淮上風雲 · 第十一章 金錢鏢力斗活報應
歐陽尚毅雖然十分驚異,可是自己不肯離開這裡。他已經拿定了主意,任憑你是什麼人,只要不向我挑戰,我歐陽尚毅決不先行動手。他仍然隱身在城頭上,等待著堵截陸七娘。
就在這時,忽然瞥見沿城牆下西南一片荒林小路間,隱約似有兩條黑影,忽隱忽現,竟向城牆這裡撲奔過來。歐陽尚毅認為這是那陸七娘和吳青了,自己趕緊把身形隱起。歐陽尚毅此番已預備了下毒手之心,因為鳳尾幫中處治一個有地位的人,按幫規講,決不准你任意責罰殺害,夠上香主的身份的人,錯非是內三堂、外三堂的老師們親自主持神壇,才能宣布幫規。並且夠了香主的身份,就是龍頭總舵上也得請祖師的神刀神杖用刑處治。如今歐陽尚毅卻要當機立斷,不為這些壇規所累。好在自己是龍頭幫主以下的首座,尚還擔當得起。所以此時掌中已扣了三枚金錢鏢,只要是陸七娘和吳青一露面,就要向穴道上和致命處招呼,好歹地先把他二人打傷,不叫他們逃出手去。這樣對付人是歐陽尚毅入江湖道以來,四十年中所僅見的事。
那兩條黑影剎那間已經漸漸地撲奔城牆這邊。歐陽尚毅仔細辨認之下,認為大致不差,定是這兩個叛幫背教之徒前來送死了。這時這兩條黑影已然貼近了城下,他們又往西飛縱出去十幾丈外,奔了一條殘缺的馬道,兩人一前一後,飛縱上城頭。歐陽尚毅此時已然看清,頭裡正是陸七娘,後面是吳青。自己往起一聳,竟施展開「蜻蜓三抄水」的絕技,貼著城牆邊一起一落,只往那前面垛子上微微一貼,又復騰身而起,往前只兩個縱身,已經相隔陸七娘和吳青只有兩丈左右,猛然手揚處,口中喝了個「打」字,金錢鏢脫手發出,一枚是奔陸七娘的左耳旁;那兩枚卻奔吳青上身打去。歐陽尚毅從不輕發暗器,這種金錢鏢出手,勁疾異常,趕到這三枚鏢離著陸七娘和吳青還有數尺遠,驀然間,在城牆外口竟有人「撲哧」一笑,但見三枚金錢鏢同時「錚」的一聲完全落向城下,全被人用暗器給截回去。
那陸七娘和吳青雖則沒被鏢打傷,可發暗器和發笑聲,已經把二人嚇得喪膽亡魂。這兩人好似已知道什麼人在此堵截,決不想動手答話,全是不約而同地往右一斜身,順著城牆上面如飛地向西逃下去。
歐陽尚毅憤怒異常,認定是那金七老在此等候,故意地破壞自己,不叫自己得手。他此時看這暗中和自己為難的人,就在自己丈餘外牆的外口荒草之間,雙掌一穿,身形矮著,騰身縱起飛撲過來。可是歐陽尚毅身形往這一片荒草間一落,暗中潛伏的這人往起一騰身,已到了城牆的垛口,在垛口上輕輕一落,卻往起又一縱身,竟往城牆下翻去。在他身形縱起時,歐陽尚毅驚異得哦了一聲,已經看出此人並不是金七老。這人竟穿著一件兩截兒長衫,分明是那以離魂子母圈威震淨業山莊的活報應上官雲彤了。歐陽尚毅不禁咬牙切齒,認為今夜有這麼兩個硬對頭,自己非栽在他們手中不可,在痛恨之下,誓要和此人一拼。他腳下一點,也橫躥過來,追到垛口上。
這活報應他竟自從城頭上猛翻下去,身形只往城牆的半腰上一貼,「燕子穿波」式斜縱上去,竟落到城根下荒草間,下面又黑,立刻蹤跡渺然。歐陽尚毅自己認為,今夜不止於要敗在這兩個對頭之手,女屠戶和吳青也定要逃出手去,此時不是負氣的時候。活報應上官雲彤只好任他避去,先行捉拿女屠戶和吳青要緊。歐陽尚毅把身形往下一矮,縱躍如飛撲了過來,向西追出有一箭多地遠。這一帶的長城年久失修,離開關口越遠,殘破得越厲害,上面荒草叢生,連那城牆的半腰上也生長出樹枝來。追趕了這一箭地遠,歐陽尚毅在應付這種局面,手段可並不弱,他早把身形隱秘起來。並在追趕女屠戶時,竟自把輕易不肯脫掉的長衫脫去,更運用開自己三十餘年來所鍛煉的輕功提縱術、草上飛行的絕技。這種「草上飛行」可是名不符實,只是相沿的年代很久,全不肯再改變名目,事實絕沒有那麼輕的身形。在樹帽子上施展輕身提縱法,那已經是絕頂的功夫,若在草梢上,那是絕沒有的事。這種名目不過是形容得到極處,在草地上身形起落,全憑腳尖一點之力,腳底下只要憑藉著一點力量,即可二次騰身,踏在草地上時,草梢倒下去草根不斷,人飛縱過去後,著腳處的草仍然能恢復原狀。
歐陽尚毅此時,一邊搜尋著兩人的蹤跡,一邊沿著長城往西飛馳過來,眼中忽然望到一處靠城牆的外口,殘缺的地方很大。因為在自己的計算下,他們往城外翻時,在這雙方勁敵追擊下,絕不敢施展「壁虎游牆」之功,因為那種功夫是背貼到城牆上,沒法子再隱蔽形跡,所以他們必須找一躍而下的地方,才敢翻下去。既然追出這麼遠來,望不到陸七娘、吳青的蹤影,眼前這段殘破城頭,正是他們可以翻下去的地方。這時歐陽尚毅已經借著一片荒草把身形蔽住,往城外仔細打量時,貼近城下雖則有著腳的地方,但是前面有一段極大的山溝,正作為護城的城壕。這個地方,以他二人身上那份本領,似乎還不容易就渡過去。除非仍然向東翻回去,撲奔關口一帶。可是關外也有營幕,也有防守的官兵。歐陽尚毅認定了反正他們離不開附近一帶,定要設法飛渡這道山溝,自己遂也從這城頭上翻下去,落在了城根下,竭力地隱蔽著身形,穿著叢林茂草,往前面排搜下來。才出來有二十餘丈遠,耳中似乎聽到些異聲。貼著城根下竟自有一片蘆葦,約有七八丈長的地方,蘆葦的梢時時在顫動著。歐陽尚毅索性穩定著身形,不出一點聲,貼在城根下靜靜地看著。剎那間,自己停身之處忽然「叭」的一聲,不知從什麼地方飛過一塊石頭來,撞在城牆上落到草中。稍沉了沉,三四丈外幾株榆樹旁,地上又有一聲響,有一件東西打在地上,跟著上面樹枝「嘩啦」一聲,枝葉折落,上面的宿鳥驚飛起來。歐陽尚毅仍然是不去理它,跟著東響一聲,西響一聲。過了片刻,那蘆葦叢中發著一片輕微的聲響,竟自從裡面慢慢地溜出兩條黑影,腳底下走得極慢,不帶一些聲音,只有分撥著蘆葦發出些微聲,若不是身臨切近的人也不易覺察。歐陽尚毅注目觀察,果然是女屠戶和吳青。
這二人從蘆葦叢中出來,彼此一語不發,直奔山溝邊,順著山溝往西稍動著,還不住地往山溝里查看。因為山溝里有五六丈的地方,又在黑沉沉的夜裡,辨不清對面的形狀,不敢貿然施展輕功往對面縱。歐陽尚毅既看到他們,索性看看他們用什麼方法要渡過這條山溝。他們二人湊到一處,附耳低聲商量了一下,竟自順著山溝邊往西緊走下去。歐陽尚毅知道他兩人不會再逃出手去了,索性等他們走出數丈外,自己才貼著城牆根荒草略少之處,輕著身軀,也漸漸地往前移動,在後面跟綴。順著山溝又走出來十多丈遠,見兩人已經停身在山溝邊上不動。那陸七娘又連著拋了幾次石塊,向四下試探是否有人跟綴,她忽然竟自大膽把火摺子取出,背著身子把火摺子晃著了,伏身在山溝邊上,向山溝查看一時後仍然舉起。
這時,身後的吳青發了話。他說道:「七娘,我看我們已經走到了盡頭,你不用再掙紮下去,人活百歲終須死。我吳青在江湖中也闖了二三十年,今日落到這種地步,也算我命該如此。咱們不如臨死落個乾淨,跳在山澗里,不比被擒獲落在他們手中好得多麼?我們落個臨死不屈,還不失綠林道英雄本色。七娘,你認為怎麼樣?」
陸七娘竟自「哦」了一聲道:「怎麼,你想死?我可沒想到你這麼沒有志氣,我陸錦雲可算是痴心的婦人了。遇到這麼點阻擋,就至於這麼灰心,那刀架在脖子上,你定然叩頭求饒命了。哼!我錯看了你!」
她說到這裡,吳青低聲呵斥道:「七娘,你這全是什麼話?你敢輕視我。我覺得我跳澗而死,我是死在你的身上。不是為了你,憑吳青怎麼會落到了這種地步?我絕沒有一句抱怨你的話,我認為咱們是冤、怨、緣。你若是這麼輕視我吳青,我可要對不起你了。」
陸七娘冷笑一聲道:「吳青,你對不起我又該怎樣?敵人已經四下追趕我們,我們應該臨死也掙扎一下,不能白白地落在他們手內。所以我認為你在這種時候要想投澗而死,是太沒志氣,不到了最後一步,我決不肯甘心。我認為無論怎樣,也要設法飛渡過這段山澗,我們只要逃開今日這個局面,依然會有我們的天下。以一個男子漢大丈夫,事到臨頭,連一個女人都保護不了,你叫我怎不恨你?吳青,不要錯了念頭,你我全有一身本領,掌中刀,囊中暗器,再不濟也能料理他兩個。要往鬼門關去,也拉個做伴兒的。活不了時,七娘自然會告訴你。我看前面那一段很窄,或許躥得過去,隨我來!」她竟一把抓著吳青的胳膊,順著山溝邊往向外突出的溝口撲過去。
歐陽尚毅認為,真要是容他們躥出山溝去,張鳳洲、唐鶴壽不一定準趕到了,非被他們逃走一個不可,還是即刻下手為是。他立時一個「旱地拔蔥」式,向那山溝邊上猛撲去。他是貼著一片樹林子邊上,從幾株較矮的小樹上越過去,身形縱起丈余。突然從小樹的那邊也飛起一人,竟猛往歐陽尚毅的身上撲來。這人出現得十分突兀,歐陽尚毅身形懸空,這非和他撞在一處不可了。歐陽尚毅猛然丹田裡氣往下一沉,把往上聳起的式子卸了,身形一落,腳點著小樹帽子,在那枝葉上一點;腳底下借著這點力量,竟自倒縱了回來。可是突然發現這人竟落在小樹上。歐陽尚毅身形往地上一落,一抬頭打量這人,這人在樹頂上竟自「撲哧」一笑道:「香主別來無恙?」
這一下子把歐陽尚毅氣得羞憤欲死,這分明是在十二連環塢淨業山莊以一對離魂子母圈會斗群雄的活報應上官雲彤。他竟自在這時趕到,來阻擋自己捉拿淫孀陸七娘和吳青。歐陽尚毅在憤怒之下,雙掌一分,已經騰身而起,用「龍形穿手掌」向小樹帽子上打去。歐陽尚毅此番對於活報應上官雲彤,也算是用上進手的招數,要和這活報應一決生死。身形撲去,這是連人帶掌一塊兒進。可是他往樹頂上一看時,活報應明是占著優勢,不過他不知安著什麼心意,決不接招,偏偏等著歐陽尚毅身形已經到了樹帽子上,他才往後一個「金鯉倒穿波」,從樹帽子往上拔出來,倒翻下去,竟往一人多高的荒草叢中落下去。歐陽尚毅更不顧忌活報應的暗算,絲毫沒有停留,也向這片荒草叢中撲進來,可是人已失蹤。這一耽擱不要緊,女屠戶和吳青竟在這時也是死中求活地猛然向出溝對面翻過去。
歐陽尚毅從入江湖以來,就沒栽過這麼大的跟頭。已經到了自己手中的人,竟自仍然被他逃出手去,自己還有何面目再在江湖上闖。咬牙切齒之下,也從山溝這邊飛縱過去。可是陸七娘和吳青此時已把身形隱去。歐陽尚毅才翻過山溝來,跟著聽著身後有人低聲招呼:「歐陽香主不要著急,我們從高處已然望到他們的蹤跡。方才若是能夠跟蹤追趕,也不會叫他二人逃走,歐陽香主焉能抵敵這麼些人?」
事到臨頭也只有捨命一拼了。這時唐鶴壽、張鳳洲已經趕到。歐陽尚毅遂向唐、張二人呵斥道:「無論如何,非在天明前把這二個叛幫背教的姦夫淫婦生擒活捉不可。不得已時,你們儘管下手取他二人性命,若再叫他們逃出手去,我歐陽尚毅只有拔劍自刎。」
可是歐陽尚毅此時心慌意亂,不能再辨別事情的厲害,以唐鶴壽、張鳳洲二人對付陸七娘和吳青,還未必能得手。那海鳥吳青也是鳳尾幫中著名的人物。而唐、張二人在追過來的路上,不是受那金七老和活報應的阻擋,而是那燕趙雙俠老大藍璧、老二藍和。歐陽尚毅知道這些後,不禁倒吸一口涼氣,認定了今夜是自己的生死關頭,金七老和上官雲彤已難對付,這要再加上燕趙雙俠,我歐陽尚毅焉能抵敵這些人。他吩咐完了後,立刻一下腰,騰身縱躍,向前搜索下去。
唐鶴壽、張鳳洲,一個撲奔東南,一個撲奔東北,也往前追搜下來。這種地方,路徑荒僻難走。因為離開關口那邊已遠,這是一座接連亂山頭的地方,到處里亂草樹木,坎坷難行。歐陽尚毅不顧一切地,順著一條小山道如飛地向前追趕,已經離著那山溝有一里多地。這裡是一段極險要的地方,亂石成堆,荒草過人,一處處野木橫生,荊棘滿地,腳踏在上面得留著十二分神,稍一疏忽,就容易被荊棘藤蔓絆倒。歐陽尚毅仗著一身輕功,本領過人,在這上面輕蹬巧縱,身形起落如飛,闖過一段極難走的路,往一處較為寬大的小山頭上撲上來。因為到了上面能夠仔細辨別四下的道路。離著上面還有兩丈多高是一個斜坡,歐陽尚毅腳下一點地,騰身縱起,才往那上面一落時,突然在道旁一排小樹林中,有人帶著輕蔑的笑聲說了句:「你才來!」
歐陽尚毅恐怕遭到他的暗算,身形往頭上一落,趕緊往旁一閃身,喝問道:「什麼人?」可是並沒有答聲。歐陽尚毅知道此人隱身在樹林後面,怒聲叱道:「既要和我歐陽尚毅做對手,竟自這麼藏頭露尾,你算什麼江湖道的朋友,歐陽老師倒要見識見識你。」
說話間伸手把背後的劍撤出鞘來,左手劍訣往劍身上一按,往下一矮身,騰身縱起,竟向小樹林中猛撲進來。這種行動分明是犯著江湖大忌。可是歐陽尚毅不顧一切地往小樹林中闖了進來,劍在頭裡,身形往裡一穿時,掌中劍已經往起一揮,隨著落下去之勢,這口劍在自己頭頂上一個劍花盤旋了一下,樹上的枝葉被這口利劍斬得四下紛飛。歐陽尚毅已然穿入林中,這後面並沒有多寬的地方,隔開這排小樹只有六七尺遠,就是突起山頭一座石屏,高有三四丈。歐陽尚毅腳下一停,猛聽得頭上面有招呼道:「歐陽老師,到今日你還執迷不悟,要為那貪心過重的武維揚作最後掙扎,這實在太不明智了。依好朋友的勸,趁早洗手江湖,不管他們這筆閒賬,任憑他自生自滅豈不是好?」
歐陽尚毅在上面的發話中,把身形已然退到樹林的枝葉下,一抬頭,見石屏上面站定一人,面貌雖然看不真切,但是他那兩截長衫看得清清楚楚,正是那活報應上官雲彤。歐陽尚毅已然把劍交到右手,往左一擰身,呵斥了聲:「歐陽老師要看看你的一身絕技才肯甘心。」
他腳下一點,已經往後斜縱上來,約莫著已夠上了遠近,一揚手,喝聲「打!」立刻兩粒銀丸脫手打出。上面的活報應喲了一聲,一晃身竟自把兩粒銀丸讓過去。可是歐陽尚毅再往上一縱,腳點突起的岩石,又一振右臂,三枚金錢鏢連續打出。這種手法真是勁、疾、准,活報應「哎喲」一聲,向後倒去。歐陽尚毅乘聲竟躥上石屏,見石屏後黑沉沉,疑心活報應已葬身下面,耳中忽聽身後下面有人拍掌狂呼道:「不用弔喪,我還活著哩!」
歐陽尚毅一回身往下面看去,只見活報應不知什麼時候已翻下去。歐陽尚毅從沒吃過這種虧,雙掌往胸上一錯,才要縱身撲下去,下面那活報應卻招呼道:「我窮酸是清官,不愛財,還你這個。」「個」字一出口,一揚手,三枚金錢鏢脫手打出。歐陽尚毅趕緊向左一晃,這三枚金錢鏢擦著肩頭打過去,他更不再提防上官雲彤二次的暗算,往前一聳身,飛縱下來。
歐陽尚毅這下真急了,安心和活報應分生死存亡。他這一撲下來,上官雲彤竟把身形施展開,倏起倏落,快似離弦之箭飛縱出去,口中還在嚷著:「把錢扔了又心疼,我叫窮酸,你叫窮狂。回頭見!」
這段山道也真箇令人頭疼,荊棘滿地,野草橫生,一叢叢的小樹,有的連道路也遮蔽了。歐陽尚毅追出一箭地來,在一個轉角的地方,竟又失去了那活報應的蹤跡。他此時急火攻心,雖然在這種情況下,明知道自己栽在了活報應手中,可是眼中所見到的人是鳳尾幫的仇人。到最後一步,自己不能後退。他順著這條荒涼的山道,如飛地追尋下來,又追出幾里多地來,再也找不到他,並且跟唐鶴壽、張鳳洲也散開,更不見女屠戶和吳青的蹤跡。歐陽尚毅認為,今夜就是自己最後關頭。被人戲弄還算小事,把女屠戶和吳青放走,自己身為鳳尾幫內三堂的首座,有何面目再回臨榆總舵。他越想越覺得心裡著急,道路漸漸地開展,也不像先前那麼荒涼了。他仔細辨別方向,還是絕沒走差,再往前走,過了榆關這一段山道,就到了驛路大道上。
歐陽尚毅往前又出來十多丈遠,眼前是一股子岔道,往偏著東走,不用問是奔官站大道;偏著西卻不知什麼地方了。他認為吳青、陸七娘絕不敢在這一帶停留,他們至少也得離開榆關百餘里,不然就緊趕下去。我歐陽尚毅雖然已經失敗,在這種時候,他又何不急於回臨榆總舵,早去一時,不過早難堪一時,還不如趁此時天色未亮,我索性再追下十餘里,找他們必然經過的地方,潛伏在那裡,等候著他們。萬一天不佑惡人,也許仍然叫他們落在我手內。
歐陽尚毅主意拿定,從這三岔口往東去的山道上縱身時,耳中聽得「哧」的一聲輕笑,這聲音分明出在往西去的那條路上。他才一轉身,忽聽那邊有人說道:「歐陽尚毅,你也該放手了,還是往這裡來對。」
歐陽尚毅一聽這聲音,既不是活報應,也不是要命金七老。他往起一騰身,飛縱過來,直撲往西去的路口。這條道路並沒多寬,並且山道還是往高處走。方才發話的人分明就在這附近,可是怎麼搜尋也沒有敵人的蹤跡。歐陽尚毅遂不顧一切,順著這條山道往上盤旋,到了這個斜坡上面,竟自怔住了,見往前去正有一座峰頭阻擋著,上面孤零零一間小廟。歐陽尚毅好生灰心,自己就這麼被人戲弄?實不甘心,可是搜尋不著敵人,空急死有什麼用呢?看這情形,暗中這人決不會逃走。一轉身,仍然要退下這條山道,忽然聽得身後又有人招呼道:「告訴你回頭,你不回頭,趁早給我放手吧!」
歐陽尚毅喝了聲:「什麼人,敢戲弄你歐陽香主?是好朋友,和你歐陽老師較量幾招!」
可是他口中答著話,在一轉身時,暗中又摸到三枚金錢鏢,身形一斜,眼中向小廟那邊查看。只見一條黑影正從小廟後面落去。歐陽尚毅往下一矮身,再往起一長,一個旱地拔蔥式飛過去,從那小廟的頂子上一落。這次可叫他看清楚了,只見這人身形矮小,雖然背著臉,大致已然看出。腳下一點小廟頂子,騰身撲了過去,口中卻在招呼:「前面敢是藍氏雙俠嗎?再不留步,我可要無禮了。」
歐陽尚毅是身形快,手底下也快。話聲中,身軀才往前一落,把掌中的三枚金錢鏢揚手打出一枚。那人一斜身,這枚鏢擦著他的腦後打過去。可是歐陽尚毅第二枚金錢鏢也隨手打出,正奔此人的左太陽穴。可是這人一低頭,錢鏢二次打空;歐陽尚毅第三次金錢鏢又打出,奔這人的胸前,最後這一枚腕力足,手勁大,這人的身形卻又猛往右一撲,三枚金錢鏢全打空了。歐陽尚毅已然看出正是藍璧,雙掌一錯,猛撲了過去。
追雲手藍璧往右一縱身,又自避開,口中卻在招呼:「歐陽尚毅,你和我老頭子拼哪門子命?淫徒蕩婦被你老兒得財賣放,兩人全逃出手去,你也對得起良心麼?你真算造孽了。」
藍璧口中說著話,腳底下可不停,連著騰身縱躍,竟向亂山頭上縱去。
歐陽尚毅也叱道:「可惜燕趙雙俠就是這麼怕死貪生,不敢跟我動手過招,你算栽了。」
他也一邊喊著一邊追。忽然身左側丈餘外一塊大石頭後面,有人猛一長身道:「這好不要臉,燕趙雙俠比你還強得多。著打!」隨著打字出口,一塊拳頭大的石頭飛擊過來。歐陽尚毅避開石頭,才看出又換了矮金剛藍和。歐陽尚毅氣得眼中冒火,想不到今夜自己遇到這麼些麻煩。燕趙雙俠藍璧、藍和,這是最難惹的主兒,誰沾惹上他們弟兄,簡直就得自認晦氣,他們得不了便宜去,就跟你沒完沒了。活報應上官雲彤、八步趕蟬金老壽這兩個惡魔,更是江湖路上出了名的刁鑽古怪,無論走到什麼地方,他們辦出事來,全比別人厲害三分。今夜這班人和自己做了硬對頭,這一點不假,是我歐陽尚毅的末路窮途,走上了最後的道路。越想越覺眼前的事嚴重了,歐陽尚毅也安心以自己一生所得的威名,和一生所學,跟這幾個硬對頭拼最後一招。這種心念一動,歐陽尚毅哪還肯再存絲毫退縮之心,身軀往下一矮,雙掌一錯,猱身而進,往那巨石旁撲去。
這次矮金剛藍和卻不再撤退敗走,竟自一聲狂笑,也往前一撲,迎了上來。歐陽尚毅拚死來的,腳尖往山石上一點,右掌探出,向矮金剛藍和華蓋穴上就點。藍二俠口中說著:「有本領就施展吧!」身形往右一晃,揮右掌往歐陽尚毅的曲池穴上便切。歐陽尚毅右掌往外一展,左掌遞出,「黑虎掏心」,向藍和右肋上擊來。藍和右腳往後一滑,身軀微往後閃,歐陽尚毅這一掌只差著一寸打不上他;可是藍二俠卻把左掌往外一橫,明著是往歐陽尚毅的左臂上一擦,可是掌鋒才貼近了他的臂彎下,竟自反著向外一橫,翻掌背、現掌心,向歐陽尚毅的左肋骨上擊去。歐陽尚毅往右一個盤旋,身隨掌走,竟反欺到藍和的左臂後,雙掌往外同時發出,「金雞抖翎」,往藍二俠的背上擊來。可是藍和身形往下縮,歐陽尚毅雙掌打空,藍二俠用「摘星換斗」式,身形矮著,雙掌翻起來,向歐陽尚毅雙臂骨環上擊來。歐陽尚毅腳尖一用力,雙臂往起一抖,「鷂子鑽天」,騰身躍起,斜著出去五六尺,竟往一塊巨石上落去。可是藍和絲毫不肯容情,跟蹤而進,竟向那巨石上撲擊過來。歐陽尚毅沒容藍和腳下站穩,「金龍探爪」式,斜探著身子,一掌打出;藍和腳底下並沒找穩,歐陽尚毅這一掌勁疾,藍和腳著巨石,倒身後仰,身軀竟自倒縱出去,仰面朝天式往那下面的一段斜坡上落去,身軀離著這傾斜的山道還有五六尺,身體好似風車一般,憑空一轉,輕飄飄落在山道上面。歐陽尚毅要趁他二次身形沒站穩,以「飢鷹搏兔」式猛撲下來。可是他身形沒縱起,竟覺得背後一股子勁風撲到,停身之處又沒有多大的地方,不容易轉旋閃避。歐陽尚毅趕緊把身軀往左用力一帶,右腳已然跨出去,向左搶出一步去,「玉蟒倒翻身」,正把背後的人一掌閃開,已然看出正是那追雲手藍璧。歐陽尚毅怒了他聲:「藍老大,你敢暗算香主?」身軀復往上一搶,右腳往上一換步,雙掌一錯「分雲手」式,反向藍璧的右肋打去。
藍大俠一聲狂笑,竟自不接招,右腳一踹山石,已然躥出去,竟和他這位胞弟藍和聚在一處。藍二俠更嚷著,「歐陽尚毅,任憑你怎樣逞強,你算是造了大孽。姦夫淫婦全被你放出手了。他們作惡江湖,定要算在你這本賬上,你還有什麼臉活著?」
歐陽尚毅雖然是一個江湖道中人,平日卻是極嚴肅,不論跟什麼人沒說過一句笑話,更不肯出口罵人。藍和這種話罵得十分難堪,歐陽尚毅怒吼一聲:「姓藍的,香主要叫你逃出手去,我就算是你的晚生下輩。」
他一伸手,把背後的劍撤出鞘來,左手劍訣往胸前一橫,一作勢,從岩上猛撲下來,向藍和遞劍就扎。燕趙雙俠不約而同地各自往左右一分,騰身閃避。歐陽尚毅一劍扎空,左手劍訣往外一領,壓劍二次騰身縱起,仍然撲向藍和。
這時背後岩石上面竟有人鼓掌狂笑道:「歐陽尚毅,你還不認了麼?天色將明,陸七娘、吳青已然被你放走,你不履行前言,你可不夠朋友了。」
歐陽尚毅咬牙切齒,扭頭見岩石上面站的,正是那窮酸活報應上官雲彤。歐陽尚毅剛要開口答話,突然間上官雲彤往左右一翻,身軀往後一撤,竟被他抓著兩件暗器,一件鏢,一支袖箭,他竟罵了聲:「好猴兒子,我看你往哪兒走?」
活報應上官雲彤雙臂往起一揚,他是要把接得的暗器原物打出。這時離開他兩丈左右的一片棗樹林中,有人猛喝了聲:「窮酸,你接著吧!」
話聲出處,一片黑乎乎挺大的一片東西向上官雲彤打來。這活報應口中「哎喲」了一聲,他手中的一鏢一箭卻反向歐陽尚毅打來。鏢箭出手,他身形一斜,早把這件挺大的東西接住。歐陽尚毅已然看出他接到的是一個人,雖則離得遠看不真切,已斷定是鳳尾幫的弟子了。歐陽尚毅也是寧死不屈的朋友,見燕趙雙俠安心不和自己動手,遂往下一矮身,往起猛一縱,向下撲來,腳點岩石上面。上官雲彤突然呵斥了聲:「主人來了,還你吧!」倏地竟把人拋過來。
歐陽尚毅一手提劍,哪敢硬接,身形往右一閃,用左手往這人身上一抓,左臂上一用力,向岩石旁的亂草上拋過去。雖則沒把人接住,可是已經把被拋過來的力量卸了,不至於摔死。這人往地上一落時,摔得「吭」了一聲。可是就在這時,棗樹林中又起了一陣呵斥聲,聽得裡面喊著:「小輩,沖你主人的面子,叫你多活一晚,給我去吧!」又從樹林中踉蹌撞出一人,離開棗樹林四五步,竟摔在亂石上。
這齣來的正是歐陽香主派遣去搜索女屠戶的張鳳洲。那個已昏死過去的定是唐鶴壽無疑了。這一來,歐陽尚毅真有心橫劍自刎。再看燕趙雙俠,也把身形隱去。那活報應上官雲彤,就在這剎那間,同時退走棗樹林中。對付唐鶴壽、張鳳洲的要命金七老,此時也聲息毫無。
歐陽尚毅自入江湖以來,這是頭一次遭到的慘敗。這時,張鳳洲因為傷得尚輕,已經爬了起來,口中招呼著歐陽香主。歐陽尚毅卻厲聲說道:「張鳳洲,你們只管逃命去吧!我歐陽尚毅沒有臉活在人間了。」說著話,就要橫劍自刎。
這時棗樹林中,卻有人放聲狂笑,只聽他說道:「鳳尾幫這麼大的人物也有今日,死得多可憐!」
歐陽尚毅把劍往下一沉,一斜身,眼中看到的情形,尤其是火上澆油。只見金七老他竟站在棗樹頂子上,雙手叉腰。那樹枝還在顫著,一派的輕狂之態。歐陽尚毅怒叱了聲:「匹夫敢辱我!」壓劍往起一縱身,竟往棗樹頂上猛撲了過去。
歐陽尚毅雖然是連著失利,可是在這種情況下,依然一身是膽,絲毫不懼,竟自往樹頂子上猛撲。人沒到劍到,劍尖正奔金七老的胸膛上戳來。可是他的左腳才點著樹頂子,劍雖遞出去,實在是個險招。可是耳中竟聽「咔嚓」一聲暴響,這樣棗樹的一根枝子折了下來。歐陽尚毅身軀往下一沉,自己趕忙一提氣,雙臂往前一擺,倒落在棗樹下。金七老也在同時從樹上倒躥出去,往那岩石邊上一縱身,翻下了山道。歐陽尚毅再不肯讓他逃開,立誓要和金七老拚命,遂也縱身躥了下來,緊緊地追趕。那金七老是安心引逗,和歐陽尚毅忽遠忽近,忽隱忽現,直追到了那段大山溝前。金七老飛渡過山溝,直撲長城。趕到歐陽尚毅追趕過來,他的蹤跡渺然。歐陽尚毅遂往前搜尋下來,他翻到了長城上面,再尋不著金七老的蹤跡。
這時天色可就快亮了。古老的長城上,曉風陣陣,歐陽尚毅此時感到,眼前所遭遇到的這種羞辱,還算是那陸七娘和吳青所賜,他一咬牙關,想到就是栽在金七老手中,自己也認了。無論如何,到天涯海角也定要訪到陸七娘和吳青,要親手殺了他們,一報今夜之恥。二來深知這種惡魔,既是一敗塗地,也就沒有什麼不甘心了。歐陽尚毅拿定了主意。也不再等,自己找那荒林小徑,撲奔臨榆總舵。
這位天鳳堂香主歐陽尚毅,自己往回趕著,痛心已極。自己是自幼從師習武,藝成入江湖。只是命運不濟,屢遭挫折,可是腳跟並非站得不穩,不敢自甘暴棄,只為鳳尾幫雖說也是一個甘犯國法的幫會,可絕不是做那殺人越貨的勾當,最厲害的也就是擾亂國課,破壞鹽政的稅收。十大幫規很能夠約束強梁不法之徒,不叫他們再作欺天滅理、逞強梁、行霸道。自己也認為鳳尾幫正可以給這些正途上無法進取,失身綠林又不甘心,結合起一班有血性的男兒,在江湖中結成一種潛勢力。有了機會,手中有這些力量,也一樣地能夠作些揚眉吐氣,足以自豪的事業。總比屈居人下,過那種牛馬生活強多了。並且天南逸叟武維揚重建鳳尾幫,再立內三堂,推自己做了內三堂的首座香主,在幫中地位崇高,更認為武維揚是一個可共大事的英雄。所以把個人一身所學,完全獻給鳳尾幫。鳳尾幫的勢力推廣到各省。哪知道武維揚漸漸地把本來面目現出,也成了那能共患難、不能共富貴的奸雄,處處逞機謀、用手段,弄得大家再沒有進取之心,才致有淨業山莊一場慘敗。厄運當頭,不死於當時,可是步步已經走入荊棘中。鳳尾幫瓦解之後,自己也明知道,既有心生內叛之人,更有強勁的敵人時時在監視對付著。重建鳳尾幫,不過是妄想而已。可就這麼毀下去,任憑你有多麼看得開,也覺不大甘心。可是自己承攬著到北方來,對付幾個有力量的仇家,連想也沒想到處處地遭失敗,這分明是天厭我,不容我們再存留在人間了。臨榆總舵這點小事,就弄得地覆天翻,我歐陽尚毅恐怕最後也要弄個一敗塗地。到現在實在是追悔不及,決不肯逞這種意氣,明知道重建鳳尾幫是妄想的事,可不能毅然決然地做個了斷。這分明是自己把自己葬送在優柔寡斷中。此次到臨榆總舵,我也要做個了斷,要當眾說明,陸七娘、吳青是我一手放走的,我就是落個骨化形銷,也得把他二人追回。只要是解決了這兩個惡魔,我歐陽尚毅從此退出江湖。我決不做優柔寡斷的人了。
歐陽尚毅一路上只是愧悔,自恨自責,把以往那些妄念完全消滅。天色已經亮了,離著臨榆總舵還有一里多地,臨榆總舵的弟兄們已經三三兩兩,往這邊蹚下來。這正是因為歐陽尚毅、張鳳洲、唐鶴壽到五更過後還沒有信息,所以另派下來搜索陸七娘、吳青的,也全空白奔馳了一夜,沒得著一點信息。由舵主分派一班弟兄們,往臨榆這裡接迎。這班弟兄們接著歐陽尚毅,趕緊飛報回去,為的是叫後路起身的人不要彼此走左了。歐陽尚毅被壇下一班弟子們接進了臨榆總舵,他是一言不發,絕不再向別人追問。因為陸七娘和吳青是自己親眼看見逃出手去,何必再向別人作無謂查問。
那刑堂舵主胡燦,看出天鳳堂香主歐陽尚毅也遭了敗績。在中午之後,趁著後面靜室無別人,悄悄進來,向歐陽香主行過禮後,垂手侍立一旁。歐陽尚毅問道:「胡舵主,可是有什麼事麼?本座心緒不寧,無關重要的事,也就無須對我講了。有什麼事可以和本舵周舵主商量吧。」
刑堂舵主胡燦向歐陽尚毅道:「香主,我胡燦在龍頭總舵效力多年,可不要把我看作不能共患難的人。無論到什麼時候,我對香主是一心無二。此次在臨榆舵雖是小有失敗,香主還不要灰心,只要回到江南,尚有事可圖。陸七娘、吳青縱然逃出手去,香主也無須介意。陸七娘終歸要遭到惡報,吳青更是惹火燒身,自趨死路。那陸七娘如同毒蛇一般,凡是沾惹上她的,哪一個不弄個身敗名裂,死在她手中。吳青竟會這麼糊塗,香主就是不處治他,他能夠逃出那女人之手麼?我認為把臨榆總舵的事,助他料理完之後,我們還是回江南,那裡有我們勢力在。並且龍頭幫主尚在與官家暗中拚鬥,我們只要把力量合到一處,重建鳳尾幫不是件難事。香主還要珍重自己為是。」
歐陽尚毅抬頭看了看胡燦,點點頭嘆了一聲道:「胡舵主你說的很是,我不應該為了這些小事就灰心喪志,我也枉掌天鳳堂了。只是你哪裡知道,我們對陸七娘和吳青放手不管就可以眼前清,是你把事情看得太輕了。你可知道眼前和我們做對手的全是什麼人?那要命金七老、活報應上官雲彤以及燕趙雙俠,這幾個人沒有一個容易對付的,他們竟自協力和我做對手。我歐陽尚毅不和他們一決生死,焉能算完?我早打算好了,雙掌震關西的事,只好不了了之,我想我們只要不過分地逼迫他,那兒不願多惹牽纏。不過派來的三批人,全遭到失利,這於我們面子上也太難堪了。可是那辛維邦對我們已存仇視之心,這臨榆舵無形中與辛維邦已難兩立,這是不容罷手的。我已經和那金七老約定,女屠戶和吳青若是逃出我們手去,這臨榆縣的事情,我們就有立時罷手,封舵撤壇,我歐陽尚毅是個言而有信的朋友,我竟自真箇失敗在他手內,我只有實踐前言。不過所有的事情已叫我十分灰心,我歐陽尚毅可不是反覆無常的小人,我絕不是因為鳳尾幫已然失敗,我就生了異心。今夜得在臨榆舵開最後一壇,在祖師前我要表明了心愿,上天入地,我要找尋陸七娘和吳青。我不親手處治了這二人,死不能甘心。我並不是和那金七老賭氣,這是我鳳尾幫自身的事。我把他兩人擒獲之後,當眾處治,只要把他兩人消滅了,為鳳尾幫洗刷恥辱,從此我要退出江湖,找一個窮山野隱遁下去,也算痛悔前非。這不算我歐陽尚毅背叛鳳尾幫,我認為鐵打一般的十二連環塢,弄了個瓦解冰消,我沒那麼大的力量去恢復舊有勢力,我自認財力不足,智謀不夠,引咎告退,就是龍頭幫主對我起什麼疑心,只好任他處治我了。胡舵主,當斷不斷,反受其亂。你們自己也該自己檢點一下,只憑一時意氣用事,也得放眼看看將來,要落到什麼結果。我的心意就是這樣,你不必多說,傳話給舵主周斌,叫他黃昏後趕緊預備,本座在此開壇。」
刑堂舵主胡燦知道歐陽尚毅做事是極有分寸的,他既然已經說出要這樣做,自己勸阻他恐怕也是無用,默默無言退了下來。這時所有壇下一班人聽得了這樣信息,個個灰心。因為鳳尾幫只有龍頭幫主武維揚和歐陽尚毅這兩人做骨幹,能人雖多,絕找不出他們這樣的全才來。此人已安心離開鳳尾幫,武維揚孤掌難鳴,將來恐怕不容易再恢復事業了。大家是紛紛議論,無形中精神上已經渙散,等到中午之後,唐鶴壽、張鳳洲也是鎩羽而歸。守護小村的弟兄忽然送一封信來,說是在村外野地里有本處的一個農人(這人凡是臨榆舵上的差不多全認識,他實是與江湖上毫無沾染的老百姓。)他說有一個怪模怪樣的人給了他一串錢,指定了那封信交給在村口放卡子的弟兄。這封信送進總舵,已知道是給歐陽香主的。周斌等不敢隱瞞,趕緊地把這封信呈上來。歐陽尚毅拆開一看,知道是要命金七老故意地和自己為難,他叫自己履行前言,即日離開臨榆總舵,別的話沒說。歐陽尚毅把這封信往桌上一擺,恨聲說道:「金七老,你就看得我真箇失敗在你手中麼?還不知鹿死誰手,我們最後相見!」說罷,向周斌一擺手,什麼話也再不吩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