淮上風雲 · 第九章 救吳青夜犯臨榆舵

鄭證因 《淮上風雲》
女屠戶聽候腳步聲往這裡來,趕緊從樹林子北邊一縱身,躥出兩丈多地,縱進一排棗樹後,隱著身軀向這邊看時,果然是那活報應已經從樹林裡闖了出來,眼下不住地正張望著。這時陸七娘竟聽得偏東北、東南連響了幾聲呼哨,自己雖聽不出是哪一方所使用的呼哨,可是也暗作打算,只恐怕是臨榆舵那班幫匪搜尋過來兩下夾攻,自己非落在人家手中不可了,遂趕緊往棗林深處走去。可是耳中卻聽到樹林外一陣口角相爭之聲,自己把身形停住,細聽外面的口角爭論是何人。稍一辨別,已然聽出是活報應上官雲彤和要命金七老,兩人不住地爭論著。那上官雲彤被金七老說成是安心賣放陸七娘,要不然不會叫她逃出手去。活報應不住地連聲怪叫著,認為金七老是血口噴人,要問金七老為什麼既是見著她,還叫她逃出手去。 那金七老說道:「我正待追趕捉拿,這臨榆舵的幫匪也進來搜尋。我深恨這班幫匪狐假虎威,平日只會仗著鳳尾幫的勢力欺壓百姓,本幫中出了這種敗類,寬容她由江南逃到這裡,把鳳尾幫臉面算丟盡了。幫匪們竟自罵她恬不知恥,辱罵她是叛幫背道的人,反來責備別人,我和他們動起手來,把入山搜尋的這班幫匪們全打發得逃出山去,這才趕了過來。不想這一耽擱,竟被她逃入林中。窮酸,我金老壽在大江南北闖了這麼些年,想不到來到臨榆縣竟栽了這麼個大跟頭。這個萬惡淫孀,她真要是逃出我們手去,我們也太丟人現眼了。」 上官雲彤冷笑了一聲道:「金老壽,你別和我套近乎,我看你也許是動了惻隱之心,慈悲之念,安心把她放出手去,這時在我面前卻這般裝腔作勢,我才不會輕易相信你編的那套話呢。」 要命金七老立刻怪叫著道:「窮酸,你不要血口噴人,我看你是居心不良,想要把這個女人收入你掌握之中。你從冀南跟綴下來,為什麼還容她活到今日?你所說的完全是欺人之語。好在現在她還沒有逃出我們掌握之中,不過仗著這段亂山儘是狐兔隱匿的洞穴,這東西易於逃避。我若是安心下毒手,我就不信搜索不著她。」 這兩個江湖怪傑,你一言,我一語,他們又像玩笑又像口角,可是緊守著這片樹林,不肯走開。陸七娘嚇得哪還敢移動,只有緊貼在一棵樹幹後,伏身不動,等待著機會。這兩人說著說著,竟自在樹旁一堆荒草上坐了下來,陸七娘一看這種情形,自己若是這麼等待下去,工夫大了,難免帶出一點聲息來,會被他們察覺,這一來仍然逃不出手去,反不如早作脫身之計,免得落到他們手中之時,後悔不和他們一拼。 女屠戶打定了主意,自己輕身提氣,從樹幹旁移動身軀,腳底下盡力地留著神,竟退出兩排棗樹,正有一陣風過,吹得枝葉嘩啦啦作響,尤其是乾枯的樹葉子發的聲音更大。陸七娘趁著這種機會,把囊中袖箭取出來,軋進兩支箭去。這女屠戶真可以說是膽大包天,眼前這兩個人,全是出了名的難惹人物,江湖路上真是令人聞名喪膽。現在女屠戶她的打算也好,她認定了明槍易躲、暗箭難防,任憑你有多大的本領,我出其不意,也能傷著你們一個,只剩一個時,就好脫身了。陸七娘心意已決,左手倒提著翹尖刀,右手扣著袖箭,躡足輕步,從樹後轉過來,趕到望見了上官雲彤、金七老的影子,她暗中欣幸,這真是該著這兩個惡魔陽壽告終,我陸七娘竟做了這追魂奪命人。原來這時,他兩個全各倚著一棵樹幹,坐在乾草上沉沉睡去。陸七娘心說:天予不取,我難道坐失良機麼?她這雙筒袖箭,若是同時發出,只能打一路並行的人,這兩人中,她最恨的是那活報應。她從樹後一探身,可是下半身仍然用樹幹隱蔽著,照定了活報應的胸膛上「叭」的一聲打了出去。兩下相隔不到兩丈遠,陸七娘這種冷箭打得手法十分準確。第一支袖箭發出,她的右掌向左一偏,想要給金七老一箭。打出袖箭不過手指一動之間,第二支袖箭沒容她發出,耳中聽得一聲狂笑,那活報應竟從樹根下拔起,身體貼在離開地五尺多高的樹幹上,那支袖箭自打入樹幹,入木寸許。這一箭要是打中了,上官雲彤就得立時廢命。可是沒見他做動作,就能這樣閃躲,並且他還懸身在樹幹上。 在武林中有一種輕身絕技,名叫「打掛畫」,這種功夫,陸七娘只聽三陰絕戶掌羅義說過,可武林中會這種功夫的尚沒見過一人。這一來,陸七娘驚懼之下,向要命金七老要打出的這一袖箭,竟不敢再發出去。可是那金七老怪叫一聲從樹根下猛然把身形拔起,竟向這邊撲來。陸七娘此時知道暗算未成,自己反要落在他們手中,只有拚命地先逃開他二人手下,遂穿著樹林中,一路拚命地急馳。可是那要命金七老和上官雲彤喝罵的聲音總在耳邊。陸七娘明知道樹林中不過暫時隱蔽,工夫一大,非被他兩人堵截住不可。可是又不敢立時逃出林外,沒有藏身之地,越發地非落到他們手中不可了。這麼東一頭、西一頭,仗著她身形靈巧、機警非凡,辨著聲音,盡力地躲避,算是還沒被這兩個武林怪傑擒獲。 天漸漸地黑暗下來,陸七娘耳中忽然聽不到這兩個怪人的聲息了,自己心想,我真是命不該絕,論武功本領,不論遇到哪一個,全不易脫身,可是在樹林中居然沒被他們尋著。我陸七娘福大命大,天這一黑,就可以逃命了。陸七娘坐在樹根底下歇息著,這一天的功夫,把她折騰得力盡精疲,並且飲食未進,飢腸轆轆,已經不能支持了。遂悄悄從樹林中慢慢地出來,仔細查看著四周,恐怕上官雲彤和金七老隱蔽在附近,連著試了二次,外面絕對沒有人了,這才放膽走出來,辨著方向奔西南邊的山口,先得找著人家,尋些飲食,以解饑渴之苦。不過一路上仍然是隱蔽著身軀,不敢稍行大意。出了山口,這時天也就是起更之後,曠野中一片黑沉沉,往遠處看,任什麼看不到。陸七娘辨認著從前所走過的路徑,恍然記得,離著這山口不過一里多地,就有兩處村莊。陸七娘此時覺得渾身發軟,腳底下也覺著力氣比平常減去了一多半,此時若再遇上敵人,不要說是那兩個怪傑,就是臨榆舵下的本幫弟兄,自己也休想再逃得出去。好在曠野中黑暗,腳下又輕,離開數尺外有人經過,也不至於被他察覺。 陸七娘走出約有半里多地,耳中聽得一片野犬狂吠的聲音,心中大喜,知道離著村莊不遠了。辨著聲音的方向,在精神一振之下,腳底下也加快了許多,漸漸地來到了這個小村邊。陸七娘稍微地停住了腳步,稍緩了緩精神,直奔這小村口,要看看附近的民房,只要是不太高的房屋,諒還能上得去。她貼著村邊,見這小村邊上全是茅草的房屋,只就這種情形看來,這小村是一個極貧寒的農人聚集之所。自己暗想道:在這地方要我尋找飲食,可有些不容易了。她提了全副精神,聳身一縱,躍上了民房。 這時星月已經出齊了,略辨得出附近的形勢。這片小村莊,不過數十戶人家,一處處關門閉戶,連些燈火全沒有。陸七娘焦躁萬分,在這種深夜,一個孤身的婦人,要想招呼人家的門求飲食、投宿,定要遭人的拒絕。陸七娘自有生以來,還沒遇到像今夜這麼為難的情形,把這小村走過一半來,竟找不著有燈火的地方。她是由東北這邊轉過來的,一直來到西南這片民房上,這就算把全村走過。自己不禁暗自打算:我現在若是再顧忌什麼,簡單是自趨死路了,還不如揀一家人口較多,房屋略微整齊的人家,把他們驚動起來,叫他們好好地給我預備飲食,順情順理地打點了我,萬事皆休。不然的話,我掌中這口刀,也就是他們的對頭了。 女屠戶惡念一生,立刻從正南面轉過來,撲奔這小村的當中的一條街道,眼前忽然看到臨街有一處人家,雖則前後也有二十餘間房屋,可是也全是土的,不過比較別處略微整齊而已,往這院中仔細看時,只見院中偏著東邊一道小院內,窗上現著燈。陸七娘遂一直地撲奔到這裡,一飄身,落在了小院中,直奔有燈光的房屋窗前。才走近窗下,屋中猛然「叭」的一聲,倒嚇得女屠戶一跳,趕緊往後一撤身,停住腳步,翹尖刀撤在手中,提防著屋中有什麼舉動,可是聽得屋中有人自言自語道:「可恨的東西,竟想偷我的食物,可恨養個貓兒不會捉鼠,竟被這些東西攪得你夜間不能安睡,讓我捉著你,剝完了皮,再用火燒。」 陸七娘知道,這屋中人並沒有發覺自己,這真是賊人膽虛了。自己二次貼近他的窗下,剛要伸手點破窗紙住里看,忽然「砰」的一聲,屋中一件東西打在窗上,震得前面所有窗扇全作響。陸七娘驚得倒縱出丈余遠來,伏下身去,預備著屋中有什麼動作時,只好也動手和他們一拼了。但是這一聲暴響過後,又聽得那屋中人怪叫道:「我看你哪裡跑?這回你可再也逃不出手去了。」 陸七娘一聽這人瘋瘋癲癲的話,多半是說自己,可是跟著又聲息寂然了。不由憤恨十分,真是在運敗時衰之下,竟會遇到這種出奇的人,半夜裡不好好地睡,這麼胡亂地折騰。陸七娘看了看天色將發曉,再耽擱下去,這裡也無法隱身,遂由這正院中翻出來,繞到東跨院內,找他這宅中廚灶之所。因為她已看出,這所房子定是一個富戶人家。從東邊翻過兩座房頭,在坐東向西一排較矮的房前詳細查看一下,還算湊巧,正是廚灶倉房。不過這時一片黑暗,也不知廚房中是否有人住著。在飢火燃燒下,陸七娘可顧不得許多了,來到房的門口,兩扇木板門雖關著,尚錯著一線,她輕輕地把門板推開,探身向裡面側耳傾聽,裡面一點聲息也沒有。她摸了摸自己囊中的千里火,尚在裡面,遂走進廚房,把兩扇木板門仍然關閉,從竹管中把火摺子拔出來,隨手晃著,可是廚房中卻是清鍋冷灶,陸七娘十分失望。本來在一個深夜之間,哪會給自己預備現成的食物,這不是妄想麼。 陸七娘雖然生長在江湖道中人的家中,長大後嫁的也是幫匪,她個人仗著一身本領,一份俏麗的容貌,在江湖道中這些年來,雖則是胡作非為,不行正道,也曾遇到許多阻攔,但是始終還沒嘗到過饑渴之苦這種滋味。她哪裡忍受得下去,並且把平日那種驕傲的情形竟會沒有了,在這廚房中東張西望,一路搜尋,竟被她找著足夠兩天吃的食物。在櫥櫃中有一大盤饅頭,灶旁一缸子鹼蛋。陸七娘心想,任何多大的英雄,遭到窮途危困之苦,也能把壯志消磨。我陸七娘今夜竟也做出這種偷雞摸狗、形同乞丐的舉動。這時,耳中聽到小村中的雞鳴聲起,天就快亮了,這裡不便儘自耽擱。遂用火摺子把牆上掛的一盞油燈點著了,把火褶子攏起納入囊中,自己把包頭解下來,鋪在案子上,把那饅頭撿了七八個放在包頭內。那鹼蛋雖然可以用的,但是時間倉促,無法把它煮熟,遂在那案子下又找到了半盤冷肉,也放到包頭內,想著把這點東西帶著仍然逃進山中,找一個隱僻的地方,把飢餓先解決了,再定脫身,或是搭救那海鳥吳青之計。 陸七娘邊收拾著邊想,就在這時,聽到那扇木板門「吱扭」一響,把她嚇得一回頭,身形往前窗這邊一縱,為是避開門口,就是有人闖進來,自己也好猛撲過去。可是她身形後一縱,爐灶那邊牆上的油燈燈焰自滅。陸七娘把刀撤下來,不管他是什麼人,只要往裡闖,自己就先給他一刀。可是門響燈滅,跟著陸七娘撤刀斜身,衝著門口預備應付來人時,突然頭頂上「嘩啦」一響,落下來許多灰塵。陸七娘再顧不得手上帶聲息出來,一縱身,已到了廚房門口,壓刀向門外查看,可是門兩旁冷冷清清,靜悄悄一點聲息也沒有。女屠戶心想:這可是怪道,難道我陽壽將盡,邪魔歪道全來侵擾麼,這分明是有人把牆上的燈打滅,怎的現在竟會沒有一些蹤跡?自己這麼冒險來的,哪肯就這麼空手退出去,於是仍然轉過身,從囊中把火摺子取出來著了,往案上和爐灶上一看時,那剛才所放的饅頭和包頭,全不翼而飛。 陸七娘這一驚非同小可,她知道又有勁敵暗中和自己為難,剛要開口低聲辱罵時,突然聽得夾道南邊,一片腳步之聲向這裡走來。陸七娘辨查來人的情形,絕不是夜行人,定是本宅的人,廚房中並沒有隱身之地,自己趕忙把火摺子攏起,插入竹管中,仍然放到囊內,縱身到了廚房門口,斜著身軀向南張望,見正有一人腳步踉蹌,緊走著向廚房門口撲來。陸七娘暗中咬牙切齒,認為這人他是該死在自己手中,你此時趕來,我焉能放過你。可是這人離著廚房門口還有數步,突然站住,自言自語道:「好小子,竟敢拿我張二開玩笑,愣說是廚房著火,把我捉弄起來。好小子,我非跟你算賬不可!」他轉身,仍然順著來的方向,往南走出去。 陸七娘自從一進這所住宅,所經所見,全是這麼離奇怪誕。她略一思索之間,猛縱出廚房,一擰身翻到屋頂上,這些動作迅捷異常。果然竟被這狡詐的女屠戶料中了,在她身形往房頭一落,這上面早有一人潛伏。陸七娘這一猛撲上來,那人竟「撲哧」一笑,騰身而起,一縱身就出去三四丈遠。陸七娘算就了此人暗中跟綴自己,故意捉弄,所以想到他定然伏身在附近。此時已望到他的背影,焉肯再容他逃開。也用足了力氣,輕身飛縱追趕前面那人。女屠戶這種情況,她自認聰明,究竟是十分失計,在窮途末路之下,這人既然是敢暗中捉弄她,哪會不是她的對手。 陸七娘竟自追趕下來,一連幾個縱身,已經從這片宅子內翻出來。前面那人忽隱忽現,撲奔了這小村的東村口。陸七娘追出村口,那人已離開她有七八丈遠,從村前一大片大田旁,飛馳著逃了下去,看他的方向,卻奔了東邊的那片山崗子。可是這時向天空一望,東方已現了曙色,野地外涼風陣陣,女屠戶忽然驚醒,自己忽地把腳停住,暗叫自己:陸七娘、陸七娘,你好糊塗,現在你到了什麼地步,這條性命還不准能夠保得住保不住,還在這裡爭強好勝。你現在到了生死關頭,只能脫身逃出臨榆縣,那才是上策。這暗中戲弄我的人,定是敵人,自己人單勢孤之下,盡力逃避還恐逃不開,怎麼竟會趕起他來,不過這人所走的道路,也正是自己要走的地方,儘管天色已然快亮了,雖則飢餓難忍,也只好忍耐下去,索性將計就計趕緊脫身。自己身邊又有千里火,只要逃入山中,不怕打不下一隻鳥來,也能將就一日。 陸七娘心中這麼轉念,不過剎那間,腳底下仍然沒有停住,不過比較慢了許多。這時離小村已有一箭多地,正追過了一片大田,陸七娘帶著十分憤怒的神情,望著那人的背影喝罵道:「七奶奶今天不把你親手剮了,我決不放手,我倒要看你能逃到哪裡?」 陸七娘使用這種詐語,為的是叫前面這人知道,自己決不肯舍開他。眨眼間,那人已撲到山崗子上,陸七娘卻腳下加緊追趕過來,趕到陸七娘追近了,那人已經又出去了七八丈遠。陸七娘已經打算好脫身之計,身形撲到山崗子這邊,眼中已然早尋好了撤身之處。一翻上山岡的一道斜坡,隨手撿起兩塊石頭,猛然往上一縱身,躥到上面平坦之處,竟自一抖手,運足了腕力,石塊連環向那人背上打去。可是陸七娘石塊打出,身形卻往道旁一片叢雜的草木中飛縱出去,往裡一落,趕緊一矮身,已把身形隱在裡面。可是絕不敢停留,用掌中刀輕輕地撥開著荒草山樹,穿著裡面一陣緊走,到了一處較矮的峰頭下面,正有一股子羊腸小道斜奔西南。陸七娘把力氣完全使用出來,順著這羊腸小道轉入山峰後面,耳中聽了聽來路上並沒有什麼聲息,可見那人並沒有追來。陸七娘嘆息了聲,站在這荒涼的山坡上,抬頭看看天空,晨星乍斂,轉眼就要大亮了。可是隨身的包裹也失落了,現在腹中又在飢餓著,這真是到了窮途末日,不由得滴下淚來。 像陸七娘到了這種地步,就該痛悔已往之非,可是她雖然狼狽到這種地步,仍然不肯後悔,自己深恨幫匪們沒有力量應付和鳳尾幫作對的人,反這麼骨肉自殘,和我一個女人為起難來,逼得我陸七娘走投無路,不死不活。只要我能夠緩過這口氣來,我定要把臨榆總舵這群萬惡的東西全除掉了。到那時叫他們也再認識認識陸七娘也不是那麼容易對付的。自己站了片刻,打量了眼前的形勢,順著這山峰後溜進來。可是耳中卻時時在留著神,提防著被人撞見,打算到林木深處,或者尋著一隻野兔,或是打一兩隻野鳥,用火燒熟了,也好充飢。她這麼一邊盤算著,無精打采的已經把這山峰後這段路走盡了,往前看時,是往下的一段崎嶇山道。陸七娘才往前一邁步,突然在身軀的右側山峰上面「嘩啦」一聲,是石塊滾下來的聲音。陸七娘趕緊一縱身,回頭看時,只見那上面有三四塊大石頭往下滾著,一陣「砰砰」之聲,全砸在山峰下面。陸七娘抬頭向上仔細看時,任什麼看不到。可是跟著在左邊背後一股風聲,向自己身上撲來。她一閃身時,黑乎乎的東西從肩頭旁打過去,「撲通」撞在山壁上。陸七娘一眼看出,正是自己在小村竊取的食物,被人盜走,如今竟在這裡被人送回來。這真是有生以來奇恥大辱的事。 陸七娘咬牙切齒,決不想再活下去,一斜身向山壁道邊一個轉角飛縱過來,因為她測度此人定然隱身在這裡。身形躥過來,順著一個傾斜的山坡往上搜尋,可是一直地盤旋到山頂上面,再也找不到這人的蹤跡。她是腹內飢火燃燒,又遭人家這種盡情的凌辱,此人若真箇現身,無論他是多有名扎手人物,也敢和他一拼生死,可是始終見不著人跡。陸七娘站在山頂上,急怒之下,幾乎暈倒,倚到了一叢小村邊喘息了片刻。 像女屠戶到了這樣時候,她若是少生悔愧之心,想想以往的事,自己的所作所為沒有一件不是欺天滅理,現在已經到了被人暗中跟綴上,並且連著本幫的人,也全做了自己的仇人。這一來哪還有自己的生路,此時或是痛改前非,或者是橫刀自刎,全可以脫胎換骨。她真有悔過之心,大約也不至於叫她自刎了。無奈女屠戶她這種惡念隨時隨地在生長著,所以非落到極殘酷的報應不可了。眼前既是這樣情形,她就不想想是否能逃得活命。可是過了一刻,天色也全大亮了,沒有一些別的動靜,她又把一切的危險忘掉,仍然順著那斜山坡翻下來,更找到用包頭包著的那些食物,先解決了難忍的飢餓,在這山溝裡面找個隱身僻靜之處,安安靜靜地歇息。這一天的工夫,她竟自這麼消磨過去。 日色西沉,天空漸漸黑暗下來,陸七娘反倒覺得自己又有了無限的生趣。她認為無論吳青救得了救不了,自己在這一夜間,無論如何也要設法逃出榆關。只要一出榆關,那時海闊天空,江湖路上到處是自己的天下。離了鳳尾幫,何嘗不能另打開一條出路。憑我心中的智謀,掌中的利刃,無論如何,在這江湖道中也不會落在別人的後面。女屠戶她這樣打算,更堅定了她作惡之心,遂從山溝內走出來,辨著方向移奔山口。 鳳尾幫臨榆縣總舵,設在了這臨榆縣陸家塘,是一個偏僻的小村。陸七娘雖然避著鳳尾幫中人,但是她隨著吳青逃到這裡,因為原本想著一直地逃出關去,便提防到關口這一帶已經布置下幫中的弟兄做眼線,在那裡堵截。他們二人當時險些就落在這臨榆縣七星鞭周斌本舵弟兄手內。所以兩人退回來,暫在那鄉村中隱蔽一時,再設法逃出關去。沒容他們施展,就出了事,但陸七娘和吳青已把這臨榆總舵的情形暗中查明,所以她今夜再找了去,毫不費事來到這陸家塘附近。這是靠近海邊上一個小小的村落,海邊上有周斌二十隻船散布在附近一帶。這小村中就是臨榆總舵立壇之所。鳳尾幫在北五省勢力還沒有伸張過來,像臨榆縣這種舵口,若是擱在江南一帶,實在算不得什麼。只是從來是天高皇帝遠,離開了主壇總舵,不怕是一個極小的舵口,他也能作威作福,鳳尾幫在江南有那種聲勢,周斌來到臨榆縣這裡立起舵口來。他已經收了一百餘名弟子在他舵下效力。這陸家塘一個小村中完全為幫匪占據,原有的人家也被他們驅逐走了。在白天裡任什麼看不出了,不過是一個極窮的農村。但是一到晚間,他這小村中立刻調動起來,頗具聲勢,從海邊直到小村內,沿途全設置有暗卡子,小村的四周全有盤查的弟兄。只要他這裡開壇時,就是夜路的人,莫說是貼近了這村子,連離陸家塘一里地內就不准別人經過。 陸七娘是一個久走江湖的女幫匪,對於鳳尾幫的情形十分熟悉,她避著一道道的卡子貼近小村附近,施展開一身本領,從屋面上衝進了小村內。這小村不過百十戶人家,從村東可以望到村西。總舵設在街東,是一個很大的宅子,不過沒有什麼建築,全是茅草房屋,只多著一片牆垣把這宅子圈起,這也是村中僅有的建築。兩扇走大車的門,此時門已敞開,門首挑著一盞紅紙燈籠,雖有這盞燈籠,依然是昏暗暗。在門前站著四名短衣壯漢,手裡沒有兵刃,每人全是雙手叉在裹腿上。陸七娘從牆頭翻進裡面,從車門進來是一片極寬敞的大院子,前面能停放一二十輛大車。大車門兩旁一邊蓋起五間草房,這是他護壇弟兄歇息之所,平時不論有事沒事,他這裡總有二十名幫中弟子。迎面上有大扇屏門,這屏門裡面也就是他臨榆舵主舵的所在。 陸七娘從他這裡西房翻進來,此時屏門緊閉著。女屠戶躥上了後院西房的屋頂。這裡面是一個極大的院落,南北長有二十丈,全有一對對的二三十歲的壯漢站立著,手中全是雪亮的尖刀。直到正房前,從風門紙窗上顯露出裡面有閃亮的燈光。陸七娘看到這種情形,暗自竊笑,想不到鳳尾幫的外舵竟敢這麼鋪張。她在屋頂上輕翻巧縱,直到了正房頂上面。這裡院中全有人把守,不容易檢查屋中的情形,這座正屋有五間長。自己從後房坡翻下來,這正房後面尚通著一道院落,可是後面也是三合房,只有東房內亮著燈光,西房和正房全是暗著,只有東房門口站著兩名幫匪提刀把守。陸七娘從屋頂上面看前面,這上門正房後檐上倒是開著兩個後窗,只是在這兩個幫匪監犯之下,也無法查看裡面的動靜。陸七娘方要設法把後面這兩名幫匪誘開,耳中忽然聽到前面一片雲板連響,陸七娘知道這是他這臨榆縣總舵開壇了。跟著夾道邊一陣腳步響,一名少年幫匪提著燈籠走進後院,向廂房門口那匪黨各打了招呼,一同開了屋門走進裡面,跟著一陣呵斥之聲。陸七娘伏身在房上側耳細聽,正是吳青的聲音,正向那進去的幫匪呵斥著,不該對他那麼無禮,又在一陣爭辯下,門開處,提燈籠的匪徒先走出來,身後跟隨的正是吳青。在吳青後面有提刀的匪黨監視著,一同向前面走去。這時後院已然無人,陸七娘飄身落在院中,撲奔房檐下,正房的後窗離地有七八尺,陸七娘把背的刀扶了扶,一聳身縱躥起,雙手擄住了後窗口,身軀懸在那兒,微把身子偏了偏。這後窗上雖則糊著紙,但是時間一久,已經有許多破洞,陸七娘正好從窗口往裡面張望,只見裡面有三四丈寬,緊貼後牆下擺設著香案,上面排列著香爐燭台全份的供祀。再靠牆可就看不見了,不知他怎樣供奉祖師神位。在那香爐後面放著一隻大盤,裡面放著幾面竹符和一張朱札,陸七娘知道是周斌所領得的龍頭總舵所賜的朱札。可是那幾面竹符看著十分扎眼,這種東西是鳳尾幫中重要的信物,非是內三堂不能發出。他一個小小的分舵,哪裡來的這些竹符歸他調動使用。 這時,兩支尺許高的蠟燭已經點起,可是爐里只有安神的香,那是三爐三香,整封的香尚沒有動過。七星鞭周斌面色慘白,站在下首,尚有一班臨時集合在臨榆舵的幫匪們,全分左右侍立。這時神案前靜悄悄地,跟著門開處,走進一名少年幫匪,向上俯首躬身道:「回舵主令,現在把吳青已經帶到,聽候舵主的旨意。」 周斌呵斥了聲:「把他帶進來!」 立刻,那名幫匪答應了聲,轉身站到門口,招呼傳吳青入壇。跟著兩名提刀的幫匪押著吳青進屋來。吳青此時被他們倒剪著雙臂,進得屋來往當中一站,抬頭向迎面牆上看了看,卻自一躬身,向著迎面致了禮,然後揚著臉站在那兒不言不動。周斌向下呵斥道:「吳青,你現在還敢這麼擺架子。我只問你現在還是不是承認算是鳳尾幫壇下弟子?」 海鳥吳青慢條斯理地答道:「我吳青蒙祖師爺的嘉惠,在龍頭總舵外三堂效力多年。我吳青入幫效力之時,還沒有你姓周的這一號呢!你問這些有什麼用?」 周斌厲聲呵斥道:「吳青,你還敢這麼賣狂!你身為鳳尾幫壇下弟子,既知道曾得祖師爺慈悲,如今已經觸犯幫規,是本幫有罪的人,還敢這麼狂妄。入壇不拜,你先犯了壇規,你還不給我跪下!吳青你明白些,現在落在我臨榆舵上,想抖你往日的威風,那是妄想了,也不過是徒自取辱。」 吳青哈哈一笑道:「姓周的,你居然也敢跟姓吳的講這些話,我已經在幫中效力多年,什麼事不比你明白。我是執掌鳳尾幫家法的人,還用得著你來告訴我。姓周的,你趕緊離開神案前,我吳青拜的是祖師,你想站在那裡受我的叩拜,不怕折了福麼?」 吳青這種話出口,分明是故意凌辱周斌。周斌哪肯栽這個跟頭,一聲斷喝道:「吳青,我周斌入幫年代雖淺,可是我遵幫規壇戒,現在我就有權管你。你若再敢再和我抗拒,我可要對不起你了。」 吳青冷然答道:「周斌,你對不起我又該怎樣?吳香主在沒有追回票布之前,周斌,你就沒有權利來問我。現在姓吳的落在你手中,任憑你收拾好了,你想凌辱姓吳的,我可要出口不遜了。」 周斌此時真叫騎虎難下。這裡不光有他本幫的弟兄,還有總舵下來的刑堂舵主胡燦、張鳳洲、唐鶴壽,宣河舵主柳森,烏鴉嘴舵主焦宏。自己這個壇要是開不下來,這臨榆縣就不必執掌分舵了,何必現這種眼,今夜死活也得跟吳青拼一下子。他立刻厲聲呵斥道:「吳青,你可知道,這不是我姓周的跟你有冤有仇。你身犯幫規,我接到天鳳堂歐陽香主的竹符,我這臨榆縣舵領有龍頭幫主朱札。姓周的按著幫規和你講話,你敢擾亂神壇,我先用本舵下壇規處治你。你不是看不起我,你簡直是連祖師爺全瞧不起了。來呀!把這叛幫背教的吳青先給我打他二十大棍,叫他好好領受壇規,聽憑宣布幫規,替祖師爺、龍頭幫主處治他。」 海鳥吳青忽然往旁一撤身,見門口有四名年輕力壯的幫匪們已經要過來動手,厲聲呵斥道:「你們動姓吳的一指,我先要你們的命。你們可知道他在這臨榆分舵,只不過是鳳尾幫中壇下效力的弟兄。姓吳的在龍頭總舵執掌外三堂,論職權,論身份,這臨榆分舵沒有處治我的權柄。漫說姓吳的是否犯了幫規壇戒,還沒有敢和我當面證明的人。就是我真箇叛幫背道,除非是本幫的首座龍頭幫主親自來處治我,別人焉能過問。你們敢向吳香主面前無禮的,你們是自找死,我殺了你們還不至於落了罪名,看哪個敢來動我。」 門口這幾名弟兄,真箇被吳青這幾句話震嚇住,竟自不敢過來動他。那周斌原就在昨夜受傷未愈,今夜強自支持著,要抖一抖威風,哪知道反倒找了這個灰頭土臉,自己手下弟兄全畏懼,因他是執掌外三堂的香主,並且是刑堂的,真就不敢來動他。周斌羞憤十分,咬牙切齒說道:「吳青,任你怎樣張狂,反正今夜你逃不開姓周的手心。既落在我臨榆分舵之內,我就敢動你。你既然不服我,我也沒法子讓你低頭認罪,我現在按著幫規開壇,姓周的若是要不了你的命,我情願死在你吳青的面前。我先把你廢了,叫你死不了也落個一世殘廢,姓周的也情願被幫規處治了倒也甘心。」 立刻伸手把香爐旁那封香抓起。吳青只是冷笑著,依然是面不更色。 外面偷窺的陸七娘,此時一顆心已提到嗓子眼兒,明知道光棍不鬥勢,何況鳳尾幫已在瓦解冰消之下,周斌縱然處治不當,又有誰來過問他。反正現在他是有權有勢,落在他手中就無法逃開。陸七娘此時已經安心要作最後掙扎,已經看出周斌不懷好意,吳青絕逃不出他手去了,周斌只要一動手,她定然要往死處下手對付。真到不得已時,自己也只好破出這條命去和他拼一下,能夠把吳青救出來固然是萬幸,若是救不出來時,那也只好認命了。此地人單勢孤,自己有多大本領也難以應付雙方。本幫的人全與自己和吳青成了勢不兩立的仇人,何況還有那淮陽派燕趙雙俠和那活報應上官雲彤、鄂中要命金七老,全聚在這裡。自己不能那麼糊塗了,不得已時,只好先把自己這條性命保全住了。 陸七娘盤算之間,那周斌已把那束高香燃著了,他卻雙手往下一舉,這股香菸火騰騰、香上的火苗子著起一尺多高來,雙手高舉著向上禱告道:「隸屬鳳尾幫內三堂金雕堂座下,北路第十七舵掌舵,臨榆舵弟子周斌謹遵幫規,依壇規開壇處治背叛幫規,罪在不赦的叛徒、刑堂香主吳青。弟子處治如有不當,情願領受幫規處治。」 他禱告完,把這束香插在爐內。伸手從木盤中抓起一面竹符,轉身去把竹符一舉,向吳青呵斥道:「叛幫背道的吳青,你敢抗拒祖師爺所留家法,不守壇規,不服從龍頭幫主命令麼?還不趕緊跪在壇前自承罪狀。」 那吳青又是一陣狂笑。他笑得真是可怕,幾乎流出淚來。他這笑聲把個周斌氣得臉上由紅轉白,又由白轉青。吳青笑聲一斂,立刻冷然說道:「周斌,這是你搬出來的這點家法,要來處治姓吳的麼?你既然自己報出是隸屬在金雕堂下,我勸你是好意,你趕緊到胡香主那裡求他多慈悲你,多受些教訓,免得貽笑於人。這鳳尾幫的幫規壇戒,你還沒弄清楚,你就敢在你吳香主面前賣弄,就這麼你就想叫姓吳的在你面前低頭領罪,你自己先犯了壇規。」 這周斌幾乎要氣死,厲聲說道:「吳青,你要是敢任意地和你周舵主弄這種狡猾手段,我可要動手了。」 吳青道:「姓吳的不怕你不講理。我被擒遭獲,那還不是任你處治麼?你若是還拿著幫規和姓吳的講,你可以去問問和你結為一黨的刑堂舵主的胡燦,叫他親口地告訴你,你自己犯了什麼罪。」 這時,那刑堂舵主胡燦連眼皮都不撩,不過那神色上,周斌可看得出來。自己不禁立時醒悟,今夜的事算辦糟了。自己抱怨自己,怎麼竟這樣糊塗,胡燦、張鳳洲、唐鶴壽、焦宏全是龍頭總舵上效力多年的人,何況胡燦是外三堂執掌刑罰的舵主,論身份比自己高得多。個人入鳳尾幫雖則也有五六年的工夫,但是終歸所謂長輩老師慈悲太少,雖然是執掌臨榆分舵,絕不該當著他們的面前開壇宣布幫規,大約今夜的事,定是於幫規不符了。事到如今,只有將計就計,先把這個臉面圓下來,任憑它事後落了什麼處分,這時也不便承認錯誤,更不能向刑堂舵主胡燦面前領教,只得把面色一沉,呵斥道:「吳青,用不著你再逞伶牙俐齒,我周斌只知道秉承天鳳堂香主之命,來處治你這叛幫背教的惡人,你還不趕緊認罪,我可要動手了!」 這時,刑堂舵主胡燦卻一轉身,向那周斌躬身致拜道:「請周舵主把祖師爺的神幕打開,海鳥吳青在本幫是外三堂香主,除去天鳳堂香主歐陽尚毅和龍頭幫主,沒有人能處治他。周舵主身為外舵掌舵人,在幫規中實不能開大壇處治外三堂香主。現在正在本幫多難之時,盡可以權宜從事,周舵主以一道竹符,哪能用大刑,還是請祖師爺慈悲他吧!」 這一來,把個周斌羞得滿面通紅,心中暗恨這刑堂舵主胡燦太陰損,我在未開壇以前也曾和你商量過,因為女屠戶尚未能擒獲,這吳青實在留不得,只好草草地開壇處治他,就是不要他的命,也得先把他廢了,叫他落個殘廢,永絕後患,那時你就看在全是鳳尾幫效力的弟兄分上,明白告訴我處治他之法。直到這時你卻當眾來這麼給我難堪,姓胡的你這種好處,我姓周的這輩子不會忘掉。這時周斌被他說得只好是先把竹符放在神案上,吩咐執壇的弟兄,把迎面黃綢子神幕撩起。迎面是一支木牌,金漆的底子、朱紅字,這時周斌首先跪在神案前,向上叩頭,刑堂舵主胡燦等也全轉身,面向著祖師神位叩拜下去,拜畢全站起來。 周斌向神案一撤身,向下呵斥道:「刑堂香主吳青,你可願領受幫規?」 海鳥吳青往前搶了一步,恭恭敬敬地跪在了地上,雖然倒綁著二臂,依然向上叩頭,口中卻祝告道:「待罪弟子,執掌刑堂吳青求祖師的慈悲。」 周斌到這時越發後悔事情做得莽撞了。好厲害的吳青,他被獲遭擒之下,其實當場一刀把他料理了也一樣的算完。我這一打算,在我自己的「徒兒」面前,在我分舵上要把外三堂香主處治了,從此在鳳尾幫中我也說得出叫得響了。哪知道弄巧成拙,到現在我竟自作自斃,按著幫規處治他也全無法開口了。反正今夜這個臉算是丟到家了,只可是覥著臉向吳青喝問道:「吳青,既知道身受祖師爺的慈悲、龍頭幫主的嘉惠,就該忠誠報效鳳尾幫,禍福相共。為什麼竟在鳳尾幫龍頭港總舵瓦解之下,貪戀女色,和那身犯死罪的女屠戶陸七娘狼狽為奸,互相勾結,倒反鳳尾幫,逃出十二連環塢,按幫規該如何處治,你要自己講。」 海鳥吳青竟自「撲哧」一笑,抬頭來向周斌冷笑著點點頭道:「周斌,也真難為你了。你也居然能得開壇正幫規,可惜你還少受教訓。既然是以本幫祖師爺的靈光來慈悲我們後人,你既主持開壇,怎的一些不知尊重。女屠戶陸七娘這六個字,寫在鳳尾幫哪一本冊子上,請周幫主也看一下,你真把我鳳尾幫的臉丟盡了。周斌你不配慈悲,我姓吳的若是這麼糊裡糊塗地領受你的刑罰,我枉掌了刑堂香主。」這吳青說完,立刻站起。 這周斌一下子可吃不住勁了,這比當面辱罵還厲害。到這種時候就叫羞刀難入鞘,不把吳青料理了,還有什麼臉面再掌臨榆分舵。立刻向站在壇口的弟兄一點手,喚過一名來伸手奪過一口鬼頭刀,向吳青一指道:「吳青,你太藐視我周斌,難道我不能要你的命麼?姓周的就是因為你把這個臨榆舵舵主除名,我也認了命。我先結果了你,我自行領罪。」 吳青卻自一聲狂笑,這時忽然外邊一陣蘆笛連鳴,壇上的人全是一驚,跟著門外有人高聲說道:「有緊急事報告周舵主。」 周斌本待用鬼頭刀斬殺吳青的,聽得外面這名弟兄說話的情形,分明有重大事。但是不敢擅離神壇,只好拿住刀說聲「進來」。外面的弟兄已經走進門來,一進壇門跪在地上,口中說道:「報告舵主,外卡子上飛報進來,龍頭總舵天鳳堂歐陽香主已經進了外圍子,請舵主趕緊去迎接。」 周斌此時這份難堪的臉色真是難以形容,自己受了這麼大的羞辱,竟自無法報復。真要是一刀把吳青在壇前斬殺,這歐陽香主一到,自己違反幫規壇戒之罪,立時就得處治了。只得恨聲說道:「吳青,你好運氣,現在先便宜了你。你等著,姓周的准叫你認識認識。」 周斌把手中那口鬼頭刀擲與了護壇的弟兄,跟刑堂舵主胡燦、宣河舵主柳森、烏鴉嘴舵主焦宏、張鳳洲、唐鶴壽,以及本舵一班親信弟兄,一齊地往外迎接。 那陸七娘在後窗外,看到吳青這麼戲弄周斌,她萬分痛快,不過也把心提到嗓子眼兒,認為吳青把周斌戲弄過甚,他定要下毒手。出乎意外地,這天鳳堂香主歐陽尚毅趕到,陸七娘認為這真是天不該絕我等,竟給我們這麼好機會,我不趁這時下手,等待何時?她飄身落在窗下,一縱身躥上房頭,見有兩名弟兄押解著吳青,仍然奔這房後的東廂房,把吳青送進裡面,倒鎖好門,這兩名弟兄竟自提刀把守著門口。陸七娘在屋頂上先把四周查看了一番,雖還有七八名鳳尾幫黨徒們,可是除了把守莊門和監視圍牆的暗卡子,這當中院落並沒有多少人了。陸七娘認定了若是歐陽尚毅一進來,吳青的命就算沒有了。她從西廂房翻過來,伏身在後房坡,把袖箭扣在掌中,看準了門左邊那名匪黨正自一轉身,陸七娘一抬手,拇指一撥箭筒上的卡簧,「叭」的一聲,這支袖箭打了出去,正打在那名匪徒的胸窩上,他「哎喲」了一聲,往後一仰,躺在了門旁,「噹啷」的手中刀也甩出去。陸七娘一按房背騰身而起,躥到前坡檐口,腳下一點,騰身飛縱下來,早把那把尖刀握在手中,人跟刀一塊兒下去,向門右邊這名幫匪斜肩帶臂猛劈下來。這名匪徒見同伴無故受傷倒地,就知道有人暗算。陸七娘飛縱下來,他趕忙向右用力地一縱身,竟把陸七娘這一刀躲開。 陸七娘一刀劈空,怕他喊嚷起來驚動了前面的匪黨,往左一側身,騰身而起,翹尖刀向這匪徒的身上便扎。這匪徒的手底下倒也會個三招兩式,口中高喊了聲:「弟兄們快來。」他跟著用手中的鬼頭刀一擋。陸七娘見他招呼前面的同黨,翹尖刀一撤,一橫身撤刀現掌,左掌正劈在匪黨的右肋下,他被打得倒出二三步去,倒在地上。陸七娘真箇手黑心狠,往前一上步,把翹尖刀向外一遞,向倒在地上的這名弟兄後心上扎去,猛然覺得背後一股子風聲。陸七娘嚇得趕忙向左一擰身,把掌中刀猛帶回來,翻身向背後猛劈。可是這一刀猛劈出去,只見眼前一團黑影,從頭頂上飛過去,竟往北面的一段短牆頭外落去。陸七娘驚得目瞠口呆,竟自想不出這黑影是人是鬼。夜行人絕沒有這麼快的身形。 這時,吳青被囚廂房門「咔嚓」一聲,門已從裡邊踹折。陸七娘顧不得料理下躺的這名弟兄,轉身撲過來,見吳青從屋中闖出來,陸七娘大喜之下,見他雙臂仍然綁在背後,遂趕上前來,用刀把繩子挑開,隨手把地下匪黨的鬼頭刀撿起來,向吳青拋去,並問道:「怎麼樣,自己還走得了嗎?」 吳青雙臂略一活動說道:「還走得了。」伸手把鬼頭刀接過來,向陸七娘道:「歐陽尚毅已到,我們若想脫身,得趕緊走。我們只有從前面直奔西北才能夠脫身,別處可不易逃開。隨我來!」 立刻騰身縱起躥上牆頭和陸七娘縱躍如飛,翻出莊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