淮上風雲 · 第八章 女屠戶破死闖重圍
張鳳洲冷笑一聲說道:「陸七娘,你現在還敢在我們面前說這種強詞奪理的話。龍頭幫主被你害得在淮陽、西嶽派面前已經把臉面丟盡了,只害得他抬不起頭來。我們在鳳尾幫中效力,全是江湖道上鐵錚錚的漢子。與淮陽、西嶽二派結怨為仇,那是說得出、講得出的事情,只有你這下流女人,倚仗著你父親和伯父在幫中全是有地位的人,雖明知道你在涼星山做出許多沒有廉恥的事,經幫中早已放出風聲要查辦你,那何嘗不是故意地示意麼?叫你早早斂跡,也還為鳳尾幫免得豁了你一人帶累了全幫,遭到江湖道的指摘。鳳尾幫幫規壇戒誰敢侵犯。我結拜的弟兄劉崇,為了處治那雙頭鳥姜建侯一點事,全遭到幫規的處治,把命送到幫中。在龍頭幫主率領下,有誰敢像你那樣任意而為。在涼星山總糧台被挑散了之後,你若是痛改前非,早早地斂跡,也會為鳳尾幫保全些臉面,內三堂香主們全要看在德信、德義兩家香主的面上,不再追究。你竟敢夜反福壽堂,欺師滅祖,做出那種逆倫的事來,終於沒逃開淮陽派俠義道的手中。淨業山莊,你把鳳尾幫的臉面喪盡,你還敢誘惑刑堂香主跟著你,也這麼倒行逆施起來。你這萬惡的女人,你想一想,你一生害了多少人,現在惡貫滿盈,也該看你遭報了,你還敢這麼狂妄,陸七娘,你的所行所為,就是那幫中的壇下弟兄們,也一樣處治你。今日你落到舵主們手中,順情順理跟我們去見天鳳堂香主。你有本領從他手中再逃得活命,無論到了什麼時候,我們再不管你們這種閒事。今夜你要妄想逃出我們手去,那是你白想。」
女屠戶陸七娘蛾眉一皺,杏眼圓睜,她一伸手,把背後的翹尖刀撤在手中,身形一矮,腳下一點地,猱身而進,遞刀便向張鳳洲扎。張鳳洲往旁一縱,用右手食指、中指往唇上一按,「吱」的一聲呼哨,分明是呼喚本幫的弟兄們往這裡集合。陸七娘更是咬牙切齒地又往前一趕步,掄起翹尖刀向張鳳洲連肩帶臂砍來。這時,那夜鷹子杜明知道,這時顧不了許多,只有翻臉動手。他一順七星尖子,竟向吳青撲去。張鳳洲已經把厚背刀取下來,和陸七娘戰在一處。吳青見杜明竟向自己動手,也撤刀戰在一處,口中卻在罵著:「姓杜的,你是栽在江南道上的綠林敗將,竟敢多管我鳳尾幫的事,與吳青香主為仇作對,這是你找死……」
海鳥吳青這口刀上下翻飛,手底下絲毫不留情,因為看張鳳洲的情形,分明是尚有同黨在附近潛伏,自己和陸七娘落了單,倘若被他們包圍,或者再等那天鳳堂香主趕到,再想脫身,可就不容易了。所以手底下把本領儘量施展出來。這海鳥吳青曾得名師傳授,他在大江南北早已是成名的綠林道,鳳尾幫中也是憑本領掙來的刑堂香主,手底下實在有其功夫,施展開萬勝刀法。這夜鷹子杜明,雖然是闖出「萬兒」來的綠林,可是他全憑那一手暗器獨門功夫威震綠林,論真功夫,他比起吳青差得多。
這四個人動上手,沒有多大的功夫,張鳳洲和杜明二人,本領上頗有些相形見絀。這時,遠遠地傳來一陣呼哨連響,那張鳳洲一邊動手,一邊抽冷子響一聲呼哨,正為的是呼應那前去調兵的七星鞭周斌。果然,哨聲響過,人全往樹林這邊聚來。追雲手藍璧此時反成了觀陣的人。只見從西北,如飛地撲過三四個人來,頭一個就是那榆林舵主七星鞭周斌;第二個就是刑堂舵主胡燦;第三個就是唐鶴壽。跟著從東北部也撲過二名幫匪來,正是黃土坡死裡逃生的宣河舵主柳森和十二連環塢烏鴉嘴舵主焦宏。這五名幫匪一聲吶喊,包圍上來,吳青和陸七娘此時可有些驚心了。尤其是那烏鴉嘴舵主焦宏,口中還在罵著:「你們這一對狗男女,跟你焦舵主玩那些鬼吹燈,我早看出你們是合謀從萬家莊脫身逃走。你焦舵主沒得著你們真憑實據,才被你們瞞哄過去。想不到祖師爺居然有靈感,你們居然在這裡等死,看你們還有什麼本領逃走。」
這七個幫匪把吳青和陸七娘圍在當中,那刑堂舵主胡燦一邊動著手,也是在喝罵著,不住地招呼:「吳青,你要稍微知道羞恥,趁早不必再叫舵主們費事了,十二連環塢沒有被挑時,你那種活閻王的情形,誰不懼你三分,想不到你竟會做出這種下流的事來,拐帶這個萬惡淫孀逃出十二連環塢,你也覺得對得起自己麼?」
吳青被他罵得真是羞愧無地,眼前動手的人,當日全是他手下的弟兄,現在為的這一念之差,竟受到他們這般凌辱。現在吳青哪還講得出一句話來,自己只有昧著良心地想,多料理一個算一個,只想著能脫身時就早早地逃開,遠走關東,這一輩子也不想回關里了。不過眼前這七個人絲毫不肯放鬆。吳青在情急之下,他也顧不得什麼叫虧心,對不起鳳尾幫中的一班弟兄了。吳青掌中這口刀一緊,他安心和這七個人一拼生死。
現在這班幫匪和那助拳的杜明,若是單打獨鬥,絕不是吳青的對手,只是占了以多為勝的便宜。女屠戶看到眼前這種情形,知道不早早地設法逃開,只要被拿獲,絕不會逃得活命。眼前這些人雖沒有深仇大怨,可是最要命的是那天鳳堂香主歐陽尚毅,他對自己是十分仇視。當初在十二連環塢,他是為顧全著鳳尾幫的大局,不願意得罪父親和伯父。現在鳳尾幫已經全散開,並且父親也倒叛鳳尾幫,現在他是毫無顧忌。她這時也是把一身所學儘量施展出來。
在包圍他們的人中,只有宣河舵主柳森手底下最弱,因為他身上有傷,本不能出來動手,只為聽到緝捕吳青和女屠戶,勾起了他的舊恨。因為當初在宣河舵掌舵時,正是這女屠戶掌管著西路十二舵總糧台,他曾受到女屠戶多方的挾制,弄得涼星山事散,弟兄三人也在黃土坡栽了很大的跟頭。那時被淮陽派十分仇視,全由女屠戶她一人身上害了大家。現在她竟逃出十二連環塢,引誘吳青一同到這裡。遇到這種機會,哪還不報復一下,所以也跟隨動手。女屠戶多麼狡詐,她早已看出柳森的情形,這時緊圍在她身旁的正是那七星鞭周斌、唐鶴壽和柳森。因為吳青手底下尤其厲害,焦宏、杜明、張鳳洲、胡燦四個人緊緊把他包圍住。陸七娘在奮力應戰之下,猛然看個破綻,連刃帶人一塊兒進,竟向宣河舵主柳森的身上猛撲過去。這來勢兇猛,柳森往旁一縱身時,那周斌正從背後趕到,掌中鐵鞭向陸七娘打來。陸七娘就已算定了這一招,在她把柳森逼往旁一撤身時,竟自從左向右一撤身,反臂現刀式。周斌的鞭從她肩頭旁砸空,可是女屠戶這把翹尖刀反向周斌的右臂猛砍下來;周斌趕緊往下一斜身,七星鞭猛往下一摔,想架過她的刀鋒反撤鞭,翻腕子,砸女屠戶的右臂。哪知陸七娘左手已經扣好了一筒袖箭,在這一刀劈空之下,她竟自把左手一揚,這支袖箭竟自陷入周斌肩頭內。這種暗器打上是十分重,周斌那麼雄壯的漢子,竟疼得把掌中的七星鞭向地上一拋,踉蹌倒退,倒坐在地上,還算不含糊,竟自咬著牙沒喊出聲來。可是女屠戶袖箭傷了周斌之後,唐鶴壽往前一撲,她又把左手一揚,口中喝了個「打」字。那唐鶴壽已經久聞她手底下狠毒,趕緊一停身,往旁一撤步,可是陸七娘這次袖箭沒打出,她已經肩頭一斜,騰身飛縱而起,躥到了樹林前,打了一聲呼哨呼應那吳青,叫他也往樹林這邊來,她已趁這時竄入林中。
追雲手藍璧正隱身在大樹後,見這淫孀進來,自己恨透了她。以這一個女幫匪,竟自這麼興風作浪,不願意再叫她走開。藍璧往下一矮身,作勢要撲過去,用點穴手把她閉住,暗中擒獲她。可是剛一矮身作勢,脖子後頭一股涼風,耳中更聽得隱身的這株大樹左側,有人低聲道:「閒事少管。」就在這一剎那間,陸七娘已經逃進林中來。追雲手在一驚之下,緊貼著樹幹查看發話的人,只瞥見三四尺外一株樹幹旁,有一個白花的影子一閃,已經把身形隱去。藍璧被這暗中人一阻攔,遂住了手,只好要看看這女屠戶究竟怎樣脫身。自己可拿定了主意不叫她逃出手去,知道匪徒們要跟著追來,便往起縱身,抓到一個較大的樹杈子,往起一提氣,翻上樹去。
這時女屠戶往左邊一縱身,穿著樹隙竄過丈余遠來。可是那唐鶴壽、柳森和胡燦跟蹤而來,同時地一揚手,三件暗器同時打來,這三個幫匪也是帶出拚命的樣子,竟不顧危險,闖進樹林子來。胡燦本是包圍吳青的,只為他不願再放走了女屠戶,在周斌受傷之下,女屠戶逃出來,胡燦在一怒之下,竟自招呼一聲,這時率領唐鶴壽、柳森撲到樹林前。這一來,可把包圍吳青之力卸去了一半,因為張鳳洲、焦宏、杜明手底下全沒有胡燦這口刀勇猛,合四人之力尚沒把吳青擒下來,他這一撤身,吳青更見女屠戶已然脫身,他把掌中刀一緊,把張鳳洲的一口刀磕飛,趁著包圍的勢子一卸,雙足一頓,一個鷂子翻身,飛身縱起,竟自張鳳洲的頭頂上躥出來。他不往樹林這邊逃,卻撲奔了半箭地外的一片大田,地里種的滿是一人多高的高粱棵子,他身形巧快,忽起忽落。張鳳洲、杜明、焦宏跟蹤追來,但是這種地方極容易隱匿身形,何況又是夜間。
海鳥吳青一竄入高粱地中,這三人在撲到時,竟自分離開,要圍著這高粱地堵截,不叫他竄出來,各自把暗器扣在手中。吳青身形已經隱去,在這群匪幫包圍下,焉肯貿然現身。不過裡邊只要身形移動,高粱棵子是很密的,哪兒的高粱穗子搖動,就知道他已經到了哪裡,立刻照著這邊用暗器打去。這種情形,任吳青身手多利落,也不易逃開。這時張鳳洲、焦宏已經高聲喝罵,那夜鷹子杜明他不開口,可是手底下比焦、張全厲害。他卻轉到高粱地的東北面,隱著身軀,既不開口,也不動手,仔細查看高粱地內的動靜。這海鳥吳青到此時雖然是被他們圍住,但是要脫身還不難,可是到這種地步,他決不怨恨女屠戶把他帶累,真有些和她患難相顧的痴心。他在地里一面注意看外面包圍的幫匪,一面還查看陸七娘的情形,是否已然脫身。
哪知道陸七娘並沒有走脫,她向樹林中逃進來,此時可不再顧那吳青,如飛地撲向樹林西北數箭地外那道高崗,自己要是穿進了山嘴子去,定能脫身逃走了。她把一身輕功施展出來,縱躍如飛,向西北轉過來,才到這高崗子近前,往上一縱,這一下子把陸七娘嚇得驚魂萬狀。從這高崗後面突起一條黑影。這條黑影起得筆直,往上躥起,往下一落時,穿的長大衣服的下擺,全掃開衣角,竟掃在女屠戶的臉上。陸七娘猛然一踹高崗的斜坡,倒縱回來。可是那條黑影,從哪兒縱起還從哪兒落下去,依然在這高崗後把身形隱去。這一來,陸七娘竟自不敢往上再闖了,不過身後追趕她的胡燦和柳森,哪肯把她舍開。陸七娘這一停頓的功夫,後面已經追到,胡燦竟自抖手一鏢,向陸七娘右腿上打來,想是收拾活的,不願再叫她逃出手去。鏢到,陸七娘微一斜身,用她翹尖刀往外一甩,「當」的一聲,把鏢磕飛,她竟往西縱出來。她一看退後是沒有路了,只有越過這道高崗,方有自己的活路。她努力地往外一縱身,已經躥到了兩丈外,仍然是落在這道高崗下面。她努力往起一縱身,躥上高崗後面,胡燦、柳森喝聲:「你哪裡走?」
這二舵主已然和她相隔五六尺遠,在情急之下,這女屠戶雙筒袖箭已然打出了一支。裡面還有一支,不到不得已時不敢用它,因為這種暗器一舉不中後,再想二次,就不易緩手去裝。這時胡燦追趕過近,又得防高崗後面潛伏的人,身後追趕過近了,更不易脫身了。陸七娘遂往高崗一躬身,那式子是往前縱,可是暗中已把箭筒扣在手中,拇指一動,這支袖箭從她的左胳膊下猛然打出來。這種發暗器的動作無絲毫痕跡,胡燦正在一俯身往上躥時,預備和柳森前後堵截,這支袖箭猝然打出,是正奔他的胸口。這一來,胡燦在拚命閃躲之下,袖箭竟從左肩頭穿過去,衣服已破,把肩也劃了一道血槽。刑堂舵主怒吼一聲,也不管傷痕的輕重,竟自猛撲上來。可是陸七娘也在發箭之後,猛往高崗後面縱去,這也是一個七八尺的斜坡。才一著地,突然,在下面五六尺外有人喝了聲,「這裡沒有你走的路!」說話間,兩件暗器同時打出,一件奔女屠戶的面門,一件奔她的胸口,相隔很近,一揚手就到了。女屠戶在驚惶之下,往右一斜身,躲開奔面門這件暗器,奔胸的這件,「啪」的打上右臂。陸七娘被打之下,又羞又恨,哪是什麼暗器,是極尖硬的土塊。陸七娘右臂受傷,也顧不得什麼人在暗算自己,可謂慌不擇路,順著高崗的斜坡往東逃下去。胡燦、柳森這時也追過崗,見女屠戶也撲奔了東北,這倒好了,前面有自己的人正在搜尋吳青。這女屠戶一奔這裡,正好把他們聚一處,大家易於動手。
海鳥吳青在高粱地中查看不出陸七娘的下落,原舊動手的那片樹林前,似乎已經沒有人在那裡了。他想到陸七娘已脫身,自己還是先逃開這個對頭的手下為是。這時女屠戶離著高粱地已近,胡燦、柳森趕緊兩聲呼哨,呼應張鳳洲、杜明、焦宏。陸七娘往這裡一闖時,那焦宏已然撲了過來,口中在罵著:「無恥的淫婦,臨死你還掙扎。」飛縱過來堵截她,不叫她竄入高粱地中,可是這時那焦宏沒防備到,從高粱地內猛發出一鏢,向他後心打來。焦宏聽到高粱葉子的震動聲時,鏢已到了。他往左猛地一撲,這支鏢竟擦著他左肋下穿過去,左肋已傷。這女屠戶夠狠,趁機拚命地撲進了高粱地,也不顧高粱地的地勢高低。這高粱葉子鋒利如刀,在她的手腕上劃破了兩處,她二次騰身,已經逃進了高粱地的深處,可是身形每一移動,高粱葉子發出極大聲響,只好先行伏身,耳聽著外面的動靜。
焦宏被這一鏢打傷,越發地憤怒萬分,竟不顧傷痕的疼痛要緊,忙往高粱地里闖。胡燦橫身攔住,卻連著響呼哨,向張鳳洲、杜明打招呼,提防吳青、陸七娘從那邊外竄。女屠戶逃進高粱地中,驚魂稍定。她知道,外面這群幫匪們,全是江湖上積盜,他們在四周把守,休想逃出去。自己悄悄地從這高粱棵子中,分著稈子,不使那葉子過分搖動,往裡溜進七八丈來。暗中慶幸外面絲毫沒有察覺,心中打量著這四面的形勢,可不敢過甚地在此耽擱,只要天光一亮,那可就休想逃出他們手去了。她慢慢地按著天空星斗的部位,辨別著方向,往西北這面溜過來。她竟躡足輕步,已經到了高粱地的邊上。從裡邊可以略微地辨別出外面的情形,見附近正好沒有人把守著,往前看了看,見只要過了眼前這段路,撲到偏著北一點兒那山崗子上,就容易脫身了。不過眼前這段路就不易逃了出去,無論如何,也要拚命闖它一下。可是這半天竟不見吳青隱匿在哪裡,看外面的情形,分明是他還並沒逃出去,此時深恨不能和他集合到一處,沒法助自己脫身。她待往外縱身時,先把眼前這片高粱棵子分撥著,把身形完全出了高粱地,能夠不被包圍的人發覺,自己逃走就有希望了。才往前移動沒兩步,從西邊發出了一片喝罵之聲,並且夾著暗器被兵刃碰飛的聲音。離著她停身處一丈多遠,「嘩啦」的一陣暴響,高粱地外竟有人冷笑著喝道:「姓吳的認了吧!我看你耗到什麼時候?」
這時,女屠戶只恨得咬牙切齒,心說:好個吳青,你是未能幫助我,反倒把我這性命送到你手中。她趕緊輕輕往後移動了幾步,閃避這危險的地方,可是手底下略重了一些。這高粱稈子「嘩啦」一響時,外面猛然有人縱起,往高粱地中連人帶刀是一塊兒下,向她停身處猛剁下來,這來勢兇猛無比。陸七娘還仗著身形靈巧,在這來人把高粱稈子砸出巨聲之時,她已一縱身,躥出丈余遠去,遂趕緊辨著方向往北又挪出數尺來,把身形隱去。闖進來的是那烏鴉嘴舵主焦宏,他這一擊不中,口中喝罵著仍然退了出去。
陸七娘咬牙切齒心說:只要我陸錦雲之命不該絕,我早晚有報復的時候,那時叫你們嘗嘗奶奶的手段。可是她好不容易往北挪出不遠來,身後又起了聲響,這次竟有人低聲招呼:「七娘,你在哪兒?」
這一來不要緊,外面把守的張鳳洲正往這一段搜過來,側耳細聽著裡面的動靜,竟被他聽見,一揚手就是一鏢,向著發聲處打過來。雖則是看不准在哪裡,可是種方向打得極准。陸七娘往下一縮身,這次鏢「嗖」的從頭上打了過去。可是那吳青已經往這裡躥過來,這一鏢還是對他打到,他往旁一閃身時,聲音更大了。這次外面的搜尋可改變了方法,呼哨聲起,張鳳洲、焦宏往裡闖時,手中的刀隨手向高粱稈子砍去。刀起處,高粱稈子立刻倒了一片,這種方法可厲害,外面把高粱稈子砍倒一尺,裡面的人就多一份危險。那焦宏更喊著招呼胡燦、杜明一齊地照樣往裡砍著高粱稈子搜尋。這片高粱地本不大,真要是被外面的幫匪以十字式的把它分成四段,陸七娘、吳青就再無法隱匿。陸七娘一看情勢已急,現在又沒法脫身,可要落個同歸於盡。她惡念頓生,竟自一伏身,拾起兩塊土塊,仔細辨別著,看偏東南一點一兩丈外有些聲息,知道吳青定在那裡隱身,她把這兩塊土塊齊向東南方打去。這兩土塊打下去,連砸在高粱稈子上,發出極大的聲音,外面暗器立刻齊發,向那裡打去。
海鳥吳青以為是外面的人已查出他隱身處,他趕緊變換地方。可是女屠安心要使吳青誘敵,自己好撤身,吳青往哪裡移動,她土塊就暗裡打過去。
這時,臨榆舵主周斌他手下調集的弟兄,已經全跟著趕到。有二十多名年輕力壯的幫匪,想往回送已受傷的周斌,可是周斌並不忙著回舵療傷,只留下兩名得力弟兄保護自己。他竟喝令這班弟兄們,趕緊找火種,因為這時已是初秋時候,莊稼地已經熟了,地上的草也不像雨季那麼濕潤,容易火燒。他令弟兄們傳話,讓師傅們四面把守住了,火燒高粱地,倒要看他們兩人還能向哪裡隱匿。但他們這種法子想要立刻執行,可沒那麼容易,得各自分頭去找引火的種子。
這時,那海鳥吳青連著移動身形,竟被外面連著襲擊。他依然不知已被陸七娘出賣,任憑他往哪一邊閃避,暗器和石子竟緊緊逼近過來,直把他擠到東南角,這裡仍然是那不怕死的焦宏和張鳳洲二人。他們猛撲過來,這一次可把他的去路阻斷,二人業已衝進來,他不動手也不成了,只有一振掌中刀,躥出了高粱地,與張、焦纏在一起。這陸七娘她對於吳青倒不是喪天良,不過這種天性刁惡的女幫匪,臨到事急時,損人利己的事她是做得出來的。與吳青這段露水緣,她倒沒安虛情假意,不過到真動了性命的時候,她卻捨不得自己這條性命,卻先要把吳青送在這一班敵人手內,自己可以暫時脫身。天光就要亮,吳青在鳳尾幫是外三堂香主,地位很高。他們要想處治他,若是不論幫規,吳青只好認命,那算他命里該當;倘若是還按著幫規處治他,而鳳尾幫開壇正規,不得在白天,總得在夜晚,交到二更才許按著幫規來辦理。陸七娘想著自己先逃出去之後,再設法把他救出來,這是她的心意。
此時海鳥吳青一動上手,女屠戶認為時機已至,不趁這時逃出去,待幫匪們把這片高粱地砍出個段落來,可就休想走脫。這時那其餘的幫匪們,也全往這裡聚集。周斌所調集的弟兄,尋得放火之物,也全向高粱地這裡趕來。女屠戶從這裡小心看著高粱葉子的動靜,斜奔東北角,從高粱地中猛縱出來,撲奔那條高崗子。這次她因為生死也就是一剎那間,拚命地緊自縱身,倏起倏落之間,竟縱上高崗。她身形雖然這麼快,但她縱出這十幾丈的地方絲毫沒有遮攔,竟被臨榆舵所部的弟兄看見了,他們發聲喊著,那張鳳洲卻舍了吳青,一抖身縱出來,向高崗這邊追來。可是發覺得稍晚,陸七娘已經躥上了高崗,張鳳洲離著她還有四五丈遠,遂抖手一鏢,用十二成的力打出。鏢到了背上,陸七娘身軀往前一栽,鏢已打過去。這女屠戶故意地大聲「哎喲」了一聲,形如摔倒,肩頭一找那高崗的斜坡,身體竟自滾了下去。張鳳洲心中大喜,這女屠戶倒是沒逃出自己的手中,他如飛撲過來,向高崗上一落,往前一探身,要查看女屠戶摔倒在哪裡。他身體往前一俯,那女屠戶仍然伏身在斜坡下,並沒逃開。張鳳洲認為她傷重,不能動了,不由暗暗一笑,剛一張口發話時,那女屠戶一振腕子,一鏢打過來。張鳳洲沒想到她會發出暗器來。這支鏢正奔他的面前,他一斜身一甩頭,可是這支鏢正穿著他的上唇滑了過去,竟把嘴唇打傷甚重。張鳳洲疼得頭暈眼花,身子一晃,倒坐在高崗上。
女屠戶騰身躍起,向上招呼道:「張鳳洲,今夜叫你嘗嘗姑奶奶的厲害了,錯過今晚我再要你的狗命,姑奶奶不陪了。」她騰身一縱,躥出三丈多遠去,仍然如飛地撲奔山根底下。張鳳洲在受傷情況下,更聽到她這種口角的輕薄,忍痛咬牙提刀站起來,還要和她拚命時,女屠戶似喪家之犬、漏網之魚,如飛地撲向山根下,那邊亂草蓬蓬,她竟得著隱身之地,先把身形隱住,從草隙中向來路上張望一下,幸喜得沒人追來。陸七娘遂順著山根底下,借著草木隱蔽著身形,往北出來有一箭多地,找著一條往山上去的小道,順著山道逃上山來。到了上面四下一看,荒涼異常,絕無人跡,站到上面,再往下一查看,他們動手的所在相隔已遠,哪裡還看得清。自己此時已然還算逃了活命,反又惦著吳青,不知此時生死如何,她站在山頂上,暗地嘆息一聲,自言自語道:「吳青,我對不起你了,我心不會變,脫身之後定要救你,你可不要怨恨我。」
她這話才落聲,突然聽得背後不遠,竟有人發了一聲冷笑。這一來把個久經大敵的女屠戶嚇得一哆嗦,回身查看身後,什麼也沒有,這一來陸七娘毛髮悚然,自己暗道,莫非吳青已遭了毒手,冤魂不散,跟了我來?要不然哪裡來的這種笑聲。陸七娘越想越怕,哪敢在此多留,此時也辨不出方向來,胡亂揀那沒人跡之路走去,可時時注意著正式的山道。她從這山頭上往北走出有半里多地,在一個略微平坦的山頭上,看到一個孤零零的小廟,這不用問,定是山神土地祠。無論多荒僻的山上,全有這種小廟,這是近山的居民和入山打獵的獵戶們建築的。他們在大秋之後,農人們五穀豐收,山里草木也枯乾了,打獵的在秋圍之後,也就沒有多少事了,野獸不易藏形掩跡,所以輕易不敢出來。獵戶們和農民全要在那時,到山神土地祠中行獻神之禮。這種迷信的行為牢不可破,所以無論哪座山上,全能找到這種小廟。陸七娘抬頭看了看天空,天已快亮了,這一夜,破死命的才算脫身出來,已經累得筋疲力盡,想先到這山神廟內歇息會兒,緩緩精神再作打算。她來到這廟前,這種小廟也沒有院落,只有一間大的石屋,兩扇木門風雨剝蝕得快散了。陸七娘把門推開,覺得裡面陰氣森森,這種小廟也沒有窗戶,只有靠兩邊牆上各挖著一個圓洞,藉以通風。
陸七娘萬般無奈地走進小廟,木板門敞著,借著外面星月的微光,略辨出裡面的情形。這山神土地廟,除了一副神案之外,還有一個香爐;也沒有泥像,只有在神案上供著兩面神牌。陸七娘把那石案上的香爐搬到旁邊,放在另一頭,把身上的包裹解下來,把石案上塵土拂淨,包袱也放在香爐上,躺在上面歇息著。在這種冰涼的石案上,哪裡會睡得著。斜月西沉,正從西邊的牆上孔中射進來,女屠戶雖則是渾身疲倦,可是不能安然就睡著了,不過是迷離恍惚中。那月色正照到她的臉上,她心裡正想著眼前的事,又是痛心又是慚愧,現在被逼得走投無路,尚不知此後是否能逃得活命;吳青能否救出來,自己也是毫無把握;更怕天鳳堂香主歐陽尚毅真格的趕到臨榆縣,那一來只怕自己也不容易脫逃走了。我還是別錯了主意,看情形那吳青不能救時,也只好拋開了他一走,這就是「夫妻本是同林鳥,大難臨頭各自飛」。有心救他,可救不了又該如何,難道真格的就把這條命送在臨榆縣麼?憑我陸七娘這身本領,走到關東三省,召集弟兄,也能夠自己拉起一撥子人來,在關東三省闖它一番。
這女屠戶此時雖到了日暮途窮的時候,仍然是雄心未退,惡意未消。她忽然覺得眼前一黑,雖然是閉著眼,因為有月光照在臉上,月光一斂,眼前也覺著突然一暗,她心中一驚。心想月光落下去沒這麼快,她猛地一睜眼,才一注間,已然那孔又一亮,皎潔的月光依然照到神案上。陸七娘伸手握刀,右手一按神案的邊子,騰身落在地上,來到孔前向外望時,外面的月亮正從山峰旁沉下去,月光正對著這個石孔。雖則這石孔不大,牆又厚,向外看時,左看右看,看不出多遠去,而這牆前方丈內,任什麼沒有。陸七娘心說,怪道!自己一翻身躥到門口,壓著刀光向外探身,腳下一點,已然出門去,很快地轉過西牆,往四下里看了看,空疏疏、靜落落,只有樹上枝葉搖動的聲音,別無一點異狀。連附近的林間也搜尋一番,較遠的地方,隨手撿起石塊拋打過去,也無反應。
女屠戶陸七娘垂頭喪氣地轉回山神土地廟,仍然躺在那神案,經過這一次的擾亂,她更睡不著了。這次她躺在那裡,兩眼註定了石孔洞,可是半晌的工夫,絲毫沒有一點動靜。陸七娘終是有些疲倦難支,兩眼不住地迷離欲睡。可這時,那東牆石孔那裡,竟自連發唏噓之聲,好似有人在那微聲嘆息著。陸七娘一翻身,扭頭往東牆看,石洞那裡雖則月光照不到,可是外面也可以略辨出形狀來,見那裡空洞洞,任什麼也沒有。自己賭氣才要仰身坐起,忽然西邊石洞孔這裡,「哧」的一聲冷笑。這種笑聲把陸七娘嚇得一驚,回過頭來,又向西牆這裡注目,眼中看到黑影一晃,分明是有人在那裡潛伏。
女屠戶此時身邊所帶的暗器雙筒袖箭已然全打出,還未曾全裝上,手邊沒有東西能向外拋打,只好又縱身下神案,口中在喝問:「外面什麼人?」她身形已到了門旁,但不敢冒昧地往外闖,先側身在門旁向左右張望一下,這才飛身躥出廟門來,圍著廟牆轉了一周,仍然不見一點形跡。
陸七娘在憤恨之餘,不由口中喝罵著:「七姑奶奶已經到了這種臨死的關頭還怕什麼,就是鬼,教我望見影子也得剁三刀。」
她這喝罵聲出口,對面一株古老的蒼松頂上,突然「咔嚓」一聲,一丈左右的一段橫枝竟自折下來,落在山道上,這樹枝砸得很重,地上發出了極大的聲音。陸七娘嚇得一身冷汗。斷枝墜地,巨響發過之後,附近樹上的宿鳥,全被驚得繞樹飛鳴。更有兩頭梟鳥也從一株數丈高的白楊樹上飛起來,不住連聲叫著。這種深夜空山,忽然見到這種怪異的情形,耳中再聽著刺耳梟鳴,女屠戶雖然是久走江湖的女幫匪,到此時,也不禁心驚膽戰。這時更有一陣陣山風吹起,那蒼松上落下來的碎枝,從山道上被風卷出多遠去。風過一陣,地上的枝葉和道旁的樹木響一陣、搖一陣,立刻顯得這一帶鬼氣森森。女屠戶自己用力咬了咬下唇,哼了一聲,自言自語道:「這真是時衰鬼弄人。為何眼前有這種景象,難道我陸七娘已經到了最後的關頭?我不信有這種事。」她心中雖然這麼想,只是頭上這梟鳥叫的聲音,一陣陣叫人毛髮皆豎。女屠戶恨急了,伏身撿了兩塊石塊兒,抖手向空中打去。這兩塊石塊連續發出,打出有四五丈高,竟把這兩頭梟鳥驚走。女屠戶穩定了心神,自己想道:我陸七娘已經是好幾次死裡逃生,到現在還怕什麼?能活到現在,不很便宜了麼?她恨恨地仍轉回廟中,這次她是再也睡不住了,坐在神案上,要待天明找山中的居民尋些飲食,待晚間再到臨榆舵,拼一下子,也就算判斷個人的生死了。
女屠戶陸七娘剛坐穩,突然在這廟門口邊,竟有人發話道:「我搜尋了你一整夜,你個野狐狸竟會逃到這裡,我看你還往哪裡去?」跟著「砰」的一聲巨響,一塊巨石砸在廟門旁,震得四壁全發了回聲。
女屠戶此時已經把生死置之度外,卻喝了聲:「七奶奶等候多時,你來了正好。」她把香爐捧起,一抬腕子拋出門外。這香爐分量很重,落在門外石頭地上,「轟」的一聲。碎石塊激得四散紛飛,女屠戶已經縱出門來,她往左右緊一查看,只見西邊那山坡下,似有一條人影已經竄入樹林中。陸七娘飛身縱步,向山坡下趕來,到了樹林近前,雖說她是想拚命,可也不敢貿然向里闖,才一停步,聽得樹林那邊竟有人喊:「老七,你那邊堵著點,別叫這隻狐狸精再逃出去。」
女屠戶聽到這種話聲,知道準是獵戶們在這夜間入山下網子捉狐狸,逃走了一頭,拚命地趕下來。自己是賊人膽虛,險些顯露形跡,遂躡足輕步,穿著樹林中往前又查看了一番。獵戶已經走得無影無蹤,女屠戶自己十分好笑,在江湖道中也闖蕩了十幾年,今夜竟這麼不能擔當事情,被幾個獵戶擾得幾乎自投羅網,遂趕緊退回了山神廟。心裡雖安靜了,可是躺在神案上哪還睡得著,生怕身體疲勞過度之下睡去,天亮後有人上來,或是幫匪們尋到這裡,再落到他們手豈不冤枉。她躺在那裡,兩眼只注視著廟門,心中在盤算著,天亮之後不能下山,只能在山中潛伏一日,尋找那山居人家求些飲食,候到天晚之後,再尋查吳青的下落,設法搭救他。
這時天已經快亮了,一陣陣的涼風從廟門口吹進來,陸七娘覺得身上頗有些涼颼颼的,不禁打了幾個寒戰,遂坐起,無意中一扭頭,忽見左邊牆上那孔洞黑得特別,月光雖退下去,分明是有什麼東西擋在那裡。陸七娘心裡一動,好在從外面回來時,已把袖箭裝好,遂輕輕把袖箭扣在掌中,猛然一抬手,「吧」的一聲,箭向孔洞中打出。那孔洞外竟是一聲冷笑道:「好大膽的淫孀,你敢暗箭傷人。報應臨頭,你還想活下去嗎?」
陸七娘趁著此人發話是在東牆外,裡面這裡正好往外闖,她往地上一跳,一縱身躥出廟門,腳下一沾地,一擰身,向東牆這邊撲過來,往孔洞那一看,已然沒有一點異狀,發話的人已不知去向。陸七娘又一縱身,躥到後牆角向廟後查看,也是沒有一點形跡。才一轉身,又聽背後一聲冷笑,這聲音很近。陸七娘左腳往身後右方一滑,身體半轉,手中這口刀向著身後一截,可是刀遞出去,五尺外一條黑影凌空拔起,已飛縱上山神廟頂。女屠戶見此人身形好快,也跟著墊步擰腰,飛縱上廟頂。可是那條黑影已然蹤跡全無。女屠戶十分驚異,往前一縱身,從東山牆轉到西山牆,往牆外查看,也不見那人的蹤影,附近六七丈外全看得清清楚楚,也沒有隱身之地。陸七娘就不信江湖上有這麼快的身形,山神廟倒可以隱蔽身形,可在七八丈外,這人哪會有那麼快的輕身術。陸七娘一飄身,落在山神廟前,若不是久在江湖上歷練過,定要疑心是鬼魅現形。抬頭看了看,天空斗轉星移,已經快亮了,自己仍然想到廟裡邊暫避一時,再作打算。
陸七娘走上台階,左腳才踏上廟門,那神案上竟有人「撲哧」一笑,把個久經大敵的女屠戶嚇得一戰,敢是這神案上坐的,正是死冤家、活對頭,「活報應」上官雲彤。路上被他戲弄得逼迫得走投無路,直到臨榆後,想著足可逃出他的手,哪知道他又追趕了來。陸七娘是又驚又恨,猛然往囊中一探手,把袖箭抓在手,向活報應上官雲彤一抬手,「吧」的一聲,這支袖箭往活報應的胸口打來。上官雲彤「哎喲」了一聲,怪叫道:「好狠的淫婦,真敢如此下毒手,我窮酸竟死在你的手中。」
陸七娘的袖箭打出,聽他口中這麼亂叫,就知沒傷著他,趕忙一翻身,飛縱出來,可是耳中聽得那上官雲彤喊了聲,「原箭退回,打。」陸七娘腳才往地上一落,已覺出腦後的風聲到,忙往前一俯身,只覺得頭上被劃了下,「吧」的,自己那支袖箭擦著頭頂打過去,落在面前的山道上,頭頂上的包頭被穿破,頭皮受了輕傷。
那「活報應」已站在廟門口,大聲呵斥道:「淫孀,你知報應臨頭,還妄想逃走嗎?」
女屠戶對於武林怪傑「活報應」上官雲彤,已經多次吃到他的虧,真不敢再和他動手了,任憑他喝罵,只絲毫不理會,足底下用足了勁,縱躍如飛,順著山道,不敢往下逃,卻往上飛奔過來。那上官雲彤緊緊地追趕,可是一邊追著,口中不住喊道:「陸七娘,你這狐狸精坑害了多少人,竟又害到我窮酸的頭上。我為你整跑了好幾里地遠來,好容易在這裡遇上,你想想我能叫你逃得出手去麼?」
陸七娘哪裡敢答應他,把一身輕功本領施展出來,身體似箭離弦撲上山道。前面是峰巒起伏,陸七娘想,只要逃到前面那片亂山頭,就可以從他手中脫身了。她縱躍如飛,翻到一個小山澗上,眼前是一道深澗,業已乾涸,從山澗旁繞過去,有一片棗樹林。陸大娘認為,自己若是命不該絕,只要逃到那棗樹林中,就算是有了活命。她此時卻再也顧不得什麼叫危險,輕蹬巧縱,竟自到了這棗樹林前,回頭看了一看,只見「活報應」尚在五六丈遠。
陸七娘一縱身,竄到棗樹林中,回頭向上官雲彤招呼:「窮酸,七奶奶現在不陪了,咱們改天再見。」
上官雲彤卻怪叫道:「陸七娘,沒那麼便宜的事,你想往哪裡走?窮酸這回決不叫你稱心如願。」
陸七娘已經進了樹林,自己絲毫不敢停留,穿著這片棗樹林深處,往西穿過來。因為在樹林外時,早已看出南北兩邊有樹林的地方,僅有十幾丈長,那絕不會逃出上官雲彤之手,只有穿著這片樹林子的深處,另尋出路,才好脫身。
陸七娘往前奔出來有六七丈遠,看了看背後的上官雲彤並不追進,略微把心放下,又出來五六丈遠,眼前的樹木比較稀疏。陸七娘可緊自留神看外面,騰身飛縱落在樹林子外面,前面還正好是一個奔西北的斜山坡,正有一片山道,雖不知是通著什麼地方,可看出來是常有人從這裡走的道路。陸七娘往前仍然是飛奔著,雖則從樹林子脫身,可她心裡明白,自己若不是早早地離開附近一帶,那上官雲彤是出了名的陰險狡詐,只要再遇上他,非落在他手中不可了。陸七娘撲奔山坡下,好在這一帶沒有人跡,仍然施展夜行術的功夫,眨眼間,已經越過了兩箭多地長的斜山坡,順著山道往右轉過去,撲奔一個山環。她所放心的是,這一帶全是活山道,不至於走到死路上去。她腳下很快,從山環這裡一轉,拐過這山環,好查看前面的道路。
陸七娘身形巧快,在過這個山環時,幾乎和一個人撞個滿懷,各自出了聲,後退一步,兩下各自收住往前闖的式子。陸七娘嚇得心頭騰騰亂跳,趕到抬頭一看來人時,她竟「哎喲」了聲,轉身就跑。這人哈哈一笑道:「不要臉的東西,你敢在七老子面前這麼狂。我放你半里地,要叫你逃出手去,七老子就枉在江湖道上走了。」
女屠戶對於這人,比那「活報應」上官雲彤還怕得厲害,這就是那要命金七老。他手底下又黑又狠,只要被他追上了,休想多活一刻。所以女屠戶不管來路上是否有人堵截,只有先脫身逃開他手中,才可保全住自己的性命。那要命金七老狂笑的聲音,女屠戶聽在耳內喪膽亡魂,她連連飛縱著,只有仍然撲奔那片樹林重作脫身計。陸七娘在山道上倏起倏落,自覺著腳底下十分快了,可是前面這個斜坡往上闖時,卻慢了許多。回頭看時,竟不知什麼時候,那要命金七老身形隱去,蹤跡杳然。陸七娘知道,他既然現身堵截,絕不會半途放手,任憑自己脫逃。不由腳下絲毫不敢停留,已經撲近了樹林子,忽然地聽見樹林內有人自言自語道:「好個淫孀,竟敢把我窮酸誘到這裡,不好好地和我講,藏躲起來,跟我弄這種玄虛,上天入地我不搜尋著你,窮酸臨歸天那時全閉不上眼。」
接著一片腳步之聲,似乎已奔這裡走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