淮上風雲 · 第十章 追叛徒俠盜戲幫匪

鄭證因 《淮上風雲》
可是這吳青和陸七娘一到莊院後,反從這山村的房屋後面,穿著小巷轉奔東南。這正是他們狡詐的地方。果然,他動手打傷看守幫匪時,揚言要從西北脫出重圍。那周斌等人一接著天鳳堂香主歐陽尚毅,回到這小村裡面,而被吳青所傷的弟兄,在他們逃出小院後,已經拼著死命地喊起來。前面尚有周斌布置下護壇守舵的弟兄,聽得後面喊聲起,立刻有人過來查看,發現了吳青逃脫,立刻響起了蘆笛,早有本舵下報警。周斌還沒進到自己莊院門,已經聽見報警的蘆笛聲音,知道不妙。他一頭飛縱進來,本舵下報告他,吳青被人救走。這時胡燦、焦宏已經引領著歐陽尚毅進了臨榆總舵。周斌氣急敗壞地趕到歐陽香主面前報告他,吳青被人救走。 歐陽尚毅一聽到有女屠戶陸七娘在這裡又興風作浪,他十分痛恨地呵斥了聲:「這淫婦竟敢在我鳳尾幫中這麼逞凶作惡,若再叫她逃出手去,我歐陽尚毅就枉掌這龍頭總舵內三堂了。」 他一說完,略一沉吟,向張鳳洲、唐鶴壽說道:「你們趕緊地從這裡撲奔正東,奔這海邊那條大道。趕緊下去,那是奔山海關的唯一道路,他們要想逃出去,必奔那條道無疑。夜間他們越不過關口去,長城上放哨的官兵守衛嚴密,他們不敢冒險往外闖。他們至早也得待天明開關之時,趁亂混出關口去,遠走高飛。只要一路上追不到他們,趕到山海關那裡暗中把守住,等著他們二人要混出關去時,動手擒他們。這二人如若是在你們到達山海關之後逃出手去,本座定要以幫規處治,決不容情。」 唐鶴壽、張鳳洲領了天鳳堂香主之命,立時起身,按著指示的道路追趕下去。歐陽尚毅更令周斌順著這小村往西南搜尋,只要見著他們的蹤影,立時用蘆笛報警,自有人接應。這奔西南去的,正是提防他們返迴路去奔昌平一帶,往大河以北逃回去潛伏。歐陽尚毅自己帶著胡燦、焦宏,從南村口翻出去,向這沿山一帶搜尋下來。 那周斌他是恨透了吳青和陸七娘,認為他二個的手段害得他見不得人。他吩咐手下親信弟兄十幾名道路純熟的,各自帶著蘆笛和火藥制旗花,暗暗地沿著總舵四周,凡是能掩蔽身形之處搜尋下去。哪裡見得著蹤影,先把火藥制的旗花燃起。這種東西鑽到天空,在黑夜裡二三里內全能看到。再把蘆笛吹起,四下接應,諒不致被他們逃出手去。他自己卻遵歐陽香主之命追趕下去。 且說海鳥吳青和女屠戶陸七娘逃出臨榆舵之後,竟沒有追蹤他們的人,兩人十分僥倖,認為是可以脫出網去,在這荒郊野地中一路緊趕下來。這次是安心要逃出臨榆縣,先到關外躲避一時。吳青認為這種走法恐怕不易脫身,那歐陽尚毅比不得別人,他足智多謀,定然要想到我們脫身的道路。關口那裡任憑他安置下什麼人,我們就不容易闖過去了。最怕他到時候當著官兵的面,他們自己報出是鳳尾幫的人,我們無論如何膽大,也不能在白天亮用刀殺傷官兵闖出關去。只要是退回關里,必然變成網中魚,想要脫身談何容易。還不如返回頭來,往大河以北退回去,這倒可以出乎他們意料之外。因為河南河北雖則把各小舵全封閉了,但是除了江南來的,本地壇下的弟兄依然潛伏在當地,何況陸七娘又掌過涼星山,認識的人過多,他們定然認為我們絕不敢往回走。我們行藏上謹慎一些,定可以逃開。可是女屠戶絕不願意聽吳青的話,她認定了要想逃走,非得遠走關外。只要仍在關里一帶留意,任憑形跡多麼嚴密,早晚定要毀在關里。這不止鳳尾幫的黨徒遍地,還有淮陽、西嶽兩派的人們,也多半散布在河南、河北,總是早早地離開這個容易和冤家碰頭之地為是。 吳青因為這次死裡逃生,虧陸七娘把自己救出來,只好聽從她的主張,順著海邊一帶轉奔東北。但是這一條道路,儘是些崎嶇難行的邊山一帶。二人施展夜行術的功夫,可是這二日來,一個被獲遭擒,雖沒受重傷,但是已經有好幾處輕傷,陸七娘因在山中被人戲弄得力盡精疲,今夜更鼓著勇氣潛入臨榆總舵,可是到現在,已經感到氣力不能支持,腳底下可慢多了。所幸的逃出十餘里來,並沒有人追趕下來,認為已經脫出了本幫這一群對頭之手。眼前轉過一帶山坡來,再出去一箭多地,就是一條官道,可以直奔山海關口。才走下山坡,離著一片樹林約有十幾丈遠,忽然聽得樹林中猛地有人「哎喲」一聲。吳青他們全是驚弓之鳥,不覺各自一縮步,把身形停住,跟著聽得一個怪聲怪氣的人帶著哭聲道:「我可沒有活路了,我想活下去,老天爺不睜眼,偏偏地叫我走向這條死路來,完了!我算完了,這深更半夜總是沒人救我了。天哪!這回我可算真正的完了。」 陸七娘氣得啐了一口道:「真喪氣!想尋死嚷嚷什麼勁兒,你沒有活路,那是你該死。」更向吳青招呼了聲:「趕緊走,咱們的死活還不能保,管不著人家了。」 吳青也覺著樹林中這人說話,好像譏諷自己,遂和陸七娘轉下坡來,直撲奔大路。離著樹林雖近,決不肯管這想尋死自殺的人。忽然又聽得樹林中「哎喲」一聲,地上「砰」的一聲,跟著一陣哎喲的怪叫聲,更聽得叫著道:「好狠的老天爺,我想死全不叫我落個痛快,可把我摔著。」 陸七娘和吳青在這種求生逃跑之時,心情是如何的煩惱,可是聽到樹林中尋死的人,自己和自己這麼搗亂的情形,竟自被他逗得全笑了起來。陸七娘向吳青招呼道:「這個人真是作怪,咱們看看他去。」 吳青卻帶著冷笑的口吻道:「我們還管人家?自己何嘗不是走向死路的人,咱們趕緊走吧!」 陸七娘卻帶著不悅的口氣道:「我就不信這些事,怎見得我們是走向死路的人?要是真算計那麼准,何必再費那些事,逃個什麼勁兒呢?你也太把自己看得低了。」 吳青見陸七娘又犯了那種胡攪蠻纏的毛病,在患難同逃之下,不願意盡和她作對,只隨著她轉進樹林中。往裡走著還不斷地聽到「哎喲」之聲,可是走進樹林子後只見裡面黑洞洞,哪有人影。陸七娘「咦」了一聲道:「怪呀!可真有點活見鬼,這小子上吊被摔,分明就在這裡,可是他竟自失蹤得這麼快,這真可說是有點怪!」 吳青沒好氣地答道:「礙著你什麼事?你非要多管,要做的事就做到底,總要找到他,救人一命勝造七層浮屠。」 陸七娘恨聲說道:「那還是一點不假,我是非要找著他不可。」 陸七娘方說到這兒,忽然聽到樹林子外面又有人聲,只聽他說道:「這回許准成了,生有處、死有地,敢情裡邊不許我死,我就是這兒吧。天啊!我這回可算是真完了。」陸七娘只是聽到這人口吻中帶著玩笑的情形,不像是真箇要尋死。這一起疑心,一縱身,從樹隙間躥出來。可是眼前哪有個人影。吳青跟蹤趕出來。此時二人全明白了,分明這人是安心戲弄。立刻各自提著刀,繞著樹林一陣搜尋。莫說是尋死的人無蹤影,連一點聲息也聽不見。這時吳青卻匆遽間從陸七娘身旁一過,在暗影中把女屠戶的胳膊扯了一下,女屠戶已然會意。吳青卻故意揚言道:「我們何必這麼自尋煩惱,其實任什麼事沒有,人家尋死未成後了悔,用不著找了,趕緊走吧!」 陸七娘道:「我也不是愛管閒事,世上哪有見死不救之理,咱們走吧!」 二人同時腳下移動。果然這次被他們算中。在身後相隔丈餘外,竟自有人用沉著的聲音呵斥道:「賬還沒有清,走得了嗎?回來!」 吳青倏然翻身一揚手,一支三楞瓦面鏢打出去。他這一鏢打得非常勁疾,並且他口中是說著走,可是始終是半轉著身軀,所以鏢發出去,就斜奔一株樹後,鏢鋒是緊擦著樹幹打過去。陸七娘已經沒有暗器,她竟自一個「鷂子翻身」,猛撲了回來,也向那一株大樹後面遞刀猛戳過去。這二人是同時發動,吳青鏢出手,是穿著附近的一排樹,飛縱向樹林子裡。像這麼兩面堵截,暗器和人全都發動這麼快,可鏢也沒聽見打在什麼地方,陸七娘刀也扎空。吳青撲進樹林,依然沒見著什麼蹤跡,這一來,二人雖全是一個老江湖,但在這種情形下,未免心驚膽戰。 陸七娘刀扎出去,人貼在樹幹上,一轉身也撲進樹林,吳青和她正對了面,也向這邊招呼:「七娘,暗地中有人和我們為難,不過藏頭縮尾,不夠朋友。」 他這句話可招出禍來。他停身的一根大樹頂子上「咔嚓」一響,一棵大樹杈子連著枝葉全下來,並且上面還在罵道:「我藏頭縮尾,你們地道是男盜女娼,猴崽子接傢伙吧!」 陸七娘在吳青這邊樹杈子一響時,她一抬頭,卻已看見樹梢上正有一人往樹林外面地上躥去。陸七娘腰下往外縱身,可是在她穿著樹隙往外躥,萬沒想到在兩棵樹當中,不知什麼時候被人橫拴了一段四五尺的繩子。這一下子女屠戶這個苦吃大了。她縱身往外躥時,身軀離著地不過尺許,這根繩子好像比好了尺寸似的,正兜在她脖子上,雖然繩子禁不住她這麼猛力撞,繩子斷了,但女屠戶被這繩子一攔,她也仰面摔倒。還虧著這一段全是潮濕的土地,但是女屠戶已被摔得鬢髮散亂,握刀的右手腕子戳了個生疼。她左手一按地,腰上一用勁,騰身躍起,女屠戶可罵出口來:「晚生下輩,竟敢算計你七奶奶。」 她才騰身起來,沒離開樹林前,猛聽得樹帽子上面聲如怪鳥的一聲狂笑道:「你給七老子做孫渣子,我全嫌你現眼。打!」 這個打字出口,陸七娘耳中已聽過這人的口音,她腳下猛一用力,打算先逃開他手下。就這樣身軀縱得很疾,可是樹上人手法太以陰損,說打可沒打,趕到女屠戶腳下才一沾地,耳邊「哧」的一股風聲過去,只覺得耳邊疼似火燒,看暗器竟自插在面前的地上。陸七娘疼痛難忍,又見這暗器竟有尺許長,憤怒之下,抬腳一踢,竟是一斷樹枝。陸七娘已知道這種折枝作箭的手法,定是那中鄂中巨盜、要命金七老了。此人已然追到,自己也別說是和他動手,逃命還來不及,哪裡還敢再稍微耽擱,沒命地向吳青招呼了聲:「馬前點扯活,點兒了了可過於扎手了。」 吳青也覺得在樹林中戲弄的這人,定是武林中能手,本幫中雖也有這種好手,可萬不會用這種手段對付自己和陸七娘。遂也顧不得什麼叫保全自己威名,和陸七娘縱躍如飛逃命下來。這一路拚命地狂奔,一氣兒竟自出來有三四里。雖然是武功高,有夜行術,但人的氣力有限,也不能一個勁兒跑十里八里,人終是血肉之軀。這一陣急促緊逃,陸七娘累得香汗淫淫、氣喘吁吁,停身站住,招呼吳青稍緩緩再走。在前面約有三四丈外,竟自有人說道:「對,在這兒歇一會兒也很好!」 這一下子把個女屠戶、吳青嚇得一激靈,停身縮步,往對面仔細辨別,只是稍遠一些,見這人竟蹲在道邊上,哪辨得出他的面貌。吳青忽然想到自己在江湖道中也是闖了些年的人了,焉能就這麼不濟事。前面這人的話,雖然說得十分恰巧,但是他既未發動,又沒顯出惡意樣,更沒聽出口音來,我何必這麼膽弱。遂向陸七娘呵斥了聲,「你我身上、手上放著現成的東西,還怕個什麼?只要來路不對,動手招呼,走!」 他立時倒握著刀往前闖過來,才走出四五步,只聽那人又發話道:「冤家路窄,真好像約會好了似的准在這兒見了。相好的只要肯來,這兒准有你的樂子。」 陸七娘越聽越不像話,自己往前走著,悄悄地把翹尖刀夾在肋下,竟把雙筒袖箭全裝上,往前緊走了兩步,喝問:「什麼人,半夜三更在這裡搗鬼!」 那人哈哈一笑道:「真是怪事!我搗我的鬼,與你什麼相干?我們這條路半夜三更里就沒有女人走過。大嫂,這麼黑的夜裡,你出來找誰呀?」 陸七娘啐了一口道:「我看你這人是找死!蹲在這裡定不是好人。七奶奶教訓你。」 說著往前一縱身,躥了過來。這人忽然猛起一長身,一聲狂笑道:「死冤家,活對頭,這回算是等上你了。」 陸七娘此時相距已近,並且這冤家對頭的衣服打扮更易辨認,他這兩截的長衫更是看得清楚,正是那活報應上官雲彤。陸七娘在驚懼亡魂之下,把右手一揚,一支袖箭打出。可是上官雲彤「一鶴沖天」式,騰身而起,竟躥起兩丈多高來。那支袖箭已然打空,「嘩啦」的向莊稼地中打了過去,帶得那高粱一陣亂響。吳青已經跟蹤趕到,也看出來人,知道今夜性命難逃出此人之手,此時是先下手為強,後下手遭殃了。他竟望著上官雲彤往下落去的身形,抖手一鏢,腕子上用了十足的力量。這一鏢勁疾異常,可是鏢離著上官雲彤尚有二三丈遠,忽然聽得高粱地內有人喝了個「好」字,自己的一支鏢,「當」的一聲,被暗器擋落在了高粱地內。一個身體高大的人,竟從高粱地內躥出來,落在了道路的當中,一聲喝喊道:「兩個活冤家,死到臨頭,還敢這麼逞手段,我看你們往哪裡跑?要命金七老子在這兒等候多時!」 吳青這一鏢打空,那上官雲彤身體已隱入高粱地內。可是要命金七老這一現身,越發地驚得他魂飛膽落。不過事已至此,也要做最後掙扎,焉能輕輕易易這麼斷送在他手中。吳青在情急之下,再也不顧惜這條命了,往前一聳身,騰身躍起,掌中刀摟頭蓋頂,向要命金七老劈去。 金七老在一聲狂笑中,身體一晃,人已經捷如飄風地轉到吳青的背後,一掌向他頂上劈來。吳青遇到這種厲害的對手,哪敢稍存輕視。刀一劈空,趕緊把身形往下一矮,左腳往外一探,身形斜著往前一傾,一反臂,這口刀向身後斜往上撩來。招數是用得真快,刀鋒是正找金七老的右臂,要命金七老掌遞出,刀到往回一帶腕子,左掌換出來,身形微往右一帶,用左掌反向刀背上猛劈下來。這真是棋逢對手。兩下這招數,換得奇險無比。吳青的刀又捺空,腕子上一坐力,往回一帶刀柄,隨著往下一沉,身體也往回一帶時,右腿塌著地盤旋過來,刀隨人轉,反向要命金七老的下盤斬來。金七老一連兩招沒有遞上,不禁有了怒意,竟自怒吼一聲,身形騰起,反往吳青身後縱來。吳青刀找下盤,仍然是被金七老躲開,他可知道,自己這身功夫,若儘量施展出來也不是他的對手,還是趁早逃命要緊。 他們連換了三招,不過剎那之間,金七老身軀這一縱起,可是吳青猛一個轉身,腳底下用足了力,一沾地,飛縱起來,卻向右邊正旁的高粱地落去。因為他早已看出活報應上官雲彤是隱身在這左邊,自己逃命要緊,身形一縱出來,女屠戶是跟他同時縱起,也向高粱地內逃來。可是陸七娘的雙筒袖箭只打出一支,尚還有一支在箭筒內,她身形往高粱地中一落,耳中聽得金七老喊著:「七老子要叫你再逃出手,我就枉著在江湖中闖這一輩子了。」 人隨聲起,已經縱身向高粱地中撲來。陸七娘心說,你這老頭兒也有露空的時候。容他身形縱起,陸七娘腕子一揚,袖箭對準了金七老打去。她這一箭發得十分狠毒,金七老身形已然縱起,任憑有多好的功夫,在這種情勢下也無法閃避。可是金七老聽得袖箭機簧撥動之聲,袖箭帶著風聲已到,自己往前縱出來,身軀上半身是往前探著,袖箭正好是奔胸口打上。袖箭頭已經離著胸口不到三寸。這要命金七老竟在這千鈞一髮時,丹田氣一提,雙臂往上一抖,竟把上半身帶得一個「千里翻身」倒翻過來,反退出五尺來落在地上。可是金七老哪肯吃這種虧,身軀才往地上一沾,兩眼一瞪,往著高粱地中一注視之間,竟自施展開他成名的絕技「八步趕蟬」,身軀才往地上一沾,騰空而起,雙掌封在胸前,望著高粱地的高粱稍動處,猛撲下去。金七老這種輕功絕技,鳳尾幫中只有八步凌波胡玉笙一人能和他不差上下,就連天南逸叟武維揚那種一身絕技,軟硬輕功全有超群絕俗的造就,比起這種功夫來也覺略遜一籌。淮陽派中燕趙雙俠全是以輕身絕技出名,尚且不是金七老的對手,海鳥吳青他得這綽號,也是因為他身輕如燕。不過他這種輕身功夫,在平常一班江湖道中算個能手,今夜遇上金七老,他哪裡還能逃開他掌下,不過現在是隱身在高粱地中,並且海鳥吳青有自知之明,他絕不能稍存僥倖之心,自己只要稍微地慢著一步,被這個江湖怪傑追上,就休想逃得活命了。他在拚命圖逃之下,耳中已聽到金七老的怒吼之聲,他把一身的本領儘量施展出來,但是身形上無論如何的謹慎,高粱稈子很密,絕穿不過一個人去,稍一碰,上面的高粱必搖動。 金七老身形飛縱起時,海鳥吳青靈機一動,心想只要自己再向前闖,出不了高粱地必被他追上,身形猛然一停,他竟把自己掌中刀用足了力量,猛然向南甩去。這口刀一甩出去,高粱葉子一片暴響聲,甩出去有五六丈遠,才落在高粱地里。金七老果然身形如飛鳥般已經撲了過去。吳青在這時趕緊一翻身,不敢走得過緊了,輕輕地分撥著面前的高粱稈子,他卻一路穿行,腳下遇到較大的土塊就隨手抓起,向東西兩面打去,故作疑兵。這時眼前忽然已望到離著高粱地邊不遠,不由大喜。但突然間,從高粱地的左邊猛撲過來一條黑影,猛然地往下一落。 吳青這時兵刃也沒有了,自念生死在此一舉,他把全身的力量運到雙臂上,雙掌猛然向來人推去。這掌力運足了,他只以死相拼,自己也不打算逃開了。對面來人猛往左一閃,竟自低聲驚呼「吳……」,只喊出一個「吳」字,吳青趕忙把雙掌往回一帶,低喝聲「噤聲!」來的正是陸七娘,二人無意中又聚合在一起。吳青在驚懼亡魂之下,把陸七娘抓住,忙附耳低聲道:「我們大約不易逃出去了。」 女屠戶陸七娘卻低聲道:「不見得,我們還要拼著看。你的刀怎麼出手了?」 吳青急切地道:「沒工夫講這些,金七老已在搜尋我,我們往哪裡逃?」 可憐這海鳥吳青,在鳳尾幫掌外三堂那多大的威風,又是一個極精明強幹的主兒,想不到今日在這種日暮窮途之下,竟連逃命的方法全沒有了。陸七娘遂抓住吳青的腕子,向西北這邊逃下來,這陸七娘莫看是一個女江湖,此時反倒比吳青強得多,神志一絲不亂。她辨別出西北這一帶有一片小山崗,她打定了主意,要想逃命非得找這種隱蔽形跡的地方,所以抓著吳青緊逃下去。 不過要命金七老只能被蒙蔽一時,此時已被金七老發覺吳青用的是聲東擊西之法。金七老已經早登上一株大樹頂端,仔細辨查之下,已然望到了吳青和陸七娘的影子。這金七老在放聲狂笑中,已經飛縱出來,竟向西北這邊小山崗追來。 陸七娘和吳青拚命地逃出來,已經撲上了這座小山崗的上面。可是冤家路窄,天鳳堂香主派出來追趕這兩人的唐鶴壽、張鳳洲也已經趕到這裡,正在搜尋他們的蹤影。其實他們本不走這裡,往山海關是往正東走,卻在前面岔道上隱聽出這邊有喊喝聲,兩人圍著偏北一帶搜尋過來,正轉過這片高粱地,瞥見山岡這邊兩條影子直撲上去。這唐、張二人可不敢斷定準是陸七娘和吳青,一面隱蔽著身形,飛撲上這座小崗。他們是斜刺里撲過來,正好橫著劫上。趕到這一撲近了,張鳳洲低聲呵斥道,「師兄趕緊上,正是他二人。」 他身形往下一落,正把二人的去路擋住。唐鶴壽也跟蹤而上,吳青是赤手空拳,陸七娘猛然往下一矮身,猱身而進,掌中的翹尖刀向張鳳洲扎過來。唐鶴壽的青銅劍向吳青也劈下來。吳青雖是赤手空拳,但對付這種幫匪尚還能應付。空手進招之間,可是那金七老已經如一縷輕煙也似撲向這小山崗上。女屠戶眼中已經望到金七老就要追到了,她才和張鳳洲遞了三招,猛然虛點一刀,一擰身向山岡上一排棗樹間竄了出去。吳青尤是不敢戀戰,也虛劈一掌,撤身逃出去。可是就在這時,金七老已然撲到,唐鶴壽、張鳳洲好容易追著了陸七娘和吳青,焉肯容他們再逃出手去,全同時的一壓兵刃追了過來。 要命金七老往山岡上一落時,唐、張兩個幫匪已經躥出三四丈去。金七老認定了他們兩個就是陸七娘和吳青。在這種黑夜間,任憑目光如何銳利,身形又全沒停住,哪裡辨得清楚。金七老竟自怒叱一聲,腳下一用力,身形騰起撲了過來,正趕到唐鶴壽的背後,金七老呵斥一聲:「我看你還往哪裡走?」一個「惡虎撲食」式,身形縱起,雙掌向唐鶴壽的背後拍來。這唐鶴壽聽得背風聲到,更聽到喝喊的聲音不對,腳下猛往前一滑,左肩頭往右一帶,身形半轉,掌中劍往上一捺,向背後襲擊來的雙臂斬去。可是他一轉身,相離太近,已辨別出來人正是鳳尾幫極厲害的對頭要命金七老。 武維揚逃開十二連環塢之後,曾立過誓,無論鳳尾幫成敗,也得找金七老算賬不可。不過唐鶴壽、張鳳洲這般人,久仰他的厲害。唐鶴壽翻身現劍,驀然一驚,忙把腕子往回一帶,撤劍騰身,斜竄出去,口中卻招呼著:「金老壽,姓唐的和你無怨無仇,你為什麼竟要向我下手?」 金七老也驚異地哦了一聲道:「原來是你們這群狗黨,七老子是要那女屠戶和吳青兩條狗命,你們難道要做替死鬼麼?還不快給我滾開!」 張鳳洲本已躥到頭裡,聽得背後喊聲,回身查看時,看出金七老竟在此地現身,並且口頭上十分不遜。張鳳洲往回一縱身,用掌中刀向金七老一指道:「老鬼,你是江湖成名的人物,竟自賣友求榮,倒反十二連環塢,你實不配做江湖道的朋友。在朋友們面前還敢耀武揚威?咱們無怨無仇,各走各的路,早晚自有人找你算賬。」 金七老狂笑一聲道:「小輩們放走了女屠戶和吳青,七老子只好拿你們當替死鬼。」 這金七老現在已經認定了,鳳尾幫中這班匪徒,一個不能再留了,立刻怒喝一聲,向張鳳洲撲過來。這張鳳洲也擺掌中刀,竟和金七老動上手。唐鶴壽十分著急,知道這老兒手底下十分厲害,恐怕不易在他手下討得活命,但拜弟張鳳洲已然動上手,自己哪好再看著。他也一擺掌中青銅劍撲過來,口中喊著:「金老鬼,你也未免欺人太甚,武幫主有什麼虧負你之處?你竟在他危難之時,背叛他逃出十二連環塢,武幫主還正找你哩。」 這兩人刀劍一齊上,圍住了金七老。這時金七老認為這兩人的情形,分明有救陸七娘、吳青之意,手底下也加了幾成力,竟施展開劈排掌、空手進兵刃。以金七老掌底下的功夫,唐、張二人哪裡是他的對手,只遞到五六招,金七老一個「金雕展翅」式,竟把張鳳洲右腕劈傷,刀飛出丈余遠。張鳳洲縱身逃出去。唐鶴壽掌中劍一個「狂風掃葉」式,向金七老下盤猛斬過來。金七老腳下用「倒踩蓮枝步」,唐鶴壽的劍尖從金七老左腿穿掃過去,可是金七老的身形反欺進來,雙掌是「雲龍現爪」式,一抖腕子,向唐鶴壽肩頭後和右肋上猛戳過來。唐鶴壽趕忙身形往左一傾,借著往下矮身之式,向前猛一竄,本可以飛縱出去,逃開金七老的掌。可是金七老雙掌打空,唐鶴壽已然縱身躥起,金七老竟自怒吼一聲,腳尖往地上用力一蹬,雙掌一穿,身形隨著唐鶴壽的身後也縱起來,隨起隨落,身形往前縱得比唐鶴壽還快。這一來他哪還逃得開,竟被金七老抓住。 唐鶴壽覺得背後疼痛,知道自己再難逃開,右臂猛往後一揚,掌中的劍往後倒探著,猛向金七老面門上扎去。這種式子就是同歸於盡。自己既不易逃開,卻要在最後掙扎中劍傷金七老。不過他右臂往後一探時,金七老左掌已然翻出,橫著向他腕子上一劁。唐鶴壽劍已脫手,金七老右臂往起一揚,竟把唐鶴壽舉起來。 金七老是著名的手黑心狠,他只要往外一送,摔出去,唐鶴壽就得粉身碎骨。就在這時,他突聽背後有人高喊:「金香主你手下留情,本座願替他領罪。」 金七老聽得背後喊聲,也自一驚,「哦」了一聲,右手往下一陷,輕輕地一鬆手,把唐鶴壽擲在山道上,從左往後一轉身,雙掌向胸前一封,口中已在招呼著道:「來的敢是歐陽老師麼?」說著,身形已轉過來,見相隔五尺外正是天鳳堂香主歐陽尚毅。 這時唐鶴壽雖被摔得在山岡上,可是沒受重傷,已經騰身躍起。金七老看清了來人,也往後退了一步,卻淡然地說道:「歐陽老師怎麼這麼閒在?竟會駕臨這裡,敢是有什麼賜教麼?」 這時,歐陽尚毅卻拱了拱手道:「金香主,你我離開遠的說近的,彼此無須作那種無味的應酬。我歐陽尚毅正想在你老師傅面前領教一件不明白的事,今夜相遇十分湊巧。」 金七老把面色一沉,冷笑著說道:「歐陽老師,我金七老已經離開鳳尾幫還我本來面目,咱們以朋友論,不要再稱什麼香主領袖,金老壽聽著實在厭煩。歐陽老師可是因為金老壽離開十二連環塢,有對不起大家的麼?我這人做事光明磊落,還是不打自招。歐陽老師叫你不用問,我可以痛痛快快地告訴你,十二連環塢我早預備了甩袖一走。因為金老壽從少年闖蕩江湖,我不是什麼好人,我更不願意以俠義道自己標榜門戶,我活到現在,沒脫了這張賊皮。可是金老壽雖然也做些強梁霸道的事,但我還時時顧念著天理人情,凡是那沽名釣譽、矯揉造作、作威作福、自私自利的人,我終歸要叫他嘗到了金老壽的苦頭。總算我金老壽眼力不夠,看錯了武維揚。我原以為他是一個江湖中傑出的人才,掌管鳳尾幫很可以在江湖道中揚眉吐氣,想不到他羽毛既豐,竟自露出本來面目,忘了闖幫立教的艱難,壇下弟兄的賣命。他竟自把一班老兄弟們看作了愚蠢的人,拿著一般不義之財,來供著這般共患難的弟兄,既可示恩,更可為他保持威望,更把這般人收容在他掌中,設法漸漸地消滅,絕不令一人逃出他手去。他這種奸險行為焉能長久蒙蔽下去。十二連環塢造成了鐵桶一般的主壇重地,他竟自妄聽奸人挑撥煽動,逞一時的意氣,抖自己的威風,激起了一場大禍,把淮陽派、西嶽派引入腹地之中。在那種重要關頭,他竟自殘骨肉,和福壽堂中重要的前輩鬧起意見來,把三陰絕戶掌羅義、要命郎中鮑子威逼迫得反出十二連環塢。他身為龍頭幫主,措置失當,釀成大禍,鳳尾幫完全毀在他一人手中。」 「金老壽並不是反覆無常的人,淨業山莊八老會雙俠,我和追雲手藍璧有過去一段牽連,可是金老壽並沒有對不起他。他竟自以小人之心度君子,認為我金老壽有背叛他之心,在那群聚場合,絕不顧及金老壽在江湖中四十年的威名,只顧得抖他一人的威風,要當眾折辱我金老壽。他不想想,七老子在江湖中是何等人物,我因為天南逸叟武維揚夠得上江湖道中成名的人物,看著他把鳳尾幫鞏固起來,可是他在勢力已成之下,竟自露出他本來的面目,對於我們存了妒視之心。我金老壽在淨業山莊焉能受他侮辱,我含恨離開十二連環塢,可嘆他不知自量,還要打發人找我金老壽。其實他把主意打算錯了,我不過是為的怕被江湖道中笑話我金老壽有始無終,不肯和他當面翻臉,他還要再折辱我一番。我這才在分水關把阻攔我的人,全給他好好地打發了回去,這也是對得起他了吧?我放浪江湖,天地吾舍,四海為家,我決不肯在武維揚勢敗途窮之下落井下石,凡是鳳尾幫中人,我金老壽全遠遠地躲開。我認為也足對得過他了。」 「武維揚在雁盪山重建鳳尾幫,能夠聲望日著,也就因為十大幫規、護壇十戒全是江湖正義。就是鳳尾幫以外的人,也應該本著他那種幫規、壇戒去做人,可以令人敬服,才能夠把鳳尾幫推廣到大江南北,以及河南、河北全樹立了分舵。淫孀女屠戶陸七娘是江湖中的敗類,可她那種荒淫無道,武維揚竟姑息養奸,為了私人的情面,竟自把鳳尾幫的威名任她破壞,這正是鳳尾幫致敗之由。淮陽、西嶽兩派十二連環塢踐約赴會,也因為輕信了壇下弟子的煽惑,激起了極大的是非。女屠戶陸七娘涼星山糧台總舵被挑後,她的丑形畢露。以武維揚的威望和內三堂香主們的鐵面無私,只用一道書札一面竹符,足可以把這破壞幫規的陸七娘處治了,以振幫威。我金老壽就不明白,對以往所有觸犯幫規的全那麼嚴厲處治,獨對於陸七娘反倒作啞裝聾。我就知道鳳尾幫氣運告終,才會有這種是非不明、賞罰不清的荒謬措置。果然在淨業山莊竟自把鳳尾幫的臉面丟盡,淮陽派前輩鐵蓑道人把這淫孀獻出,武維揚就該立時將她碎屍萬段,但仍然是懷著一種偏見,竟自把一個江湖好朋友毀在這種措置失當之下。可惜武維揚從入鳳尾幫,直到淨業山莊群雄相會,也就定下他一生的命運。可是陸七娘拐著海鳥吳青逃出來之後,若是遠走高飛潛蹤隱跡,悔過自新,也倒可以恕得她,不想她竟自依然逞淫凶,到處撥動些是非,安心擾得江湖道中風波屢起。這種萬惡的淫孀,你們竟要她逃出手去,我金老壽看著太覺不慣了,這才趕來,要替你們鳳尾幫中這些成名人物多一回事,把她處治了。焉想到歐陽香主你已來到臨榆縣地面,居然率領著手下一班得力弟兄,反倒保護著淫孀,要叫她遠走高飛,為江湖道中人留下這個惡狼,將來好多造些丟人現眼的罪孽。歐陽香主,你是何居心?我金老壽倒要向你請教請教。」 天鳳堂香主歐陽尚毅冷笑一聲道:「金七老,你這可叫強詞奪理、血口噴人,怎見得我歐陽尚毅袒護那淫孀,甘心縱容她遠走關東。金七老,這些事用不著你替我歐陽尚毅打算,我只要有三分氣在,尚能執行鳳尾幫十大幫規、護壇十戒,我決不會叫她逃出關外。老朋友們本身的事,既和我歐陽尚毅遇到之後,我非得請教到底不可了。武幫主對於金七老你入鳳尾幫待若上賓,很拿你當個朋友,你絕不該在他十二連環塢形將瓦解之下,反出分水關。你這種行為,既為江湖道中所不容,也為我鳳尾幫規所不許。我們本幫中對於龍頭幫主措置失當、不孚眾望一樣有辦法。金七老你若認為武維揚做事不對,以福壽堂前輩的身份,不妨開大壇請鳳尾幫福壽堂一班老前輩公評是非。武維揚他雖執掌龍頭大權,也不敢違祖師爺的家法,何竟這麼不為武幫主留餘地。他離開鳳尾幫也得有個交代,何況你已經入了福壽堂,受兩代弟子敬奉供養,竟這麼藐視幫規,藐視武幫主。我歐陽尚毅那時因為實在無法抽身,任你逃走,我知道定有狹路相逢之日,想不到今夜在這裡我們竟有一會。我要請金老壽你與我論是非曲直。你若承認你還是我鳳尾幫中人,我身為內三堂香主,我要借地立壇,和你金七老請教家法;你若不承認是我鳳尾幫中人,為什麼多管我幫中事?陸七娘她無論犯了多大的罪,我自有處治她法,金七老你又何必借著這個無足輕重的婦人,和我為難哩?我們是應該哪兒講,我敬候一言。」 金七老哈哈一笑道:「歐陽尚毅,我看你和武維揚一樣地自命不凡,在鳳尾幫中掌著極崇高的地位,把你們全養成了這種狂傲無人、目空一切的習氣。十二連環塢已經瓦解冰消,武維揚說不定這時早落個斷頭而死,你來到北五省還在痴心妄想他能重建鳳尾幫,再立內三堂。歐陽尚毅,你也是個聰明人,你還要和我金老壽開大壇,你斷了這種念頭吧!金老壽一生是替天行道、殺惡濟貧,我要收拾這作惡多端的陸七娘。我是主持江湖正義,我又怎麼管不得?我素日很敬服你的為人,我勸你不必再存這種痴念,還要以鳳尾幫以往的那種威名來撐持你個人的門面。我金老壽天生來是疾惡如仇,這女屠戶若是再逃出關外,歐陽尚毅你還有什麼臉活在世上?你可知道這個狐狸精足智多謀,十分狡詐,你不要把那大話說滿了,叫她逃不出榆關地面,我看歐陽香主你是痴心妄想,或以為可以用鳳尾幫的威力來治服這個惡魔,你還要栽個大跟頭。我金老壽若是不伸手,只怕是你未必能把女屠戶擒回臨榆總舵。我離開十二連環塢的事,你若心有不甘,這件事最好辦,金老壽是何如人物,你也盡知。你們把女屠戶這件事做個了斷,然後咱們再結算這本賬,金老壽還不會栽在你的手中。你能夠有把握在榆關以內,把這女屠戶擒回,我金老壽不會就逃開這裡,對於十二連環塢的事,依然承認你這內三堂首座,聽憑你開壇一決是非,分個生死。可是你若把女屠戶放出榆關,金老壽可對不起你,認為鳳尾幫已經沒有統率壇下弟子之力,金老壽只可替你了結了。我久仰你是一個言行謹慎的朋友,敢說敢做,你可敢依我金老壽這種辦法麼?」 歐陽尚毅此時被金七老用話扣住了,無法反口,只有恨聲說道:「金七老,你既然這麼和我約定,我也很願意叫你再見識見識內三堂首座底下究竟如何。到那時陸七娘被擒到了臨榆總舵後,你還用我去請你麼?」 要命金七老一聲狂笑道:「金老壽還用不著你多費事,我不會叫你多等半個時辰,到時候准到。金七老是個爽直的人,不辦陰損事。那女屠戶已經在此脫身,我看你還是趕緊下手,咱們就這麼辦了。」說罷,向歐陽尚毅一拱手,又說了聲:「祝你馬到成功!」他已經飛身縱起,飛撲向那來路上一排荒林野樹間。 歐陽尚毅也在一轉身時,數丈外竟有人發出一陣冷笑道:「可惜英雄一世,竟要毀在一個淫孀之手,可嘆!可嘆!」 歐陽尚毅喝聲:「什麼人?」立刻一騰身,飛縱而起,向黑影中撲了過去。可是歐陽尚毅撲過來時,暗影中果有一人如飛縱起,從一道亂石崗上忽起忽落,眨眼間,已經逃得無影無蹤。歐陽尚毅憤怒異常,知道這人脫不過淮陽、西嶽兩派中人,只是自己急於要搜尋陸七娘和吳青,只好停住身形。那唐鶴壽、張鳳洲在要命金七老和歐陽尚毅現身答話之間,也全翻回來。這時歐陽尚毅向兩人一點手說聲:「隨我來!」這兩人隨著歐陽尚毅從山坡上往下走著,歐陽尚毅吩咐道:「你們趕緊到關口上守住了,只要這二個叛徒逃不出關去,這一帶休想逃出手去。」 他們走著,歐陽尚毅又附耳低聲向唐鶴壽說了幾句,唐鶴壽點頭答應。歐陽尚毅卻折轉道路,返奔歸途。其實歐陽尚毅他何嘗不知道「八步趕蟬」金老壽是個極刁鑽的難惹人物,此番遇到了他,要想在他手中討得出好來,實非易事。不過此次從浙南下來,奉到龍頭幫主武維揚之命,去淮上清風堡綠竹塘尋訪鷹爪王,不料清風堡早有提防、準備,自己為保全以往的威名,算是知難而退。再訪西嶽碧竹庵俠尼慈雲庵主,並沒在庵中。這樣一來,歐陽尚毅和一班江湖道中不同,雖則也算走入歧途,可是他仍然保持著江湖道的身份,不肯做那種卑鄙的行為,以強壓弱對付那一班不是自己對手的沙門子弟,這才想把大河以北的鳳尾幫壇下全調集起來,封舵閉壇,叫他們全趕奔浙江省,要以鳳尾幫整個力量扶助龍頭幫主,重建鳳尾幫。可是竟在這時,派赴臨榆縣搜查雙掌鎮關西辛維邦的人,竟自連番受辱,不只是沒偵查出這位老鏢頭到十二連環塢去是否賣友求榮,所去的一班舵主們沒有討了好回來的。歐陽尚毅他對於辛維邦的以往認識不清,只於耳中有這麼一個人。雖則天南逸叟武維揚認定了辛維邦到十二連環塢是安心出賣本門的師兄弟。歐陽尚毅可不敢深信。在武維揚把雙掌鎮關西辛維邦、飛天玉鳥項林困在紫砂谷之時,歐陽尚毅雖則不以為是,但是他們無論如何疏遠,總算是同門的師兄弟,自己阻攔也不好,勸解也怕起了武維揚的疑心。現在鳳尾幫總算是瓦解冰消、一敗塗地,歐陽尚毅倒要趁這時把內幕弄清楚了,所以這才趕奔臨榆縣。想不到女屠戶陸七娘、海鳥吳青逃出鳳尾幫後,竟自隱匿在臨榆縣境內。他認為當日鳳尾幫和淮陽派結怨為仇,固然是由於要命郎中鮑子威和鷹爪王之仇,引起了那場大禍,及對青鷹堂香主天罡手蘭智處置不當,可是涼星山女屠戶陸七娘的淫亂行為,尤其引起了淮陽、西嶽派的不平,龍頭幫主不肯一秉大公地處置那陸七娘,致使鳳尾幫清白之名,斷送在這女人之手,這尤其使歐陽尚最為痛心的事。所以,聽到報告之後,自己把對付辛維邦的事放在一旁,要先行解決陸七娘和吳青。可是橫生波折,竟遇到了這個惡魔,此人的本領武功為自己所深知,恐怕一生的事業,要在他手中作個結束了。現在卻用明退暗進之法,故意地示意唐鶴壽、張鳳洲,叫他們趕奔臨榆關,自己暗返回臨榆總舵,並且已推測到陸七娘和吳青他們,定要離開關口,越著長城一樣地能翻到關外。鳳尾幫中已然這麼舉全力對付他們,更有金七老,並且風聞那活報應上官雲彤和淮陽派燕趙雙俠,也全趕奔這條路上來。陸七娘雖然狡詐多謀,她也不敢再在這裡拖延下去自取殺身之禍,這樣他二人今夜非要逃出關去不可了。 歐陽尚毅轉奔歸途,走出沒有半里來,已把身形隱入叢林荒草中,施展開一身輕身本領,飛撲山海關的關口。相隔只有七八里路,用夜行術的功夫,不到半個時辰,已然到了關口附近。 這裡長期駐著官兵把守,在關門附近紮營寨,夜間雖然門已緊閉,有一隊官兵駐守著城頭上,更有巡邏的兵丁。這座長城是順著山勢起伏修建起來,歐陽尚毅往西順著長城下一帶高低起伏的道路,直出來有半里多地。這是一個極荒涼黑暗的地方,離著關口已遠,自己暗想,雖則陸七娘和吳青是早逃下來的,可是他們已經連番受阻,在這時未必奔得到這裡。自己施展輕身絕技,身形縱起,腳尖點著傾斜的城牆,猱升到上面。歐陽尚毅已經加了十二分的謹慎,才翻上城頭,就把身形隱起。這座古老的長城,已經是二千多年的遺蹟,上面到處是荒草叢生,一個人在上面隱匿蹤跡是極容易的。他更細查下面道路,認為他兩人想逃出關外是必然得走的地方,遂隱身後城垛間,望著下面的情形。按著平常人看來,歐陽尚毅近於武斷過甚,可是歐陽是一個極精明幹練的人,他所估測得絕不會差,所以認定了只要陸七娘、吳青不能走了先步,在自己頭裡下來,便絕不會由別處逃走。這城頭上面因為地勢太高,一陣陣風過,吹得上面的荒草唰唰地作響,並城牆灰土剝落之處很多,有時一陣風卷,靠垛邊殘磚灰土滾了下去。歐陽尚毅把心氣沉下去,認為不到天明絕不能失望,陸七娘在關里多延避一時,就多一時危險。他正在伏身查看時,突然身後一片亂草間「唰」的一響,這次的響聲跟被風吹的不同。歐陽尚毅是臉向著裡面,微一擰身,左肋這邊正靠著一個垛口,恍惚地見城牆的里口那邊,似有一條黑影往起一躥,可是跟著竟自沉了下去。歐陽尚毅十分疑心,這條黑影起落的情形太以離奇,倘若有人,他除非是貼在城牆上面的城磚殘缺處。自己手下一按垛口,斜著往城牆東縱出來,已經到城牆的里口,仍然借著城牆的垛口擋著身軀,探身查看,可是絲毫看不出一些形跡來。 就在這時,忽然在西邊城牆頭上發出一聲陰森森的冷笑來,總在四五丈外。歐陽尚毅往起一聳身,飛縱起來,直往發聲處撲去。他這一縱身就有三四丈遠,身形往下一落時,眼前丈余遠之外竟如一縷黑煙凌空拔起出,退出去足有四五丈遠,往城頭一落,跟著往外一翻,已經滾向里口的垛口下。歐陽尚毅認為,這人若不是邪魔鬼魅,在江湖道中還沒見過這麼好的身手。他自己不再往前追,橫著往城牆的垛口微一縱身,已經貼近了垛口旁,往裡查看時,眼中竟望到城牆下一個矮小的黑影,縱躍如飛,直向那一排枯樹間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