淮上風雲 · 第三章 公主嶺淫孀遭挫敗

鄭證因 《淮上風雲》
侯琪已然被石塊打傷了,原本就滿腔憤怒,現在被女屠戶這幾句話,說得真有些火上澆油,立刻冷笑一聲向陸七娘道:「你不要認為我是怕死貪生。我認為我們今夜形跡完全落在別人眼中,再往裡蹚進去,諸多不利。今夜我們到公主嶺來,原本沒打算立時動手,先要看看這於寶義的手下究竟有多少弟兄、他有多大實力,現在分明已經有人暗中戲弄我們,真要是本山的瓢把子,我們這個跟頭恐怕要栽不起。既然是你願意蹚進去,看個真情實況,我倒要給你做個開路先鋒。」侯琪是負了氣,一壓刀順著這山岡上面縱躍如飛,直向裡面蹚進來,侯琪索性也不再隱蔽身形。女屠戶陸七娘見侯琪動了真怒,倒也有些後悔,趕緊壓刀跟蹤而進,向裡面有房屋地方撲過來。離著這排房屋還有十幾丈遠,侯琪這時是在高處,驀然見偏著北面一排茅屋,有一處門敞開,從裡面走出兩個壯漢,手中全提著兵刃。侯琪只好把身形往下一矮,先看看下面的形勢。這時忽然前山一帶,呼哨一聲接一聲響起來,呼哨的聲音,是由外往裡傳遞,這呼哨聲越響越近,仔細辨別時,圍著陸七娘侯琪停身處四周全接著響。這時侯琪向女屠戶陸七娘說了聲:「你聽這種情形可不對,眼前的事可由你主張,我認為匪巢中的匪黨們,已然發覺我們形跡,對我們暗取包圍之勢,我們落個身陷重圍,可未免太冤。」 女屠戶陸七娘此時也不肯再給侯琪難堪,聽得呼哨聲過於緊急,並且他們全是綠林中出身,對於這種調度更是清楚,遂跟侯琪找那隱身之處,先把身形隱蔽起來。跟著從外面山道下起了一片緊急腳步的聲音,見兩名匪徒從外面疾馳而入,一邊走著,不住地撮唇打呼哨。這時外面靠東邊一排房中,竟闖出六七名匪徒來,各提著兵刃,也是緊往外走,就在女屠戶陸七娘侯琪停身的這段高崗下山道上,集合到一處。外面進來的兩名匪徒,內中一人向裡面出來的這幾名壯漢說道:「趕緊去報告瓢把子,現在有來歷不明的人闖進公主嶺。他既然暗中蹚進來,定是不懷好意,請瓢把子趕緊傳令搜尋他們,別叫他們逃出手去。」裡面出來這一隊匪徒,聽得外面的報告,答了聲:「你們照舊地分防暗卡子,把所有出入的道路完全地守住了,咱們倒要看看來人是怎麼個人物,竟蹚進我們垛子窯。」外面這兩名弟兄答應著,轉身退去。這一隊弟兄立刻由一名頭目在山道中指點著,他們分頭去各奔一個方向,單有一人轉身撲奔裡面。 陸七娘跟侯琪看到山道下面的情形,又是驚心,又是憤怒,想不到今夜在關東道上初試身手,就要栽到關東道上,兩人此時索性伏身不動,要看一看這公主嶺匪首的調度動作。哪知就在這匪首派遣弟兄的一剎那,女屠戶陸七娘忽然聽得身邊不遠,有人在低著嗓音帶著戲弄的口吻說道:「女屠戶你妄稱英雄了,給我下去吧!」女屠戶一驚之下,就知有人要暗算自己,果然從身左側山壁上,悠地一塊巨石向自己身上打來,陸七娘無論如何也得閃身躲避,往旁一縱身,任憑身上怎樣輕,也帶出聲音來。下面山道上震東邊金刀於寶義一抬頭,已然發覺女屠戶陸七娘隱身在山壁上,立刻喝聲:「什麼人大膽在此隱藏!」這位瓢把子金刀於寶義發話中抖手就是一鏢,向女屠戶陸七娘隱身處打來。 陸七娘再也掩蔽不住形跡了,只得又一騰身,向山道上躥過來,飄身落在了山道上面。那金刀於寶義見現身的竟是一位女江湖,也自一驚,厲聲喝問道:「你是什麼人?竟敢擅自闖入我公主嶺,既是江湖道中人,請你說明來意。」女屠戶陸七娘從容不迫地向匪首於寶義說道:「於當家的,不必驚疑,我姓陸名錦雲,過去在江南道上已經行道多年,因為江南不能立足,所以來到關東三省,要找一個安身之地。我一到關外,已經聽到江湖道中人傳說,震東邊金刀於寶義威震綠林,關東三省的綠林道,沒有比得起當家你『萬兒』響的,所以我親身趕到公主嶺,要暗中查看你的這垛子窯有多大力量。實不相瞞,我要借你這垛子窯暫用一時。」 這金刀於寶義一聽陸七娘這番話,哈哈一笑道:「你這人口口聲聲還說是江湖道中人,無論是南幫北派,也該懂些規矩。這公主嶺也不是姓於的祖產,你想要它倒沒有什麼不可以,不過你的來路卻叫我於寶義有些懷疑。你應該光明正大地遞帖拜山!咱們從江湖道上的規矩講,你能接我公主嶺,我雙手奉送,不過你這麼暗入公主嶺,這種行為,不是關東三省硬接硬拿好朋友的行為。並且我還沒見著你什麼,就憑一個女江湖敢說這種狂話,大約你有瘋狂病。你有什麼本領,也得叫你當家的看一看。」 女屠戶陸七娘被他這麼奚落著,也動真火,卻向金刀於寶義厲聲呵斥道:「於寶義你好糊塗,要沒有取公主嶺的本領,焉敢冒昧地闖進來自找難堪。既然你不服,陸七奶奶可要無禮了!」女屠戶陸七娘這麼現身相見,明知道是栽跟頭,但是暗地裡已經有暗算自己的人,不現身動手是不行了。這時她左手一壓翹尖刀的刀背,挺身而進,向匪首金刀於寶義猛撲過來,遞刀向於寶義的胸前就扎。 於寶義往後一撤身,他身邊一名頭目,名叫鎮山豹子張彪,已經早打算動手收拾這女匪,此時看見她趁瓢把子猝不及防,猛撲過來動手,鎮山豹子張彪,往前一縱身,掄掌中刀,照著女屠戶陸七娘斜肩帶臂便砍。陸七娘她是想暗襲金刀於寶義,鎮山豹子張彪這一刀砍過來,她往右一斜身,人和刀一塊兒翻過來,反向鎮山豹子張彪的大臂上砍來。鎮山豹子張彪見女屠戶陸七娘刀法身形實有真功夫,趕緊往回一撤招,身形往下一矮,掌中刀盤旋著向陸七娘雙足掃來。女屠戶陸七娘往起一聳身,騰身躥起六七尺,往下一落,已經到了山道邊上。可是金刀於寶義認為今夜女屠戶陸七娘闖進來,自己在公主嶺,就算小人摘了牌匾一樣,一順掌中金背砍山刀,招呼聲:「頭目張彪閃開,待我擒這眼空四海的女幫匪。」可是張彪哪肯就撤身,兩下里一齊撲上來,先後夾攻。 巡江舵主侯琪此時尚隱身在山壁上,女屠戶已然現身下去動手,他更覺得這山壁上,時時在暗中有人跟綴。並且自己儘自隱藏,不敢現身動手,在女屠戶面前未免叫她看著是怕死貪生,懦弱無能之輩。他見金刀於寶義也動上手,遂高喊了聲:「堂堂公主嶺的瓢把子,以多為勝,你們算得哪路朋友。」侯琪這句話落聲後,就要縱身下來,可是竟沒注意他往下闖的這段山壁本是一個大斜坡,他話聲才落,聽得身後頭頂上不遠,有人低著嗓音,用沉著的口吻叱喝道:「你還充好漢,不知自愛,迷戀淫孀,你算哪道朋友。」侯琪就知不好,剛一扭頭聽得嘩啦一聲,連石頭帶土向他身上砸來。侯琪只得奮力一縱身,就這樣脊背上也被石塊砸了兩下。幸而他是先行發聲喊嚷後遭襲擊,在本山瓢把子面前,還可以保全臉面。他身形一縱下來,金刀於寶義怒吼一聲:「好大膽的狂徒,你們把我公主嶺看得也太平凡了。」金刀於寶義身形縱過來,掄金背砍山刀,向侯琪就砍。侯琪奮力接招,這四人在這山道上這一動上手,所有本山巡山盤查的弟兄,把山頭全把守住。 陸七娘和侯琪在這種情形下,自知處於十分不利的地步,但是也不得不拚命一戰了。鎮山豹子張彪雖然刀法純熟,究竟不是女屠戶陸七娘的敵手。他正使「推窗望月」式,一刀向陸七娘的項上砍來,陸七娘往下一縮身,肩頭往左一晃,掌中刀卻是「葉底摘花」,反從下面刀鋒翻起,向鎮山豹子張彪撒右臂下撩上來。女屠戶陸七娘手底下功夫實在是有很精純的造就,她這口壓把翹尖刀,刀法純熟,變化靈活,這一式施展出來,那鎮山豹子張彪再想撤右臂,可有些來不及了。眼看著刀尖子已經撩在他的胳膊上,只要被刀一撩上,張彪這條胳膊就得落個一輩子殘廢。 這時突然在這山道的右邊暗影中有人喝了聲:「淫孀看打!」陸七娘就覺得從自己的身右側一股子勁風襲到,正奔太陽穴打來。這種致命傷哪敢遲延,用力地把全身往右一傾,掌中刀是自然之勢,已經帶回來,這鎮山豹子張彪已經縱身躥出去。女屠戶陸七娘身形這一矮下去,暗器從頭頂上打過去,叭啦一聲暴響,一個石塊子打在右邊山壁上,四散分飛,全成了石沙子。這人手法的厲害,實在驚人!女屠戶焉能不驚心動魄,自己若不是閃避得疾,被這石塊打上,頭骨全得粉碎。可是鎮山豹子張彪脫手閃開這一刀,憤恨這女匪下毒手,他在身形一縱出去,已把兵刃交到左手,暗中發出一支鏢來,一反腕子,反向女屠戶陸七娘胸膛上打到。發這支鏢並沒有先行示警,女屠戶才躲過這一石子,這一鏢跟著打到,掌中刀往外一顫,噹啷一聲,震落在山道上。可是這一來招出她的惡念出來。此時巡江舵主侯琪下山道之後,跟鎮東邊金刀於寶義纏戰在一起。 侯琪武功雖有根基,可是這金刀於寶義在公主嶺開山立寨,完全是憑一刀一槍闖出來的天下,這口金背刀上實受過名師的指點,刀法驚人,崩、扎、窩、挑、削、砍、劈、剁,一招一式,全見功夫。更兼他內力充實,力大刀沉,巡江舵主侯琪和他連戰了十餘招,立刻覺出自己的功夫實在不是金刀於寶義的對手,安心想撤退,但是手底下正進招進步,撩陰刀向金刀於寶義下腹上撩來。侯琪原想著把於寶義逼得身形後退,他好撤身,哪知道這一刀遞出去,金刀於寶義往右一斜身,用刀一絞侯琪的刀身,腕子上一坐力,刀頭一振,正用刀背崩在侯琪的刀刃子上,這也正是刀法中最厲害的手法。噹啷一聲,侯琪的虎口震傷,掌中刀脫手而出。他翻身一縱,往外逃時,那鎮東邊金刀於寶義往前一個「虎撲」式,身形縱起,右臂往外一探,刀頭已到了巡江舵主侯琪的背上。侯琪覺得金刀劈風的聲音已經到了,自己左腳尖才一著地,急忙上身往前一傾,左肩頭往地上一貼,一個「懶驢打滾」,往前翻出五六尺,「鯉魚打挺」式,騰身躍起。可是鎮東邊金刀於寶義一個飛身,跺子腳,一腳正跺在巡江舵主侯琪的右胯上,把侯琪跺得身形摔出四五步去,摔在了山道上。早有手下一班匪黨撲過來,把侯琪捆綁起來。 此時女屠戶陸七娘仍然撲到那鎮山豹子張彪的身旁,掌中刀如同疾風暴雨一般,步步緊逼,鎮山豹子張彪也是拚命地招架。陸七娘此時眼中忽然瞥見侯琪的刀出手,知道他定要毀在了敵人的手內,女屠戶陸七娘一邊動著手,突然虛點一刀,腳下用力一點,騰身躍起,飛縱上右邊的一塊突起岩石。她在騰身躍起時,已把囊中的袖箭筒扣在掌中,身形在上面停時,一揚腕,拇指一撥機鈕,叭的一聲,一支袖箭打出來,向鎮東邊金刀於寶義脊背打去。她這袖箭發得還十分狠准,兩下相隔不足兩丈,箭筒中機簧一響,箭已經到了,金刀於寶義仗著把巡江舵主侯琪跺出去,是半斜身,這支袖箭到,於寶義往左用力一閃,可是袖箭已經穿著右肋旁打過去,衣服穿破,右肋上挫傷了二寸多的血槽。金刀於寶義盛怒之下,大吼一聲,往起一縱身,猛撲過來,人和刀一塊進,向女屠戶陸七娘斜肩帶臂猛劈。陸七娘往左一晃身,腳下一踏岩石,身形騰起,向山道上縱過來。金刀於寶義這一刀砍空,勢子過猛,刀砍在山壁上,火光四濺,碎石紛飛,身形微往上面一停,一翻身,又翻到山道上。 陸七娘現在已經落了單,並且匪首武功純熟,刀法驚人,自己若不趕緊逃走,被他們包圍起來,再想脫身,可就難了。她一撲下山道時,鎮山豹子張彪掄刀堵截,可是陸七娘虛砍一刀,騰身一縱,已經縱出兩丈多遠,往山道旁一片小樹後一落,二次騰身而起,竟向山壁上奮力一縱,輕蹬巧縱往上面一連四五個縱身,翻到一面。可是這時公主嶺所有守山的弟兄們,到處里全有,正在搜尋暗中侵入的奸細,女屠戶陸七娘才翻到上面,就被本山的一隊弟兄堵截。內中有兩名駑弓手,一照面就是兩排箭,向女屠戶打來,陸七娘一面用掌中刀撥打著亂箭,一面騰身閃避,仗著身手輕靈,一連幾個縱身,竟被她竄入一片荒林和亂草間,辨別著方向,從上面亂山頭撲奔山口這邊逃下來。可是匪首金刀於寶義,此次突被人侵入,自己更被一個女匪袖箭所傷,這次是在公主嶺栽了極大的跟頭,哪肯就這麼甘心,帶著手下四名得力的弟兄,跟蹤跡翻上山頭,緊緊追趕下來。 女屠戶陸七娘此時只有盡力地隱蔽著形跡,躲避著伏守山頭的弟兄們,逃出有一里多地,離著外面那裡正式的山道,沒有多遠了。可是眼中望到山口一帶,全有人把守著,燈籠火把,照耀著山口一帶,凡是要緊的地方,全有本山的弟兄把守住了。女屠戶心想,要想逃出山口,必須努力衝殺出去,可是她在這公主嶺裡面動手多時,翻山越嶺地逃下來,已經累得她力盡筋疲,漸漸地欺近山口,必須從上面挨下來,欺向山道才可以往外闖。此時頗感有些氣力不支,遂隱身在幾株大樹後面,略微歇息,回頭往裡面望了望,只見裡面山道上,和西邊懸崖峭壁間,全有火把之光,忽隱忽現,正是本山的弟兄們,在盡力地搜查著,看形勢是齊往山口這邊撲來。女屠戶認為匪首金刀於寶義只要追趕到了,再往山口外闖,就不容易了。只得緊咬牙關,騰身從山頭上翻下來,直撲下面的山道上。身形往山道上一落,嗖的一連兩支利箭,從自己頭頂和肩頭上射過去,這一來把女屠戶陸七娘驚得一身冷汗。自己只注意著有燈火的地方和明守山道的弟兄們,哪知道這一帶還有伏樁暗卡,隱身在山壁兩邊的荊棘蔓草間。她身形一現,立刻利箭向她射來,女屠戶越發不敢停身,趕緊騰身而起,這時是不管闖得出去闖不出去,只有捨命一拼了。女屠戶到了這種死裡求生的時候,她算是安心殺一個算一個,自己就是逃不出去,也得多饒上幾條命。她猛往山口這邊一撲時,那看山口那邊一陣木梆子響處,火把完全撤去,在山口一帶明守部隊的弟兄們,一個個退得無影無蹤。陸七娘是個久經大敵的女江湖,她一看這種情形,就知自己不易脫身了,把守公主嶺要路口的定有能人,伏守的弟兄這一撤退,定然是完全撤向兩邊的山壁間,自己只要往前一闖,非死在亂箭之下不可。陸七娘雖然到了這種地步,不肯甘心,她卻用壓把翹尖刀封住了胸前面門,提防著暗箭射過來,她卻以退為進,不往山口那邊闖,揀了一處斜坡略大的山壁,騰身而上,反往上面撲來。她是安心要從這懸崖峭壁間闖出了伏樁暗卡的把守之下,至於從上面逃得出去逃不出去,亦要在這般強敵包圍之下躲開,再想辦法。 當時女屠戶這一衝上來,可是這一帶全有本山的弟兄布置著,哪能夠容她闖上去,山上飛石嗖嗖的打到。陸七娘此時也好像凶神附體一般,把生死全置之度外,撥打些暗器,一連幾番騰身,居然被她翻上山頭。可是這公主嶺的瓢把子鎮東邊金刀於寶義已經趕到,正從後面撲過來,此時也把火把撤去,不過最要命的卻添了四五盞孔明燈,在匪首於寶義所帶的弟兄們手中,向這亂山頭上叢林蔓草間,照射搜尋。女屠戶陸七娘知道,要被他這種燈光照到了,定然被獲遭擒,因為這種燈光照射得極遠,五六丈內逃不出他這燈光之下。陸七娘僥倖尚沒被金刀於寶義望到她的蹤跡,可是伏守在懸崖峭壁上的弟兄,已經在向上面打招呼,高聲喊嚷著:「那女匪已經逃上山頭。」那金刀於寶義率領著這裡弟兄,仔細向這一帶搜尋過來,陸七娘在刀箭閃避之下,漸漸地欺近了前面懸崖峭壁的邊上。 就在這時,忽然貼近前山懸崖口那裡,弓弦連響,呼哨齊鳴,竟自有本山伏守的弟兄吶喊:「弟兄們!留神有人闖上來了。」他們一面喊著,一面用箭向來人射擊。這金刀於寶義聽得手下弟兄呼喊的情形不對,一壓掌中刀,飛撲地過去,向伏守地弟兄喝問:「你們發現什麼人又闖進山來?」這時有手下一名頭目,向金刀於寶義招呼道:「瓢把子你來得正好,來的這人好像是道上同行,不過他『萬』字報得不清,寨中又在出事之時,他明著曾叩寨門求見瓢把子。我們恐怕他是裡面闖進來的同黨,裡應外合地要詐開寨門,弟兄們用話將他逐出山口。可是這人竟好生大膽,從懸崖峭壁上忙往上闖。這人手底下的功夫十分厲害,恐怕弟兄們要阻擋不住他。」金刀於寶義把腳一跺道:「這分明是綠林中的同道們,看著我姓於的在公主嶺開山立寨有些眼紅,安心想把我這垛子窯挑了。我於寶義倒得看看來人是怎樣的驚天動地人物。」 金刀於寶義遂縱身撲向懸崖峭壁邊上,這裡沿著山頭的邊上,有十幾名弟兄,各持著弓箭把守著,已經有守山口的頭目劉大勇叫弟兄們把燃著的火把連拋下兩支去,落在山腰上,尚在燃燒著。借著火把之光,為的想查著撲上山頭的這人形跡,箭手們不住往下射著。於寶義到了懸崖邊上,探身也向下查看時,果有一個夜行人往上猛撲。這個人的身形起落,迅速異常,那份巧快輕靈,實有驚人的本領。鎮東邊金刀於寶義認為此人絕非手下弟兄所能阻擋,遂喝令弟兄們閃開。於寶義立刻高聲喊嚷著往下招呼道:「朋友,你再往上多闖一步,我於寶義可要得罪了。」鎮東邊這一發聲喊阻止來人,可是來人並沒停身。於寶義立刻一探手已經扣了兩支三棱瓦,揚手欲發之際,忽然自己的右腕子噗的被人握住了。於寶義一扭頭見正是鎮山豹子張彪。於寶義怒斥道:「你這是怎麼?」鎮山豹子張彪竟自懇切地說道:「瓢把子,動手不得,來人是江南鳳尾幫重要人物。」 於寶義這一停手,下面這人竟自輕蹬巧縱,從下面翻了上來。往崖頭一落,於寶義既已被自己人攔住,不能發暗器,只好把兩支鏢納入囊中。此時一打量來人,只見這人年約六旬左右,白淨臉孔,修眉朗目,鼻直口方,唇上留著燕尾須,眉目間帶著一派威嚴正氣,身上穿著藍綢子短衫褲,背後斜插一口寶劍,看這人的神情氣度,絕不像綠林道中人。此人身形往崖頭一落,立刻向鎮東邊金刀於寶義抱拳道:「這位敢就是公主嶺當家的於寶義老師傅麼?」金刀於寶義道:「不才就是於寶義,沒領教朋友的尊姓大名。」那鎮山豹子張彪卻一邊答話道:「於當家的,這位是名震江湖,浙南鳳尾幫,十二連環塢,掌內三堂首座,天鳳堂香主歐陽尚毅老師傅。全是江湖道中人,正可多說多近。」這時歐陽尚毅見這個替自己引見的人,雖然看著有些面熟,究竟想不起來,不由愕然!不過匆忙間不好細問。 金刀於寶義向歐陽尚毅抱拳拱手道:「這真是難得的很!歐陽老師傅為鳳尾幫中主幹,我於寶義在江湖道中早聞大名,只是遠在江南,不過空懷景仰之心而已。不料歐陽老師竟會駕臨關東,真是三生有幸。不過我於寶義在這公主嶺一帶領一班弟兄,從來沒有開罪於鳳尾幫中朋友的地方,歐陽老師這麼登門問罪,實教我於寶義不知所以,還望歐陽老師指教。果是我有開罪之處,我即日把這公主嶺雙手奉讓,絕不教歐陽老師多費手腳。若是說不出個理來,我於寶義雖是無能,尚不肯令人這麼輕視侮弄,我在下情願和歐陽老師周旋到底。歐陽老師定能給我於寶義個公道。」於寶義這番話說完,眼望著歐陽尚毅目不轉瞬,注意著歐陽尚毅的舉動。 歐陽尚毅微微一笑道:「本來我歐陽尚毅來得太嫌突兀,難免教於當家的多疑。於當家的請你放寬心,我歐陽尚毅是迫不得已,才硬闖懸崖,並且我鳳尾幫從來不肯出山海關一步,關東三省絕沒有敝幫壇下弟子,於當家的定能相信。此番我歐陽尚毅冒犯公主嶺,實是另有緣由。我歐陽尚毅也曾在寨門前兩次以拜山禮求見,不過來的正值寨中有事,無法給我通報,更兼在深夜之間,難免叫弟兄們起懷疑之心,所以才冒昧地從懸崖峭壁間闖入嶺內。」 金刀於寶義雖則從入江湖以來,就在關外一帶,絕沒去過江南,不過鳳尾幫這麼大的聲勢,又哪會沒有個耳聞。對於天鳳堂香主歐陽尚毅也聽同道們講究過,此人果在江湖中一條好漢,武功本領全是超群絕俗的功夫。這時方要答話,鎮山豹子張彪忙說道:「歐陽香主,你大約不識得我了,這也難說,事隔十餘年,歐陽老師哪還會記得。我姓張名彪,當年歐陽香主尚沒入鳳尾幫,淮安道上齊家營深夜間所遇到的那個人,還記得麼?」歐陽尚毅哦了一聲道:「原來你竟到了關東地方,我哪裡會記得起,更想不到你放棄了水面生涯,在關外入了公主嶺的大幫。這真是人生何處不相逢了。」 鎮山豹子張彪更向金刀於寶義道:「瓢把子,這位歐陽老師傅既然已經聲明闖入我們公主嶺有不得已之情,請當家的你把這個面子賞給小弟,一切由我承擔。」金刀於寶義道:「張二弟,你不用囑咐,愚兄我絕沒有不懂情面的地方。江湖同道們只要拿我於寶義當朋友看待,我是遠接高迎。」跟著向歐陽尚毅抱拳拱手道:「歐陽老師傅既來到敝寨,何妨到裡邊一談?」歐陽尚毅拱手答道:「正要招擾,不過我要冒昧地領教一聲,於老當家的今夜寨中防守這麼嚴厲,是否有外人欺入寨中?可曾把這人扣留上。」金刀於寶義:「慚愧得很!到現在尚沒有搜尋著此人的蹤跡。現在所有要緊出入的道路已經把守住了,咱們到裡面一談。」歐陽尚毅點頭答應著,所有弟兄們亮起火把,照耀著道路,由鎮山豹子張彪引領著向里走來。 到了後面金刀於寶義所住的這一排木板房子,這裡可沒有什麼十分講究的陳設建築。凡是在關東一帶開山立寨,全是徒有其名,無論掌著多大幫的首匪,也不敢明著建築什麼聚義廳、演武堂,那全是演義的說話,就是在某一個地方盤踞住了,也不過是因陋就簡,臨時建築一些房子在那人跡不到之處。那時官軍搜剿得過緊時,放火一燒,立刻竄入山中,無論在關東有多大名的匪首,也全是這樣。有時盤踞一個鄉村,這裡完全算被他們占領,出入可全是安善良民,一樣遇到上線做買賣的,集合起來,立刻就是大隊的人馬。關東三省,拉大幫的大致全是這種情形。 這金刀於寶義把歐陽尚毅請進了大寨內,落座之後,手下弟兄也獻過敬客的茶。金刀於寶義向歐陽尚毅道:「歐陽老師傅這叫你看著太見笑了,雖然沒到過江浙一帶,可是也曾聽朋友們說過鳳尾幫十二連環塢,那真是江湖道中百餘年間僅有的一種成就。像十二連環塢那種聲勢,在我關東三省占山寨的比起來,真有天地之隔了。」歐陽尚毅道:「於當家的不要客氣!你我全是江湖道的人,這種事情誰還瞞誰麼?」於寶義道:「歐陽老師有什麼事只管吩咐,只要我能盡力之處,定然願效微勞。」 歐陽尚毅道:「我現在追蹤鳳尾幫的叛徒女屠戶陸七娘。她此番侵入公主嶺,實懷著一片野心,我想她絕不肯從此遠走高飛,她是安心想在關外闖出名姓來。以她現在來到關外,一上手就敢先來對付公主嶺,她的野心之大也就可想而知。我歐陽尚毅在鳳尾幫忝掌天鳳堂以來,在於當家的面前說句放肆的話,我就沒究過壇下弟子背叛幫規違犯壇戒。想不到出了這個女屠戶陸七娘,上至鳳尾幫上龍頭幫主,下至壇下效力的弟兄,全把臉丟盡。所以我歐陽尚毅在浙南事敗之後,奉幫主壇諭,到北方來了結我鳳尾幫和淮陽派、西嶽派的不解之仇。風聞這個惡魔,竟自逃到了大河以北,仍然在興風作浪,她眼中竟沒把我鳳尾幫十大幫規看重了。我在臨榆總舵已自把她擒到舵下,被她逃出手去,我歐陽尚毅已發下宏誓大願,我不能處治她,我情願在江湖上除名。所以我在臨榆縣封舵閉壇之後,下關東也就是為訪查她的下落。現在已經跟蹤追趕到這裡,冒昧闖入貴寨,全仗著當家的多原諒了。」金刀於寶義點點頭道:「這種作惡多端的女江湖,實在也放不得她。我們雖然寄身江湖道,總還要保持著江湖道義,這女屠戶陸七娘在江湖道上醜聲四播,歐陽老師傅能夠這麼主持正義,令人敬服。我於寶義只要有可以效力之處,我決不會含糊了。」 這時天色已經東方發曉,金刀於寶義皺了皺眉頭向歐陽尚毅又說道:「夜間闖進來還不只女屠戶一人,跟隨她另有一個江湖道中人。說來實在慚愧,在下這公主嶺立寨的地方,凡是出入的咽喉要路,全有明樁暗卡,可是依然擋不住這女屠戶的出入,我金刀於寶義算是栽到她的手內了。到現在把守各要路口的弟兄們,絲毫沒有發現女屠戶陸七娘的蹤跡,想見她必然逃出公主嶺。倘若她遠走高飛,只怕捉拿她就不易了。」 歐陽尚毅道:「於當家的你還不知道,她那個性情雖然是女江湖,狡詐萬分,武功造詣也不弱,並且性情十分的強。此番她來公主嶺定有一番打算。雖然暫時未曾得手,只怕她必不肯甘心。我跟蹤到來,大約她尚未覺查。女屠戶她是不甘居人後,有極大的野心,我認為這公主嶺或者她有重來的時候。我要借重於當家的力量,誘她入網,請於當家的在貴寨中挑選幾個得力的弟兄,派他們下山,在公主嶺附近二三十里內能夠落腳的地方,仔細搜尋盤查她的下落。她分明是有奪占公主嶺的野心,要把這個地方謀奪到她的手裡,作為根據地,她必然不肯就立時離開這一帶。所以我歐陽尚毅暫時還是不露面,倘若她重入公主嶺,請於當家的助我擒住這個惡魔,為鳳尾幫除去一個敗類,也免得關東道上多添一個惡魔。於當家的肯幫這個忙麼?」 金刀於寶義點點頭道:「歐陽老師說哪裡話來,我於寶義久仰歐陽老師為江湖道上威名久震的老英雄,現在竟因這種意外的事來到關東,這是很難得的遇會,何況這女屠戶陸七娘又安心對付我於寶義,我也正應該和她做最後的較量。我若真箇不是她的對手,我也就該早早地離開關東。歐陽老師不嫌我公主嶺荒山野嶺的簡陋,就請在敝寨中小住幾日,候我派手下弟兄四處找尋一下,倘若得著她的下落,或在她自投羅網,也就可把她擒獲。關東三省地廣人稀,倘若她知道了歐陽老師已經跟蹤趕下來,遠走高飛,可就不易緝捕她了。」歐陽尚毅拱手道謝,向金刀於寶義道:「於當家的這麼慷慨相助,我歐陽尚毅永感盛情。倘若借於當家之力能把這惡魔除掉,凡是鳳尾幫壇下弟子,誰不感激於當家相助之意,在下也不客氣了,就在貴寨招擾幾日。」 這金刀於寶義對於歐陽尚毅在大河南北的威望早有耳聞,更兼跟本寨鎮山豹子張彪又有淵源,自己也很願意結識這麼個朋友,所以對於歐陽尚毅十分款待。在天亮之後,金刀於寶義召集本山弟兄,挑選了八名精明強幹的踩盤子能手,叫他們分路下山,在公主嶺附近四十里內盡力搜尋一下,要查訪女屠戶陸七娘的下落。這般人整裝改扮,立時領命下山。歐陽尚毅向金刀於寶義問道:「於當家的所擒獲女屠戶陸七娘那個同黨現在哪裡?可否叫我在下看一看是否我幫中壇下弟子。據我歐陽尚毅想,恐怕我鳳尾幫中再沒有人敢和她結為一黨,或者是綠林中人。」金刀於寶義道:「歐陽老師這也說不定。此人的口音也是江南下來的,好像許是貴幫中的同道吧!」歐陽尚毅點點頭道:「難道這個惡魔手段十分惡辣,以過去本幫的外三堂刑堂吳青,也算是大江南北有數的人物,居然沒逃出她手去,被她誘惑得身敗名裂。或者也許是我幫中的敗類,甘心跟這惡魔弄個同歸於盡。」金刀於寶義向鎮山豹子張彪道:「二弟,你去看看被擒的人押在哪裡?把他提了來,我們盤問一下。」 鎮山豹子張彪剛答應了聲向外走,這時聽大寨後面一陣嘈雜的聲音,跟著有一名弟兄闖進來,向金刀於寶義道:「回瓢把子,大寨後柴草房起火,被擒的那個奸細竟被人救走。現在弟兄們已經四處追趕,火已經被撲救滅了,不至於把後山的林木燃燒。」金刀於寶義聽了這個弟兄的報告,不由得臉一紅,向歐陽尚毅道:「太叫歐陽老師見笑了,這次我不能把女屠戶陸七娘擒獲,我於寶義也只有散夥燒山,關東道上栽不起這個跟頭。」歐陽尚毅雙眉一皺,恨聲說道:「好大膽的女屠戶,她也太藐視關東道上的朋友了。於當家的不必介意,只要她不出了中國的國境,我決不叫她在關東三省亮出『萬兒』來。」金刀於寶義羞愧滿面,令鎮山豹子張彪陪著歐陽尚毅,自己親自出去,到後面查看一番。雖然是後面並沒有焚燒多少房間,可是在天色已亮之下,這女屠戶陸七娘竟自潛伏沒走,從容地把她這同黨救走。這女屠戶的手段,也實在是真夠高明,自己在關東三省,也算是掛頭牌的綠林,可是大河南北下來的江湖道,實在不可輕視。 於寶義把後寨的弟兄召集一處,嚴厲地吩咐了一番,叫他們不論白晝黑夜,全要加意防守,不可輕視了敵人。自己迴轉大寨,和歐陽尚毅談起江湖道上一切事來。歐陽尚毅不止於武功本領超群出眾,經驗閱歷也比別人高著一籌,雖則自己遭到這種意外的侵擾,可是遇到了這種難得結識的成名人物,倒覺得很是幸運。金刀於寶義對於歐陽尚毅盡情款待,招呼周到。趕到了晚間,他把歐陽尚毅安置在了大寨中。金刀於寶義他對於山寨中可不敢疏忽半點,親自帶著弟兄們把山寨中盤查了一番,各處伏樁暗卡,全挑選了得力的弟兄,囑咐他們夜間要加緊防守。自己迴轉大寨,鎮山豹子張彪和金刀於寶義商量好,兩人分班守夜,領著班的到大寨一帶盤查,把歐陽尚毅安置在大廳的裡間。 金刀於寶義等到了二更之後,鎮山豹子張彪已出去盤查,金刀於寶義在明間歇息著。因為每人出去盤查一周,需要很大的時間,金刀於寶義為了尊敬歐陽尚毅,所以在明間裡行動極輕,恐怕擾亂歐陽尚毅不能安睡。於寶義來回在屋中轉了兩周,遂坐在迎面的桌子邊,支頤假寐。正在朦朧之間,突然聽得睡在裡間的歐陽尚毅一聲冷笑,那紙窗「叭」的響了一下。金刀於寶義懼然驚醒,這時見裡間的軟簾向外一甩,歐陽尚毅從裡面躥了出來。金刀於寶義方要開口問,歐陽尚毅忽然右掌一揚,把桌案的燈煽滅,卻低聲向於寶義招呼:「於當家的,大約是那惡魔又到了。」歐陽尚毅說了這句話,已經到了屋門口,輕輕把風門推開尺許,縱身躥了出去,身形輕靈巧快,才往院中一落,已經又騰身而起,又飛縱出去,為是提防著來人的暗算。歐陽尚毅一轉身,見那伏身窗前的夜行人,正在用那旱地拔蔥的身法躥上檐頭。歐陽尚毅看見來人並不是女屠戶陸七娘。 這時金刀於寶義也從屋中闖出來,他也是一翻身,向這座大廳的屋頂上查看,他也看見了這夜行人從屋頂上逃走。金刀於寶義厲聲呵斥道:「鼠輩既敢來公主嶺山寨,姓於的這裡恭候多時,你若是這麼沒有一點交代就走,可算不得江湖道的朋友了!」金刀於寶義一壓掌中刀,騰身縱上檐頭。可是歐陽尚毅此時一聲不響,從這大廳左側施展著草上飛行絕技,輕蹬巧縱,捷如飛鳥,向大廳後面撲過去。屋頂上這個夜行人,他正向後面逃,可是哪會有歐陽尚毅腳底輕快,歐陽尚毅從後面轉過來,正好堵截他。房上這人到了,歐陽尚毅撲過來,後面更有金刀於寶義追趕。他一縱身往大廳後面西北角縱身,歐陽尚毅一聲冷笑道:「朋友,既來了,就別想走了!」腳下一點,騰身而起,從廳房後牆這邊橫撲過來。身形往下一落,耳中聽到背後叭的一聲,歐陽尚毅就知道有暗器到來,趕忙向左一晃身,擦著右肩頭一支袖箭已打過去,歐陽尚毅已經向左側斜縱出丈余來,辨別著暗器的來路,知道此人定伏身廳後的那排槐樹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