淮上風雲 · 第五章 追雲手一怒懲三凶
所來的人正是藍和。矮金剛藍和道:「你別把事情看輕了,這班幫匪往這趟路上來的,前後已有三撥了,大約還要有後路。鳳尾幫在十二連環塢未瓦解前,他們雖往北五省擴展勢力,可是久在大河岸北,再往東就沒有他們多少人了。他們也是有計劃,把山東沿海一帶,直到山海關也分布開他們的分舵,可是沒容他們這種勢力推過來,就已經瓦解冰消了。何況這一幫海面上也有盤踞之人,也未必容他們任意地發展勢力。現在幫匪們在連番失利,已經快全部消滅之下,竟自派出這麼多人來,他們實是有重大圖謀無疑了。所以從在冀南起程之後,在路上就遇見了河南的幫匪,今日更探聽得涼星山一帶總管十一舵的總舵主追魂叟酆倫,他帶著匪羽已經在前站奔這條路兒來,我只想他定要落在這三星鎮。此人你也聽說過,我們掌門人把他們的總舵給挑了,連女屠戶陸七娘全不能立足,不想這個惡魔又在這裡現身。可是我現在把這三星鎮給搜尋遍了,也不見他們的蹤跡,想這幫匪徒們絕走不遠,大約連夜趕下去了。」
追雲手道:「不錯,我進三星鎮後,見他們是騎牲口下來的,沒在這裡落住,他們要連夜趕下一站,已經早離開三星鎮了。」
矮金剛藍和道:「方才在這店房中出來的這個人,我在路上也會過他,這也是河南省的幫匪。他們這情形,分明是全要趕到臨榆縣對付那辛老鏢頭。看他們這種情形,恐怕這位老英雄也是早有提防、早有布置,才值得他們這種大舉的下手,主要的人定是他鳳尾幫內三堂的人物了。我們既受掌門人所託,更兼老鏢頭以血心交友,在清風堡綠竹塘既落了嫌疑,入十二連環塢的時候,又被天南逸叟武維揚囚禁起來,險遭陷害,更和我們不歡而散,對於我們這方面落個勞而無功。現在鳳尾幫那邊,他們龍頭幫主武維揚更認為他這師兄是引狼入室、賣友求榮,把老英雄豈不冤死。我們若再叫他遭了鳳尾幫的殺害,我們在江湖道上還稱得起什麼俠義。現在事不宜遲,我們要趕緊地下手對付他們,無論如何也不能走在他們後面。」
追雲手藍璧道:「藍老二,你不用這麼擔心,就憑這群猴兒崽子,他們還能翻得出咱們手去麼。」
矮金剛藍和道:「大哥,不要看得這麼容易,雙拳敵不住四手,好漢全架不住人多呢。」
追雲手藍璧道:「少說廢話,我們此刻比畫上看。」
矮金剛藍和道:「大哥,你現在打算怎麼樣?」
追雲手藍璧道:「我打算現在先和他們招呼一下。」
矮金剛藍和道:「我看你不必費這種事,前站人家可趕下去了。我們應該先追上那追魂手酆倫,那個老賊可是有名的手黑心狠,不能放鬆了他。」
追雲手藍璧哼了一聲道:「倒也對。他們騎牲口,大約四更左右就可趕到黃龍驛,藍老大腳底下比你還快一點兒,我看把那兩個交給我吧。」
矮金剛藍和道:「藍老二比你慢不了什麼,好,就依你,我墜著這群猴崽子,也看看後路還有什麼扎手的人物。」
追雲手藍璧道:「隨我來,藍老二,先叫你省些事,在我住的那屋中正可聽聽他們的計議,我取了我那點家私就立時起身。」
這老弟兄二人一同翻進元和老店。這燕趙雙俠二人,像今夜在三星鎮店房外這麼商量著講話,還是真少有的事,他們從來是不會說到一處的。
追雲手藍璧引領著矮金剛藍和躡步輕足來到房中。這追雲手藍璧他可不敢再耽擱,用手向旁邊的板牆上指了指,提起小包袱,仍然悄悄地出了屋,翻上店房,縱躍如飛,離開了三星鎮。到了野外荒郊,把小包往身上一背,一下腰,施展功夫,行走如飛,腳底下是真快。這位老俠客為朋友真是絲毫不敢鬆懈,冒著風,順驛路,這一氣就走出二十餘里,在那荒郊野冢間,不過是略為歇息,跟著又起身忙緊趕,要在五更前趕到黃龍驛。一來免得誤事,二來也怕二弟藍和笑自己無能。他繞著荒村野鎮,好在這種深夜疾行,絲毫不用顧忌。三更已過,燕趙雙俠雖全走過關東道上,在這種時候,小心方能夠辨別所到地方。追雲手藍璧正往前緊走著,見前面是一片較大的村莊,這位藍大俠凡是遇到有人家的地方,反而遠遠地躲開,因為這片村莊緊挨著道路的北邊。追雲手遂避到這條土道的南邊,從樹林子下面過去。哪知剛到了這樹林子前,突然聽得裡面有了人聲,這可實在是怪事。追雲手藍璧不由地把腳步縮住,耳中更聽得馬蹄子不住地在翻動。追雲手藍璧因為這種時候,這種地方,太以為離奇,自己把身形用樹幹隱住,往裡查看,只是樹木很多,看不見發話的人及那牲口在什麼地方。輕著腳步,穿著樹木往裡試著探察,走進三四排樹木,才看到裡面竟有三人兩匹牲口。這裡是一個大家的墳地,牲口拴在花牆子前,那三人全坐在地上。雖然在黑暗之中,已看出內中一個正是三星鎮所見的連鬢鬍鬚的匪徒,也正是二弟所說的涼星山上的總舵追魂叟酆倫了。
藍璧十分奇怪,他們騎著牲口,竟會在這裡停留住,他們全是緊趕行程,這裡又多了一人,恐怕是更有意外發生,我倒得聽他們講些什麼。追雲手藍璧隱身樹後,仔細聽時,先是那追魂叟酆倫帶著十分憤怒的聲道:「當日我們河南省涼星山總舵被挑,雖說是淮陽派掌門人和那西嶽派老尼,以及乾山歸雲堡萬柳堂本領高強,我們不是他們的敵手。可是總糧台就那麼輕輕被他們搜尋著,總糧台的陸舵主和我幾乎死在他們手中。我就認為本幫中有些吃裡爬外的把我們賣了。當時我就發覺盧茂田這匹夫,他頗有叛幫背逆、惜命泄底之嫌,被我賞了一鏢。他果然是怕死貪生,從那時逃走也還情有可原,想不到他這麼個壇下效力之徒,也敢背叛鳳尾幫,投到淮陽派清風堡綠竹塘隱匿了多時,我倒早已把他忘掉。酆七爺一生最恨的,就是這種反覆無常、吃裡爬外的小人,這種行為,他不夠闖江湖的男兒漢。我們弟兄雖則這番失敗,刀落在脖子上也還是鐵錚錚的漢子。這正是天網恢恢,疏而不漏,該看他遭報,竟會在這被柳舵主你遇上。我們事情雖然緊急,倒也不能放過這匹夫,任憑他歸附到淮陽派門下活下去。柳舵主,那他所住的地方你可探得明白?」
旁邊一個人三十上下,瘦小身材,說話的口音完全是河南一帶聲調,他答道:「七爺你自管伸手除他,不會錯了。這是本幫祖師爺保佑,我被奉派到這條線上,怎麼也想不到會遇上他,真是命里該當。他初入本幫,本是我宣河舵收錄,後來因他報解支領糧餉,常到涼星山總管糧台陸舵主那裡,陸舵主見他忠實可靠,竟把他留在涼星山陸家堡效力,哪知道又毀在他那裡。我從昨天趕到這裡,已是黃昏時候,想到此地先歇息一下,一打聽這裡地名叫黃土坡,又沒有店房,只有賣飲食的地方。我在這裡進飲食,想連夜趕到黃龍鎮,再趕下前站去。突然看見他提著一個菜籃子,正從一個店鋪里出來,我看見了他,暗中跟著他,在這黃土坡北后街一條小巷內,我看他走進家中。向附近一打聽,說正是盧茂田,他家中父母妻子全有。只為和他們的同族弟兄為財產爭執,打傷了人,畏罪逃生,整整去了四五年,這才敢回來。其實他那時就是不走,也不是什麼滔天大禍。這幾年的工夫,他出門在外倒學了一身本領回來,在這黃土坡上已然是有名有姓的人物了。」
「我們聽那人說明白,遂沒離這裡。我認為這趟路上是我們弟兄被派到臨榆縣必經的道,只我一人動手,恐怕落了嫌疑,說是我和他有私仇,所以我從今夜天黑了以後,在道上插了香陣,只要有本幫弟兄由此經過就不要停留。想不到竟會遇上七爺,正是這小子遭報的日子到了。我們無論如何,總要保全我們本幫的家法。七爺你來主持,把這吃裡爬外、叛幫背教的弟子早日消滅了,免得叫別的人不服,認為我們總舵老頭子勢力稍一敗,就不能再振幫規管束舵下弟子了。」
酆倫道:「很好。收拾他還不容易嗎?」
跟他一塊兒來的幾個幫匪招呼道:「馬舵主,咱們今夜把盧茂田先祭了祖師,為我們這趟差事開個吉利。」
和酆倫同行的幫匪,正是他所掌管的沙河舵主馬龍驤,也正是三俠下江南時,挑他江南七舵,紅土坡被打入染房綠染缸的那幫匪。他這幾次吃過淮陽派、西嶽派的大虧,更兼追魂叟酆倫是個兇狠奸惡的人,尤其是對於所統率的弟兄嚴厲異常,遇到這事他哪能放過。馬龍驤道:「七爺,我們去取他,這兩匹馬怎麼辦?」
追魂叟酆倫道:「更深夜靜,路上已經沒有行人來往,把這座墳塋的木門撬開,牲口拴在裡面諒無妨礙。」
這一幫匪徒立刻站起,他們奔向木柵門前,一抬腿把兩扇門踢開,把樹幹上的牲口牽進去,跟著翻出來。追雲手藍璧雙臂向上一揚,身軀拔起,已經抓著一個樹枝子懸在上面。追魂叟酆倫、宣河舵主柳森、沙河舵主馬龍驤全從追雲手藍璧懸身的腳底下走過去,他們絲毫沒有覺察暗中已有人監視他們。追雲手藍璧容他們三個匪徒穿過去,奔了他們所說的那黃土坡村莊,自己輕輕落在地上,望著他們的背影,冷笑著自言自語道:「猴崽子們,把這殺人放火看作家常,我師兄鷹爪王涼星山義釋盧茂田,既已打發他到清風堡綠竹塘效力,怎的還叫他離開那裡?他雖不是什麼重要人物,可是這種改過自新、回心歸正的人,我怎能再叫他落在幫匪的手裡,死在他們刀下。這群猴崽子,被藍老大撞上,算是喪門神照命,我倒要擺治擺治你們。這兩匹牲口我先給你們挪挪地方,諒還不至於誤事。」
追雲手藍璧縱到了木門內,見那匹牲口拴在一對翁仲上,他來到近前,把韁繩解開。酆倫所騎的那匹棗紅馬,竟有些不肯叫藍璧動彈,立時掙紮起來。追雲手藍璧喝道:「好畜生,連你也有了匪性,我叫你掙扎。」
說著擄住了嘴環,伸手向這牲口左肋下一掌戳去,這匹牲口立刻渾身戰抖,再也不能掙扎。追雲手藍璧把兩匹牲口的韁繩提到一處牽出了這座墓地,卻往來路上倒退了下來。隔開一箭多地有一片棗林,地上的荒草也多,藍璧把這牲口拴在棗林中,這才翻身出來。好在相隔不遠,更聽他們說出盧茂田住在這黃土坡北后街小巷內,這是容易找的地方。於是辨著方向,從各處民房中沿著靠莊子邊上,往北面上搜尋過來。追雲手正往前搜尋,看見不遠隔著四五處草房屋頂上有黑影閃動,追雲手藍璧急忙矮下身軀,仔細看時,見離開那條黑影不遠,當真有一人正在矮著身子伏在房上,跟著這兩人全翻下房去。追雲手藍璧到盧茂田所住的家中,只見下面的房屋不多,三間上房、四間廂房,全是老房子了,屋瓦多半殘破。追魂叟酆倫、宣河舵主柳森、沙河舵主馬龍驤全落到院中,那柳森已經到了上房的窗下,他已經把窗紙點破,藍璧知道這正是他們下手之地,輕蹬巧縱追了過來。到了近前,用房坡隱蔽著身形,向下查看時,這裡正是他們所說的北后街。
柳森往裡看了看,回身向站在院中的追魂叟酆倫低低地說了一句,那酆倫似乎點了點頭。這時,宣河舵主柳森竟自翻身到窗下,猛然向窗戶上一掌擊去,窗戶已經散開,聲音很大,屋中男女立刻齊聲喊叫,並且還有一個孩子的聲音。這柳森擊破窗戶之後,也退到院中,向屋中高聲大喊:「盧茂田,還不滾出來,叛幫背教、吃裡爬外,你還會逃出祖師靈光之下麼?」
屋中一個男子,先是一聲驚異的呼聲,跟著卻大笑一聲道:「外面敢是本幫的弟兄,你們竟能找到這裡,很好,我這就出去。」
他這院上房三間,一明兩暗,東間有一個老婆子的聲音道:「茂田,你不要胡鬧,好漢爺要什麼我給什麼。我一個窮人家,任憑叫人家拿吧。」
盧茂田在屋中已經穿好了衣服,卻隔著屋子說道:「娘,你不用管,這是我的同事,找我來的。」
他一邊說著,就往外闖,堂屋的門還關著,他在開門的功夫,他的女人彭氏聽到丈夫這種話,覺得另有別情。隔著窗戶往外看時,已經看見有三個人在院中,全各自提著兵刃。彭氏嚇得跳下炕來,趕到堂屋中,把盧茂田抓住道:「你幹什麼去?」
盧茂田斷喝道:「不用你們管!你們不用出去,沒你們的事。」
彭氏已經看出來,這絕不是盜賊行搶,分明是尋仇報復,她說什麼死也不放手。盧茂田自知不出去是不行,他老娘已年將八旬,也聽到情形不好,摸著黑往堂屋奔,把炕前的小凳子、油燈、便盆全都撞倒,響成一片,老婆婆抓住門框,算是沒摔倒下,掙扎到了堂屋中。盧茂田心疼老娘,要等她到了近前,自己就不容易再出屋子了,只得狠著心腸喝了聲:「你撒手。」猛然把彭氏推倒地上,把門拉開,一抬腿,把風門子踢出去,縱身出來,一看院中這三個幫匪,自己就知今夜算死定了,休想再逃出他們手去。
這追魂叟酆倫就是自己的追魂要命人,當初涼星山從他手中逃出活命,自己蒙淮陽派掌門人鷹爪王開恩釋放,資助我盤費,叫我逃到清風堡綠竹塘暫避一時。只為自己待了數月之後,心中懸著家中老母妻子,數年未歸,現在脫出鳳尾幫,投入淮陽派門下,從此做了好人,回家也覺臉上光彩。所以向副堡主徐道和請求回家看望一番,一兩日後定然返回清風堡,情願永遠在這裡效力。回家之後,老母還健在,妻子無恙,兒子已經八歲了,心裡很是高興,家中本有些田產,過去跟族人爭執的事,經五六年的工夫,再也沒人提了。他母親對於他回來,再也不肯放他走了。盧茂田也覺著一個做兒子的把這麼大年紀的娘扔在家中不管不顧,實是良心有愧,雖覺著不趕緊迴轉清風堡綠竹塘,實在辜負了鷹爪王一番恩放之意,打算在家中多住數月,看看母親的身體還是照樣的結實,自己再婉轉著說。勸來勸去,哪又想到自己住在這偏僻的地方,對頭人竟找上門來,這真是命里該當,生有處、死有地,還是不應該落個外喪鬼,而死在家中。自己明知道跟他們動手,三人中哪一個也比自己高得多。追魂叟酆倫,這老賊本領大,手底下又黑又辣,反倒要多找些痛苦,更盼望著不把老母妻子連累。好漢做事好漢當,遂即前迎過來,狂笑著說道:「酆七爺,我這小地方,竟勞你七爺的大駕,我盧茂田這種小卒可真有些不敢當。七爺,我不叫你費事,請你把我帶到哪個壇口處置,我痛痛快快跟你走。事到如今,我是毫無辦法,好漢做事好漢當,這總夠朋友了吧。」
追魂叟酆倫從鼻孔中哼了一聲道:「盧茂田,你自己明白很好,叛幫背教的不止你一人,不過辦這種事的全得夠人物。你這種在壇下效力的牙光,也敢這麼對付本幫,我就不信你有這麼大膽量。所以我早打定主意,哪時遇上你,我先把你的心拿出來看看,你怎的竟敢安這種心,使喚這種手段。盧茂田,七爺慈悲你,這趟線上沒有本幫舵口,現在立壇也太費事,七爺還有要事在身,更不值得為你這小卒耽誤大事,我就在這裡慈悲你吧,你還不給我跪下。」
這時,盧茂田倒身跪下,他身後竟有兩人哭著叩頭求饒命,正是他老娘和妻子彭氏。盧茂田回頭略看了看,向酆倫說道:「七爺,涼星山的事我已經不再分辯,落在你手中,就全憑你處置,也就很說得下去了。我身份雖小,按幫規說,我還有直轄舵在,就是不能親自開壇,你也得把我帶到別的壇口上,好領受祖師爺遺留的幫規。現在咱們講不清,我只求你跟我結個鬼緣,讓我離開家中,就是把我碎屍萬段,也決不怨恨你七爺。你看,做了幫匪不是出家的和尚,誰都有父母妻子,我這麼大年歲的娘、年輕的媳婦、八歲的孩子,我自己做了禍事自己承當,你就忍心叫我在一家人面前血流滿地麼?七爺你多開恩吧,請你把我帶出村外,我至死也感激不盡。」
追魂叟他好似鐵打的心腸,哪裡肯聽盧茂田的請求,冷笑一聲道:「酆七爺偏不要你稱心如願。」
這時,那宣河舵主柳森呵斥道:「姓盧的,你栽了,現在在七爺面前說這種現世話有什麼用。小子,你還不跪下。」
盧茂田聽到柳森從中幫火加油的話,把眼一瞪道:「姓柳的,趕盡殺絕、下井投石,你不嫌傷天害理麼?鳳尾幫已經全幫覆滅,你們還到處逞凶,姓盧的不過比你們早死一時,你跟我姓盧的還充的哪門子好朋友,我沒有把你這舵主放在眼內。」
那宣河舵主柳森厲聲呵斥道:「盧茂田,到現在還敢在你柳舵主面前這麼發威,你難道不怕宣河舵主手段厲害麼?」
沙河舵主馬龍驤向柳森道:「到現在他還敢不聽七爺的命令,咱們先讓他躺下吧。」
這兩人往前一湊,左右同來向盧茂田用刀一晃,各自抬腿向他身上踢來。這盧茂田並不軟弱無能,因他們來的人多勢眾,自知動手是絕逃不開他們手下。此時見兩人全撲過來,他已經倒著往後一縱,竟退到上房屋門口,柳森、馬龍驤兩人這一腳踢空了,越發大怒,那柳森喝道:「盧茂田,你敢不受幫規處治,我叫你零碎死。」
這時盧茂田的老母和他妻室彭氏,竟自從地上爬起,想護著盧茂田,被那宣河舵主柳森躥到這娘兩個身後,伸手把彭氏的髮髻抓著,往後一帶,一抬腿,先把老婆婆踢倒地上,彭氏也被他踢出數步去。盧茂田此時見老母這大年歲被自己所累,卻從宣河舵主柳森身旁躥過去,跪在地上,向酆倫叩頭道:「酆七爺,我求你開一線之恩,把我帶到外邊處置。誰無父母,誰無妻子,我一人叛幫背道我一人當了,我不能連累父母妻子,七爺你開恩吧。」
柳森、馬龍驤二次撲空,這時再撲過來,兩人各用刀背向盧茂田身上招呼了兩下。盧茂田雖是手按著地,竟把臉撞在地上,依然是哀求他們道:「柳舵主、馬舵主,不必再趕盡殺絕,求你們給我留一線生路吧。」
這時,追魂叟酆倫卻厲聲喝道:「盧茂田,你既知道犯了重大幫規罪不容死,如今遇到七爺手中,你一見面就該叩頭認罪任憑處置,你還敢叫我依幫規立壇清理你這叛徒?我倒是想答應你的要求,可是話出在你口裡,酆七爺就是不聽你這一套,我只問你領罪不領罪?」
盧茂田此時也是聲色俱厲地慘呼道:「幫規雖嚴,也不能不近人情,我沒有非分的要求,酆七爺你竟不能網開一面,我盧茂田做幫中叛徒,但我不願做人世間的逆子。酆七爺,幫規中第二條是什麼?怎麼七爺你竟不答應我的要求,鳳尾幫中也不要不孝之子。」
酆倫立刻惡狠狠唾了一口道:「盧茂田,到現在還在你七爺面前講十大幫規、十大戒律。你心中早有幫規兩字,你也不敢這麼吃裡爬外了。」
這時,盧茂田的老母愛子心切,他的妻室彭氏也夫妻情重,竟不顧生死地爬起來撲了過來。那老婆撲到盧茂田身上,哭著說道:「這位好漢爺,你可憐我八十多歲的人吧,饒他這條命吧。」
那彭氏卻叩頭說道:「七爺,我丈夫犯了死罪,我情願替他一死,叫我婆母入了土,我仍生生世世不忘你七爺的大德。」彭氏竟自往地上叩頭哀求。
盧茂田此時比死還難受,自己咬緊牙關,一回身向老娘道:「娘,你算沒養我這兒子,不必再求,沒有我的活路了。」
他說著這話,一咬牙把他老娘的兩手推開,用力往後一推,將老娘摔在地上。那柳森又把彭氏的髮髻抓住往旁一摔。盧茂田猛然躥起來,從追魂叟酆倫的身旁縱出去,飛奔東廂房南頭的牆角,拼著命往起一縱身。這是一個矮牆頭,盧茂田雖是練了幾年功,他的輕身術可差得多,此時在不顧生死之下算是把牆頭攀住。
那追魂叟酆倫、宣河舵主柳森、沙河舵主馬龍驤哪還肯叫他走開,竟自怒喊了聲:「好小子,你還敢逃命,看你能逃到哪裡?」
在這暴喊聲中已經全躥上房來。那宣河舵主柳森是從他身後追過來,東房轉角這是很狹的地方,也只容一人施展。這柳森他見盧茂田身軀已經翻到牆上一半,這匪徒手下也是真快,他往起一縱身,喊了聲:「下來吧!」一縱身,刀尖子正向盧茂田的後胯上扎去。他是縱起探臂扎盧茂田,刀尖子已然捅到,猛然「叭」的一聲,一片瓦正打在柳森的手腕上。他身軀懸著,沒法躲、沒法擋,刀也出手,人也掉地上,腕骨已傷,疼得他哎呀怪叫道:「好小子,還敢暗算我。」
追魂叟酆倫、沙河舵主馬龍驤全已經追到近前,盧茂田已努著力翻出了牆頭,落在地上。可是酆倫、馬龍驤也全跟蹤而下。盧茂田他是沒想逃命,只為是離開老娘妻室的眼前,不叫他們看到自己身首異處。他落在下面,只往前跑出幾步去,也正是這小巷外的街上。追魂叟酆倫腳底下快,已追到他身後,也是想先把他扎躺下,要下兇狠的手段把盧茂田肢解了,問他的口供。刀遞出來,腦後的風聲到,酆倫一翻身,用刀往後一掛,叭的一聲,又是一片瓦撞在牆上,他們這才知道暗中還有人,酆倫招呼道:「馬舵主,你別叫這小子跑了,他暗中還有同黨埋伏呢。」
瓦片分明是由房上打來,酆倫仍然擰身躥上來,只是房上沒有一些蹤影,只有盧茂田的街門「嘩啦」一聲,門已鼓開,一人闖出來,正是宣河舵主柳森,他右腕受傷甚重,想往房上縱全不成了。他左手提著刀,把街門拉開,一心想報仇,要親手給盧茂田幾刀以解恨。這還算盧茂田家門有德,院中的婆媳兩人全已連急連痛心暈倒地上,倘若他翻回去,毫不費事,婆媳兩人就得送命在他手中。這也不是他心軟沒想到,一半還是懼著追魂叟酆倫,恐怕他怪罪下來,此人是翻臉無情,所以他也緊追出來。
盧茂田闖到街心,馬龍驤已經跟蹤趕到,舉刀向他肩頭上劈來,刀才掄起來,對面的房頂上又是一聲喝打,馬龍驤再想閃身已經來不及了,這一下正打在他的骨環上,右手往後一揚,立刻一條右臂酸麻,手上無力,刀也撒手。追魂叟酆倫撲到房上,查看不出暗算的人,二次翻下來,見馬龍驤又已受傷,他咬牙切齒腳下用足力,往前一擰身,已到了盧茂田的背後。盧茂田也想逃開,可是腳底下沒有他快,已經被他追上。那追魂酆倫喊了一聲:「我看你還往哪裡逃?」手中的鋸齒刀竟向盧茂田背後扎來。
盧茂田業已覺得他的刀尖子點到了脊背,就在這時,忽然面前一陣風撲到,一條黑影好快的身形,他連人的相貌全沒看清,被人突順手牽羊往前一帶,盧茂田踉蹌地撞了出去。追魂叟酆倫分明這一刀已然紮上,忽然盧茂田逃開,眼前現身的也正是破壞他們這場事的人,他身形瘦小,手中又沒有兵刃。追魂叟酆倫他哪還管來人是誰,掌中刀往外一展,「鳳凰展翅」,正向追雲手藍璧的脖頸削來。好厲害的手段!追雲手藍璧往下一矮身,縮頂藏頭,口中卻喊著:「好猴崽子,你敢跟我老頭子行兇。」立刻雙臂一分,竟向追魂叟酆倫右臂上點來。追魂叟酆倫並非弱者,雖還沒辨清來人,但這種躲刀遞招之手法,分明是一個能手。他趁著往右用力之勢,右腳往後倒退順勢一滑,一個翻身,已經倒轉過來,遂用「怪蟒翻身」攔腰斬。這酆倫是力大刀沉,刀鋒勁疾。追雲手藍璧左掌點空,追魂叟酆倫這一變招,藍大俠已經騰空而起,旱地拔蔥,往上拔起來七尺多高,下來已經落在他身後,「烏龍探爪」,口中還是喊著「打」,照這追魂叟酆倫的腦後擊來。酆倫往前一搶步,一斜身,手中的鋸齒刀猛地一個倒捲簾式,已經翻回來,往藍大俠的右臂上便劈。
追雲手藍璧連被他遞了三招,見這匪徒手底下非常厲害,喝聲:「好猴崽子,你這叫惡貫滿盈。」身子往下一殺,這次再不躲閃,他竟自見招封招,見式破式,挑、砍、攔、切、擒、拿、封、閉,完全施展小巧的功夫夾著淮陽派的點穴手,直奔他的穴道。掌法這種厲害,追魂叟酆倫雖然把全身本領施展出來,只是不能絲毫取勝,並且只走了六七招,已經把刀法散亂。可是這時那宣河舵主柳森從門口出來,因為腕骨被傷,酆倫下來動手,他竟悄悄地從黑影中順著牆根轉過去,已經追上了盧茂田。那盧茂田知道已經有人來搭救他,雖沒有惜命之心,他也想脫過這一次劫難。可是幫匪竟不容他走開,在這種情形下,他可要拚命支持一下了。這時柳森已追趕過來,他右臂受傷不能動作,左手提刀猛砍,盧茂田雖沒有他功夫好,尚還可以和他招架一時,並且口中也在怒罵著:「姓柳的趕盡殺絕嗎?」
追雲手藍璧聽到那邊又動上手,心恨這幫匪們過於毒辣,手底下可加了力量,心想一不做二不休,除掉一個,多給江湖上去一個禍患。追魂手酆倫也是屢氣之下想下絕情。正在追雲手藍璧一翻身時,他用刀虛往藍大俠的背上一點,果然追雲手藍璧從右往左一翻身,把刀尖子讓開半尺,用大手的二指往他刀身上一彈。追魂叟酆倫用的本是虛招,猛然往回一撤刀,他卻是腕子底下猛然用力一擰刀柄,扁著刃身,右臂往外一斜,正往追雲手藍璧的右腳上橫削來,這一招他變化得非常妙,式子非常疾,換在其他人不死必傷。哪知道追雲手藍璧身軀一縮,凹腹吸胸,腳下不動,只脊背微往外一躬,追魂叟酆倫的刃頭正穿著藍大俠的藍衫前扎空。他這用足了十分力量,人跟刀是一塊兒進,追魂手藍璧一甩他的右手腕子,右掌錯骨分筋,這一掌從他右臂下打來,那追魂手酆倫竟自一聲慘叫,被藍大俠往外一送,直把他擲出了四五步去摔倒在地,立時斃命。追雲手藍璧往回一斜,一個飛龍形式,飛撲過來。盧茂田此時已經被宣河舵主柳森左手刀連剁傷了兩處,脊背血流如注,也正拚命地往前逃走,可是腳底下不給他使喚了,鄉村的道路又不平整,腳底下一絆向前倒去。這柳森一聲狂笑,他刀已掄起,這匪徒無論到什麼時候也是陰毒,他竟向盧茂田的雙足上剁去。追雲手藍璧已經落在他身後,一伸手把他左臂抓住,他還待掙扎,追雲手藍璧喝聲:「猴崽子,我叫你自己報應!」右手把他握刀的手掌連刀柄抓住,往他項上一抹,撲哧一聲,喉管已經給他割斷,藍大俠一抬腿,「乓」的一腳,連人帶刀踹到牆角。藍璧哈哈一笑道:「這才是報應臨頭。」趕到盧茂田身旁,見他已經醒轉,正在掙扎著坐起,藍璧已經到了面前,說道:「姓盧的,傷得怎樣,活得了活不了?」
盧茂田叩頭說道:「救命恩人,我盧茂田這條命算你賞的,雖有兩處傷,我想還死不了。」
藍璧道:「對,你不能死,家中還有不叫你死的人,你的血流得過多了,跟我回家。」
藍璧伸手往他左臂下一架,盧茂田見個乾瘦的老頭往起提自己絲毫不費力,當時也因為傷口痛疼顧不得問姓名。追雲手把他架到門口,心中也懸念著這一家福命如何,真是不敢斷定,匪徒是三名,尚逃走了一名,倘若再回來動手,我老頭子就毀了。
把盧茂田架到院中,追雲手藍璧這才放心。盧茂田的妻彭氏已經早醒轉來,正跪在婆母身旁把她婆母扶起,連聲地呼喚著。藍璧放了心,向她們招呼道:「這位大嫂,你們不必害怕了,匪徒業已全行處置,盧茂田也死不了。藍老大救你們全活了,快快把老婆婆扶進去,身上有傷痕沒有?」
這位老婆婆只為年歲過大,驚嚇過度,摔了兩跤,並沒受什麼重傷。此時聽到有人喊著兒子保住了性命,精神一振,顫巍巍地口中不住地念佛。盧茂田的女人彭氏被匪徒推了一下,倒是很重,此時關節和四肢疼痛異常,也因為丈夫已然不易保全性命的,如今有人救了全家,把自己一身疼痛全忘掉了。她把老婆婆架著先進東間,把老婆婆安置在炕上,自己趕緊找著火種,三腳兩步闖到西間把油燈點起,兒子已經嚇得用被蒙著頭縮在牆角。彭氏趕緊招呼著把被子掀開,把他抱到東間,免得礙手礙腳。這時追雲手藍璧已經把盧茂田架進了屋中,把他放在炕中,只是盧茂田此時已經不能仰身子了,背後的刀傷很重,只能倒伏在炕上。這時他反倒一陣不能支持,暈厥過去。那彭氏已經跟了過來,向追雲手藍璧面前一跪道:「這位恩公,你可救了我們全家,我們得怎樣報答你老?」
追雲手藍璧忙往後退了一步道:「哎呀!你可先別弄這些虛文浮禮,你丈夫雖然死不了,但傷勢不輕。」
彭氏一聽這話,立刻驚慌失色,站起來俯身炕前,向盧茂田招呼。在這種昏沉沉的油燈下,看到丈夫一身血跡,面如紙白,也聽不見他呼吸喘氣,彭氏招呼了聲:「盧茂田,你怎麼不言語了呢?」
彭氏認為丈夫已然不能活了,竟自失聲哭起來。追雲手藍璧一生一世任什麼不怕,只是怕女人的哭,急得他拱著手道:「盧夫人,敬請你有眼淚先留會兒,等他咽了氣哭不好麼?你這是成心和我老頭子過意不去,你要是這麼哭天抹淚,藍老大只可走了。」
彭氏忙忙地拭淚道:「恩人,他還能活麼?」
追雲手藍璧道:「你這人好麻煩,從一進門我就告訴你,不會叫你守了寡。趕急給我燒熱水,我給他治傷要緊。」
追雲手藍璧口頭這麼刻薄無禮,那彭氏因為他是救命恩人,只是臊得臉一紅,趕緊跑到廂房裡去燒水。這裡追雲手藍璧還是一迭連聲地招呼:「快著點,沒有乾柴把門落下來,有什麼算什麼,反正要命重要。」
那彭氏也是心慌意亂,燒了半壺開水送來。追雲手藍璧叫彭氏倒了半碗水,找了個湯匙,從囊中倒出九轉返魂砂、金瘡鐵肩散,把九轉返魂砂給他納入口中,用湯匙從唇邊慢慢地給他灌下水,讓藥進入喉中,跟著叫彭氏用臉盆兌些溫水來,用新棉花泡在盆中,追雲手藍璧叫彭氏取來剪刀,吩咐她把油燈端起,給照著光亮。追雲手藍璧把他的上面短衫從左邊袖管剪開,把前胸後背全露出來。那彭氏看到丈夫背上的刀傷有五六寸長,肉全翻開,嚇得她渾身顫抖,油燈幾乎掉在炕上。追雲手藍璧伸手把油燈接過來,哼了一聲道:「盧大嫂,你請向一旁,這些事你管不了。」
追雲手藍璧他是天生的這種詼諧性情,他倒不管是男是女,看到不順眼的事,張口就說,絕不懂得避忌。他在接油燈時,把燈在彭氏臉上一晃,哦了聲道:「盧大嫂,你怎麼身上有傷麼?你臉色為什麼這樣?」
彭氏已被追雲手藍璧申斥得倒退在一旁,此時聽到藍大俠這一問,哀聲說道:「恩人,我被匪徒踢傷,只覺著疼痛,心中發熱。一個女人家死活有什麼妨礙,恩人你快救他吧。」
追雲手藍璧忙說道:「盧大嫂,我錯怪你了,敢情你被匪徒踹傷甚重,你若再強自支持,這口中吐血出來,可就沒法挽救了。」
藍大俠趕緊把油燈放在炕邊,把九轉返魂砂的瓶子拿起來,向彭氏道:「趕快伸手來,我給你些藥,快快服下去。你把那乾淨的布給我扯些,這裡的事不用你管,你到那屋中歇息,一個時辰後淤血散開就不礙事了。」
彭氏也實在是不能支持,趕緊伸出手來,藍大俠把九轉返魂砂倒在她掌心一些,那彭氏趁著現成的熱水,把藥服下,給找了許多新布放在炕邊,遂回到書房暫時歇息。這位淮陽派的成名大俠,在這種時候真是俠肝義膽,為了救盧茂田的命,那麼古怪的性情,此時是絲毫不嫌麻煩,自己動手給他洗傷口、敷藥包紮,整整地折騰了一個多時辰,才收拾完了。
盧茂田服下去的九轉返魂砂藥力行開,他醒過來,身上的傷口處,全有淮陽派這種治傷的秘藥,也把痛止住。睜開眼仔細地向面前看,仍然是方才在街口救自己的那老人。此時在燈下看見藍大俠的形狀,活脫脫的一個莊稼人,想不到他竟有這般本領,自己受到這麼重的傷,他竟能把命給自己保住。這次能死裡逃生,多虧遇到這位救星。這時覺得氣也略微地足些了,遂以微弱的聲音掙扎著說道:「這位救命恩人,我盧茂田一家全活在你老手內,還沒領教尊姓大名?」
追雲手藍璧這時用手巾擦著手上的血污,向盧茂田說道:「我的姓名你先不用問,我只問你們,怎的竟這麼樣膽大包天,到這裡送死,這次被我救了真是便宜了你。你是該死,清風堡綠竹塘是多麼安定的地方?你自己身上的事自己還不明白麼,你走到哪裡,鳳尾幫的幫匪誰能容你?」
盧茂田十分吃驚,帶著驚詫的神色問道:「恩人,你老究竟是誰?我的事怎麼知道這麼清楚。誠如恩人所說,我是自己找死,請恩公你快告訴我吧。」
追雲手藍璧道:「盧茂田你好糊塗,在清風堡綠竹塘沒有見過我,你也該聽別人說過。你來到大河以北,若非是遇到我們弟兄手內,不然誰來救你。」
盧茂田驚呼道:「哎呀!原來你老是燕趙雙俠藍大俠,我盧茂田還算家門有德,不該叫我老娘這般年歲遭到這場滅門之禍。藍大俠,我實在是後悔來不及了,我自從涼星山被淮陽派掌門人義釋之後,蒙掌門人叫我逃奔淮上清風堡綠竹塘。我受這種再造之恩,本應該安心在綠竹塘報效,何況我在鳳尾幫已經算是叛幫背教,他們決不容我在江湖上立足。只在清風堡綠竹塘住下去就安若磐石,可是我只為離家數年,臨出走時又是惹下禍的。拋下了老母妻子,數年來未敢重返家門,我真不放心我老娘風燭殘年。更兼我投入淮陽派門下,我也算棄邪途歸正道,我這樣迴轉家門,想像我娘如果尚在,雖則做兒的沒有成名露臉回來,也覺得臉上有光。我更想著我入鳳尾幫時就早已留了心,沒敢把我的家鄉住處說出來,這種小地方,鳳尾幫更沒有分舵,我想絕不會遇上他們。回到了黃土坡之後,見老母健在,妻子無恙,我竟在家鄉留戀起來,自取殺身之禍。今夜若不是藍大俠趕到,我盧茂田早已做了幫匪的刀頭冤鬼。藍大俠,我只要這次能夠活下去,我重回清風堡綠竹塘,再不敢回黃土坡。」
追雲手藍璧聽到盧茂田這番話,點頭說道:「雖是你一時糊塗,險些造成殺身之禍。但是為得你孝心可嘉才能逢凶化吉,遇難呈祥。不過你要明白鳳尾幫雖然瓦解,幫匪尚在遍地潛伏,你要趕緊回清風堡綠竹塘,才可以保住性命。你在傷痕略好之後,要趕緊隱秘著行藏,逃回清風堡。因為這次尚走脫了宣河舵主柳森,倘若再來報復,你就難脫毒手了。」
盧茂田道:「只是小人的老母妻子全留在黃土坡,我哪能棄置不管,何況我母親那麼大的年歲。我逃回淮上就再不能回來,置老娘的生死於不顧,只求保得我自己的活命,天良何在?」
藍大俠道:「事情須要通權達變,你絕不能因為顧全著一時的良心不安,反把一家人的性命送掉。你自己先逃開黃土坡,然後再找一個至親近友把你老母妻子送到淮上,定可脫開魔手。我現在不能儘自在這裡耽擱,只是我走之後,你的傷痕未愈,也不能立刻起身,你要暫時躲開黃土坡,能否有至親近友能容你暫避一時?」
盧茂田答道:「離黃土坡三里多地,有一個我遠門的族人,他那裡倒可以避些時。」
追雲手藍璧道:「事不宜遲,天光一亮你就立時起身離開這裡吧。你的傷痕雖重,仗著已服九轉返魂砂,更兼那鐵肩散尤有特效,三五日間,你就可行動,千萬不要耽擱。」
盧茂田道:「酆倫、馬龍驤的屍身尚在街上,天亮後被人發覺,恐怕我還是脫不過這場傷人命的官司。」
追雲手藍璧道:「這些事你不用擔心,我自能料理。」
這時,盧茂田的老娘和他妻子彭氏,全走進屋來,見盧茂田已經醒轉。那麼重的傷痕,只這短的時間,說話的聲音和臉上的神色,跟一個時辰前判若兩人。婆媳二人雙雙跪倒,向藍大俠叩謝活命之恩,追雲手藍璧忙說道:「快快請起,藍老大最討厭這些無謂的禮節。你們婆媳二人要放明白些,現在盧茂田的性命雖已保住了,但不過後患尚多,天亮後快快找妥車輛,把盧茂田送走。你們婆媳二人收拾一切也離開家中,等到盧茂田的傷痕略好,趕緊投奔清風堡綠竹塘,能夠到了那裡,才算一家人逃得活命了。我要把那兩個幫匪的屍身消滅了,我還要趕奔榆林關辦我自己的事去。你們照我的話去做,絕無妨礙。」
藍璧吩咐完畢,又給盧茂田留了些藥,立刻離開他家中,把幫匪的屍身全給運到郊外,扔到樹林中,讓他們的屍體尚要一做野犬之食,這也是他們作惡江湖之報。追雲手藍璧離開黃土坡,趁著天還沒亮,又緊趕了一程。東方發曉,已到了萬龍驛。自己整辛苦了一夜,遂在驛中福安客棧落了店,打算歇息半日再行趕路。店伙才給開了一個單間,夥計打洗臉水泡茶的工夫,藍璧突然聽得窗下有人走過。可是這人一邊走著,一邊說話,只聽他自言自語說道:「自己的事,眼前就有極大的難關,還不趕緊去辦,反倒竟自在這裡舒服。我看你去晚了,姓辛的落在人家手中,你還有什麼臉活著。」
追雲手藍璧聽這人說話是湖北的口音;更聽到他分明是說自己的事,不由一驚。一縱身到了屋門口,猛然把風門一推,向窗前看時,只看見了一個人的背影向店外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