淮上風雲 · 第二章 償孽緣侯琪入魔陣

鄭證因 《淮上風雲》
這一來把這位巡江舵主侯琪竟自給難住了。他此來原是沒懷著好意,女屠戶的一切行為,人所盡知,侯琪哪會不知道,不過對於她跟著海鳥吳青逃奔北方的一切,侯琪知道得不清楚。這侯琪在十二連環塢失敗之後,他早早地棄舵逃走,因為他早就對鳳尾幫不滿,認為武維揚剛愎自用,更信任幾個親信的人,言聽計從,許多事被這般人蒙蔽。十二連環塢被人打散了,想重建鳳尾幫,再定內三堂,談何容易,所以侯琪在江南絕沒停留,逃了出來。他竟遠來關外,這次是因為自己的事,到綏中縣竟跟陸七娘巧遇。侯琪當年在十二連環塢,曾受過雙手金鏢羅信欺壓侮辱,懷恨在心,未能報復,陸七娘是羅信的親侄女,在鳳尾幫中醜聲四播,侯琪認為是最痛快的事。後來聽到陸七娘逃走,認為這個女屠戶將來還不知鬧出什麼事來,總算是羅信遭了報,有這麼個侄女給他多做些罵名。這次和她相遇之後,侯琪認為她背叛鳳尾幫,本幫中是到處嚴拿她,想不到和自己狹路相逢,正可以從這女屠戶身上報羅信之仇。哪知道一見面之後,這女屠戶陸七娘絲毫沒有抗拒之意,一派的楚楚可憐,俯首聽命,此時反沒法下手了,更兼這女屠戶陸七娘天生來的一身媚骨,姿容秀麗,她以這種美色,顛倒了許多江湖道中成名的人物,她今夜又故意地施展這種手段,要把這位巡江舵主侯琪收入她掌握中,她完全使用這種柔情媚態,做出這種楚楚可憐的情形來,任憑你多厲害的人物,也不忍對她下手。 侯琪這時反倒紅漲著臉,向女屠戶陸七娘道:「陸舵主,我們雖然同是鳳尾幫中的弟子,但是你在涼星山我在浙南,咱們是井水不犯河水,無恩無怨。我侯琪從來不做下井投石舉動,姓侯的這是有什麼說什麼,我不能像當初陸舵主你那位伯父,有權有勢,亦對同幫的弟兄們,下絕情施毒手。陸舵主,咱們今日正在日暮途窮之下,我若是對你趕盡殺絕,或再想起當初雙手金鏢羅信對待我的情形來,我從你身上想報復,我也太不夠朋友了,我情願陸舵主你能夠早早遠走高飛。姓侯的對鳳尾幫也灰心到了極處,我把我身邊事了結完了,我也永遠不回江南,在關外暫忍幾年,現在咱們是英雄不下馬,各自奔前程,我不儘自打擾你了。」 侯琪立刻要走,女屠戶見侯琪已有就範之意,她更向侯琪身邊湊了湊道:「侯舵主你忙什麼!我想我們在鳳尾幫屈居人下,是不得已,我們的心計本領也不比誰弱,我們若是在關東道上闖他一番,也不枉我們落個『江湖人』三字。侯舵主,你若真的拿我陸錦雲當人,並且你也說出有脫離鳳尾幫之意,那麼何妨我們一同到關外,闖他一番,我們倘能夠在關外三省站住腳步,不一樣的也是成名露臉麼?」 侯琪聽得陸七娘這麼一說,不由得沉吟不語了。半晌向陸七娘道:「陸舵主,這件事還要三思而行,好在陸舵主你自己也明白,你現在已經是叛幫背教的人,凡是鳳尾幫中人,誰不與你為仇作對?現在鳳尾幫雖然瓦解冰消,可是實力尚存,並沒有完全消滅,你在內地里步步是危險,無論在什麼地方遇到了幫中同道,恐怕未必肯放過你。你雖然逃出臨榆關,關內一帶雖不是鳳尾幫勢力所及之地,但是若是照著你的心想,在關外創名立『萬兒』,只怕樹大招風,一個女江湖尤其被人注意,這種風聲極容易傳到關里。陸舵主你自己也盡知,有許多仇人早想不利於你了,他們只要得著風聲,一定要趕到關外和你為難,你想還立得住腳嗎?依我侯琪看來,你現在很應當埋名隱姓,找個偏僻的地方一隱,過個三年二載,鳳尾幫也看出真正的存亡來。到那時倘若鳳尾幫勢力完全消滅,你不妨重入江湖,再立事業,也還不遲。」 女屠戶陸七娘聽了巡江舵主侯琪這番話,不由冷笑一聲,向侯琪說道:「侯舵主,多謝你這麼關心,不過我還不這麼想。我這些年來,在鳳尾幫雖然不過是家舵主,可是什麼事我也沒走別人後頭。我天性最愛爭強好勝,所以在涼星山掌管總糧台時,很得罪了不少人,我還是心不甘服,願意揚眉吐氣地掙一番,就是把命送掉,也無所顧惜,我決不願意苟延歲月,委曲求生。不過一個女江湖來到關東三省,想在這一帶闖『萬兒』,實覺著人單力薄,孤掌難鳴。我陸錦雲若是能夠有你這麼個血心赤膽的朋友相助,我覺得在關東三省開山立寨,掛招牌闖『萬兒』,易如反掌。侯舵主,你我今夜相遇,也是緣分,我有一件冒昧事,請求侯舵主,就是你不願意,也要原諒我,意出至誠,不願把這天賜良機錯過。」侯琪道:「陸舵主有什麼想法,只管講出來。我既然已經明白告訴你,不和你為仇作對,你倘若有用我侯琪幫忙之處,我定要盡力相助。」 女屠戶陸七娘立刻帶著十分高興的神色,向侯琪道:「侯舵主,以你堂堂七尺之軀,既有一身武功,更有勇敢雄心!你在鳳尾幫處處受人壓制,不能大展你的抱負,實在是屈才。你不趁著正在壯年,轟轟烈烈做他一番事業,豈不空負了此生。侯舵主,你既早懷著脫離鳳尾幫之心,如不見棄,我陸錦雲願以一身本領助侯舵主你在關東三省闖他一番。大丈夫應該當機立斷,不必再懼怕那鳳尾幫殘存的一點勢力,只要你能立住了根基,養足了勢力,還怕什麼?我陸錦雲從來看不起無勇無謀的男子,像侯舵主你這樣的人,我就是給你驅使,倒也甘心情願。侯舵主你肯聽從我這個主張,我保你必定成功。」 侯琪聽到這番話,沉吟了半晌,微搖了搖頭道:「陸舵主,你的打算,倒是有心胸有勇氣。我很願意那麼做一番,不過我想著未必那麼容易。關東三省成名露臉的綠林道,到處皆有,我們初來到關外,縱算是新上跳板的人物,要想開山立寨,闖『萬兒』揚名,不露兩手真本領出來,焉能鎮服得住別人?關外一帶,尤其和大江南北不同,這一帶民風強悍,拉大幫,掌山頭的,往往率領著三五百亡命之徒,各把持著幾條路線,不容他人染指。我們來到這裡,生板打眼,也想在這兒算一份兒,不扳倒了幾個成名露臉的人物,怎能號召起綠林中的弟兄,前來歸附?我侯琪並不是怕死貪生、畏刀避劍之類,未嘗不想這麼大幹一下,但總得度德量力,自己計劃一下,怎樣下手,免得圖謀不成,反落個丟人現眼,那可難堪死了。陸舵主,你沒到過關外,不知道這一帶情形,所以看著那麼容易,真要實際做起來,也就知道這一帶綠林道這碗飯是不易吃的了。」 女屠戶陸七娘撲哧一笑,跟著說道:「侯舵主,俗語有句話:『破出一身剮,敢把皇帝拉下馬』,我們全是江湖道中過來人,在刀尖上滾了這些年,活到今日,這條命總算白賺來的了。到如今為了求立身之地,闖名立『萬兒』,把他看成死裡求生。任憑他是龍潭虎穴,刀山油鍋,也敢闖他一闖。只要破出這條命不要了,關東道上多厲害的人物,也敢碰他一碰。侯舵主不要認為我陸錦雲只能說不能做,我有敢作敢為的道理,我在關內已沒有立足之地,若不破死命在關外爭取棲身之地,我怎能再活下去?並且關外扎手的人物雖多,一半力敵,一半智取,諒還能收拾幾個。侯舵主你不必三心二意,我陸錦雲甘心情願助你成名。」 侯琪點點頭道:「你說得很有理,我也相信陸舵主你很有本領,不過……」侯琪說到這兒,把話頓住。陸七娘忙問道:「侯舵主怎麼不講下去?」侯琪道:「話說出來太覺失禮,也怕叫你傷心,這件事還是容我仔細思索一下,咱們再定行止。」 陸七娘道:「侯舵主,你是很爽快的人,別看我是女人。我最怕優柔寡斷,這件事很可以立時決定,何用再遲疑延緩,自誤誤人。」 侯琪道:「我說出來陸舵主你不要見怪,你跟刑堂香主海鳥吳青,逃出十二連環塢後,一切情形,同道中全知道得清清楚楚。吳青將命送在臨榆舵,我侯琪跟你一同在關外重打江山,同道中恐怕定要說出極不好聽的言辭來,我侯琪也是條漢子,還不能叫人這麼背後指摘。」 女屠戶陸七娘不由得臉一紅,向巡江舵主侯琪道:「侯舵主,你不要誤會了我的意思,我陸錦雲也不至於那麼下流。吳青屍骨未寒,我居心何忍!我實是佩服侯舵主你的為人,更全是對鳳尾幫起了厭惡之心,且脫離鳳尾幫的決意已定,關內沒有我們走的道路,我一個人孤掌難鳴,才願意跟侯舵主同在關東三省闖一番新事業的。我若懷他念,天必不容,侯舵主你還不放心麼?」 侯琪道:「你既知道這個就對了,咱們在這綏中縣,可不宜久留,我們往下趕一站,你打算從何處下手?」 陸七娘道:「我在關里就聽說關外公主嶺有一個匪首,名叫鎮東邊金刀於寶義,是個出類拔萃的綠林盜,咱們要伸手就揀這種有名有姓綠林盜開刀,你看怎麼樣?」 侯琪道:「很好,就這麼辦。」當時商量已定,侯琪道:「天色不早,你在黎明時起身,我到前面大梁子上(術語謂野地)等你,咱們再一同走。」 陸七娘絕不再挽留侯琪,把侯琪送走。女屠戶陸七娘像今夜這樣做事,還真是破題兒第一遭,她就沒這麼循規蹈矩過,已然要到口的東西,又把他放過。不過這淫孀另存一種惡念,她是因人而施,對付侯琪卻不敢過分地莽撞下手。女屠戶陸七娘此間似乎有十分把握,腮邊不時帶著笑容,她也不再睡了,等到天才發曉,草草地梳洗一下,算清店賬,立刻起身。她已經算計定了,巡江舵主侯琪不會冤她。果然這侯琪竟在驛鎮外大道邊上等候。這女屠戶陸七娘見了侯琪之後,絕不多言多語,循規蹈矩,一同起身。這侯琪何嘗不怕鳳尾幫的同道,跟陸七娘暗踩著,也是盡揀那荒僻的小道走了下來。雖則經過幾處荒涼沒有人跡的地方,女屠戶陸七娘竟自不苟言笑,把侯琪倒鬧得有些疑惑了,認為過去本幫中以前江湖道中所有的傳言,全認為這女屠戶陸七娘是一個淫蕩無比極下流無恥的女人,哪又知道她並不像傳言那樣淫亂。侯琪想大約傳言這陸七娘所遇的全是江湖道上下五門的綠林,才會把這個女人造成了那種穢聲四播,看起來不能輕信傳言。趕到落店之後,卻是開了兩個單廂,這陸七娘除了和侯琪商量正事之外,反連什麼閒話也不談了。 這天才出綏中縣境,在淮山驛北邊的一個小鎮甸上落了店。這是故意地多繞出十餘里道路來,因為這一帶是關內外客旅們絕不走的地方,在這裡落店,比較安心。晚飯之後,女屠戶陸七娘跟侯琪計算一陣行程,預備第二日一天所走的道路。在這店中仍然是各開一個單間,分開了歇息。可是半夜間,這位巡江舵主侯琪竟自肚腹疼痛起來,又嘔吐又腹疼水瀉,這種小地方,既沒有醫生,也沒有藥店,可把個女屠戶陸七娘急壞了。他們住店時,店簿子上寫的是叔嫂。現在侯琪突然患病,陸七娘她以嫂嫂的身份來照顧,是理所應當了,只有叫店家熬了些薑湯,叫侯琪喝了。雖則稍安,定了片時,可是他肚腹隔不了半個時辰,就瀉了陣,只半夜的工夫,侯琪那麼個壯健的漢子,竟自折騰得眼眶子也塌了,身體也軟了,連起坐走動全費事。侯琪急得幾乎要一頭碰死,這女屠戶陸七娘卻百般勸慰,侯琪這半夜的工夫,連瀉了數十次,連衣服全弄髒了。侯琪因為陸七娘守在身旁,自己認為太以不當,幾次叫陸七娘回她自己房間歇息,陸七娘只是不肯離開,尤其叫侯琪感激的,陸七娘一切照顧他的情形,全出於江湖的正氣,侯琪只有心中默默感激陸七娘之意。 趕到天亮後,陸七娘忙著叫店家去找醫生,可是侯琪覺得略好些,嘔吐也減多了,腹瀉雖然沒好,也不像夜間那麼厲害,更因為請醫生必須到淮山驛,很是麻煩,遂攔阻著陸七娘不必再費那種事,只要在這裡耽擱一日,也可以好了,照舊趕路。陸七娘遂順從著侯琪的意思,沒去請醫生。可是到了晚間,這病好像是跟侯琪故意作對,肚腹又連著大瀉了數陣,侯琪原本已經折騰得氣力不支,再加這一夜,簡直如同鬧場大病一般,在第二日起坐,全需人扶持。陸七娘竟自沒告訴侯琪,竟自打發店家到淮山驛請了位醫生來。可是醫生給侯琪診脈之後,認定侯琪並沒有什麼大病,不過飲食不檢點,再著了些寒冷。只要好好將養,絕沒有多大妨礙。 醫生送走之後,女屠戶陸七娘立刻把愁眉舒展,向侯琪道:「這我就放了心了,我們全是異鄉做客,什麼不怕就怕是病,只要你快快好了,嫂嫂我定要在神前燒高香謝佛菩薩的保佑。」侯琪因為店中耳目眾多之地,既然說是叔嫂二人,也只好順口答言道:「這兩天倒把嫂嫂累壞了。」女屠戶陸七娘對於服侍侯琪,體貼備至,這種小心的伺候,使侯琪深感不安。侯琪這個病可作怪,在這一天好容易好了,但是在飯後又要厲害起來,多喝一碗粥,多飲半碗水,不知哪一口不對,病就發作起來,一連三四天的工夫,侯琪固是折騰得不成人樣了,陸七娘這麼晝夜煎熬,也顯得容貌憔悴。一直到六天頭上,侯琪才漸漸地好轉。可是自己想這幾天的經過,陸七娘對待自己的情形,侯琪幾乎落下淚來。個人從少年間本是一個遊蕩江湖的子弟,走入歧途,失身為匪,早沒有至親骨肉,對於噓寒問暖,侯琪就從有生以來,沒嘗過這種滋味。如今遇到陸七娘這麼對自己熱腸關心,一連這五六天的工夫,真是衣不解帶,寢不安席,自己不忍她這麼勞累,每一催促她,叫她回隔壁房間去歇息,她總是那麼賠著笑臉答應著「少時就走」,可是哪又肯離開這裡。個人在深夜間,那時睡醒睜開眼,陸七娘卻遠遠坐在一旁,這五六夜的工夫,就沒有看見她正式闔過眼,像這樣對待自己的情形,至親骨肉也不過如此。我侯琪飄蕩了十幾年,如今竟遇到了她,過去聽得本幫兄弟們傳言,十分看不起她,認為是個極下流的女匪,可是想不到她居然這麼有忍情忍性,並且還守著自己的本分。我在初遇她那夜,口頭上流露出要避免著江湖道上的閒言閒語,她居然竟一些沒敢放肆,我侯琪能得這麼個女人,也就算難得了。何況我也不是什麼驚天動地的人物,也不過鳳尾幫中一名幫匪而已!她倘然能像這幾天的情形,循規蹈矩地和我侯琪在關外闖一番事業,也是我侯琪的極大幫手。 侯琪此念一動,就算是完全墮入女屠戶陸七娘苦肉計中。這陸七娘真箇厲害,在臨榆縣鳳尾幫臨榆分舵,天鳳堂香主以及一班舵主的眼皮之下,她竟能詐死逃命,如今遇到了侯琪,便使用這種陰謀手段。侯琪的病完全是她一手造成,她好趁著機會市恩市惠,買侯琪的心,任憑侯琪多麼精明強幹,也絕不會想到女屠戶陸七娘用出這種手段來。這也是侯琪命中注定,命里該當落在女屠戶之手。陸七娘在侯琪心念一變之下,她更能察言觀色伺隙進攻,侯琪算是完全落於掌握之內。女屠戶陸七娘在侯琪病好之後,他們在這小鎮甸上,一連耽擱了十幾日才起身。倒是不變原來的計劃,奔公主嶺。不過一路上再落店時已經變了稱呼,竟結了露水緣,定了夫妻名分。女屠戶她收拾侯琪倒也沒有害他之心,自己不過要得一個幫手,好做她稱心如願的事,一路上隱隱藏藏,竟來到公主嶺地方。 這占領公主嶺的匪首於寶義,是一位拉大幫的成名人物,掌中一口九耳八環折鐵刀,在關東道上也曾會過多少成名的綠林,手底上已經擁有百十名弟兄。每一上線開扒,他這馬駁子一放出來,就是四五隊,在公主嶺一帶,真是跺一跺腳,山頭亂顫,同道中沒有敢惹他的。這女屠戶陸七娘和巡江舵主侯琪在離公主嶺五六里地,貼近山邊的一個小鎮店上住下來,這裡地名望山堡,有百餘戶的居民,沒有多少當地的土著。這裡的居民多半是關里來的墾荒農民。望山堡有兩家店房,一進鎮口是一個貨棧,字號是萬通,往鎮裡走,在鎮店當中,路北是大福店,這裡是專住客人。陸七娘和侯琪落在這裡,因為這裡居民多半是關里人,恐怕遇到了熟人,白天深居簡出,在夜間才敢離開店房。女屠戶已和這巡江舵主商量好,要先把那公主嶺探查明白了,再行下手,對付這種綠林成名的巨盜,你不把他的心收拾過來,絕不算是永久歸附。 陸七娘、侯琪在一個星月交輝之夜,離開瞭望山堡,夠奔公主嶺。這公主嶺掌山頭的是鎮東邊金刀於寶義,他是關里河南閿鄉縣七里河一個鄉下富農之子,於寶義自幼練武,在家鄉中雖沒有多好武師來傳授他們武術,可是這個於寶義經過幾年之後,在七里河一帶,也算一條硬漢了。他天生力大,有三五個人和他動手,定要落個狼狽而去。於寶義在這鄉縣內漸漸出了名,也是該當出事,正趕上天旱無雨,眼看禾苗枯槁,旱年已成,農民遇到這種時候,只禱天求雨,作那萬一的希望。 這七里河更有一座龍王廟,父老們全在這裡焚香叩禱。事太湊巧,在求神的第三天,竟自天降甘霖,這場雨直下了一天一夜,直下得溝滿壕平,這真是歡聲載道。在這年秋收之後,農民們因為這真得答謝神佛,遂在七里河村口龍王爺那裡,高搭戲台,從縣城裡請了一台子戲謝神。這一來附近所有的村莊,誰不來趁熱鬧,合村中的紅男綠女,全來到七里河這裡看戲燒香。這七里河從早到晚,好不熱鬧,在上燈之後,竟自樂極生悲,戲棚這裡出了事。跟七里河村莊的對河,是黃家甸,村莊不差上下,不過全村只有黃朱兩姓。這姓黃的是個大甸戶,他承領著一位王爺的莊地,黃雙貴就是黃家甸最著名的人物。年歲不大,不過三十左右,結交官府,走動衙門,閿鄉的縣衙賽如是他家的衙門一樣,只要是得經過縣衙的事,這黃雙貴只一句話,縣官如同接旨一樣奉命唯從,絲毫不敢違抗。這黃雙貴日益驕狂,誰還敢惹他。七里河這裡謝神演戲,黃雙貴是在傍晚時帶著手下惡奴們來到七里河這裡,他這一到立刻鬧得戲棚這裡一陣紛亂。有執事人忙著照應,給他主僕找了看戲的地方。他若是好好在這裡看完了戲一走,也就沒有什麼事了,不料這黃雙貴,色膽包天,竟自在看棚中發現了一個絕色的女人,他竟不顧鄉鄰的唾罵,當眾調戲這個美婦人。這個美貌少婦,竟是金刀於寶義的族嫂,當時幸而於寶義尚沒在戲棚,可是族嫂哭述那黃雙貴無禮的情形,於寶義哪肯容他下去,立刻趕進看棚。那黃雙貴居然沒走,於寶義當時跟他衝突起來,兩下一動手,黃雙貴雖則帶著兩三個打手,可是於寶義手底下哪把他們放在眼內,立刻把黃雙貴和他所帶來的惡奴們,全打了個鼻青臉腫,狼狽逃去。這時所有七里河承辦善會的人們,作好作歹地給勸開,大家可知道這場事絕不能就這麼算完,立刻把戲也散了,於寶義當場揚言,有什麼事自己承擔,絕不連累七里河的父老。可是事過後,風平浪靜,沒有一點是非,那黃雙貴吃了虧逃回去後,竟自偃旗息鼓一點動靜沒有。哪知到了第五天的頭上,縣衙里竟自派出捕快們到七里河把金刀於寶義的家包圍了,如同辦賊情盜案一般,把金刀於寶義押進縣衙,竟自被黃雙貴買盜攀贓問成了極重的罪名。 在於寶義打官司期間,他族嫂被人擄劫走,事後音信毫無。這件事明知道是那黃雙貴弄的事,無佐證,無法辦他,弄得於寶義和他這本族,是呼救不應,告訴無門,眼看著弄個冤沉海底。於寶義這時竟自越獄逃出來,把黃雙貴一家十四口全殺死。他族嫂果然被黃雙貴搶去,逼奸不遂,已經被囚禁起來,於寶義這一復仇殺家,算把族嫂救了出來。這個族嫂是個貞烈的女人,竟自當著於寶義的面前一頭碰死。於寶義闖了這場禍,從此遠走關東,故鄉算是不能去了。金刀於寶義遠走關東,自己已經是死裡逃生的人,竟自在關東道上做了亡命之徒,不想十幾年的工夫,竟自做了江湖道上一個成名露臉的綠林魁首,在公主嶺安窯立寨,手底下也有百餘名共患難的弟兄。他卻保守著綠林中一種信條,就是不欺凌孤弱,不劫掠小本負販的商人,有時他寧可出去數百里做一水買賣,也不肯在公主嶺附近來做買賣。此所謂「盜亦有道」。這金刀於寶義在公主嶺聲望頗著,並且交遊亦廣,想不到這亡命關外的女屠戶陸七娘和侯琪偏偏地從他身上下手。 女屠戶陸七娘跟巡江舵主侯琪,在這裡住了兩夜,天天在附近探風聲。這望山堡離著公主嶺金刀於寶義的大寨,不過十幾里的道路,所以訪查公主嶺的情況,極其容易。趕到一聽到附近一帶的老百姓們述說起這位綠林魁首於寶義的情形,巡江舵主侯琪認為這次的打算完全錯誤。這震關邊金刀於寶義,雖是綠林道拉大幫的匪首,可是輕財尚義,到處里有朋友,絕不在公主嶺附近一帶上線開扒,並且這一帶的貧人,還多半得到於寶義的實惠。無論走到什麼地方,他敬的是好漢。所以巡江舵主侯琪,遂跟陸七娘商量,還是不在這種人身上下手,關東三省遍地是綠林道,闖出「萬兒」的很多,拿別人開刀,不也一樣麼?可是女屠戶陸七娘另懷著私心。她認為此番下手,要對付震東邊金刀於寶義是最對不過,不管他行為怎樣好,關東三省沒有比他「萬兒」再正的,只要把這個人弄倒了,足可以威震東邊,揚名三省,只要是在關東道上吃硬摘硬拿這碗飯的,就叫完全得歸附到公主嶺;只要手段再對付好了,將來可做東三省綠林盟主;並且公主嶺不止以地利,生產還厚,山上的林木和礦山可以開採,能夠把這種山頭霸據住了,那真是無窮的富貴。巡江舵主侯琪,被她這番話說動了心,竟也不計利害,決意下手去做,這就叫利令智昏。震東邊金刀於寶義那麼大名聲,究竟不過是個匪首,因為在公主嶺一帶安寨子,所以官家沒有動他,真要像女屠戶陸七娘那種想法,恐怕官家也未必能容他那麼稱心如願。 兩人商量好了,遂在一個黑夜中,結束停當,各佩兵刃、暗器,從望山堡起身,夠奔公主嶺,要一探公主嶺的形勢。兩人施展開夜行術的功夫,在這沉沉黑夜中,直撲向公主嶺的山邊,走近公主嶺的山邊一帶,土脈肥沃,地里滿種著莊稼,沿著山邊,林木茂密。陸七娘和侯琪雖則全是久經大敵的幫匪,可是初來到關東,尚不知道這一帶占山立寨是怎麼個局面。頭兩天探查的大致情形,大約這鎮東邊金刀於寶義,大寨立在公主嶺的北嶺。北嶺下有一帶山口,在白天不斷地看見有砍柴的人、獵戶們走進這山道,見不著放哨下卡子的。此時女屠戶陸七娘跟巡江舵主侯琪,從北嶺下這條山道衝進山來,初入山口,沒有很高的山坡,不過山道是盤旋曲折,往裡試探走著,進二三里路來,絕沒有阻擋。兩人隱身在樹蔭下,巡江舵主侯琪道:「我們白天踩探得還是不大清楚,應該仔細地查一下才是。像於寶義率領著大幫的弟兄,他在公主嶺又不是一年半載,不會不立大寨,怎麼走進山來這麼遠,連一個浮橋暗卡全沒看到,難道我們把路走錯了麼?」 女屠戶陸七娘道:「不用懷疑,絕不會出差錯,你是在十二連環塢守慣了,那種天然形勢之地,不易多有。關東三省,是地廣人稀,這種地方,竟是成名的匪首,安窯立寨,他也不敢聲勢太大了。我們仔細搜尋,不會沒有著落。」陸七娘說話間,頭一個往衝進來。再往前走,就是極高的山坡,又出來一里多路難走的山道,女屠戶忽然往山道旁一閃身,巡江舵主侯琪趕忙也撤身隱匿。陸七娘一俯身摸起一塊石頭來,一抖手向一片山坡打去。石塊落地,響聲極大,突然聽得在三四丈高的地方,一個山道轉彎處,有人哦了一聲,立刻從樹後閃出一人。這人是一個年輕的壯漢,穿著一身短衫褲,一條大辮子,盤在脖頭上,背後背著一口鬼頭刀,刀鑽上拴著二尺長的紅刀衣。跟著從那邊山道又閃出一人,也是一樣的打扮,卻提著一口雙手帶大刀,刀身雪亮,雖然黑沉沉的山道,刀身一閃一閃地發著藍光。這人卻在問:「張五弟,你看見什麼了?這麼驚異。」這個壯漢說道:「難道你沒聽見石塊落地之聲?這是什麼緣故?」那提雙手帶大砍刀的冷冷一笑道:「碎石崩裂,落在山道上,沒有什麼!你不用擔心,踩盤子弟兄又沒有一點信息,難道真有不開眼的鷹爪孫們,和我們為難麼?」 這兩人說著話,竟向山道下走來,女屠戶陸七娘用胳膊一碰侯琪,兩人急向山道邊上貼了貼,伏身不動。這兩名匪徒順著山道慢慢地走下來。陸七娘跟著又撿起一塊石塊,這次用足了力氣,抖手扔向半空,向山道的下坡落去,陸七娘跟著輕輕一縱身,躥上山坡,可是仍然時時找著隱蔽身形的地方。女屠戶陸七娘跟侯琪此時全放了心,認為匪首的大寨就在不遠,並且防守的沒有什麼嚴密,這種守卡子弟兄尤其無足輕重。兩人全十分高興,認為憑自己的本領對付這種匪徒,量力有餘。從上面又走出有一里多地遠,突然從迎面弓弦響處,嗖嗖的就是兩支利箭射過來。出其不意,女屠戶陸七娘跟侯琪若不是身形靈巧,幾乎為這種利箭射傷。各自找了一棵大樹,隱蔽住身形,擋住正面,也不發聲,也不往前闖。 這一來倒對了,這二支利箭過來之後,從山坡上一排小樹後,閃出兩人,跟著一道孔明燈的燈光,向這邊照過來。只聽一個匪徒說道:「我說不必白糟蹋兩支箭,大概許是野狼從這裡竄出去了。」那個執孔明燈不住往這邊照著,說道:「我分明看著像是人影子晃動,可是雖然看差了眼,現在可不得不仔細一下。當家的中午時不是吩咐過麼?踩盤子韓鐵牛,他這次蹚出很遠去,因為聽得從關里放進來一水大買賣,油水極厚,並且十分合點兒。可是無意中更發現從山海關進來幾個十分可疑的人,這些人的來路不明,可不是平庸之輩,咱們當家的十分注意。更聽見附近放哨出去的弟兄探聽得望山堡大福店那裡,落住了一男一女,全是江湖口音,來路很是不正。當家的已派出人去,要仔細摸清了他們的底細,所以山道上面叫我們謹慎一些。從來我們關東道上的朋友們,最不好的習氣,是一家飽暖千家怨,闖出『萬兒』來的,就有人惦著你,何況本山出產厚,就是不做綠林上買賣,弟兄們也一樣的能夠吃穿用足。這種地方,哪會沒有人看著眼紅?所以我們當家的看得到,官兵剿山倒容易對付,那是明來明去,我們可以硬接硬架,唯有這種陰謀暗算,有時叫你防不勝防。你想是不是?咱們就是手底下魯莽些,落不了包涵,這兩支箭天亮了一樣找回來。」說話間,孔明燈照了一陣,因為沒發現什麼,把燈門掩閉,兩人退向山道旁亂石堆後。 女屠戶陸七娘跟侯琪暗地裡聽到這種話,把先前那種高興完全消滅了,倒覺十分驚心,自己險些誤了自己,想不到人家這一帶布置得這麼嚴密,出去幾百里全有信息,這種匪首真不可輕視了。侯琪和陸七娘打著招呼,避開了防守的這條暗卡子,從裡面再走出一里多地來,前面有一段形成門戶的山口,兩邊全有孤峰突起,當中有兩丈多寬的地方,安著一道木柵門。這段柵門關閉著,可是看不見有把守柵門的匪徒。陸七娘和侯琪一相度攻勢,即從這道柵門左側施展著輕身術,攀藤附葛,翻上了幾段孤峰,往裡看去,仍然是荒涼的山道。陸七娘和侯琪可不敢大意了,知道這一帶全有暗中防守的弟兄,遂盡力地掩蔽著身形,從上面慢慢地往裡山過來。前面有一處轉彎的地方,趕到轉過這段荒涼的山道來,眼中望到前面十餘丈外,貼近了一段山崖邊,有一排房屋,現著燈火。陸七娘向侯琪低聲招呼道:「這前面有房屋的地方,定是匪巢的所在,我們小心一些,先探查一番。」 女屠戶陸七娘說話間,騰身縱起,她向前面山道邊上一落時,突然在一片枯柳樹的後面唰啦的一聲響,猛然躥起一條黑影,拔起足有二三丈高,往左邊一段高崗子上落去。這條黑影起得太疾,形如一頭巨鳥驟然騰空,陸七娘和侯琪全看得清清楚楚。在驚懼之下,各自往下一矮身,仔細注意那條黑影時,往左邊高崗子上一落,再一騰身時,已經蹤跡不見。這一來兩個人好生懷疑著,夜行人沒有這麼輕靈快妙的身手。方才遲疑錯愣之間,突聽得身後數丈外,有人發著一聲陰森森的冷笑。陸七娘跟侯琪趕緊一回身,任什麼看不到,只有在一二丈外一棵小樹來回地晃動著,好像是狂風掠過一般。陸七娘腳一抬,騰身而起,反縱回來,要搜尋一下,在她身形一起一落間,突然又聽得頭頂上面有人用低微沉著聲音呵斥道:「無恥的東西!還有臉往這裡來。打!」一個「打」字出口,女屠戶陸七娘趕忙往旁一縱身,提防暗算,並沒有暗器打過來,又是一聲哧的冷笑。這聲音只發在頭頂上,兩三丈高處,女屠戶陸七娘和巡江舵主侯琪,在黑暗中待了這麼久,竟自絲毫看不出上面發話的人隱身在哪裡。 侯琪這時和陸七娘相隔著六七尺遠,他一壓身,聳身飛縱,竟向上面撲去,可是在他身形縱起來時,耳中竟聽到頭頂上面二三丈高的地方,又是一陣唰啦的聲響,跟著一片石塊和泥沙從上面打下來。侯琪趕緊向下倒著一翻,身形落在山道上,就這樣閃避,他臉上和兩肩頭全被碎石打中,雖則全是輕傷,可是這種碎石塊銳利異常,被傷處疼痛肺腑。陸七娘看到這種情形,分明有人在暗中戲弄,把來時的雄心立刻打消一半。本是入公主嶺,是想找匪首鎮東邊金刀於寶義的晦氣,還沒蹚進匪巢,先被人暗算戲弄。陸七娘斜著往東一連兩個縱身,躥出六丈多遠,從道旁高崗子騰身而上,這次全蓄足了力,用刀護住門面,往上翻,更是忽左忽右,一連四五個縱身,已經撲到上面,可是這段高崗上面,黑沉沉,靜悄悄哪有敵人的蹤跡。巡江舵主侯琪在這時含著滿腔憤怒,鼓著勇氣,也從西邊翻了上來,兩人集合一處。侯琪向陸七娘說道:「照今夜的情形十分不利,依我看不如先行退出公主嶺。」女屠戶陸七娘冷笑一聲,帶著十分輕視之意,向侯琪道:「我偏要看看眼前究竟是什麼人,敢這麼暗算我們,這次既然已經蹚進了公主嶺,就這麼空手回去,我嫌太丟人,量小非君子,無毒不丈夫,侯琪你要拿出膽量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