淮上風雲 · 第二章 活報應藍莊偵盜跡
陸七娘此時萬分悲苦,仇山頭此番遇險,尚不知海鳥吳青准在哪裡,這時一個女人投店,是多麼使人可疑,若是這店家不肯收留,那只有連夜再趕一程了。一邊走著,時時還疑神疑鬼的,怕那甘婆母女不肯甘心,和那活報應上官雲彤萬一跟蹤趕下來,自己這條命,非斷送在他們手中不可了。心慌意亂的已來到了一片鎮甸外,不敢貿然地往前走,只見這個鎮甸外有許多樹木,足可以隱蔽著身子,暫時緩緩精神,打算好了一片話,好去投店。陸七娘往樹林中走過不遠來,驀然從樹林中飛縱起一條黑影,往這邊撲來,女屠戶猝驚之下,往旁邊一縱身,操刀作勢,就要動手。這時來人身軀往地上一落,突然發話道:「你怎麼這時才到,好叫我擔心,我在這裡轉了一個更次,再不來我就要趕奔仇山察看,你的驢呢?」女屠戶陸七娘一聽,是海鳥吳青,把刀往地上一擲,撲過去把吳青拉住,悲聲說道:「我居然還見得著你,可把我苦死了。」淫蕩兇狠的女屠戶,此時竟自熱淚直流,伏在吳青的肩頭上嚶嚶抽泣起來,這一來倒把海鳥吳青給迷惘起來,撫著女屠戶陸七娘的肩頭說道:「你迷了路了,驢子也驚奔了,深夜中跑了這麼遠的路,這真委屈你了。不要難過,快跟我回店歇息吧,從今以後再不這麼辦了,死活咱們一同走。」
女屠戶陸七娘抬起頭來,向吳青臉上看了看,慘然說道:「今夜我是兩世為人,死裡逃生;沒飽了毒蛇口腹,險些做了劍底遊魂,那頭驢子早就托生了。」這時雲隙中寒月的光華,射下來正照在女屠戶陸七娘的俊俏臉上,清秀的臉,籠罩著一片愁容,兩道秀眉緊蹙著,兩隻水汪汪的眸子正注視著吳青,長長的睫毛正掛著淚痕。海鳥吳青看到她這種楚楚可憐的樣子,把早日所感到她淫蕩乖張的厭惡,完全忘掉,遂安慰著道:「七娘,你不用難過,不要怕,有什麼禍事,我吳青還能替你承擔。你把心腸放寬了,遇上了些什麼事?把你害得這樣可憐,快告訴我吧!可急壞我了。」女屠戶陸七娘看到了吳青這樣深情撫慰,驚悸憂抑的心情,略微舒展了些,這才把紅砂谷遭遇的事,大致說了一遍。海鳥吳青也自心驚,忙拉著女屠戶陸七娘的手說道:「我們先回到店中再說吧!這裡不易隱蔽行藏,你今夜太危險了,那活報應上官雲彤的那對離魂子母圈不易招惹,你所遇的那紅衣女俠和那甘婆子更是厲害。」海鳥吳青說著,頗有點驚慌失措,忙把女屠戶陸七娘扔在地上的刀拾起,自己拿著,向女屠戶陸七娘道:「我就住在這鎮裡的福星店內,我落店時,就跟店主說明,我是有家眷的,因為中途去探視,隨後趕來;等到了店門口,我仍從上面翻進去,悄悄回屋中,你再叫門,免得店家疑心。」女屠戶陸七娘點頭答應著,一同進了鎮甸。
吳青和陸七娘全具有超人的身手,在鎮甸中走著,絲毫不帶聲息。海鳥吳青從上面翻進了福星店,女屠戶直撲店門口,略微等候。吳青進房的工夫,陸七娘把這店房附近打量了一下,這是他們走江湖應有的規矩,不論到什麼地方,先要把出入的情形全加以仔細的留意。陸七娘見這鎮甸是一條東西的長街,店是坐北向南,雖是一個小客棧,看這鎮甸上鋪戶很整齊,這時已是五更左右,靜悄悄的長街,絕無人跡,只有野犬不住地狂吠著。女屠戶這才叩打店門,招呼了好幾聲,裡面店家帶著十分不高興的聲調說道:「誰叫門?這裡沒有房間了,請你到別家去吧!」
女屠戶暗罵店伙,可恨的東西,這不是明白嫌麻煩不願開門,有房間你也說沒有。遂捺著氣說道:「店家開門吧,我們已有人住在這裡了。我是探親迷路,直到這時才找到這裡,有個姓吳的客人,在這裡住下了吧?你招呼他一聲就知道了。」
店伙一聽這陸七娘的語聲,他也把語聲和緩了許多。一邊開門,一邊答應著道:「你老怎麼這時才來?那位吳客人等你多半夜,大約這時才睡下。」
店伙口中答應著話,已把店門開開了,拿著一隻燈籠照著陸七娘走進來。
海鳥吳青借著店燈光從上房第四號房間走出來,向外問道:「夥計,可是找我嗎?」
店伙道:「你老來看看,這位堂客多半是找您的。」
海鳥吳青借著店伙的話風走了出來,向陸七娘招呼道:「你可把我急死了,怎麼會到這時才來?一個女人家深更半夜,難為你怎麼找來的。」
女屠戶陸七娘道:「這可有什麼法子,把路走錯了,還是花了兩吊錢,僱車子方才找到這裡,若不是找到了車子,只怕天亮我也來不了呢。」
兩人是一打一托地走進屋中,店伙侯二見女屠戶一舉一動和平常婦女不同,他要看個明白,不打招呼,徑自跟了進來。為的是在燈光下可以仔細看看,總可以看出是怎麼個路道來。吳青是個老江湖了,早把女屠戶陸七娘那把翹尖刀藏起來,此時見店伙賊眉鼠眼地跟了進來,遂說道:「侯夥計,叫你這麼辛苦,太叫我們過意不去了。出門人真是不易,一個女人家走在路上處處是不方便的,我們再往北京城走,還不知要受多大罪呢?」
店夥計侯二一邊偷眼打量著女屠戶,一邊搭訕著隨問道:「客人要用什麼,只管言語,凡是照顧到小字號的,全是財神爺,說不到辛苦。這位奶奶呢,用什麼吩咐一聲,灶上火雖是封著,一穿鐵條就上來,吃什麼我去做。」
海鳥吳青道:「不用了,昨晚就是預備兩人吃的酒食。你看,那不是還留著了麼?灶上有開水,給拿來就行了。」
店伙侯二答應著,往外就走。女屠戶陸七娘望著吳青皺了皺眉道:「侯夥計,你別走。」
侯二回身站著,問道:「你有什麼事?」
女屠戶陸七娘把桌上吳青放的兩串錢,拿起一串來,向侯二道:「深更半夜叫你辛苦了半夜,把這串錢拿去,買杯酒吃吧!」
店伙侯二滿臉堆笑,把錢揣在懷中,匆匆走了出去。
海鳥吳青低聲向女屠戶陸七娘說道:「我看這小子有點找死,你怎麼還拿錢買他的賬?」
陸七娘冷笑道:「這個話用不著你說。這小子是看我們路道不正,懷著不良之意,想找些臨時便宜。若在平時,我早就收拾他了。無奈現在的情形不對,這種小人,成事不足,敗事有餘。你被他信口開河,在店內任意胡亂宣揚,若暗中還有追蹤我們的敵人,這對我們太不利,用這幾個小錢把他的嘴封住。我們眼前的事,犯不著和這種東西慪氣,你想是不是?」
吳青道:「現在真便宜他了。」
說話間,侯二的腳步聲響又從外面進來,他提著一把銅壺,端著一把很細的紫砂壺,把銅壺放在地上,把紫砂壺放在桌上道:「我用木柴把水燒沸了,給你們泡了一壺茶,這算是我的一點心。」
陸七娘點點頭道:「謝謝你,叫你多辛苦了,你歇息去吧,這裡沒事了。」
侯二這才轉身出去。女屠戶陸七娘和海鳥吳青細敘紅砂谷所經所見,直到天明才沉沉睡去。已經到了辰時光景,一片吵嚷之聲把這一對野鴛鴦驚醒。聽得院中一個南腔北調的口音說話聲,明知是學著江南口吻,但終是掩飾不了他那冀遼一帶的口音。只聽那人道:「你這店家真是欺負人,順情順理地讓我找一個女人,於你們絲毫沒有糾纏,你若這麼成心耽誤我的事,叫她從這裡再跑了,店家不怕你著怒,你可有些損德了。我為這個背夫私逃的女人跑出一千多里地來。好容易尋著一點影子,再要叫她逃出手去,非跳河上吊不可。」
接著聽那侯二帶怒道:「你這人大概是半瘋,大清早起,誰別攪和誰。已經明白告訴你,這裡沒有單身女人,只有三個帶家眷的,就是沒你說的那種女人。我這房子雖少,全住的是規矩商人,我沒有那麼大膽子。你這不是成心找我麻煩嗎?我忙著呢,沒工夫陪你了。若認定你的女人在這裡,你自己去找。」
女屠戶聽外面的情形不對,立刻掩著衣服奔到窗前,就著原有破窗孔,往外一看,嚇得玉容失色。回頭向吳青點手,吳青剛要問她什麼事,女屠陸七娘用手指在嘴唇上一按,示意吳青不要出聲。吳青走到窗前,女屠戶附耳低聲說道:「他來了。」
吳青從窗孔往外一看,也自驚懼異常,來人正是那活報應上官雲彤。自己和陸七娘如同釜底之魚、籠中之鳥。吳青往回一縱身子,伸手把兩口刀拉出來,遞給了女屠戶一把,預備著不得已時好和上官雲彤拼一下子。哪知店伙侯二竟自被女屠戶陸七娘一串錢買得無形中救了這淫孀,更兼那上官雲彤有意和女屠戶取笑,話說得非常刻薄。侯二也不肯吃虧,對於女屠戶的來頭和她夜間到這裡的情形,一字沒說出來。
上官雲彤在院中轉了一周,向店家說了聲:「你既是一口咬定了沒有,我認定非投奔你們這裡不可,等我找找看,只要被我查出是從你們這裡走脫的,咱們兩人是一場人命官司,你等著瞧吧!」
侯二道:「客人你趕緊請!你這些臭事,我們管不著,你在家裡管不了女人,給你丟人現眼,你到外面來發威有什麼用,人命官司我靜等著你去告呢。」
上官雲彤向侯二嘻嘻冷笑了兩聲道:「好夥計,你真忍心這麼下井投石和我叫起字號來,咱們回頭見。」說著走出店去。
院中別的客人看著上官雲彤這麼瘋瘋癲癲的,不由全大笑起來。侯二望著上官雲彤的背影竟罵了聲:「死不要臉的東西。」
這時屋中的女屠戶陸七娘和海鳥吳青才把提到嗓子眼的心放下。陸七娘趕緊將吳青的刀接過來,用包袱包起,向吳青道:「趕快開門,侯二那小子要往這屋來了。」
果然侯二竟在開門處走了進來。吳青知道他要述說院中事,遂不容他開口,向侯二道:「夥計,趕快給我們打洗臉水來,我們要立刻趕路,把吃飯錢算清了,我們沒工夫耽擱了。」
店伙侯二不好再說話,遂趕緊打了洗臉水來,伺候著吳青、陸七娘梳洗完了,兩人匆匆離了店房,揀那荒郊小道往前路趕了下去。僥倖地兩天工夫,竟沒出差錯,兩人略微把心放開。
這天已到了蘆河驛,這是入直隸的邊界,吳青道:「我們只要再往前趕過一站去,就不再擔心了。」
說話間,已經離著這個驛站沒多遠,天色亦已明了。猛聽得背後有人招呼:「前面趕是十二號管船的麼?」
海鳥吳青和陸七娘全是一激靈,雖聽出是本幫人,可是也最怕的是本幫人。兩人一道走,只要被內三堂香主察覺就再不易逃開了。兩人回頭一看,見來的是烏鴉嘴舵主焦宏。海鳥吳青立刻變顏變色,那情形像要乘其不備把焦宏結了,以免把自己的事泄露給別人,哪知女屠戶卻是久經大敵,從容不迫地迎上前去。焦宏也看見了陸七娘,驚疑異常,陸七娘卻不等他開口,首先說道:「焦舵主,你怎麼來到這裡?」
焦宏見這一帶沒有行人來往,向海鳥吳青行了幫中之禮,向陸七娘點點頭道:「我也認為很巧哩,陸舵主竟和吳香主遇到一塊了。在浙南樂清縣以及杭州等地,竟沒和二位會上,這裡倒遇上了,這倒真難得。」
吳青有些怒氣,勢欲發作,陸七娘卻仍舊毫不介意地向焦宏道:「不止於焦舵主認為太巧,並且你還未免疑心吧?現在對焦舵主把實情說了,諒沒有妨礙了。我們老頭子當時被敵人要挾,不得不那麼對待我,其實究非他本意,他是最恨由別人強迫辦一件事,不過當時給淮陽派敵人稍轉面子。我到了刑堂後,立刻由吳香主示意我幫主的心意,當時本想是從淨業山莊外間發動全力,把他們全留在那兒,哪知水師營、緝私營官兵已然打進十二連環塢,本幫猝不及防,才有那場慘敗。十二連環塢瓦解冰消之下,我們僥倖逃出,但淮陽派、西嶽派一班退隱的人,全散布至四周,我們幾乎落在他手中。我們幫主離開十二連環塢移舵青鯨港時,我曾奉了內三堂香主一道密札,趕奔杭州秘密偵察官軍的舉動,我那時也曾女扮男裝,整整兩個月的工夫。雖然沒有助我們老頭子成功,但是戴罪立功之下,也算為本幫盡了力。這次又奉到我們老頭子的朱札,因為他往杭州,得趕奔湖南長沙。他對於十二連環塢的事,一來是由淮陽派、西嶽派所賣,二來暗中還要偵察幾個要緊人物的行蹤。老頭子做事百折不回的,雖然曾經派出四路人來,分頭復仇,可是對於反叛鳳尾幫的人更是十分痛恨,除了散布至江南一帶的,自有人對付他們。已經早聽得那要命金七老,也說是那鄂中八步趕蟬金老壽,他已經從江南到了大河以北。聞聽得他和他的仇家燕趙雙俠一追雲手藍璧化敵為友,這尤其是叫老頭子憤恨難平,若不是自己有重大事牽纏,定要親自前來會一會反覆無常的金老壽。所以才派我和吳香主向冀南磁州走一遭,訪查那金老壽的下落和燕趙雙俠的行蹤。想不到和焦舵主不期而遇,這倒是很巧呢。但不知焦舵主這是奔哪裡去?」
說到這兒,這位烏鴉嘴舵主被她這片假話說得反十分相信起來,因為她這片話編排得正合時機。焦宏道:「原來陸舵主是奔冀南藍莊,我也是奉到老頭子的命,去臨榆縣查看那賣友求榮的辛維邦老匹夫。因為這次已派出兩路人,現在全沒得回報,因此歐陽香主更差派我帶領北路四家分舵,喬裝易服趕奔臨榆。看起來老頭子的事,真是神鬼難測,我們對於陸舵主和吳香主的事絲毫沒有信息。」
說話間,天色越發黑下來。那女屠戶陸七娘卻從懷中摸索著取出一個小錦袋兒,從裡面掏出一點東西來,將它打開,雙手很嚴密地擋著,用兩個掌心托著,向焦宏面前一舉道:「焦舵主,你看,這就是我奉老頭子的壇諭,往北方來的憑證。」
焦宏一看,果然是總舵主的朱札,因為天色已黑,無法仔細再看,點點頭道:「陸舵主,好好收起來,不要走漏風聲才好,我還有事,不能儘自耽擱。因為我們同行的弟兄,已規定在前面二十里屯會面,吳香主我跟你告辭了。」
海鳥吳青道:「願祖師加惠於你,再見了。」
這焦宏匆匆轉身進樹林,如飛而去。女屠戶陸七娘向海鳥吳青撲哧一笑道:「叫你看看這女江湖手段如何。」
海鳥吳青道:「我算服你了,不過你那件東西是哪裡來的?」
女屠戶陸七娘笑嘻嘻說道:「法不傳六耳,才向他說完,不能再向你詳說一切。你想要知道,須要等到蘆河驛店中再詳細告訴你一切。」
海鳥吳青也微微一笑。這兩人才一同赴冀南,要妄逞凶焰,可把個燕趙雙俠掌門大弟子險些斷送性命;活報應上官雲彤,以那麼精明幹練的武林異人,竟至二次叫女屠戶脫身。
且說燕趙雙俠追雲手藍璧、矮金剛藍和,自從十二連環塢隨眾迴轉上清風堡綠竹塘,因為傷痕未愈,鷹爪王明知清風堡的事一時還不能了結,並且燕趙雙俠全是為本門中的事看得重,也最關心,乾山歸雲堡續命神醫萬柳堂也得趕緊回歸雲堡,因為鳳尾幫一干首領人物漏網得太多,他們若是存心報復,歸雲堡也是他們必去的地方,所以得立刻回去。西嶽俠尼帶著弟子護送泅水漁船航隊,去見多指大師,再趕回華山,所以鷹爪王令他們結隊同行,中途分手,並且請萬柳堂一路給追雲手藍璧診治內傷,務必請他送到冀南。萬柳堂一路用儘自己力量,給藍璧調治傷痕。到了磁州,他的傷已經大致痊癒,只待靜養。不過萬柳堂走時,向藍二俠囑咐:得暇時務必請他們弟兄到臨榆縣走一遭,因為自己在三兩月中不能再離開歸雲堡。辛老鏢頭在十二連環塢為我們受了武維揚的凌辱,至歸雲堡更和我們副堡主徐道和發生誤會,他迴轉臨榆,我們論情理應該去看望老鏢頭。並且他既和武維揚恩斷義絕,而現在鳳尾幫一班幫匪,全認定我們是賣了他,那麼老鏢頭也就不能脫身事外了。他以一番俠骨熱腸,反倒招來無窮後患,倘若真有差錯,豈不叫老鏢頭過分寒心。
萬柳堂留下這番話,才迴轉歸雲堡。追雲手藍璧傷勢將養了月余,已是完全好了。這全仗著他四十多年鍛煉的內功,才能這麼快地恢復了原有精力。這老弟兄是放浪形骸的人,歷來在藍莊就沒待過幾個月,弟兄兩人遂商量好了,要一同趕往臨榆縣。在臨行前,向徒弟李遐齡牢牢囑咐道:「我們兄弟去後,你不要離開家中,需要謹慎一切,不要大意。因為過去在江湖行道,倒是結了不少怨,可是那班草寇,他們雖有報復之心,可是沒有報復的膽量。這次和鳳尾幫的事,就不能一概而論,萬一有不開眼的到這裡亂攪亂鬧,只要一動這藍莊的人,我們一世的威名,可就完全斷送了。」
李遐齡聽了師傅的話,忙答道:「師傅放心,我們這藍莊,多年來就沒見著那不怕死的敢到這裡攪擾,真若是敢在我們藍莊轉什麼念頭,只有毫不客氣地給他些顏色看看,教他嘗嘗燕趙雙俠家鄉的風味。師傅、師叔只管走吧,有弟子一力承當,諒還不至給師傅栽跟頭。」
追雲手藍璧冷笑道:「遐齡,你也不要過於輕視幫匪。鳳尾幫盡多能手,你應謹慎,不用我多囑咐,別忘了驕兵必敗,我也不用多說了,淨瞧你的了。」
這位藍大俠囑咐完了徒弟,明是說老兄弟一同去尋訪雙掌鎮關西辛維邦,可是兩人不肯同時走,只在臨起身時,向二俠說道:「藍老二,咱們就是奔波勞碌的命,在家中待著,絕不盡生是非。常在外面跑跑,我覺著比在家裡強得多。」
藍和道:「不錯,我也是這麼想,不過總是這麼往外闖去,早晚也許有那不開眼的主兒,照顧我們一下,吃個大苦頭,我們也就認命了。」
追雲手藍璧道:「我真願意有那不開眼的到我們藍莊來試試,也教咱弟兄嘗嘗是什麼滋味。不過我藍老大總不相信真有那不開眼的主兒,藍老二,少說些喪氣話吧。十二連環塢你我弟兄就算風頭不利,再有趁火打劫的,我們就算毀到家了。老二咱們臨榆縣見吧。」
追雲手藍璧頭一天趕奔臨榆縣,矮金剛藍和晚走了半天,也離開藍莊。雙俠這就叫棋勝不顧家,太放心大意了,把這家中安全就全部交與了掌門大弟子李遐齡。他們走後李遐齡就算宅中主人,老弟兄在藍莊頗有田園,說起來算是首戶。李遐齡人頗拘謹,也肯用功。這時那小俠祝龍驤,卻留在清風堡綠竹塘。李遐齡除了照管師傅家事,自己仍然鍛煉功夫。他天性淳厚,不浮躁、用功甚勤,只是限於天資,所以造就極慢。小俠祝龍驤雖說是他的徒弟,本領完全是雙俠教給的,祝龍驤聰明機警,反比李遐齡高得多。李遐齡這時的武功造就算也很有根基了。在白天沒有事時,他雖然不敢到遠處去,可是常到對門張記茶館泡一壺茶,在那裡消閒半日。
這藍莊雖是個村莊,卻形同大市鎮。因為冀南一帶糧產頗豐,這藍莊是二五八集期,是糧商集合之所,全在這裡做交易,所以這藍莊商賈買賣應有盡有。客棧就有三家,不斷有買購糧食的老客們,因為等候集期,不時地照顧到茶館來。這天李遐齡又到張記茶館,坐在緊靠門旁的窗前,和他同桌的是兩位老者,差不多都認識。李遐齡正跟老者談論著,耳中聽得身後有外鄉口音的正和一個本庄人說著話。李遐齡本沒有什麼成見,只是聽著這人的口音不像是大河南北的,可是還竭力矜持著,學著此地語言,依舊很顯然地有南音。李遐齡一回頭,向身後瞥了一眼,見隔開三張桌子,有一個商人打扮的客人。不過他的相貌倒引起了李遐齡的注意。這人長的濃眉大眼,虎背熊腰,很帶英挺之氣。這人也正拿眼望著這邊,和李遐齡的眼光一碰,這人趕緊又向別處。李遐齡也不肯儘自瞧人家,迴轉頭來,不過心裡暗自嘀咕,這人看情形好似練家子,自己想不出是做什麼的。轉而一想,還是少惹是非,這多半是梁家車馬店的客人。商人百姓練武的多著呢,不必犯這種無謂的疑心。李遐齡雖是想著擺脫疑心,可是心裡已有了懷疑的影子,無形中就對此人多了一份注意,雖背著身子,兩耳可注意著背後人的講話,只聽那人說道:「我聽人說過,冀南出了兩位武術名家,全稱他們作燕趙雙俠,可是在這一帶住麼?」
那本庄的笑道:「不止在這一帶,還就在眼前。」
那人哦了一聲道:「就住在這裡麼?他們究竟叫什麼名字?」
那本庄人道:「一位叫追雲手藍璧,一位叫矮金剛藍和,名頭可真不小。你看對面那所宅子,就是藍家的莊院。我們因為人家老兄弟有本領,又能應付事,就公推他們做一莊之主,鄉公所也公舉他們老兄弟為首事。只是人家說什麼也不干,一來兩位不常在家,二來兩位老兄弟不務名,不為利,哪肯幹這種麻煩事。不過這兩位老兄弟在這藍莊,不論是什麼大小事,全是片言可解,我們誰都有一份敬重之心。你是沒看見這兩位,雖是那麼大的名望,可一看見一定疑心。人們傳說得有些過譽,卻仍然是我們這鄉下佬的樣子,不知道的決不信是武林中成那麼大名的人物哩。」
一陣人聲稍寂,李遐齡已對於這種話留了心,聽得那外鄉人似乎說:「我這趟倒沒白來,離著這麼近,總可以開開眼,也長點見識,見見這成名人物。」
本庄人說道:「你可來得不湊巧,我們這藍大爺、藍二爺走了好些日子。這兩位老師傅一走,就是三五個月,不准什麼時候回來。連他們宅里人,也全不知道他們准什麼時候回來。」
李遐齡聽這兩人一問一答情形,越琢磨越不對勁。這本地人固屬不知輕重,信口一談,可是這外鄉人,看情形頗有些故意刺探雙俠的虛實,是否在家。當時這一動疑,立刻要向來人查問來歷,只要盤問出毛病來,就不能再叫他走開。
李遐齡才一站起來時,忽然從外邊走來一個踏青字圖的江湖生意人(即串茶館相面的)。李遐齡不免對這進來人注了意。這時這個江湖相面的先生,已向裡面走來。江湖中有金、批、彩、卦、風、火、雀、耍八卦,但是每一種江湖生意,又分出多種不同生意方法來使用。這個相面的先生,屬踏青字圖,只用兩支短短的竹尺,輕敲著,看情形分明是落魂的讀書人,一張臉瘦削削的,臉上像多少天沒洗過的,滿面風塵,時已深秋,依然穿著兩截的長衫,這種衣服多半是文人墨客穿的,上截是夏布,下截是粗羅。這位相面先生穿這種衣服倒是相稱,只是時令太不對了。時已深秋,北地多寒,這時大半都是夾棉衣上身,因為他這件衣服,越顯出是一位窮途末路的文人樣子。下面是一雙挖雲福字履,凡是青絨雲字地方,多半全綻開,這雙鞋子確對時令,不過太破。他一步三搖地往裡走來,茶客們對於這個相面的先生,倒是沒有什麼可疑的,不過對於他這種神情、穿著看著扎眼。
這時,李遐齡也看著這相面先生有些異樣,未免對於身後坐的這個異鄉人暫時顧不上去管他。這相面先生來到了裡面,衝著各桌的客人說:「我是幼遇異人傳授我風鑒之術、麻衣相法,善觀氣色,指示吉凶禍福,誠意者不妨一談。相家宅請來賜教,禮金不計,願結杯水之交,惠賜若愛,正可賜杯一醉。哪位先生有懷疑不決之事,可以請來談談。我這點文人末路,不是什麼高貴東西,先生不要怕我訛人,江湖中也是賢愚不等。哪位看看流年、氣色、眼前你所辦的事,是進是退,應趨應避,我能指示你一條明道。」
這位相面先生說著,已從裡面踱了過來,走到了那個異鄉客前,忽地站著,向那客人面上看了看,竟自說道:「你老兄現在有一件大事,正在欲進欲退、遲疑不決,驛馬當頭,應該奔走江湖,羈遲異地。這些事還是小事,老兄你現在印堂暗淡,有一樁關係著終身成敗的關頭,我願意和你談談。」
這位異鄉客人微微一笑道:「先生你要真看了,別認為我『合點兒』執起硬網來,咱們不過這個,我也是吃江湖飯的,和我弄這個,這不是招子不清麼?」
這時相面的先生說道:「先生你這話錯了,這江湖的生意飯,也不能一概而論。這相法是自古流傳的一種術理。我這江湖人另有和他人不同的地方,老兄信不信由你。不過我看出你老兄是既不經商,又不種地,做的是沒本錢生涯,走南闖北的。朋友你生長在江南,流居北地。按你的心胸、志氣,要轟轟……」
這位相面先生才說了這半句話,那異鄉人立刻怒叱道:「先生你這話可得檢點,我沒本錢的生涯怎麼做法,先生你得給我說出個講法來。」
這位相面先生道:「老兄,你別誤會,這沒本錢的生涯,並不算歹話,我這個江湖相面的,何嘗不是吃沒本錢的生涯。老兄,我是一番好意,君子問禍不問福,我的想法是:喜直言,前來問我愛奉承的,另找他人。現在老兄你既然是不願意和兄弟我一談,那我只好另訪他人,找和與我有緣的人去結納了。」
這相面先生口中說著,慢慢轉過身來,把手中竹尺輕敲著,立刻向李遐齡這邊走來。這時,所有張記酒館中的客人,沒有不注意到這位相面先生的。這個相面先生一面轉身走著,口中卻自言自語道:「奇怪,你要看的人偏偏不教你看,不想看的人偏偏教你遇上,是有緣,似無緣。不能洞察他的肺腑,算得什麼相士。你就是百般隱飾,我也能瞭然你一切,你就不講,我自明白了一切,諒你自己有什麼不明白。有緣千里來相會,人生何處不相逢,今日絕不會教我徒勞往返了……」
說到這,忽地走到李遐齡的桌前,停步說道:「這位老兄,我在下說出兩句不奉承的話,老兄千萬可別惱。你把我說的當作江湖生意話也罷,看作指路的南針也罷,信不信由你。好在我也沒想騙老兄的錢財,我是想和老兄結個江湖萍水之交,老兄你肯信我的這點江湖術技麼?」
燕趙雙俠這個唯一的弟子,武功造詣頗得淮陽派的真傳,只是性情過於拘謹,對於江湖上一切閱歷太淺,雙俠恐怕他一入江湖,難免到處吃虧,所以一向教他守在家鄉。雙俠的心意,想要得著機會把他帶出去,教他閱歷外面一切險詐的情形。但是空有這心愿,難得機會。再說追雲手藍璧那種孤介的性情,平日間輕不開口,說出話來往往教這做弟子的無法回答。倒是二俠矮金剛藍和反而對於李遐齡十分關心,因為收小俠祝龍驤時,原是由一位武林中舊友、隱匿風塵的異人炊餅叟推薦來的。本應拜在雙俠門下為弟子,追雲手藍璧因為清風堡綠竹塘掌門人鷹爪王已有第三代弟子,哪好再給他們收起師叔來,而祝龍驤入門的年歲也小,故今祝龍驤拜在李遐齡的名下為弟子,晚下一輩去,雙俠自此算閉門不收徒。這一來,李遐齡越覺自己的功夫造詣不足,在師傅的面前苦苦哀求,不要這樣辦,自己的本領實不夠收徒弟的資格。當時追雲手藍璧便把心意說出,名分上雖是他的徒弟,可是實際上還是雙俠來傳授。這一來,李遐齡越發刻苦起來。這五年來,李遐齡的武功造詣比起以前十年所練的還精。可是這個祝龍驤得二俠矮金剛藍和傳授,把淮陽派中武功真傳傾囊相授。這祝龍驤頗有些青出於藍的造就,更兼那份聰明見機,實較師傅李遐齡高得多。李遐齡時常纏著藍二俠帶著他在江湖上歷練一番,藍二俠雖是答應他,可是始終沒有教他入江湖道。不過藍二俠把江湖上一切險詐勾當及推、通、榜、點、駭、詐、哄、丟、無、批、彩、掛、風、雀、耍等各種江湖坎子,全說給李遐齡,還有江南江北幾個幫會組織的情形,全一一教給了他。要論知識,李遐齡知道的不為不多,可是總算沒親身閱歷過,所以經驗稍差。
這次在茶館中遇見這走江湖的以踏青字圖吃生意,便想到和二俠所說過的一種生意門十分吻合,便對於這相面先生向那客人所說的話十分留意。可是感覺他所談的情形,又不全是生意門,從中隱含著用意。此時見他忽地來到自己面前,索性倒不肯拒絕他,遂又拿定了主意,你要拿著我李遐齡當「點」兒,我索性先不說破,破費幾個錢,跟你裝傻,也拿你開開心。要是有所為而來,師傅不在家,我倒要試試我是否有應付這種行藏詭秘的江湖道之力。想到這,遂向相面先生點頭道:「先生,你說的話很有理,我這人倒深信命相數理,我倒要領教領教。」
李遐齡一邊說著,一邊把一隻空茶盅推給相面先生,斟了一盅香茶,請他在對面落座。這相面先生毫不客氣,在對面落了坐,似乎很口渴,把這盅茶端起來一飲而盡,自己又斟了一盅,這才慢吞吞說道:「老兄,你是本地人麼?我還沒領教老兄貴姓?」
李遐齡道:「不錯,我就是這藍莊人,姓李。我也沒請教先生貴姓?聽先生口音,不是本地人吧?」
李遐齡是安心一句話不多說,本應該隨著說出自己姓氏時,把名字說出來,可是就是沒告訴他。
相面先生道:「哦,老兄問我麼?我答出的話,老兄不要見怪,認為我是故意欺人,其實我絕不能那麼不知好歹。我究竟是哪一省、哪一縣,連我自己全不知道了,老兄你聽我說話帶著江南口音,我就算江南人吧。在下自幼小時就沒有親生骨肉了,哪還知道自己的本來面目。我姓方名和璧,老兄,我曾遇異人,傳授我一點相人術,倒也會過不少高人。老兄咱們不用那江湖套子,什麼三山得配、五嶽停勻。因為相法中有一種術理存在,有的時候就不由你不信,像過去的人很有許多證驗。這種數理過分深信,易於寸步難行,若要不信,也能夠教你進退失據。所以聖人說:盡信書,不如無書。也就是教人取中和之道,不倚不偏。老兄弱冠之年,具這份儀表,將來飛黃騰達,自在意中。這可不是我這江湖人用這種江湖話來奉承老兄,我們幹這種行當,講究一對面就能把對面人的情形看出大半來。江湖也自有江湖之術,正如醫家所持的四字訣:望、聞、問、切,醫家要以脈象來判斷病,可是指下活的人,古今能有幾人?只憑脈,連人的面貌、衣服穿著、是男是女,全不教醫家知道,以太素脈那種絕傳的,不僅能診斷病者為男為女、起病的原因、當前徵象,更能從脈象上判斷人的壽夭窮通、吉凶禍福,可是有這麼大本領的能有幾人?所以醫家仗著望、聞、切、問四字來助脈象的診斷。我們這相士一流,何嘗能夠盡仗著骨格氣色,從旁處引證著,像老兄這份骨格,我說是飛黃騰達,老兄不要誤會為將來定能腰金紫綬。我所說的老兄發達,是另走一途徑,也能夠揚眉吐氣。只是我大膽武斷地來說,老兄你自己現在走的正是少運,你是自離襁褓就遇貴人扶助,你這運很好,我這落魄江湖的好人,和人家結杯水之緣,常懷著莫叫人把我看作騙財者流。我不願盡談未來,未來的是無憑無據的事,空空洞洞的,我們還是只談現在。那麼老兄你可要本著君子問禍不問福的心意,來聽我方相士略獻所得。」
李遐齡點頭道:「好吧!先生你盡請直言,毋庸顧忌。」
這相士方和璧說道:「按老兄你這份格局,倒是沒有什麼克制的地方。只是目前因為印堂上有條紫線深透表里,在平常的相士,他定然說是百日內有什麼事情來牽纏。只是我在下認定了這種赤煞,只要一現出來,多則七天,少則三天,定有一場飛災橫禍降臨,若是能夠善於應付,也未嘗不能善解。老兄,我的話是信口開河也罷,真能判吉凶禍福也罷,好在老兄你沒花什麼,我也沒訛你什麼。假若是真正江湖術士之流,就不給老兄這麼添煩惱了,老兄你想是不是?」
李遐齡聽到相士這麼說,不由地點頭說道:「先生,這分明是客氣了。我抱定了寧可信其有,不可信其無,我深信先生所說的情形頗有見地,只不知道是家神、是外鬼?我只怕沒有那麼大的力量來解決這災難吧?」
李遐齡這時並不是故意地和這位相士虛與周旋,因為這位相面先生所說的自己眼前有飛災橫禍,就自己眼前情景,頗有這種情形。師傅們都不在家,倘若真有仇家到藍莊找燕趙雙俠來報復,說不定自己也許一個應付失當,就會來個首當其禍。這時相士說出這種情形,自己不假思索地把這心意話說出來。
這位相士點頭道:「我雖是個江湖術士,但是我方和璧還有點不同的見解,按著數理來說,是由命不由人。可是我總想著人定亦可勝天,我們一邊是聽天命,一邊是盡人力,有時也許以堅忍不拔的力量挽回劫運。老兄你肯信我的話,事事不要過分大意了,或者也許脫過這場飛災橫禍。老兄將來的休咎說出來也全在虛無縹緲之間,倒不必說你我的杯水之交,也算是有緣了。」
說著站了起來忙道:「哎呀,天色不早,我還有好幾里的路得走,咱們再見吧!」
李遐齡聽著這相士的一番話,自己好生狐疑不決,看不出這相士究竟是怎樣一個人,遂含笑道:「先生何必這麼忙,這藍莊的白酒也頗有名,我請先生喝兩杯,你不要客氣。」
相面先生搖搖頭道:「老兄你怎麼還要破費。不過我這人是酷嗜杯中物的,只是我這時也被外魔纏繞得心緒不寧,我倒不敢再飲酒了,恐怕貪杯誤事。改日我再來奉陪,咱們再見啦。」
說著往裡面瞥了一眼,腮邊帶著冷笑道:「我倒沒想到,來到藍莊,居然還有人肯照顧我,這倒是件痛快事。」
這時李遐齡也因天色已晚,要回莊院去吃飯,也隨著相士往外走。李遐齡和這館裡是熟人,不論吃茶吃酒,不用立時付錢。兩人來到門外,相士走著又忽然站著,向李遐齡道:「老兄住那藍莊麼?改日我若是路過這藍莊,還想和老兄一談,但不知哪裡相訪?」
李遐齡用手一指道:「我就住在這,先生你要再來時,我們還是在這茶館談談,倒覺方便得多。」
李遐齡說著話的工夫,那異鄉客人也在這時走出來。那相士連頭也不回,直向前街走去。李遐齡對這異鄉人也沒怎麼注意,直奔二俠宅院。
這時天已漸黑,藍宅的大門已閉,李遐齡向前叩門,家人開了門,向他道:「二爺,怎麼這時才回來,飯早得了,方才到小書房一看,二爺還沒回來,我們正要到對面找你老去呢。」
李遐齡點點頭道:「我在對過茶館裡遇朋友了。好,我到小書房裡去。你們給我開飯來吧。」
家人答應著走了。李遐齡自己獨奔跨院去。別看燕趙雙俠平時那麼放浪形骸,衣服打扮的全是耕耘田畝的鄉下人,可是住宅全收拾得雅潔整齊,於樸素中隱著富貴之氣。前面進大門是三間南倒座,只有雙俠常用這個地方,現在門已鎖著。這時李遐齡進了東跨院,奔了自己小書房,見屋中的燈火早給家人點著。李遐齡才待伸手拉門,驀然從檐頭落下一件東西,被風吹著,落在身旁。李遐齡看出來落在身旁的是一張紙片,不禁有些詫異,這時不過是陣陣的微風,沒有捲地的西北風,哪能把紙片颳起往下落呢?這一疑心,把地下的紙片拾起,挑竹簾走進屋中,緊走到燈下,一查看那紙帖,只見上面寫著幾行字,更可怪的是紙上墨跡未乾,可見寫這條也就在片刻。只見上面著:「死灰已復燃,來藍莊復仇逞凶者更非一二人,稍有疏忽,定遭毒手。毋貽門戶之羞,藍氏合家生死,繫於汝一身,慎之慎之!」
李遐齡看完了這張字帖十分詫異,知道這紙帖定是那茶館中相士所給,幾句話的工夫,人家寫的寄柬,真是神龍見首不見尾,來去無蹤。此柬的來意,是教我謹自提防,有師傅的仇家,也就是鳳尾幫的匪黨,對師傅不肯甘心,竟自要殺全家報仇。這一來,真是我李遐齡的生死關頭。自己受雙俠傳藝之恩,託付之重,倘有一點疏失,自己怎麼見得師傅。只是看這紙帖,分明是說來的還不是一二人,自己雖受師傅親傳,可是雙拳難敵四手,好漢擋不住人多,我這一來只怕照顧不過來。想了想,事到臨頭,也只好一拼,縱然毀在匪黨手中,我也只好認命了。禍變臨頭之時,倘存怕死貪生之念,他這家宅和這懦弱無力的老小遭到匪人毒手,自己就是能活下來,漫說見不得師傅,藍莊的鄉鄰父老,也要把我李遐齡看作忘恩負義之徒了。想到這裡,把心一橫,只好盡力而為。個人力所不及,全家遭禍,那就無可奈何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