淮上風雲 · 第六章 金七老榆關斗幫匪

鄭證因 《淮上風雲》
這時正是店中客人起身趕路的時候,更有車輛也往外走。追雲手藍璧仔細看時,那人已走出店門。只這一瞥間,看著好像那八步趕蟬金老壽,只是僅望背影,不能斷定準是他。追雲手藍璧不由十分疑慮,心想若果是要命金七老,這件事可要糟。他逃出十二連環塢,怎會來到此地?他在窗前說話的情形,分明是示意我藍老大已經立於危險的地步,正有一股勁敵在圖謀暗算中,難道我藍老大就把此事耽誤得一敗塗地麼?辛維邦果然若是毀在幫匪手中,我藍璧怎對得起萬柳堂師弟和掌門人。這一來,以追雲手藍璧這種飽經風塵,經過大風大浪的人,竟自有些坐立不安。自己認定倘若在此耽擱一日,萬一事情有了變化就後悔不及。遂在店中僅僅歇息了半日,立刻起身離開黃龍驛,一路緊自趕下來,這裡離著臨榆縣只有不到二百里的途程。 追雲手藍璧這一天的工夫,已經走出八十餘里,直到二更之後,已經把大鎮甸錯開。自己本打算要連續趕下去,在一夜之間能在天明前趕到臨榆縣,找到了雙掌鎮關西辛維邦也好放心。不過自己連著兩夜未曾合眼,雖說是一身武功,也覺得有些氣力不支。耳中聽到在一二里內有野犬的吠聲,遂循著聲音找尋這個村鎮,為的找到店房或是廟宇,也可以休息一下,緩他兩個時辰再行趕路。這種俠肝義膽,對於濟人之難、救人之急,全看作本身的事一樣。他往前走著,在這官棧大道的東面,有一個村莊,只是看到那種形勢,又是個極小的鎮甸,這種地方就不一定找得到店房了。追雲手藍璧離著村莊附近,腳下放輕,施展開輕身術,縱躍如飛,來到鎮甸口,果然是個極小的村落。因為村中野犬太多,夜中走進村去,勢必要引起一片野犬狂吠之聲。為免得引起這村居民的懷疑,遂飛身縱上房去,在這村莊中找尋店房的所在。果然,把這條街道全查看完,並沒看見店房。像這種荒村野鎮,追雲手藍璧是常常看到的,他一打量情勢,知道這一帶每一個村鎮靠村南必有一座土地祠,這是鄉村習俗上不能免的。追雲手遂橫越街道,躥房越脊,從南面村邊翻出來,果然在一條橫道的邊上,孤零零一座小廟。這座小廟只有兩間房,倒還圈著一道短牆,黑沉沉、靜悄悄。追雲手藍璧遂奔這土地廟而來,到了近前,見山門倒鎖,這裡平時既沒有香火,也沒有人看守。藍璧輕輕一縱,越過短牆,見迎面這兩間大殿隔扇門只倒帶著,並沒下鎖,他伸手把隔扇推開,裡面只是一片塵土氣。此時月色已經到了半空,借月光往裡看了看,這種小廟有時候連塑像全沒有,也沒人來進些香火,只見迎面上塑著一位土地神像,兩旁有兩個小童兒,冷清清守在這塵封土蔽的殿宇中。追雲手藍璧卻抬頭看著土地塑像說道:「土地老兒,你也太寂寞無聊,藍老大找不著店房,權借你這供桌歇息半夜,咱們也算交個朋友了。」 追雲手藍璧說著話,把供桌上的香爐蠟台全給搬了下來,把上面的塵土拂了拂,自己也真勞乏了,遂把小包裹當作枕頭,躺在上面真箇睡去。此時,追雲手藍璧他雖是睡下,但眼前有許多事牽纏,更兼在江湖上行道多年,對於夜間睡眠後也時時在警戒著,何況在這荒郊野廟,尤其是放心不下了。約莫到了四更左右,自己耳中似乎聽到了一些聲息,忙睜眼往殿門看了看,月色甚明,並沒有什麼異狀。自己認為耳中不會聽差,附近一帶定有人行動,雖是沒聽出實在腳步之聲,可是這種感覺決不會錯了的。立刻輕輕坐起。藍璧是全身的衣服沒動,連鞋也沒脫,立刻一按神案,輕輕落在地上,躡足輕步到了門口,閃在了隔扇的旁邊,側身往外查看。這不足方丈的小院中,只要稍一張望,已全入目,靜悄悄的一些聲息沒有。藍璧想到或是牆外有人在走動,不過倘若真有人經過此處,在自己耳中所聽到的也是夜行人腳下一種聲息。 按追雲手藍璧這種情勢,在旁人看來,未免近於庸人自擾了,那麼一個人輕微腳步之聲,他竟在迷離恍惚之中,還會辨得這麼清楚,也未免近於武斷了。其實這種事是分時候、分地點的。這座小廟已經離開村莊,貼近荒郊,又在半夜萬籟無聲之下,所以稍有聲息,全容易辨別,何況還是在一個久走江湖的成名俠士耳中。所以只要有一點差異的聲音,在平常人耳中不易聽出,可是逃不出這種江湖能手的耳朵。追雲手藍璧實在是起了疑惑之心,因為在這種靜夜中,既是在荒郊野外夜行,也用不著這麼過分的行藏嚴密,所以非要查看明白才算甘心。 追雲手藍璧才要縱身躥上牆頭,突然聽得有兩個人低著聲音互相商量著,聽他們的內容,似因為在中途上似乎發覺有人跟蹤躡跡,這暗中追躡他們的人,又是江湖上極厲害的人物,所以他們盡力地躲開這人,走上這條荒涼的岔路,安心是不找那大鎮甸。此時看到這個土地廟,兩人正是商量著在這裡歇息半夜,天明後一直可以趕到臨榆縣。追雲手藍璧心想:這倒好,跟我是一樣的打算。看這兩人的路道,分明是綠林中人物,我倒要看看究竟是何人? 此時藍璧尚在這殿門前,知道這兩人就要進來,自己再若是往牆上翻,或是往殿頂子上躥去,形跡絕難再隱住。他一轉身,反進了殿門,腳下輕輕一點,到了神案前把那包裹抓起,一騰身躥上了神座,身軀一縮,竟隱伏在土地爺泥像後面。就在追雲手藍璧動作之間,外面人已然進來。藍璧身形已然隱好,這兩人一進殿內,其中一人卻說道:「此種小廟,還不如找一片樹林子,倒還比較痛快。」 另一個答道:「這裡總可以略避風露。你快把火摺子取出來,我看看這土地廟能否容身,若是過分的骯髒,就依你的話,咱們索性到前面樹林子歇它半夜了。」 這時,內中一人已經從囊中把千里火取出,隨手晃著。追雲手藍璧看到這二人的面貌,內中竟有一個是和自己中途相遇那莊稼漢時所見的一人,不問可知,這兩個也是鳳尾幫壇下的弟子。這兩人把裡面用火摺子照了照,他們雖則全是綠林中人物,但是這人平日是享受慣了的,來到這種塵封土蔽的小廟,全不願在這裡待下。內中一個十分精明幹練的,兩眼的神光十足。追雲手藍璧是個久走江湖的俠義道,目光銳利,一望而知此人定是江洋積盜。這時他們把火摺子攏上,兩人就在這神案上一同歇息下來。左邊這個喊了一聲道:「我杜明在關外整整忍了十幾年,我總想著,總有叫我回到關里吐氣揚眉之日。哪知道我命中造定,關里沒有我走的道路了,我才來到內地,偏偏就遇上這回事,一伸手就遇上這個惡魔,我杜明二次把跟頭栽在關里。胡老師,你想我還有什麼臉面在這一帶待下去,這一來弄得我意冷心灰。我含恨隱忍了十幾年的舊仇也不能報了,什麼也不怨,只怨我杜明心太軟,這就叫人無害虎心,虎有傷人意。我只想著所要會的是燕趙雙俠,像我們弟兄,既為朋友幫忙,也應該揀那值得動手的人物和他斗一斗。不想和我動手這人,我還不知道他出身來歷。那活報應上官雲彤,我雖然沒會過他,可是我心中早有這個人,因為當年他是在遼東道上闖出的名來,雖則後來他轉奔大江南北走行道,在關東三省綠林道的朋友提起此人來,沒有不怕他的,更兼他那種服裝打扮和手底下那對離魂子母圈,尤其是叫人易於辨認。他就不報出名來,也可以知道是那個惡魔了。只有以鐵彈丸傷我大胯的這個對手,說話時帶湖北的口音,他的輕功掌力已經明顯出來,是有真實工夫的,而且身手那麼快法,更是出類拔萃的本領。這種人物我竟想不起他是哪路的朋友,所以這次我栽了這跟頭,越發地叫我無法見人。」 右邊那個卻說道:「杜老師何必為這點小事就這麼灰心,憑你杜老師掌中的梅花透骨針,若是儘量施足,也不至於就叫他們這麼得手。」 追雲手藍璧在土地爺泥像後聽了個明白,自己好不驚心。聽他們所講,分明是他們這幫匪徒們已經到過藍莊,去尋找我們兄弟的晦氣,這件事可真險了。想不到我弟兄行俠仗義,在江湖上闖蕩了半生,居然這群猴崽子竟敢趁我弟兄不在家中下手圖謀我,李遐齡一人焉能對付這群惡魔?這幸虧是有我們俠義道中同道們關心著我們弟兄的安危。有上官雲彤老叟暗中相助,這足把我家中一場劫難全給脫過去。最怪的是,要命金七老他也肯出頭幫忙,在藍莊他已現身相助,我藍氏弟兄真是家門有幸了。我和要命金七老是勢難兩立的仇人,在十二連環塢一會之下,把前嫌舊怨完全消滅。可是他不和我為仇作對,我已經是認為萬分便宜,他竟自肯到藍莊解救了我一家的劫難。不管他此次去是有意,是無意,我憑金七老這一來,藍璧我倒要和他結成生死之交了。追雲手藍璧想著,是又感動又慚愧。眼前這兩人把他們的來歷講明白了:一個是被西嶽派多指大師逐走關東的玄都派餘孽夜鷹子杜明;一個是刑堂舵主胡燦。這兩人全是有力量的對頭人。按這種情形和方才暗中警告我的情形看起來,雙掌鎮關西辛維邦那老鏢頭已經十分危險,這班幫匪們竟自全撲奔了臨榆縣,更有那鳳尾幫內三堂香主歐陽尚毅主持。他們竟以極大的力量對付那辛老鏢頭一人,這種情形頗有不合。辛老鏢頭師徒雖然是武林中成名的人,萬柳堂師弟已經詳細地說過,他一身所學所能,並不是怎麼超群絕俗的本領,他一生闖出名望來,一半是憑武林的本領,一半還是仗著他那慷慨爽直的性情。鳳尾幫瓦解之後,武維揚安心作困獸之鬥,是故意地叫一班對頭人們看看,負傷之虎餘威尚在,叫人輕視他不得。這次到北方來的人沒有一個軟弱,怎的他們竟會這樣連續派出幾撥能手,更邀了外援,辛老鏢頭師徒二人竟會有這麼大的力量應付強敵,這倒叫人可疑了。 追雲手藍璧在默想之間,刑堂舵主胡燦、夜鷹子杜明更談起鳳尾幫十二連環塢怎麼斷送得可惜。那夜鷹子杜明忽地似想起了一事,向刑堂舵主胡燦帶著懷疑的口吻問道:「胡老師,我想刑堂香主海鳥吳青他在貴幫中是一個錚錚有聲的人物,武功本領和他那種不屈不撓的精神,素為江湖上朋友們所稱道。可是胡老師,我不是鳳尾幫中人,可不應該隨意地來批評貴幫中同道。那女屠戶陸七娘行為不檢,我雖然是遠在關東,也頗有些耳聞,怎麼竟會和吳香主結為一路?雖則我們江湖中人無須那麼拘謹,可是以他二人的身份地位而論,也應該稍防物議,這倒是怎麼件事?我們好在是從少年時就有交情,所以我斗膽地敢這麼相問。」 這時刑堂舵主胡燦從鼻孔中哼了一聲道:「杜老師,我因為是跟隨歐陽尚毅香主往北方來的,我並沒到藍莊去,並且主鎮總舵也沒有命令派赴藍莊,單獨找尋藍氏弟兄。這種事,叫我聽著好生奇怪,尤其是我們那位吳香主他執掌刑堂,素日間,本幫中無論地位尊卑,全對他敬畏三分。因為吳香主他的行為總是那麼光明正大,無論什麼事秉公處理,處處守著幫規,沒有一絲一毫疏忽,所以他在外三堂中最得人的敬重。那女屠戶陸七娘,我懶得再提她。可惜我們龍頭幫主有那身本領、有那份雄心,領袖鳳尾幫真是威名孚眾望,只是對於這女屠戶陸七娘不能早早除掉,鳳尾幫的清白名聲完全被她一手斷送。她在涼星山那種淫亂行為,總鎮上沒有不恨她的,一來她在外舵,一來有她爹爹和她伯父在頭裡,全有些礙著情面,不肯對她有過甚之處。哪知道這麼一來,算全被她連累了十二連環塢。這女人正落在對頭之手,被人家淮陽派的前輩鐵蓑道人當眾獻出,武幫主焉肯再留她。當時本是立時處置,也好稍保全鳳尾幫的臉面。可是和淮陽派、西嶽派已經存著仇視之意,我們龍頭幫主不願意在淨業山莊當時處置她,叫淮陽派、西嶽派稱心如願,於是才把她交給了海鳥吳青,叫他帶回刑堂,按著幫規來處置她,情實也沒想再留她變生意外。這女屠戶陸七娘竟在那時候,施展她那狐媚的手段,可憐海鳥吳青那麼以英雄自命的好朋友,居然被她誘惑動了,情願把自己的一世英名完全送掉。趁著十二連環塢已然不保,緝私營、水師營火器攻進了十二連環塢之下,他們竟能乘亂逃了出去,遠走高飛。這種事我們是早有耳聞。可是我們鳳尾幫已經到了勢敗之下,眼前的事還有些辦不清,誰還有工夫來多管這些事,這隻有哪裡遇上哪裡算了。歐陽香主更是不肯容這種人再存在世上,給鳳尾幫丟人現眼。我看他們是早晚逃不出手去,不過吳青和女屠戶也太以膽大了,他們還不早早地隱匿起來,居然敢到藍莊找會那燕趙雙俠。這次又被他們逃了活命,可是他們的形跡已然敗露,本幫的人也全到了這條路上,更有那活報應上官雲彤和他們作了對,杜老師你想他們還會逃得出這班人之手麼?」 夜鷹子杜明哦了一聲道:「原來有這麼種情形,這就難說了,英雄難渡美人關,海鳥吳青終歸是落個死在女屠戶之手,這種事叫冤怨緣。很好一個江湖能手,他自己甘心把一生事業與這淫孀,那他就認命了吧。我現在也是豁出這條性命不要,再和這班勁敵周旋一下,此次若是再遭失敗,胡老師,我這一輩子也就算頂這兒了。我往關外一忍,什麼叫恩怨也只好是一筆勾銷,我杜明算是白闖了這些年的江湖了。不過我們現在得謹慎著提防,方才經過那小村時,我似覺得有人暗中跟綴。所以我也想著,索性歇息它半夜,天明後緊趕一程,一天的工夫也足可以趕到臨榆。」 那刑堂舵主胡燦道:「這次我們隨著歐陽香主到淮上清風堡綠竹塘,因那裡防守過緊,一時不易下手,同時派出人來到歸雲堡和臨榆探查續命神醫萬柳堂跟那雙掌震關西辛維邦兩下的情形。這次我們鳳尾幫總舵主之下,已和他們站在勢不兩立的地步,所以歐陽香主也安心和淮陽派同歸於盡。所以到了淮上清風堡之後,探查得淮陽派已在緊密戒備之中,那種力量實在不可輕犯。歐陽香主從來做事謹慎。他決不肯冒昧下手,所以在淮上召集各路壇下弟子往清風堡集合,只要一伸手,就得把淮陽派根據地給他挑了,所以要以十足的力量來應付勁敵,這樣稍耽擱下來。可是派赴乾山歸雲堡和臨榆縣的,全遭到失敗。並且第一路所下來的人,只有到乾山歸雲堡的安然回到淮上,赴臨榆的一去不回,連著派下兩路接應,竟自全遭到失敗。這種情形,把歐陽香主激怒了,這才親自挑選了得力的壇下弟子,分三路趕奔臨榆縣,倘然若是再不能把那辛維邦處置了,歐陽香主也許自己親自到這裡來一趟。先得我們龍頭幫去,對於他這個同門師兄,出賣十二連環塢還沒得著什麼真憑實據,所以那時只把他囚禁在十二連環塢紫花谷。這次令歐陽香主率眾往北路來,一面是要到清風堡復仇,一面是把北方各處分舵暫時封壇閉舵,叫他們全趕奔江南,並可以叫歐陽香主封閉各舵之後,挑選得力的弟子,歸他手下指揮辦理這一帶的事。所以臨榆這件事,先前看著本是件平常的一樁小事,以辛維邦師徒,還不致叫他們逃出手。可是竟自出人意料外,眼前竟弄到這種局面,足已經證明了那辛維邦老兒,他實在是對於我們起了仇視之心。我們所派下來的人,到現在至少有三位毀在他手內。杜老師,你隨我到臨榆走走,事情不可灰心,諒那辛維邦逃不出我們手去。歐陽香主若是趕來,杜老師你只管隨他在江湖上闖一番。歐陽香主那種武功智慧,不是平常一般人所及,他足可以助你一切,別看鳳尾幫已遭失敗,可是還不容易任人輕視。眼前所遇到的這種勁敵,我們應付不過來時,只要歐陽香主趕到,諒還不至於叫他們這麼耀武揚威。倘若鳳尾幫主努力策劃之下,再立起舵來,杜老師你如若有意和我們弟兄湊合在一處,我願意做你的引進人。」 夜鷹子杜明說道:「我們事先不必這麼預定,只看到臨榆縣後的情形如何,將來再說好了。」 這兩人所說的一切事,追雲手藍璧全聽到耳內。這才知道鳳尾幫主厲害,下手竟這麼疾。雙掌震關西辛維邦雖然已在盡力應付中,可是看現在的情形,他已經危險萬分,我藍老大恐怕非要誤事不可了。他自己想,既遇到這兩匪徒,憑燕趙雙俠的威名,守在他兩人面前,要是不敢動他,那也太自輕自賤了。追雲手藍璧是貼在這土地爺像的身後,悄悄地把兩手伸到這尊泥像的兩臂下,猛地把力量貫到雙臂上,用力一動,這尊泥像已經離了原來的座位。可是有了聲響,這兩個匪徒那麼精明幹練,他們說了這半晌的話,竟自絲毫沒發覺追雲手藍璧隱身在近前,這時土地神像一發出聲音來,兩人一回頭,才待查看,忽然這時殿門外從房檐頭一團黑影往台階下一落,竟自暴喊了聲:「兩個漏網之魚,躲到這裡,我看你哪兒逃?」 胡燦和夜鷹子杜明坐在神案上,門外這人一開口,已聽出是敵人,兩人是不約而同地各自一按神案,往兩旁縱身。可是身軀並沒縱到地上,外面更猛喝了一個「打」字,立刻「嘩啦」一聲,這神案前一片碎瓦紛飛。外面這人手底下可真夠厲害,他是用四五片瓦,不往人身上招呼,卻用鴛鴦彈的打法,雙手發出來,這幾片瓦互相一撞,此人的腕力又大,這幾片瓦完全粉碎,那瓦破碎之下稜角鋒銳,刑堂舵主胡燦和夜鷹子杜明,臉上全被碎瓦所傷。這種碎瓦雖不致打出多重傷來,可是頭面上全見了血跡。兩人在一怒之下,那夜鷹子杜明以輕靈矯捷的身形,往神案旁邊一落時,腳尖一點地,他竟不顧一切縱出門外,刑堂舵主胡燦也是跟蹤而起,兩人隨手把兵刃亮出來。可是裡面又是一聲暴喊:「好猴崽子們,拆我土地老子的廟,我跟你們拼了。」跟著「砰」的一聲,震得房檐頭全往下直落土,「嘰的咯吱」的一陣響,背後竟是那土地的泥像被摔得粉碎。 夜鷹子杜明和胡燦在被人前後夾攻之下,兩人各自往東西一縱身。胡燦躥到東牆下,夜鷹子杜明已然飛登西牆頭,此時他實在把暗算他的人恨入骨髓,他在短牆頭上一停身時,已把梅花透骨針扣在掌中。可是外面發話的人蹤影不見,裡邊的人,卻在這一聲暴響之中,已經如一縷黑煙躥出來,只輕輕一沾地,凌空拔起,到了房頂子上。夜鷹子杜明正在揚手待發梅花透骨針的一剎那,突然從矮牆下拔起一條黑影,竟向他身上撲來,這種來勢非常地厲害,往他身上猛撲,如若不閃避,必然和他撞在一起。夜鷹子杜明只腳下一點牆頭,飛縱到廟門上,一斜身,二次要打這梅花透骨針時,從牆下踴起那條黑影,已經到了西間的屋頂上,只有一起一落,已經向後面逃去。而先前殿中闖出來的人,也向這土地廟外退了出去,並沒有向前動手。胡燦也在這時飛上東面矮牆,見現身的敵人身形太快了,始終沒辨別出這敵人的身形面貌。再追到外面,那兩條黑影已經蹤跡渺然。 這刑堂舵主胡燦和夜鷹子杜明,全不是無名小卒,手底下滿有真功夫,今夜竟自被人家這麼戲弄,來人從容隱去,兩人頭上臉上空落了好幾處傷痕,搜索不著敵蹤,也不肯再停留下去,只有在懊喪中一同起身,趕奔臨榆縣。 暫且按下他兩人不提。追雲手藍璧從裡面躥出去時,他本預備著先要辨清了外面動手對付兩個匪徒的究屬何人,可是他才翻到屋頂上,一條黑影擦著身旁飛縱過去,竟自低聲招呼:「藍老大隨我來。」 這人身形好快,追雲手藍璧也沒辨別出此人是誰,也跟蹤追下來,落到土地廟後,相隔不遠就是一片柳林。追雲手藍璧見那黑影躥入林中,自己跟蹤趕到時,那人已經隱身樹後。藍璧雖然准知此人不是敵人,可也不敢貿然地往裡闖,停身止步喝問道:「林中是哪位朋友?不要跟我藍老大用這狡猾手段,你若儘自耽誤我的大事,可莫怪我藍璧不懂交情。」 林中接著一陣狂笑道:「藍老大,你不要狂,你的手底下那兩下子,我早已領教過,不見得怎麼高明,你不服氣時,咱們不妨比畫一下子。」 追雲手藍璧冷笑一聲道:「聽你說話的聲音,頗為耳熟,你倒是哪一個,趁早出來動手,我要見識見識你。」 追雲手藍璧話聲才落,在身後竟自一陣發狂聲笑著道,「藍老大,怎麼才這幾天不見,你就翻臉不認人,你還不趕快動手麼?」 追雲手藍璧雙掌向胸前一錯,往後一旋身,封住門戶,細看來人,竟自失聲招呼道:「原來是你這老鬼,我藍老大真想不到還能見著你呵。」 這現身的正是鄂中巨盜要命金七老,他又叫八步趕蟬金老壽。這時金七老笑著來到追雲手藍璧近前,向藍璧道:「藍老大,你這份狂妄勁真叫人難受,難為你還一個勁地在土地廟中耽擱不走。臨榆的事,到現在已經是吉凶難卜,你還這麼慢慢地竟自和這般東西麻煩,我實在氣不過你這種行為,這才要和你當面問問,你是何居心?那辛老鏢頭倘有閃失,你們弟兄不抹脖子也得上吊,你還有臉活著麼?燕趙雙俠在淮陽派中,也是說得出叫得響的,這次藍莊你們那家宅中,險些被匪黨們放火燒焚,若不是那窮酸上官雲彤一心惦記著女屠戶陸七娘,也許這時你們那藍莊一片家宅化為灰燼。我金老壽特意來到大河以北訪你弟兄,也趕上這件事,我雖然恨你,可我看不過這群不爭氣的幫匪們,使用這種乘虛而入、打死老虎、踢寡婦門的手段,才和那窮酸把這群賊子們逐出藍莊。可是我竟自得到些信息,那辛維邦老頭兒,竟自破出老命不要,去和鳳尾幫所去的人死拼之下,招出了殺身大禍。鳳尾幫天鳳堂香主歐陽尚毅,竟要親自對他動手,把他這條線上幫匪們連續派下來五六個名手。那辛老鏢頭既然為你們淮陽派的事落了極大的嫌疑,招出這場大禍來,你們不盡力保全還算得朋友麼?這夜鷹子杜明,雖然是出名的險惡陰狠,可是他究竟不是鳳尾幫中人,他跟著到臨榆縣,也不過為的是一洗藍莊受辱之恥。他梅花透骨針雖然厲害,也不至於毀在他手內。只是這群幫匪們可不能輕視了,現在頗有幾個強中能手,被歐陽尚毅派赴臨榆縣。事情分明已到了重要關頭。我雖然到北方來得不久,可是已經大致地看出這種情形。辛老鏢頭那裡似乎有人相助,先前所去的幫匪們才折在臨榆縣,所以這次天鳳堂香主一定要把這辛老鏢頭毀在他手中才肯甘心。此人我們全盡知他的一切,果然有他親自策動和辛老鏢頭為難,只怕縱然辛老鏢頭那裡已有預備,終不是他的對手。我們這班人,既已知道這件事,再叫老朋友落在他們手內,我們有何面目在江湖上立足?你既安心趕奔臨榆縣,中途上儘自為這些閒事牽纏,反倒把這件重大事置之不顧,你這真是聰明反被聰明誤了。」 藍璧不由得笑道:「你這老鬼,竟自敢這麼當面教訓起我來,難道你就不怕藍老大向你報復麼?」 要命金七老說道:「我若怕你報復,還不敢親到藍莊找你。要命金七老把朋友交情全送到,事情成敗全看你自己的本領了,辛老鏢頭倘若有失閃,你趁早自己尋死去吧。我現在還有我應該辦的事情,沒工夫和你儘自廝纏。我的事完之後,或也會趕到臨榆縣湊湊熱鬧,機會若不湊巧時,咱們將來再會了。」 藍璧此時卻不再玩笑,向要命金七老道:「金老壽,我藍璧在江湖道中,整整地走了四十年,按說是朋友我交過不少,可是我所遇到的人雖多,像你這麼豪爽不欺、言行如一的很少見。能夠無論遇到什麼大風大浪的事,只要你看定了應該做的,決不會有什么半點退縮。這是我藍璧佩服你的地方。我們兩人已經是冤家對頭,十二連環塢一會,你竟能毅然放手,把前嫌舊怨一筆勾銷,再也不存一些影子,這種豪俠本色,我藍璧怎能不敬你金七老。這次藍莊竟會幫了我這場大忙,咱們的仇沒有了,恩有了。金七老,等到你遇到扎手的事,只要你招呼藍老大一聲,我也要替你賣回老命呢。」 這時金七老一陣狂笑道:「藍老大,你口中就說不出好話來,既然是感念我金老壽的好處,你報恩不報恩全不要緊,你不要咒我。天色已經快亮了,你趕奔臨榆縣去吧。我還要找那窮酸,和他找個地方痛飲一番,你這不會喝酒的人,我是不願意拿你做朋友的。」說完立刻一縱身,一句話沒有,竟自躥出了樹林。 追雲手藍璧知道此人這種古怪脾氣,比自己還厲害許多,遂不再招呼他,容他走遠,自己也出了樹林。走出沒多遠來,天光大亮。追雲手藍璧再不敢過分地耽誤,真恐怕雙手震關西辛維邦真箇毀在了幫匪手中,自己有何面目再見萬柳堂師弟這位老俠客。他認定了這種事是責無旁貸,在中途上草草地打了尖,一天也沒歇息,緊趕下來,直到起更時才趕到臨榆縣。知道辛老鏢頭所住的駐馬坡,離著縣城還有十幾里路,是一個近海濱荒涼的地方。那一帶完全是村落,這種時候趕到,自己雖然對於再走十幾里路算不得什麼,不過對於駐馬坡這個地方十分生疏,沒有到過。遂先行投店歇息一宵,預備第二日早早地再去駐馬坡訪尋辛老鏢頭,於是住在縣前街三義老店中。 追雲手藍璧雖說是一身武功本領,可是連著兩天一夜沒有歇息,也覺得十分疲倦,吃過晚飯之後,早早地安歇睡覺。追雲手藍璧約莫睡到三更左右,雖然是一路勞乏,依然是時時在警覺中。這時耳中又聽得一些聲息,藍璧在迷離中已經坐起。跟著屋頂上又發了些響聲,這一來藍璧的睡意盡斂,精神為之一振。側耳細聽,似乎有人由東至西從屋頂上走過。藍璧伏身下地,把鞋提上,人已經到了窗上,把窗紙點破了一些往外窺察。這時月光已經涌到半空,院中可以略辨形勢,滿院中寂靜無聲。屋面上發過那聲響之後,再也沒有一些聲息,追雲手藍璧認為自己決不會聽差了,遂輕輕地到了屋門口,把門開了,一縱身躥到院中,回身往屋頂上看著,也不見人跡。追雲手藍璧一縱身躥到房上,向四下一張望時,趕緊把身形矮下去,因為已經發現,在靠店房過道那邊一屋頂上,有兩條黑影一閃間已經隱去。 追雲手藍璧騰身而起,翻過這段房坡,已經到了店門的附近。仔細察看那兩條影時,只這一剎那間,見那兩條黑影已經離開店房有六七丈遠。追雲手藍璧雖則看出這兩人不是為自己來的,既發現他,就得到底看看他是何許人,追雲手藍璧遂追趕下來。那兩條黑影,相隔著總在四五丈遠,看出一人在向前逃,一人在後追。藍璧緊隨在兩人的後面,可是個人的形跡是不願意立時顯露,時時找那黑影看不見的地方隱蔽身軀。漸漸地離開了繁盛的街道,那兩條人影已經奔荒郊外如飛而去。藍璧依然不肯舍開,仍然在後面跟隨著,倒要看看這兩人是怎麼個路道,究竟是奔哪裡去。等到了郊外,追雲手藍璧越發驚異。原來前面那夜行人,尚還不知他身後有人跟隨,和他每一停頓辨別路徑時,後面那人卻把身形隱到路旁有障礙之處,由此可見前面那夜行人,對於他後面緊隨著他的人跟出這麼遠來,依然絲毫沒有覺察。後面這人身形輕快,實在是江湖中能手,可是看到前面那個夜行人縱躍如飛也不是平常的身手。追雲手看出這種情形,自己的形跡越發謹慎。 走出有二里多地,前面有一片村莊,村莊的四周樹木很多,前面那個夜行人直撲這村莊,穿著樹林而過。追雲手藍璧腳下略為放慢,容他們兩人全進了村莊,自己也追了進來。這時到處有藏身之地,追雲手和前面這兩人越發地貼近了,更看出後面這人並不是穿的短小衣裳,縱躍間他那長衫飄擺,追雲手更加驚異這人好俊的輕功。見他連翻過十幾處民房,在屋子上,藍璧看出這村莊地勢很大,有好幾條街道。前面這兩人橫穿這村莊,過了兩條長街,直撲奔這村莊偏東面,貼近郊外的一帶。這時正是半夜,到處一片黑沉,忽然間,追趕的那人竟向一處民房的房坡後把身形矮下去,前面那條黑影已經失了蹤跡。追雲手藍璧打量這片房屋的形勢,雖然全是草房,可是房屋很多,院落很大,像是鄉間富足的家宅。那人隱身處,正在這宅子的東西方,藍璧遂奔偏西一帶屋頂上,自己竭力地掩蔽著身形,轉過一段房坡,找了一處隱身之所,向下察看。只見下面是很大的一道院落,迎面上五間上房,東西各有配房,在正房的對面六七丈外,有道矮牆,當院內各房中全有燈火。往對面看那個穿長衫的夜行人,他竟從房坡後退下去。追雲手藍璧仍然隱身在西房坡後不動,好仔細看看房上這人及被追趕的人全有什麼動作。 這時,東屋門一開,從屋中走出一人。院中雖沒有燈光,可是在屋門一開時,借著屋中燈光一閃之下,已經看出走出來的這人確實是在十二連環塢所見過的烏鴉嘴舵主焦宏。追雲手藍璧已然明白,這是鳳尾幫之匪集合之地。可是對面房坡後這人身形隱去,屋面上再不見他的蹤跡,自己倒得提防他,若是驀然從他背後轉過來,自己的形跡先要被他發覺。追雲手藍璧趕緊撤身,也退下房坡去,一打量四下里情形,認定了此人必然是轉奔正房後,他或許是找正房的後窗,以便向屋中察看。追雲手藍璧僅僅退出一道院落來,才往北翻過來,遠遠地向正房後轉到北面靠西北角附近,借著一道大牆擋著身軀,往正房後察看。果然不出自己所料,那人正在正房後窗口,身軀懸在窗口下往裡偷看。藍璧看準了他在這裡,自己倒安了心,只提防著這裡隱匿的幫匪們。藍璧仍然翻回來,依舊落到西房後坡上,聽得正房中有人在說著話,聲音一陣高、一陣低,似乎在爭論一件事,因為院落大,相隔遠,裡面說些什麼,一點也聽不出來。藍璧也叫藝高人膽大,他略一察看院中沒有幫匪們出入,一縱身翻到前坡,輕輕地飄身落在院中,一聳身躥到正房窗下,把小指含在口中沾了些津液,把指甲按在窗紙上輕輕一點,破了一個月牙小孔。這種動作輕靈,從小孔中往裡看時,只見這五間正房是當中三間相通,兩邊各有一個暗間,裡面燈火輝煌。屋中雖然沒有多少富麗的陳設,倒是几案整潔。在迎面上八仙桌兩旁坐著的人,藍璧只一注視之間,已經認出也是在十二連環塢見過的幫匪,是那青鸞堂香主麾下的有力人物;再往左首看去,靠東邊北牆下坐定的卻是刑堂舵主胡燦和夜鷹子杜明;在東邊的桌旁,坐著一幫匪,看年歲有五旬左右,面貌帶著一派的精明幹練;在他左首坐定的正是那烏鴉嘴舵主焦宏;再往西間看時,貼西南間的門旁長椅子上,坐著一個年紀約有三旬左右,身形相貌全看出此人是個江湖扎手的人物,他兩眼在燈光下閃著光芒。追雲手暗暗心驚,這人年歲不大,看他那情形,分明是有一身內家真傳的功夫。 這時,那邊牆下五旬左右的人,帶著怒容向刑堂舵主胡燦說道:「這種事真給我們幫眾人丟盡了臉面。雖則歐陽香主沒到這裡,要依我於劍南看來,我們駐馬坡這回事,雖則是失風下手不利,好在我們只要再一動手時,總可以辦個起落出來。無須介意,只是女屠戶陸七娘這種敗壞幫規,把鳳尾幫的威名斷送盡了,凡是我們鳳尾幫的弟兄,為她一人顏面丟盡。這種人要是再容她活下去,鳳尾幫也休想再振幫威了。尤其那刑堂香主海鳥吳青,竟自甘心被這種淫孀誘惑,欺師滅祖,甘心犯下十大幫規,把自己一生事業斷送在女人手中,真叫人可憐可恨。我們應該立時下手尋著他們,把這兩個江湖敗類早早地處治了,也為我們鳳尾幫的朋友保全一些體面。我於劍南寧可願意擔這處分,也不願叫他們這兩個下流人在這榆關一帶給鳳尾幫多留罵。」 追雲手在外聽著這幫匪講話的情形,認定此人也是鳳尾幫中有地位的人物。 這時,那刑堂舵主胡燦卻說道:「於香主,事情論起來,實在是應該這樣辦,只是現在駐馬坡這件事已不能再遲延下去,哪好立時應付海鳥吳青他們。好在歐陽香主也許親自趕來,我們看到他後向他要求,無論如何不能叫這兩個姦夫淫婦把幫規破壞乾淨,好歹也要在此時把他們處治了,以除後患。只可惜吳青,憑那樣鐵錚錚的漢子,竟自一變他過去那種剛強英勇之氣,竟被那女屠戶一手毀得身敗名裂,真叫人恨死。」 那烏鴉嘴舵主焦宏卻冷笑一聲道:「胡舵主你還不明白麼?這就叫英雄難渡美人關。海鳥吳青憑他是鐵打的漢子,也架不住女屠戶陸七娘那一團魔火燒煉。和他們在蘆河驛相遇的時候,我早就看出來他們的修道不正,那女屠戶竟自花言巧語地一味矇騙我,那時我只有一個人,就是看出他一些破綻來也無法下手。你看那海鳥吳青過去的行為,正是如今被女屠戶這引誘,已墜入迷魂陣中。我當時若是揭穿他的醜態,他定要翻臉和我動手,我又何必吃那種眼前虧。現在我們應該一面辦理這手底下的這件事,一面留神他倆人的蹤跡,那時遇上他們就不能叫他們再走開。我真怕他們萬一逃奔關外,找個隱秘地方一忍,那一來他們可就稱心如願了。」 刑堂舵主胡燦道:「依我看,在山海關口必須安上暗樁,倘若是他兩人真箇出關逃走,也好暗中跟綴他們。」 他們方說到這兒,追雲手藍璧似乎聽得一些聲息,似乎房上有人,趕緊一縱身隱到牆角暗處。就在這時,從西房上飛縱下一人,一身疾裝勁服,身手十分輕快。到了上房門口,屋中似乎已經覺察外面有人到來,裡面喝問:「什麼人?」 外面來的這人自己報名字道:「臨榆舵下弟子侯元。」說完已經拉門走進去。 追雲手藍璧仍然伏身不動,聽得此人進到屋中並沒往裡走,站在屋門口說道:「香主請眾位老師傅們趕緊預備,現在已經得到弟兄們的報告,那姓辛的師徒,今夜定然要趕回駐馬坡,叫老師傅們趕緊收拾好,這就要出發動手。無論如何,今夜不能再叫那姓辛的逃出手去。」 此人說完話,立刻轉身出來,他不更往房上翻,卻從這院中東面小門走出去。追雲手藍璧聽得真真切,分明是雙掌鎮關西辛維邦師徒二人尚沒落在他們手中,此際還算沒把事情完全耽誤了。今夜巧得幫匪的蹤跡,真可以說是天意該當了。這房後面潛伏的那人,自己尚沒辨清,趁此時正好仔細看看他何許人。 這時房中一片換衣服,帶兵刃之聲,追雲手藍璧縱身躥到西房,轉奔後面,再看伏身在後面的那人,已經蹤跡不見。追雲手藍璧自認為此人絕不會就離開這裡,才要向這宅子後面搜尋時,突然覺得背後有暗器的風聲,向著腦後而來。藍璧趕緊往下一伏身,這支暗器從頭頂上打過去叭噠的落在房坡上,就是一塊石灰片。藍璧一擰身向西北角牆頭這邊撲過來,因為早已辨清他是伏身在那裡。趕到追雲手往牆頭上落時,一條黑影憑空拔起,已經翻過這所宅子去。追雲手藍璧歷來也是不服人的,暗中這人對自己頗有戲弄之意,焉能任他逃去,遂跟蹤下來。前面那人直撲農田中一條極窄的小道。追雲手藍璧見他那種夜行術的功夫十分輕快,自己把輕身術儘量施展之下,和此人總是相隔著三四丈遠,就是追不上他。追雲手藍璧在這荒郊野地跟蹤此人,約莫出來有二里之地,一看眼前的形勢,遠遠有一段山崗子,山岡下散散落落有二十多戶人家。前面那條黑影已經撲奔了山岡下,追雲手藍璧趕到切近時,那人竟自又失蹤影。藍璧十分憤怒,想不到江湖上行道二十餘年,今夜在臨榆縣竟要栽這麼大跟頭,這可未免有些太冤枉了。藍璧一面打量眼前那所住的人家,一面還要搜尋那人的蹤跡。 追雲手藍璧,一怒索敵蹤,竟與活報應上官雲彤、要命金七老相遇;夜追女屠戶,四俠榆關斗幫匪,設神壇,歐陽尚毅立誓緝淫孀;女屠戶被擒獻神壇,這些事實全在今後敘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