淮上風雲 · 第一章 女屠戶詐死出榆關
歐陽尚毅這次因為女屠戶詐死所用的手段十分厲害,自己認為一生闖蕩江湖,最後竟落在這個淫孀之手,叫她從自己手中逃走了,極容易落不白之名,所以志堅意決,不把女屠戶陸七娘擒獲,決不回頭。這女屠戶陸七娘此次用的苦肉計,不只於把個精明強幹的歐陽尚毅瞞過,其實暗中還有監視他的人,就是那八步趕蟬金志壽這位江湖豪傑,這次跟那活報應上官雲彤、燕趙雙俠追雲手藍璧矮金剛藍和私下議定,決不容女屠戶陸七娘、海鳥吳青逃出手去。內中唯有這位要命金七老,他因為歐陽尚毅口口聲聲罵他是叛幫背教的人,故意地要折辱歐陽尚毅一下,所以和歐陽尚毅打了賭,他們暗中已把吳青、陸七娘嚴厲監視住,不叫這兩個惡魔走脫,可也不叫歐陽尚毅就得了手。一方面堵截陸七娘,一方面卻破壞歐陽尚毅的計劃,終於沒叫歐陽尚毅占了上風,把海鳥吳青、女屠戶陸七娘全擒到掌握中,在歐陽尚毅開壇時把兩個惡魔獻出去,趕到歐陽尚毅行刑處治,竟自被女屠戶陸七娘問住,歐陽尚毅最後才要用刑杖,把兩人打得不能動轉,以防備兩個惡魔再逃出手去。可是女屠戶陸七娘竟自碰頭自殺,在要命金七老和活報應上官雲彤暗中監視之下,認為大禍之際,並且天色已經交了五更,轉眼天明,無須乎在這裡看著他最後的處置,這一來才被這女屠戶陸七娘趁勢脫身逃走,這一手辦的任憑誰也想不到會有這種意外的舉動。
女屠戶陸七娘手段老辣,在往牆上一撞時,暗中把嘴唇咬破,把鼻子搗破,更在往海鳥吳青身上一撲時,抓了兩手血,她自己鼻中口角上流出來的血,往頭面上一抹,誰還看得出來,更因她是一個女流,她已經死在地上,誰也不肯來動她,才被她瞞過了眾人的眼下。在歐陽尚毅一開壇給了她極大的機會,她竟趁這時計算好了,自己所走的道路,房上雖有監視的弟兄,誰也想不到已經死了的屍身,再會作怪,她竟移身到廂房的房檐下,以極快的身法,竄入後院中,從容逃走。
那要命金七老和活報應上官雲彤等,更是連一些影子也不知,直到歐陽尚毅封舵閉壇,遣散所有舵下的幫匪,要命金七老才發覺女屠戶陸七娘竟自逃出手去。這一來,這般風塵豪俠全動了真火,認為在江湖中行俠仗義,竟自連這麼一個女幫匪全不能收拾,這麼幾位能手暗中監視,終被她脫逃,真是奇恥大辱。燕趙雙俠在臨榆舵,已經看到女屠戶陸七娘斃命之下,他們老弟兄更是絲毫沒有停留,因為知道一班幫匪,全為了對付叛幫背教的吳青、陸七娘,全撤還臨榆舵老英雄雙掌鎮關西辛維邦那裡,就讓是還有幫匪,也不過是舵下的弟兄們,老哥倆正好去探望一番,查明了真相也好解釋嫌疑,並且續命神醫萬柳堂,也曾一再地託付,淮陽派掌門人鷹爪王更是諄諄地囑咐,雙俠務必要探望一番,所以這位燕趙雙俠只好去和這位老鏢頭一會。女屠戶陸七娘逃走的事,雙俠也是過後才知道,鳳尾幫雖然是瓦解,但是像歐陽尚毅這種香主,無論到了什麼時候,依然有他的威力在,任何人不敢輕視他,所以,他在臨榆舵上宣布封壇撤舵,誰也不敢有一字的阻攔。只這一夜之間,臨榆縣這裡情勢一變,鳳尾幫的力量,瓦解冰消,陸鳳洲、唐鶴等等全奉命回江南,投奔幫主那裡。
且說燕趙雙俠離開這小村口,直奔駐馬坡,走出一二里地來,天色已經大亮。道路不熟,向田地里農人打聽著,有人指點著駐馬坡的所在,雙俠遂直投駐馬坡,此來可未必准可以見得著老鏢頭辛維邦,只為暗查幫匪,已經知道老鏢頭已和他們動手多時,各走極端,辛老鏢頭竟得著極大的幫助,以致幫匪們連遭挫敗,連天鳳堂香主歐陽尚毅也親自趕來,要和這位辛老鏢頭一會了。燕趙雙俠行至駐馬坡前,正預備向這裡附近居民打聽老鏢頭的住所,是否就是那夜所見的那片宅子,身後忽然有人招呼道:「老二位可是從濟南磁州來麼?」雙俠一回頭,見招呼自己的是一個少年農人,穿的衣服很舊,戴著大草帽子,扛著鋤頭。追雲手藍璧仔細一注意這少年時,已然明白這定是那辛老鏢頭的弟子飛天玉鳥項林了。矮金剛藍和忙向這少年招呼道:「老兄可是辛老鏢頭門下麼?」這少年一笑道:「二位眼力不差,我正是老鏢頭的弟子。二位老前輩隨我來。」
這項林並不多問,扛著鋤頭引領著雙俠順著山坡走上來,追雲手藍璧竟向飛天玉鳥項林問道:「你們師徒倒是真箇歸隱了,何竟能幹起這種耕種鋤刨的苦事來,實在難得。」項林扭頭向左右看了看,附近無人,含笑說道:「老前輩別捧我們,我們爺兒兩個哪還能夠拿得起鋤頭來,我這不過是遮掩耳目,在山坡下專等著幫匪們。只要有到這裡來探探的,他算觸了霉頭,我好歹也要把他們打發了。」追雲手藍璧微微一笑道:「現在卻用不著令師徒這麼費心了,幫匪們正因為在這個地方得不到什麼好處,一賭氣離開了此地,令師徒只管安心在臨榆縣住下去吧!」項林道:「老前輩別說笑話,我們還沒有那種妄想,我們不過彼此比畫著看吧!」矮金剛藍和一旁說道:「項林,我們難道還騙你小子不成?你們師徒洪福齊天,幫匪們被你師徒運氣沖得全遠走高飛了。」
項林半信半疑地引領著往裡走,從駐馬坡山坡下直走到那夜所見的那片大宅子前,項林停身站住,用手向那邊大石牆一指道:「老前輩們大約還沒到這裡來過吧?這就是我師傅所住的地方。」燕趙雙俠見果然是那夜幫匪們暗襲之所,項林令雙俠略候,自己進去通報,不一刻裡面一聲咳嗽,雙掌鎮關西辛維邦竟從裡面走出來,遠遠地打著招呼道:「原來是藍老師大駕,怎麼會光臨我們這種荒山野鎮的地方,不嫌屈尊燕趙雙俠的金身大駕麼?」追雲手藍璧一聽,這可好,我們和他一句話還沒交談,這就給了一份見面禮。追雲手藍璧搶行了兩步,向雙掌鎮關西辛維邦說道:「老鏢頭你怎的竟講起這種話來?你我交非泛泛,並且我師弟萬柳堂和辛老鏢頭你是道義之交,我們特意來探望老鏢頭。難道老鏢頭不願意我們來麼?」老鏢頭辛維邦趕忙說道:「我辛維邦因為年來遭遇不幸,盡遇見些喪心病狂的人,把我的心情也鬧壞了。」
追雲手藍璧、矮金剛藍和跟著辛維邦走進門來,這裡雖則也曾到過一次,但因終是夜間,此時仔細一打量,這所宅子的形勢建築的十分堅固,牆壁多半是用石塊壘起的半截石牆!門戶窗扇也全十分堅固,這倒真是山居人家極好的建築。跟隨著辛維邦穿過兩道院落,繞進東西一所小院中,這裡只有三間北房,兩間東房,項林早在北房門口那站立等候,把風門拉開,辛維邦和燕趙雙俠一同走進裡面。屋中布置得樸素整潔,落座之後,項林給獻上茶來,倚立一旁,追雲手藍璧,見辛維邦雖是和自己談著話,但是絕口不提十二連環塢踐約赴會的事。矮金剛藍和偶然牽涉到淮上清風堡綠竹塘,可是雙掌鎮關西辛維邦好像對於這個地方十分怕,竟自站起來,借著向徒弟吩咐事,為的是不叫藍和說下去。矮金剛藍和知道這位老鏢頭對於前嫌未釋,仍然在不滿意中,十二連環塢的事,自己遂不管他願意不願意,遂向這位辛老鏢頭說道:「辛老師對你先不要張忙別的,我有幾句話向老鏢頭請示。」辛維邦無法只得落座答道:「藍老師,你我何必再存客氣之意,有什麼話只管請講。」
矮金剛藍和道:「辛老師,你我打開窗子說亮話,不必大彎轉的反叫人惹厭。我們全是寄身江湖,行俠仗義的人,更應該爽爽快快地講話。辛老鏢頭,十二連環塢踐約赴會,委屈了你們師徒被困在紫花谷中,幾乎送了命,這件事我藍老二認為老鏢頭無須記在心上。更不要因為這件小小的事情,就誤了我們的交情。我們掌門人王道隆對於老鏢頭絕沒有絲毫懷疑之意,這件事完全在那天南逸叟武維揚一人的身上,他居然肯對於有同門之誼的師兄弟用這種毒辣的手段,這足見那武維揚終是不能成正果的,幫匪才有今日十二連環塢的一場慘敗。辛老鏢頭對於在清風堡綠竹塘有那不周之處,也還看在我萬師弟的面上,恕過他一切。所謂『路遙知馬力,日久見人心』,一時的誤會,久而自明。到如今老鏢頭應該明白,誰是冤家,誰是朋友了。鳳尾幫到這種地步,居然肯派人前來連番對老鏢頭下手,居心險惡,已經很顯然地擺在這兒了。這次臨榆舵上來的人還真不少,老鏢頭竟能應付有餘,越發叫我弟兄佩服。我們此番到臨榆縣來,是奉了我淮陽派掌門人之命,前來探望老鏢頭,盼望老鏢頭能夠到清風堡綠竹塘再走一趟,彼此完全把前嫌解釋了,老鏢頭也可在清風堡綠竹塘多住些時,不知老鏢頭肯賞這個臉麼?」
辛維邦含笑點頭道:「承你們弟兄這麼看得起我辛維邦,也就很夠朋友了。清風堡綠竹塘那種高大門戶,豈是我辛維邦所能常去的地方,又有從副堡主那麼夙孚眾望的有本領人,更不會把我這樣一個無足輕重的人放在心中,我這駐馬坡尚有幾畝薄田,足夠我們師徒溫飽,我們不會再有妄想。」
矮金剛藍和忙說:「辛老師你也是江湖上闖蕩一生,熱心交友的人,清風堡綠竹塘你師徒對於朋友的事不辭勞苦,不避嫌疑,正足見辛老師你慷慨坦白,雖則在清風堡堡主有語言欠周之處,我想他看在那一方面,也絕不會對於辛老師你稍存輕視之心。這種誤會,還得是歸罪於武維揚不夠朋友,他把你師徒扣留起來,這還是在淨業山莊勢敗之下,彼此重行會面,真要是辛老師師徒從那時不和一班朋友們見面,恐怕辛老師更要冤沉海底。饒被武維揚那麼凌辱,反倒仍被外人疑心到師兄弟間終比別人近,這件事總算是托天之福,在淨業山莊已經把真相判明。我們淮陽派掌門人很明白辛老師你以一番心血對待朋友,反落了一身嫌疑,未免教你寒心,更推測定了幫匪們或者對於辛老師還有不利的舉動,果然竟不出所料,真箇有幫匪們前來和辛老師為難,這不是欺人過甚麼!我們兄弟來到臨榆縣,也正為的要為辛老師稍盡一番力,以贖我淮陽派過去對令師徒輕視之罪。可是事情突生變化,鳳尾幫中作惡多端的女屠戶陸七娘和那海鳥吳青,叛離鳳尾幫之後,竟自往北方逃下來,他們和這一帶的幫匪們自相火併,更有那最愛多管閒事的活報應上官雲彤和要命金七老全為的追蹤這女屠戶,往臨榆趕下來,在這裡會合。臨榆縣鳳尾幫分舵無形中已然算被挑了,他們自身算弄個瓦解冰消,令師徒從此高枕無憂,我們弟兄趁這個機會特來相訪,更願意知道老鏢頭對付幫匪的情形。聽說幫匪們在你師徒手下吃了極大的苦頭,這臨榆分舵雖然已經解散了,可是鳳尾幫中最厲害的人物歐陽尚毅尚未離開臨榆境內,老鏢頭還要謹慎為是。你看我們弟兄的意思打算請老鏢頭到乾山歸雲堡萬柳堂師弟那裡小聚一番,彼此也敘一敘多年闊別的友誼,這是我們前來的心意,辛老鏢頭你能夠盡解前嫌麼?」
雙掌鎮關西辛維邦慨然說道:「藍老師多謝你弟兄一番美意,我辛維邦承情不盡。我們全是江湖道中人,彼此相見以誠,我辛維邦從二十歲離師門入江湖,一直混了三十多年,我絕不是憑什麼本領打出來的天下,只憑著血心交友,義氣待人,視錢財如糞土,把『名』看得比命還重,我抱定了『豹死留皮,人死留名』,只要拿我老頭子當朋友的,我決不惜這條老命,所以淮陽派和鳳尾幫結怨成仇,我認為終歸落個兩敗俱傷。我和萬柳堂是道義之交,更和武維揚有同門之誼,我既知道了袖手不管,不是我辛維邦這種人辦得來的,我拿著一分血心出去為朋友們息事寧人,我決不想裡邊有什麼嫌疑。在清風堡綠竹塘反倒遭到朋友的猜疑輕視,可是那時我抱定了有始有終,既然把話說在頭裡,我要做到底,雖則引起了別人的疑心,但是我問心無愧,我認為我在他那麼輕視我辛維邦的為人下,偏要把這件事做到了,也教這種以小人之心度人的朋友看看。不料人心險詐,我雖是一片血心,不想武維揚他也對我老頭子起了猜忌之意,把我師徒困在了紅花谷內,我們爺兒兩個也曾三次想闖出紅花谷,險些喪命在幫匪的手內,直到十二連環塢瓦解之後,才算是逃出這條老命來。藍老師請想,我辛維邦還不灰心麼?迴轉臨榆縣後,我決意從此閉門思過,任什麼朋友不再要了,我知道我這種血心,只能在赫赫一時的時候用,臨到我無權無勢,到處受人猜疑,我只有安分守己的,在家鄉中終了天年吧。可是萬惡的武維揚,對我是不肯放手,竟自派人到駐馬坡,想追取我辛維邦這條老命,這一來倒把我老頭子滿腔氣憤勾起,我那還不用全力來對付這群狂徒,也教他們嘗嘗我辛維邦的手段。我辛維邦天生來的一條道跑到黑的性格,所謂江山易改,本性難移。他們鳳尾幫中所派來的人,初到臨榆縣,倒還不敢在我老頭子面前做那翻臉不認識人的手段,先禮後兵。七星鞭周斌在臨榆縣,秘密地立了鳳尾幫分舵,我若是真正那種沽名釣譽的主兒,我就得在臨榆縣擾亂他一番,可是我和他們抱定了井水不犯河水,誰也礙不得誰,所以任憑他在這裡傳徒布道,興風作浪,與我不相干,我們師徒在地面兒上安分守己。頭一撥下來的是鳳尾幫分水關兩家舵主,他們竟打著武維揚的旗號,奉著天鳳堂香主的命令,從我身上要追問挑他十二連環塢的究竟是何人。藍老師你想,我老頭子已受到萬分委曲,我險些把命斷送了,我自己只怨自己多事,落到勞而無功,我已經迴轉故鄉,還要找到我的頭上來,這不是欺人太甚麼?我不能再容忍下去了,和來人就算是翻了臉,他們竟敢污辱我老頭子吃裡爬外,幫助著淮陽派把十二連環塢一手斷送,我能容忍這個麼?來人算沒討了好走。哪知道我老頭子運敗時衰,他們竟不肯甘休,第二次的人又到,他們竟揚言於外,要把我老頭子擒獲之後,押赴浙南令武維揚審問。他們二次來臨榆縣動手,竟和這臨榆分舵和在一處,暗下毒手來圖謀我,可是這般東西,完全栽在我師徒的手下。他們再三再四地不肯甘休,竟激起我一位老友來伸手對付他們,這群幫匪們一個個吃了極大的苦頭。我這位老朋友洗手江湖,隱居多年,竟要為我辛維邦蹚這種泥水,現在我也不便告訴藍老師是何人,不過他已經預備要見識見識鳳尾幫中有力的人物,預備著一會歐陽尚毅。哪知道臨榆分舵竟自被挑,這總算是我老頭子好心的一點感應,只要人不過分地逼迫我,我決不過甚地對付別人,至於乾山萬柳堂那裡,早晚是必要去的,現在我卻不敢從命。」又談了別的閒話,燕趙雙俠因為這歐陽尚毅沒離開臨榆,事情還不算完,只得跟老鏢頭告辭,燕趙雙俠趕到回來,那歐陽尚毅竟自負氣要和金七老一爭最後長短,已然出榆關追趕那女屠戶,雙俠遂也趕奔關外。
且說那女屠戶陸七娘自從詐死逃生,她可並沒有往遠處逃,這是她狡詐多謀之處。她從臨榆分舵逃出來,在野地里潛伏到五更過後,搜尋她的一班人的動作,完全看在眼裡。她知道只要一逃走,非落在他們手中不可,遂潛伏在分舵附近山環裡面,誰也想不到她會在分舵近前的地方隱匿沒走。女屠戶的打算實在是勝人一籌,她認為天鳳堂歐陽尚毅和刑堂舵主胡燦等全是扎手的人物,何況還有淮陽派門下極厲害的能手,燕趙雙俠追雲手藍璧、矮金剛藍和,以及那江湖上兩個怪傑活報應上官雲彤,跟那八步趕蟬金老壽,有這種厲害能手,合力來對付自己一個,應付失當,休想逃出他們手內,所以女屠戶陸七娘這種欲進先退,可是算計著了,居然被她當時逃出這般人的手內。
她一整天的工夫,始終沒離開山里,直到夜間才悄悄地從山裡出來,找尋那小村鎮上偷竊了些食物,仍然是盡揀那荒莊野鎮,離開官道的地方逃下來。她知道要這麼越過長城,往關外走,非被這般人堵截上不可,便順著長城下一直往西走下來,更在鄉農人家竊得些錢財,在一個略大的鎮甸上,置得了些衣物,她這種打扮,完全是女江湖吃生意的情形。這也正見女屠戶陸七娘狡詐聰明之處,有自知之明,深知道自己若是扮成鄉農模樣,絕掩不住本來面目,因為自己天生來一副俊俏面貌,雖然是飽經風霜,但是若打扮成鄉婦,只要在江湖道上常走的人,一張眼就能看出是喬裝改扮來,自己到處明對人講,原是一個走江湖跑馬解女生意人,這一來恰合了她的身份。她一直地走出三百餘里,在渤海灣乘著海船投奔遼東,在莊河口那裡登岸,她竟安然到了關外。
莊河口這裡是遼東重要的地方,雖知道鳳尾幫的勢力已經到不了這裡,不過遼東一帶,關內的人占一多半,這裡極容易走漏風聲,她只在莊河口停了一夜,立刻起身。女屠戶陸七娘在這一帶,仍然是躲避著官站驛路,只找尋那荒僻的地方,寧可多走冤枉路,也不敢在官站大道上留戀。這樣出關後,一晃月余,她往前進的行程頗慢,就因為往往一站的地方她得走兩三天。女屠戶陸七娘此行的打算,她想先投奔到盛京地方,在那裡找尋她當日家鄉中亡夫一個族侄,聽說他在那裡經商多年,自己看看情形,如若這個族侄對於自己過去的事,不大清楚,自己正可蒙蔽一時,暫在盛京住下去,看得風聲稍息,再另作打算。女屠戶陸七娘到此時絕沒有痛改前非之心,她認定了一個人從十二連環塢逃出來,就算死裡逃生,趕到臨榆縣更像從鬼門關掙扎回來,一身不死,更要找到了機會,轟轟烈烈在關外再干他一番,叫江湖道上人看看陸七娘,離開鳳尾幫也一樣是女英雄。
她這天已經到了綏中縣的邊境上,往下一站趕黑山窪,自己所住的地方是一個荒僻的小鎮甸,起身之後,雇了一頭腳程,講好了價錢,一直把自己送到黑山窪。陸七娘這些日子,真是受盡了奔波之苦,這兩日間才算稍微地喘口氣,騎在驢背上自己不禁暗暗嘆息,想不到如今落了個日暮途窮,流亡關外,有家難奔,有國難投。自己自想著從十二連環塢把海鳥吳青引誘出來,一同逃走,安心不再作別的打算,一心一意地要和海鳥吳青逃到關外之後,找個地方一隱,從此洗手江湖,做個安善良民。哪知道上天不容我陸七娘學好。藍莊復仇未成,反倒招邪引鬼,惹火燒身,被那惡魔上官雲彤追上了,到臨榆縣依然沒逃出他手去,更遇到歐陽尚毅老匹夫,前世冤家,今生對頭,對我們趕盡殺絕,終於把個海鳥吳青毀在了臨榆舵。這種步步逼緊,始終好像是老天爺暗地安排下,我想往好人道上走,卻不容我去走,我倒要憑我一身所學、所能,儘量地施展一下,真要是命里該當我陸七娘非吃綠林這碗飯不可,也許叫我在關東三省重立威名,我陸七娘那算認了命。
女屠戶在驢背上一邊走著一邊思索,她這種作惡之心,根深蒂固已經是無法振拔。這時太陽已經偏西,這頭小驢走上了一段貼近山邊的小道,那個腳夫不住地在後面招呼著,叫陸七娘當心點。這段道路約有三四十丈,是一個極險的地方,最好是下來走幾步,就是不肯走,也要把腳程放慢一些,因為所經過的地方,這是一片山底根下,只有三四尺寬的一段崎嶇不平的小道,靠右邊卻是一片亂草坡,下面這段亂草塘經年累月,荒草叢生,陳的接新的。這一片大草塘又沒有道路,地勢又矮,積存的雨水,把下面所生的野草全腐爛了,倘若行路的不察,誤走向裡面,只要陷在裡頭,就有性命的危險。可是陸七娘所走的這段上梗子山道,一看這片亂草塘有十幾丈高,腳程一出差錯,只要從上面掉下來,就讓是當場摔不死,也不容易再逃出來,所以趕腳的一個勁的招呼。女屠戶哪把這點道路放在心上,深嫌這個趕腳的討厭,暗中用足踵把驢的肚腹用力連碰了兩下。
那陸七娘是一身功夫的人,她暗中用力,小驢如何禁受得住,負痛之下,把腳蹄放開,在這山埂子上面緊跑起來,趕腳的嚇得越發不住地喊著:「這位奶奶你這可不是鬧著玩的,連牲口帶人下去就別想活了。」陸七娘只是笑,連頭也不回,這段山埂子已經走出有二十餘丈,尚有十餘丈,就可以把這段險道渡過,眼前正有一段轉彎處。女屠戶陸七娘突然聽得一片鸞鈴響,陸七娘心中一驚,這種地方可不容兩口牲口並行,自己趕忙把韁繩扣緊,腳底下一用力,在驢背上扣緊了,緊闖過這道轉彎。眼中望到西邊來了一匹健驢,鞍韉鮮明,滿掛著銅鈴,走起來嘩哩哩一個勁地響著。他入這段險峻的道路,並沒有打招呼,愣闖上來。女屠戶陸七娘深恨這人無禮,知道現在向他打招呼,也來不及了,反倒把韁繩一抖,緊自催驢前進,這時兩下里已然接近,陸七娘緊自把韁繩往裡帶,卻緊貼到山壁旁邊。這頭健驢上坐定這人,年紀約在四旬左右,穿著打扮一派的江湖氣,因為背著山影,太陽又沉下去,面貌看不甚清,何況兩下又是緊走著,陸七娘這一緊韁繩,緊貼到山壁下,和迎面的人這匹健驢已經擠到一處,仗著兩下里身形全一樣靈活,那人雖然被擠得走在山埂子的外邊,這頭健驢前蹄一滑,已經險些滑下山梗子去。驢背上這人猛地一提嚼環,用力地在驢子的後胯上鞭了一下,這頭健驢竟自猛竄了上去,和陸七娘這匹小驢擦身而過,陸七娘從鼻孔中哼了一聲,那人在驢背上也哼了一聲。驢子已然竄出去,陸七娘驀然心中一驚,只覺這人面熟得很,似乎哪裡見過,越發地不肯停留,越發地催驢前進,闖過這段險峻的小道,直奔前面一條大山道疾馳下來,那腳夫被落出多遠,陸七娘更不去管他。好在雇腳程時已然聽腳夫說過,他們是專跑黑山窪,這條道客人就是不認道路,只管由著驢子走,決不會走錯。
女屠戶陸七娘緊催著這頭小驢,一氣兒趕到黑山窪,一到鎮店口,這裡趕腳的一把把女屠戶陸七娘的這頭驢籠住。陸七娘翻身下驢,向這裡趕腳的說道:「我沒工夫等他,這頭驢交給你們,可成嗎?」趕腳的答道:「交給我們是一樣。」說話間,接驢的這個趕腳的,把韁繩看了一看,向陸七娘道:「你是一吊五百錢講好的了,酒錢隨意。」陸七娘一笑道:「你們這一行真有出手的,居然會未卜先知,你們本事不小,一點不錯,這一吊五百錢,你得告訴我,怎麼知道錢的數目,說明白了,我多加給五百錢。」這個趕腳的一笑道:「這位奶奶說的可別不算。」女屠戶陸七娘含嗔道:「太說廢話,為五百錢肯和你失信嗎?」趕腳的把韁繩一舉,向陸七娘道:「奶奶請看,錢的數目早在這裡記好了。」陸七娘見韁繩上搭著好幾個結兒,先前也曾看到,絕沒理會,想不到他們這是暗記,自己在江湖道上也跑了這麼些年,如今連這件事全不懂,可見江湖上的事不容易全明白了。女屠戶陸七娘把腳力錢酒錢付過,走進鎮店。
這黑山窪的鎮店,並不甚大,只有一道街,有一二十家鎮戶,並且店房只有一家,字號是雙合店,叫店家統開了一個乾淨的單間,自己歇息了會子。天色已黑,心裡緊記著方才所見的那人,十分面熟,分明是在哪見過,一時想他不起,真要是鳳尾幫里的同道,那可真危險了,自己行蹤已露,恐怕關外地面也沒有自己立足之地,何況那天鳳尾堂的香主歐陽尚毅,以及那燕趙雙俠等,定然要跟蹤趕到,關外無論遇到哪一個,只要跟綴上了,自己就休想逃出手去。在晚飯後,女屠戶陸七娘竟有些主意不定。自己暗自想,莫非我還有禍事臨頭?這黑山窪我還是早早地離開為是!雖是這麼想,可是離開店房之後,也一樣沒有投奔,沿途追趕下來,也一樣能落到他們手中。自己翻來覆去地想,驀然想起所遇見的那人,分明是十二連環塢分水關外巡江十二舵的侯舵主,怎麼他會到了關外,並且這人頗有些福體貌轉,和先前變了樣兒,自己哪會認得他。
陸七娘想到這裡,不禁自己哼了聲道:「他不會放過我吧。」跟著自己又點點頭,自言自語道:「他若真箇前來也好,我陸七娘不會叫他逃出手去。」女屠戶陸七娘到了這種時光,依然是惡念不消,她竟想到要在這綏中縣地面再下上一網,萬一這一網下著了,我得著這麼個好幫手,在關外或者能夠重闖出一片江山,我們獨自立起山頭,離開鳳尾幫,綠林道中也一樣能耀武揚威,成名露臉。只要手底下有了實力,就讓那天鳳堂香主歐陽尚毅再找上門來,也奈何不得我了。女屠戶陸七娘此時是胡思亂想,一個女匪到了這種地步,只有早早把她除掉,還可以少做些惡,只要叫她在塵世上多活一日,就要多慮一片是非,受害的更不知有多少人。她在這雙合店內,雖是心裡那麼想著,頗想著一試她的手段,可是她終有所懼,不敢離開店房去訪尋所遇的人。直到雞聲報曉,眼看著天可快亮了,陸七娘在屋中整轉了一夜,才躺下又起來,自己拿不定主意,聽得這鎮甸上一陣陣雞聲,想著天快亮了。我還是不必冒這個險,好容易逃出關來,心裡還在懸念著,一班對頭一定要跟蹤踩跡追趕下來,盤算著離黑山窪後所應走的道路。陸七娘到這時頗有些疲倦了,打了個呵欠,伸了個懶腰,自己想躺到坑上,略微歇息一刻,好在離著天亮還有一個時辰,走得太早了,也叫店家疑心,自己剛躺下,把店房中所預備的棉被拉過來,往身上一搭,和衣而臥。
頭才挨枕頭,猛然聽得紙窗上輕輕被人敲了兩下,陸七娘忽然覺得,翻身坐起,凝神靜聽,跟著窗上又是連著兩下,可是敲窗的情形,分明也是怕店中人聽見。女屠戶陸七娘好生驚異,把身上的棉被一甩,隨手拉刀,輕輕一縱,躥下炕來,腳底下不帶一點聲息,貼近前窗,低聲問:「什麼人?」這時窗外竟有人低著嗓音答話道:「我是南路客人,運貨至此,大約裡面是我們同行同夥的客人吧。」女屠戶陸七娘這時心已跳到嗓子眼了,急忙問道:「是航船是起旱。」窗外面答道:「順風順水哪會不隨著大幫船走。」女屠戶陸七娘哼了一聲,隨又低聲問:「有多少貨?」外面答道:「船是三隻,貨是十二件。」女屠戶陸七娘低聲向那人說:「我還要客人報個名兒。」外面答道:「既然是老主老客,何必再追問姓名。」女屠戶陸七娘知道不見他是不行了,並且猜出,準是昨天看見的那巡江第十二舵的同幫弟兄,陸七娘把刀交到右手,倒提著輕輕把房門開了,外面的人竟自輕輕閃入屋中。女屠戶陸七娘緊自戒備著,只要看出他來意不對時,自己可要先下手為強,只有冷不防先把他料理了。
這進來的正是十二連環塢外巡江第十二舵主侯琪。他進得屋中之後,陸七娘已經退向旁邊,兩人在幫中論身份是平著,這侯琪竟自低聲招呼了聲:「陸舵主,山埂子上面猝然相遇,我幾乎不認得你了,可是我仔細思索才想起是陸舵主,來到關外,這真是太巧了。陸舵主你這是想奔哪裡?」女屠戶陸七娘道:「侯舵主,我現在可稱得是喪家之犬、漏網之魚,我自己全不知道應該投奔哪裡,現在我是走一站算一站,走到哪兒算哪兒了。」侯琪冷笑一聲道:「陸舵主依我看,你還是回到關內去吧!關東地固不是我們鳳尾幫發展之地,這裡的道路可不好走,你若儘自往外闖,恐怕處處有阻礙了。可是我聽出陸舵主你是跟刑堂香主吳青一同下來的,怎麼吳香主不見?他到哪裡去了?」陸七娘哼了一聲道:「侯舵主,你我全是自家人,還是爽爽快快地講話倒好,你是明知故問,還是真不知道?」侯琪說道:「我犯不上明知故問。」陸七娘道:「他在臨榆分舵已經被歐陽尚毅正了幫規。實不相瞞,我脫身逃了出來,侯舵王既和我相遇,正可以成全你,我現在已經是鳳尾幫中的叛徒,侯舵主,你何妨把我擒回關里,交給天鳳堂香主豈不是奇功一件?」
那巡江舵主侯琪冷然說道:「這個話倒還不假。陸舵主你叛幫背教的人,我倒很想請你一同迴轉關內,咱們家醜不便外揚,本幫的事本幫去料理,犯不到鬧到外人手內。不過我想著掌十二連環塢外三堂赫赫有名的吳香主,也在這黑山窪,我請他一同回去,倒還值得,如今他既然已經正了幫規,姓侯的犯不上和陸舵主你為仇結怨,咱們不是冤家對頭,何況姓侯的早已灰心,就知道鳳尾幫定有這場慘敗。龍頭幫主信任一班趨炎附勢之徒,把真心有血性的好朋友們不放在眼裡,我在十二連環塢早已經懷著離開鳳尾幫之意,想不到鳳尾幫鐵筒似的江山,會有這場失敗,這真是天意該當。陸舵主咱們是各走各的路,我侯琪絕不是你的冤家對頭,實話告訴你,我是為吳青來的,吳青已然不在,我們的事是一筆勾銷。當年他在十二連環塢那麼耀武揚威,他萬沒想到這會落了這樣個下場頭,陸舵主咱們再會了。」
說到這裡巡江舵主侯琪真箇轉身就要走,女屠戶陸七娘把右手提的刀一抖手,扔到炕上,往前緊趕了一步,說道:「侯舵主你先別忙,我有幾句話和你商量,好在天光未亮,不至於被別人發現了形跡。」侯琪半轉著身子說道:「陸舵主我侯琪從來做事明來明去,沒有什麼怕人的事,任憑遇上什麼人,我也不會含糊了,陸舵主你有什麼話快講。」女屠戶陸七娘臉上換了一副楚楚可憐的神氣,向侯琪說道:「侯舵主既是這樣,你又何妨稍微耽擱些時,我把話講完,決不再麻煩你。」
那侯琪遂轉身來,依然不肯落座,站在女屠戶對面,兩眼註定了陸七娘,陸七娘這時卻用手向靠炕邊的椅子指了指,低聲道:「侯舵主,店中的客人起得很早,說話被他們聽見多有不便,侯舵主你既然來到雙合店,難道還怕什麼不成。你若相信我決無惡意,請你裡邊坐坐,我有一件事和你商量一下,你若不願意在這裡講話,我們可以到黑山窪鎮甸清靜的地方一談如何?」巡江舵主侯琪從鼻孔中哼了一聲道:「陸舵主,我侯琪既然敢單身獨騎前來,我還有什麼懼怕,不過,我想現在咱們是各走各的路,已經沒有什麼可講的了。既然無恩無怨,也就不肯再有牽纏,既然一定有事和我商量,我倒要聽聽陸舵主你有什麼意見賜教。」
侯琪說話間,立刻向里緊走了兩步,轉身坐在炕邊椅上,陸七娘卻往炕這邊斜身坐下,可是她沉吟了半晌,才向侯琪說道:「侯舵主,我身入江湖,只恨命薄,丈夫早死,我一個女流,在江湖道中任憑腳跟站得多麼穩,也防備不了別人家的閒言閒語。我不是當著侯舵主你說大話,我雖是女流,也不願屈居人下,所以我入鳳尾幫之後,蒙幫主的慈悲,掌涼星山西路十二舵總糧台,從那時結怨很多。我只知道忠心報效幫主,別人卻嫉妒我一個女流能掌大權?常常地造做些飛語流言,來陷害我,可是我一個婦人也能在鳳尾幫中掌起舵,可不會那麼好惹,從那時很有些個和我敵對的人,毀在我的手內。不幸和淮陽派、西嶽派事情,我那涼星山便遭了劫難!那也正是我陸七娘厄運當頭,在那涼星山被人家挑了。以往恨我的人有所藉口,他們給我加上了一片極侮辱的言辭,把我陸七娘看成極下流的女人,這種風言風語散布開,結怨江湖道上,哪還有我立足之地。可是侯舵主你想,我父親跟伯父全是鳳尾幫中重要人物,我能夠離開鳳尾幫,另走別的道路麼?我只有仍然迴轉十二連環塢,我是心懷坦白,認為涼星山雖然失敗,不是我一身之錯,那時比我身份多高的人,也全被淮陽派、西嶽派毀得不能立足。可是我回到十二連環塢之後,正如同羊投虎口,我萬想不到竟自有人離間我們骨肉,我伯父和我父親全聽信了別人的話,我幾乎死在了二位老人家的手內。十二連環塢淮陽派、西嶽派踐約赴會,我陸七娘因為維護本幫,和他們結了不了之仇,以致我落在了鐵蓑道人的手內,靜業山莊竟把我陸七娘要置之死地。不幸十二連環塢被官兵抄進去,弄了個瓦解冰消,那時我落在刑堂香主的手內,是我苦苦哀求他,饒我這條蟻命。侯舵主,我並不是怕死貪生,我只為死得冤枉,我完全是被一班惡人們多方陷害,我那時若是一死,再也不能滌刷我清白之名,所以我無論如何也要活下去!我要憑我一身的力量,把我那污名洗盡,就是落個碎骨揚灰,我死也甘心,所以我才求得吳香主把我帶出十二連環塢。侯舵主,你想一個居孀的婦人,最是苦不可言,處處地招人猜疑,處處地受人輕視,我隨吳香主逃出來之後,我認為他是江湖道上一條好漢,所以我願意和他在一處,同心合力,為破碎的鳳尾幫盡一份力,因為是叫人看看我陸七娘,對於幫主無論到什麼時候,也是赤膽忠心。不過人心難測,江湖道上,竟自有一班和我為仇的人,仍然對我苦命的女人,不肯放手,對於我仍然是多方破壞,任憑怎樣拿著血心報效,幫主仍然是不肯對我陸七娘少存一點好念頭。萬分無奈,只得隨著吳香主來到大河以北。我陸七娘敢說是對鳳尾幫最忠心的人,我因為淮陽派最扎手的就是那燕趙雙俠,我竟自不顧一切地趕到藍莊,想要把淮陽派這兩個厲害人物除掉了,為鳳尾幫去一個大害。想不到事不稱心,仍然遭到失敗,我這才趕緊離開河北地面。侯舵主,你想本幫中有許多和我為仇作對的人,鳳尾幫已經失敗了,像這種群龍無首之下,誰都可以登眼發威,淮陽派、西嶽派的能人很多,他們是我仇人,我焉能在大江南北立足,迫不得已,才想遠走關東,暫避一時。可是想不到我們本幫最賢明最受人敬重的天鳳堂香主歐陽尚毅,也輕信了和我為仇的讒言,在臨榆分舵上,把我和吳青全擒住,可憐刑堂香主吳青,是個多麼可敬的英雄,入鳳尾幫之後,忠心事幫,竟被那歐陽尚毅處治在臨榆舵下。只有我陸七娘命不該絕,逃出了臨榆,出關之後,我尚不知我流落何所。現在我已落個有家難奔,有國難投,滿腹冤屈,無處申訴。現在我已打算好了,只要我能活下去,我決不願無聲無臭,與草木同腐,我依然轟轟烈烈地干一番事業,歸終要叫與我為仇的人看看,我陸七娘不是平常之流。現在想不到會和侯舵主你相遇。侯舵主,我在你面前,更不應該說一句假話,因為我早已敬服侯舵主,你是江湖道中一條英雄,在我算是鳳尾幫叛幫背道的人,侯舵主你若是願意把我擒回來,交付與龍頭幫主,我決不抗拒。因為我陸七娘天性各別,只要是我敬服的人,我就是死在他手裡,也甘心情願。侯舵主,你若想把我立時處治了,我決不皺一皺眉頭,我死在你這麼一個英雄手內,倒還值得。所以在山道那邊,和侯舵主你相遇,其實我很可以早逃走,我決心那麼做,我故意在這裡落店等候。黑山窪是一個要路口,絕越不過這個地方。侯舵主,你想怎麼處治我,只憑你一句話,在你手中我決不想掙扎抗拒。」說到這,女屠戶陸七娘更唉了一聲道:「一個女人落在江湖道中,命運早已註定,今日才是我所得的結果。」說到這,竟流下淚來,用衣袖拭了拭淚痕。女屠戶站起來,往侯琪面前湊了湊,柔聲說道:「侯舵主你是把我帶走,是當時動手,只憑你自己的主張,我陸七娘不會叫你為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