怒斥一聲,一掄掌中刀,飛撲過來,口中喝道:「小輩你敢在太歲頭上動土!」這一刀摟頭蓋頂向侯琪猛劈下來。侯琪在不能脫身之下,只有亮刀和於寶義拚鬥。 兩下里才一搭上手,這位天鳳堂香主歐陽尚毅已然從嶺這邊轉過來,飛撲到近前。見現身的這人,並不是女屠戶陸七娘,竟是十二連環塢瓦解之後,已然被打散了的巡江舵主侯琪。歐陽尚毅越發怒不可遏,向前猛撲過來,口中呵斥道:「侯琪原來你也到了這裡。祖師爺怎樣虧負你,你敢和淫孀陸七娘結為一黨,還敢在公主嶺這裡耀武揚威,還不扔兵刃束手就擒!」歐陽尚毅在喝喊聲中,並沒有亮劍對付他,只以一雙手掌猛撲過來。侯琪聽到歐陽尚毅已到,知道自己萬難脫身了,自己知道不容易再逃得活命,遂也厲聲還口呵斥道:「歐陽尚毅,現在你少和侯二太爺這麼狐假虎威。鳳尾幫已經消滅,侯二太爺是各行其志,用不著你干涉我的行為。」他答話間,把掌中刀也盡力施展開,只這一個金刀於寶義就夠他對付的,歐陽尚毅是何等人物,他焉能做對手。歐陽尚毅把身形一欺進來,只施展了三四招,巡江舵主侯琪一個「斜插柳」式,掌中刀奔歐陽尚毅左肩頭猛劈下來,歐陽尚毅用左掌往外一穿「撥雲見日」,可是跟著右腳往前一上步,右掌跟著穿上,「葉底藏花」。這一掌打進來,侯琪一撤身,但是他哪還走得開,一掌正劈在他左肋後,把侯琪打出三四步去,摔在地上。金刀於寶義縱身過去,掄刀就剁,歐陽尚毅一縱身,躥到金刀於寶義的身旁,伸手把他腕子抓住,說聲:「於當家的,叫他多活一時,我要審問他的口供。」金刀於寶義方把刀撤回來。這時鎮山豹子張彪也領一隊弟兄從後山趕過來。於寶義吩咐他趕緊把侯琪綁了。歐陽尚毅向金刀於寶義附耳低聲說了兩句,於寶義向鎮山豹子張彪招呼道:「把這小輩押解到大寨中,歐陽老師要審問這小輩,尚有羽黨跟他一同進來的,此時諒已逃走,不過這後寨一帶要多留幾名弟兄把守。」鎮山豹子張彪立刻分出四名弟兄,分別守在亂山頭一帶。 這裡把這巡江舵主侯琪押解著進了後寨,把他帶到後面房內。此時前山一帶,尚有各處頭目率領弟兄搜查入山的敵人。歐陽尚毅和於寶義坐在正面的桌案兩旁,由本山兩名弟兄把侯琪倒剪著雙臂,押到面前,那侯琪此時已經是視死如歸,他倒是毫無所懼了,挺身站在那裡。歐陽尚毅看著他冷笑一聲道:「侯琪,你入鳳尾幫也是四五年的工夫,龍頭幫主待你不薄,你掌領著巡江舵主之職。十二連環塢瓦解之後,鳳尾幫並不是一敗到底,你竟自這麼忘恩負義,不肯以一身報效幫主,逃出浙南。這還情有可原,女屠戶陸七娘在本幫中聲名狼藉,她已經犯了十大幫規的人,在鳳尾幫龍頭幫總舵勢敗之時,她逃出十二連環塢,是人所盡知。你要知道十二連環塢雖然散了,有龍頭幫主和內三堂的香主在,不見得就不能重建鳳尾幫,再立內三堂。你也是出身江湖道的好朋友,居然就這麼不能共患難!可是這是你個人的行為,我們身為鳳尾幫的領袖,只能自責無能,不能保全龍頭總舵,使一班壇上弟兄,被官兵逼迫的四散逃亡。你離開浙南情有可原,我歐陽尚毅若是過分對你苛責,那算我不近人情。可是女屠戶陸七娘她從涼星山竟起了無限風波,她一切醜惡的行為,完全落在鳳尾幫的對頭淮陽派、西嶽派的眼中,凡是鳳尾幫壇下弟兄,全知道她身犯十大幫規,罪在不赦!她把海鳥吳青誘惑得入了她的迷魂陣,竟甘心隨她逃走,凡是有血性的本幫弟兄,誰不願意把他兩人置之死地。你不能推作不知。海鳥吳青臨榆縣分舵遭到惡報,死在臨榆舵上,這個萬惡滔天的女屠戶竟又逃出手去。侯琪,你也是一個有血性的江湖道上朋友,怎的竟甘心這麼墮落下去,跟這淫孀結為一黨,還想在關東三省耀武揚威!侯琪,你是脂油蒙了心!現在女屠戶隱藏哪裡?痛快地說出。你可知我歐陽尚毅已經發下宏願大誓,不把女屠戶陸七娘親手處置,我決不立於天地之間!你還不對我好好講麼?」 巡江舵主侯琪聽歐陽尚毅說完這番話,他卻哼了一聲道:「歐陽老師,鳳尾幫已經一敗塗地,你要少和我擺這種香主的架子。姓侯的已經算脫離開鳳尾幫,我個人的行為與你無關。女屠戶陸七娘行為縱有不當,她不過是壇下一個女弟子,歐陽老師你們這般人以江湖道的英雄自命,竟不能容這麼一個女流,算不得英雄好漢。姓侯的在鳳尾幫舵下效力時,實不相瞞,我早存著叛幫背教之心,就因為十二連環塢黑暗異常,十二連環塢一班首領們以大壓小,以強凌弱,賞罰不明,處治不公!我侯琪在十二連環塢總舵,已經受盡了你們這般人的凌辱,十二連環塢瓦解冰消,完全是咎由自取。我侯琪早看出鳳尾幫必然失敗,我離開了江南地面遠走關東,我要在江湖道中另創一番事業。女屠戶陸七娘她也離開江南地面,她已經自知不容於你們這般人之手。逃亡避禍,也就很可以放手了。你一個堂堂的天鳳堂香主,還大言不慚的以武力對付這麼一個女流,歐陽老師你不怕失了你的身份麼?我侯琪正因為陸七娘遭遇可憐,姓侯的不避一切嫌疑,要和她在關東三省闖闖『萬兒』,只為的叫你們看看,離開鳳尾幫一樣的在江湖道上成名露臉。實不相瞞,侯二爺來到關東三省,和公主嶺的瓢把子於寶義不止於沒有新仇舊怨,更和他素不相識,不過因為他在這公主嶺一帶算得一條英雄,姓侯的偏要找他的晦氣,安心要占據他公主嶺。侯二爺在關東道上也要挑一塊招牌。想不到歐陽老師你竟這麼趕盡殺絕,既然是我侯琪落在你們手中,沒有什麼可講的,我盼望歐陽老師你給我侯琪的痛快。至於你追問陸七娘的下落,」侯琪說到這哼了一聲,跟著冷笑著說道:「以歐陽老師你的身份,沒有本領去搜尋她?她並沒離開公主嶺一帶,我侯琪被獲遭擒,她絕不會再到望山堡一帶落腳,等候歐陽老師你去找她。現在你還向我身上追問,未免太過愚蠢了。話已說明,侯琪不是怕死貪生之輩,歐陽尚毅你放心,姓侯的寧做斷頭鬼,不做乞憐人,你就爽快些動手吧!」 歐陽尚毅雙眉一挑,厲聲說道:「侯琪你藐視鳳尾幫現在已經一敗塗地,你可沒想到有歐陽尚毅存在,我依然還能執掌幫規,你想這麼痛快地受一刀之苦,還不那麼容易,我偏要用幫規來處置你!現在先叫你多活幾時,我要把女屠戶陸七娘擒獲之後,叫你嘗到鳳尾幫幫規的厲害,也不枉你在鳳尾幫中效力這些年。」 巡江舵主侯琪恨聲說道:「歐陽尚毅任憑你擺出刀山油鍋,姓侯的也不過一死而已!」 歐陽尚毅呵斥聲:「把他給我先押下去!」由鎮山豹子張彪帶著幾名弟兄,把侯琪推著押到後面。侯琪出去之後,歐陽尚毅向金刀於寶義道:「於當家的怎麼樣?」於寶義道:「已經全預備好了。」歐陽尚義道:「我估料著她絕不會逃出手去。」這時金刀於寶義立刻又走出廳房,暗中分派弟兄把後面一帶層層布置起來。歐陽尚毅認定了女屠戶陸七娘尚沒出公主嶺,所以暗中吩咐金刀於寶義在拘禁侯琪的石屋四周,暗中布置下三道卡子,這正是張網捕魚。一切安排好了,等待那女屠戶自投羅網,這時已經到了五更左右。公主嶺全山全在戒備中,可是直到天亮,後面絲毫沒有動靜,歐陽尚毅也覺得自己或者算計錯了,女屠戶陸七娘已經自己逃命,不再管這侯琪,但是仍然吩咐於寶義督叱著手下所有弟兄們,就連白天各處也要嚴加防守。只要再等到晚間,那女屠戶陸七娘再不露面,那一定是她已經逃出手去,遠走高飛,自己也只好再行搜索她。這一天的工夫,安然無事,到了黃昏之後,金刀於寶義和鎮山豹子張彪親自到各處查看了一番,凡是全山要緊的所在完全埋伏下暗樁,各處全有人把守著,尤其是囚禁侯琪的所在四周,凡是隱身之處,全有精明幹練的弟兄暗地潛伏著,把這一帶防守得十分嚴密。 這位天鳳堂香主歐陽尚毅,安心是以侯琪為餌,為的要把女屠戶陸七娘誘進來。歐陽尚毅雖然知道陸七娘狠心辣手,到勢急力危時,她就許做那種負義的事,把侯琪生死置之不顧,自己脫身逃走。但是她和侯琪結識不久,或者就許仍然存著萬一希望僥倖之心,冒險一試。歐陽尚毅跟金刀於寶義布置好了一切之後,以鎮山豹子張彪帶領本山大頭目劉大勇,專管督叱著本山弟兄們盤查前後山,並且暗暗囑咐守衛全山要路口的弟兄,凡是埋暗樁的地方,卻是准入不准出。在入夜之後,只要發現山外有人,往山里侵入,不要阻擋他,叫他只管往裡闖。可是明卡子上發現了有人往裡闖時,要盡力阻擋,不要露出誘他入縛的情形。這樣布置完了之後,到了黃昏之後,這座公主嶺全山戒備起來。金刀於寶義跟天鳳堂香主歐陽尚毅這兩個人全是結束停當,不在大寨里等候,各自離開大寨,揀那僻靜之處,身形隱起。歐陽尚毅是潛伏在後寨的右邊一段高崗上一片叢林後面,這一段地方地勢較高,可以查看附近數十丈內,只要有夜行人的蹤跡,逃不出自己的眼下。金刀於寶義卻離開囚禁侯琪的這兩間木板屋四五丈外一棵松樹的樹枝子上,穩坐那裡,靜以觀變。這裡把網全張好了,單等那女屠戶投身網裡。 歐陽尚毅等認為這女屠戶早已逃出公主嶺,她就是有心救侯琪,也得今夜重入公主嶺。哪知道這女屠戶陸七娘何曾逃出山去,她竟自在這公主嶺後山,侯琪遇到了金刀於寶義被阻擋住動手,並且歐陽尚毅在這裡現身,女屠戶陸七娘是多麼狡詐,她焉肯在這時自己送死?她把一身輕功小巧之技儘量施展出來,竟被她懸身在一段崖山下藤蘿蔓草間,繃在那裡,始終沒離地方。歐陽尚毅那麼精明強幹,也被她瞞過,直到把巡江舵主侯琪押解進了後寨,女屠戶陸七娘才從山岩上下來。不過她可沒有那種膽量往前逃了,自己從這公主嶺的後面想搜尋山路。現在她絕不想再救侯琪,度德量力自己實不是歐陽尚毅的對手,何況臨榆總舵詐死逃生,歐陽尚毅已恨透了自己,只要被他看見了自己的蹤跡,再休想逃出他手去。女屠戶成了驚弓之鳥、漏網之魚,哪還敢在這後山一帶逗留。 不過她想脫身逃走,這後山一帶,絕沒有道路可走,她只得碰命運地瞎摸索了。自己真若走進亂山,走不出去,也就認命了。辨別著這一帶亂山頭,只要略微像是有人走過的地方,她就試著往前蹚下去,不過這一帶放心的是絕不至於再撞到對頭人的手內。只是後山這種重崗亂莽間,不時有那些蟲蛇野獸竄起來,她當初又經過紅砂谷遇怪蟒的危險,到現在真是餘悸猶存,平時想起來就是不寒而慄,現在又是到了這種沒有人跡的地方,那草棵子裡只要發動一些響聲,陸七娘趕緊飛身躥起,立刻就是一身冷汗。這樣往後山直過來有三四里的山道,可是始終找不著正式的道路。 女屠戶陸七娘自己認為真是身臨絕境,大敵臨頭,大約這次不死在歐陽尚毅之手,也要圍死在亂山中。自己找到一個小山頭上面,四周沒有較深的荊棘生長,自己遂坐在小山頭上,略微歇息一下。抬頭仰望天空,只見滿天星斗,斜月西沉,冷清清死沉沉,耳中所聽到的蟲蛇之唳,驚竄嘶鳴之聲,這種聲音聽著刺耳。往四下望去,高低起伏的峰嶺,一眼望不到邊,再回頭往公主嶺匪巢那看,也是任什麼看不清了。女屠戶陸七娘自己不禁嘆息一聲,想到自己出身江湖,自幼就算是拔不出這條腿來。丈夫死去,仗著爹爹和伯父的力量,在鳳尾幫把握著涼星山總舵,一個女江湖,總算是很夠風光的了。想不到只為淮陽派、西嶽派和鳳尾幫結仇,我涼星山先擔當了頭陣,把我陸七娘從此毀個一敗塗地。自己仗著聰明機警,一連幾次已經是身臨絕境,仗著自己一份俊秀的面龐和心靈性巧,隨機應變,竟自闖過了幾次危難,逃得活命。萬沒想到我竟會跑到關外來送死,這真是生有處,死有地,死不瞑目,死不甘心。是那冤家對頭燕趙雙俠追雲手藍璧、矮金剛藍和跟那活報應上官雲彤,把自己逼得走投無路,自己真要是能把這幾個「萬惡」的敵人,親手了結一個,無論落怎樣慘死也倒甘心。現在真覺得把我陸七娘這條命,輕輕斷送了未免太冤。陸七娘思前想後,她是始終惡念不消。自己看了看天空,斗轉星移,知道天色不久可快亮了,雖則已到了公主嶺極荒僻的地方,不過這裡總算是金刀於寶義所管轄的地方,天亮之後,難免要遇到本山的弟兄,蹤跡一露,被他們追趕起來,再難逃出他們手去,還是早作打算吧。 女屠戶陸七娘站了起來,按著天上的星斗辨了辨方向,自己還低頭仔細思索一下這公主嶺一帶的形勢,遂斜奔東北,仍然痴心妄想地找尋道路。可憐她翻山又越嶺,走了一個更頭,天空上已經起了一層灰漾漾之色,月光已經沉下去,自己仍然腳下不停,往前蹚下來。在這天色將要亮的時候,反要黑一陣,陸七娘遂在這段嶺頭上,倚在一棵老樹幹下,歇息著等候天色大亮之後,再作打算,她這一夜奔馳,所走的這種道路,越發地覺得勞累異常,原本是擔心著怕有蟲蛇野獸的侵襲,但是精神已經有些支持不住了,竟自矇矓睡著。隔了很大的工夫,耳中忽然被一陣晨鴉飛噪驚醒,張眼看時天已經亮了,往前望去,自己竟自驚喜欲狂,敢情這一夜誤打誤撞,竟到了公主嶺的北嶺邊山一帶。雖則是曉霧朦朧中,竟看到山下有了出山的道路,自己足可以逃生了。她精神一振,站了起來,仔細看了看,不過山下的這一段道路頗費手腳,把身上略微整理整理,把手中的刀插在包里,自己剛要往前走,突然聽得背後有人招呼道:「七娘慢走,你怎麼到了這裡?」陸七娘在這種地方竟聽得有人招呼自己,嚇得一身冷汗,口中問了聲:「誰?」一轉身見離開自己停身處兩丈外一棵大樹後面轉出一人,竟是那夜鷹子杜明。女屠戶陸七娘驚喜之下,竟自趕了過來招呼道:「杜老師你怎會來到這裡?」夜鷹子杜明忙答道:「七娘這裡不便講話,下面武家屯那裡我們可以找一個清靜地方細談一切。七娘你這可是從公主嶺大寨里出來?」 陸七娘道:「不錯,現在我又落得走投無路。天鳳堂香主歐陽尚毅他已經到了這裡,我真是運蹇時衰,來到什麼地方全有冤家對頭跟隨著,真是一言難盡。」 夜鷹子杜明道:「你先不用灰心,事尚可圖,有什麼事到武家屯再講,不要等得這裡瓢把子搜尋到後山,我們走就費事了。」 女屠戶陸七娘也擔心著公主嶺的匪黨們搜尋到後山,遂跟隨著夜鷹子杜明,從一段盤旋的山道繞了下來,這條山道足有半里地長,兩人到了山下,太陽已經東升。兩人不敢耽擱,貼著山邊小路直奔這條小村落。夜鷹子杜明向女屠戶陸七娘道:「我可得先行一步,入村口處不遠有一家三合店,我先回店房,你跟著去找我,這種小鄉村居民的眼中全是少見多怪,我在店中留名是販馬的客人。七娘你放心不放心我,任憑你了。」女屠戶陸七娘哼了一聲道:「杜師傅,你把我陸七娘看作何如人,我還不至於那麼把江湖同道看得那麼輕!你先行一步,隨後就到。」夜鷹子杜明直撲奔了武家屯村口,先行迴轉三合店。 女屠戶陸七娘略微地在村口耽擱了一刻,也跟著走進村口。只見這武家屯小小的村落,街道上十分整齊,進村口不遠路北就是三合店,店門兩旁粉牆上寫著黑字,一邊是「三合老店」,一邊是「安寓客商」,門頭上挑著一把笊籬,那紅布條兒已經變成黑色。陸七娘來到店門前,此時陸七娘把兵刃已經包起來,走進店門內,店伙正從櫃房出來。陸七娘忙向他問道:「夥計有一位販馬的客人姓杜的住在哪屋裡?」夥計一聽,把陸七娘上下地打量一眼,在關東道上像陸七娘這樣裝束倒不覺得怎樣扎眼,不過陸七娘口音任憑怎樣掩飾著依然帶著南音。夥計帶著懷疑的神色,竟自問道:「你找販馬的客人杜掌柜,你貴姓?」陸七娘絲毫不遲疑答道:「夥計你這就叫多問,我們是一道來的,他姓杜我還會姓別的姓嗎?」夥計忙道:「你隨我來,就在東院六號房。」把女屠戶陸七娘領進裡面,轉進東邊一道跨院,夜鷹子杜明正從屋中推門出來,這夥計大聲招呼道:「杜老客,你們內掌柜來了!」 夜鷹子杜明抬起頭來皺著眉頭,因為店伙隨便地竟安排成夫婦,十分可恨。剛要發作,女屠戶陸七娘在店伙身後微笑著搖了搖頭,夜鷹子杜明把將要說的話頓住,向陸七娘說了聲:「你進屋來吧!」這時夥計也跟了進來,向杜明問:「客人可用什麼?你吩咐一聲。」杜明道:「你先給我泡一壺茶來,回頭要早早地給我們預備飯,我們午飯後還要起身,趕奔老松林那裡牧場,還有好幾十里地,起身晚了怕趕不到。」夥計答應著出去,夜鷹子杜明雖則是個久走江湖的巨盜,此時和陸七娘對面坐著不由得臉一紅,向陸七娘道:「七娘難道是你告訴夥計們,我們是……」陸七娘微微一笑道:「難為你還是久闖江湖的朋友,逢場作戲,通權達變,有什麼要緊,這也值得你難為情麼?」夜鷹子杜明也微微一笑道:「我真不如七娘你老辣!」說話間店伙把茶送進來,等夥計出去後,夜鷹子杜明低聲說道:「七娘,我真佩服你,你真稱得起江湖道上女英雄,臨榆縣歐陽香主竟自栽到你手中,你居然從他手裡逃出來,只可惜海鳥吳青竟自那麼冤枉地送了命。七娘,你入公主嶺,究竟你怎麼個打算?」 陸七娘嗐了一聲道:「杜老師,你不要誇獎我了,我真有本事不會落至今日這般地步。現在我落個有家難奔,有國難投,真成了喪家之犬漏網之魚。逃出榆關之後,就是到了關外,哪又是我立身之地?一個女人縱然有些本領,也叫孤掌難鳴。不想竟自遇到了我們同幫的巡江舵主侯琪。杜老師你不要笑話我,我孤身一人關里是不能去了,並且歐陽尚毅那個老兒對我還不肯甘心,我只好跟侯舵主結合一處。我們想總要在關東地面找一個立足之地,已經落在江湖道中的人,再想抽身談何容易,並且我的性情杜老師你也深知,我是不甘居人下的。我和侯琪打算在關外打出一片天下來,江湖道中尚還想爭一席地,叫鳳尾幫的同道看看,離開鳳尾幫也一樣的成名露臉。我們遂想在公主嶺金刀於寶義身上下手,他是成名露臉的綠林道,能把這公主嶺占據了,關東三省也可以耀武揚威。哪知道出兵不利,入公主嶺反倒險些個完全折在人家手內。侯舵主失風陷身在公主嶺,我破死命地把他救出來。當日在浙南一帶,侯舵主也是很有威名,想不到他離開江南地面,竟把往日的威風頓減,自己本領敵不住人家,反倒和我負氣,二次入公主嶺。他自己被獲遭擒,我也險些落在歐陽尚毅之手。我如今來到關東地面,想在這裡找安身立命之地,反倒落這麼個灰頭土臉,我還有什麼面目,在江湖道上立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