淮上風雲 · 第一章 女屠戶被困紅砂谷

鄭證因 《淮上風雲》
由安徽入河南,有一條捷徑,是橫穿著仇山青石崗,比官站驛路近著百餘里。只是這條路太荒僻,商販旅客輕易不敢從這裡走,因為山一歧路太多,一個方向辨不對,就容易困在山中。其中以盤香嶺、白雲橙、紅砂谷為最險之地。可是山里也有獵戶和種山田的人家,你若找到人家,路就走對了,借宿就食全很容易,只要你路上不耽擱,當天就能出了山口;若是找不著人家,也就是把路走錯,當天休想走出山去,准得困在山中,露宿終宵,遇上狼群野獸。這時已是深秋,荒林落葉,衰草披靡,在盤香嶺這段山道上,秋風起處,把那枯乾的落葉,颳得唰啦啦飛舞起來,愈顯得霜天秋老。 在這寂寂的山道上,這時竟發現一個少婦,一身疾裝勁服,外面卻罩著件鄉婦們常穿的藍粗布褂子,青絹帕包頭,雖是滿面風塵,卻掩不住那俏麗的風致。她在驢背上望著前路,不時地眉峰緊蹙。峰頭上的日影已漸漸西沉,隱向峰腰,這少婦愈形焦躁起來,山路稍平坦些,立刻催驢疾行。這少婦正是浙南雁盪山鳳尾幫漏網的女淫孀陸錦雲,也就是她本幫中所稱的「女屠戶」。 這女屠戶陸七娘在十二環塢淨業山莊群雄較技時,被淮陽派的前輩鐵蓑道人獻出之後,那鳳尾幫主天南逸叟武維揚幾乎無地自容,把她交付刑堂香主海鳥吳青帶赴刑堂,按幫規立時處死。哪知道這淫孀陸七娘竟自展開她那狐媚手段,竟把一個堂堂的刑堂香主海鳥吳青誘惑動了,遲延著不忍下手。海鳥吳青是個很剛強的江湖客,當時尚不敢遽生叛心,也是吳青該有這段孽緣,由它斷送一生。恰在那時,浙南水師營、緝私營得到鳳尾幫的最扎手人物要命郎中鮑子威、三陰絕戶掌羅義所獻十二連環塢秘圖,以火器營迅雷不及掩耳攻入連環塢。鳳尾幫龍頭總舵瓦解冰消就在指顧之間。女屠戶陸七娘更在這時盡情誘惑,以美色利害交攻海鳥吳青,吳青竟自挾著女屠戶陸七娘乘亂逃出十二連環塢,在浙南隱匿起來。及至探聽得龍頭幫主以十二隻皮艇偕內三堂香主等用鯰魚套脫身,要在浙南重建鳳尾幫,再立內三堂。海鳥吳青和陸七娘哪還敢在浙南流連,知道鳳尾幫大江南北勢力尚存,遂相偕往北方逃來,一路上還得時時地躲著幫中人。更探聽出幫主派出了天鳳堂香主歐陽尚毅、金雕堂香主八步凌波胡玉笙率一班舵主分赴淮上清風堡以及西嶽蒼龍嶺上天梯碧竹庵復仇。北五省的各舵主已奉諭封舵閉壇,往兩路集合,兩人行藏更加謹慎。可是女屠戶陸七娘認為淮陽派實是不共戴天之仇,造成了今日這種局面,完全是淮陽派、西嶽派之賜,自己和吳青就這麼匿跡銷聲地忍耐下去,實不甘心。她是安心想報復一下,可是淮陽派清風堡綠竹塘和西嶽碧竹庵全有內三堂的香主去了,自己和吳青哪能去?那乾山歸雲堡是不易涉足之地,萬柳堂的奇門遁甲不容易對付,遂和吳青一商量,要找淮陽派中頗著名的燕趙雙俠的晦氣。藍氏弟兄雖是難惹,可是那追雲手藍璧在十二連環塢淨業山莊較技曾受重傷,暗中圖謀不會沒有下手的機會。吳青現在已經是被女屠戶陸七娘迷戀住了,竟自唯命是從。不過奔冀南磁州,一路上可得提防著遇上本幫的弟兄,不敢和女屠戶陸七娘明著一路走。自己雖是在鳳尾幫瓦解之後,不能立時重投到幫主天南逸叟武維揚麾下,尚有推託之餘地,若是和她一路走,被本幫弟兄撞見,就無法辯駁了。所以兩人是白晝分開,夜晚一同投宿。 女屠戶陸七娘買了這頭小驢,單獨地走在這條山道里,她恨不得早早地出了仇山,早早入了河南境。本幫人漸漸少了,哪知這條道太荒僻,天色已晚,女屠戶更是著急。正在催驢往前走著,突然聽得身後有蹄踐落葉之聲,女屠戶陸七娘回頭看時,因為有一道山坳擋著,看不出多遠去。她趕緊把驢放慢了,先把兩邊的形勢打量一下,提防著發生意外時,哪裡可以退避攻守。趕到後邊的蹄聲漸近,轉過了山坳,女屠戶陸七娘回頭看到來人,這才把心放下,在驢背上低著頭仍然往前走著。後面來的這人也騎著一頭小驢,卻不是自己趕的,有一個健步的腳夫跟至後面。驢上這人仍系作商人打扮,驢背上搭著一個包裹,這頭小驢被腳夫趕著,走得很快,剎那間已趕上了陸七娘。那腳夫見這麼荒涼的山道上,竟會有這樣少婦騎驢而獨行,腳夫看著十分詫異,一邊走著,不住地上下打量女屠戶陸七娘。女屠戶連眼皮也不撩,把韁繩領了領讓開道路,後面這頭小驢,擦著道旁一人多高的荒草,躥到頭裡去了。 女屠戶陸七娘仍然慢慢走著,前面那人緊自催驢轉過一個山坳,這驢上人忽然喲了一聲,翻身下了驢背,把包裹推了推,向腳夫道:「我掉了個小包兒,裡面是要緊的東西,若不是這包裹要散,我還不知道呢。大約就在和那女人一錯過時,我覺得有什麼碰了腿一下子,也許就是在那兒掉下去的,若是被那女人拾去,我好向她要呢。」說罷不等腳夫答應,向那山坳跑來,才一轉過山坳,一提衣衫,腳下一點,騰身一縱,疾如脫弦之箭,輕靈巧快,倏起倏落,已到了女屠戶面前道:「你怎麼才到這裡,要緊趕一程,還有十幾里路好走呢。」 女屠戶陸七娘眉峰緊蹙道:「要知道這條道這麼難走,怎麼也不從這裡走咧。你這麼翻回來,賊眉鼠眼的腳夫,豈不疑心?」 那人道:「你不用管,我自有話說,不要打攪。讓我告訴你,我才問過腳夫,出了山口就是固始縣境,那裡萬家屯有個福來店,可以投宿,出了山口還二三里路呢。這段山道還勉強可以走,雖然難走,你只迎著落日的影子,往正西走就不會錯了。趕驢的這小子十分可惡,我得收拾他,我看兩條腿和四條腿比較誰走得快吧,不要耽擱,店中等你。」說罷沒等陸七娘答話,縱躍如飛,向東而去。 那人不問可知,正是十二連環塢刑堂香主海鳥吳青。這吳青既有氣節,更具好身手,竟自為淫孀所迷,甘心隨她倒行逆施起來。「女色」二字,實甚於洪水猛獸,所以說一顧傾人城,再顧傾人國,英雄難渡美人關,是一些不錯。 女屠戶陸七娘見海鳥吳青這般矯健身形,默念道今夜又可和他聚在一起,不由腮邊浮起一條紅暈,默然笑了笑。一陣山風起處,荒草落葉,唰唰一陣響,女屠戶陸七娘回頭看了看快要沉下去的日影,不由笑容頓斂,眉峰又蹙了起來,忙地催動了坐下驢,疾疾向山道上走來。 走出二三里來,向眼前一望,不由暗罵:該死的吳青,你怎麼不告訴我這裡有兩股道,我這可從哪條道走呢?望了望山頭上行將消逝的陽光,只覺這羊腸小道,全是向西走,自己一盤算,還是去偏北這條路,因為入了河南境,也得往北走,遂一領韁繩往北邊這股小道走下來。這種山道想查看前面的蹤跡,那是休想,因為滿山道全是荒林落葉,就是有驢馬的遺糞,也被那落葉給蓋上。女屠戶陸七娘走向這條道,在先覺著這條路還平坦,自己還算碰對了。哪知走出二三里來,立刻惴惴不安起來,轉了兩個山坳,地勢越發荒涼,日影已沉下去,漸漸黑起來,道路雖是漸漸開展,只為幾次轉折,已迷了方向。女屠戶陸七娘十分焦急,悔懊自己總過於小心,這種荒山里就是跟吳青一同走有什麼妨礙,這一來非被困在山裡不可了。這一段山道兩邊全是一人高荊棘蔓草,野風陣陣,把荒草搖撼得不時向山道上倒下來,驢子不時驚竄。這頭驢是才買得日子不多,還不十分馴服,不是控制得法,幾次要被摔下去。陸七娘連急帶累,額汗淫淫,可是連歇全不敢歇,只是盼望找到山居的人家,或是打聽道路,或是借宿一宵,天明再走,免得遇上野獸毒蛇,處於險境。眼前情勢分明是一個深谷,在這沉沉的暮色中,又覺得四下里峰巒重疊。陸七娘越看這種形勢越險惡,心想:天色已黑下來,我別這麼瞎撞了,我只找一個高地方,趁著僅有的餘暉,辨辨道路,看看遠處是否能找到人家。 打定主意,遂奔一座小山頂走來。往下走已不能騎著驢,牽著這匹小驢走上小山頭,往四下一望,哪還看得多遠?四下里暝煙欲合,只有亂山起伏,極目所及,隱隱見一箭多遠外,似乎孤立著一處房屋,女屠戶陸七娘好生高興,只要找到人家,好在自己有一身本領,任憑他是幹什麼的,自己毫無所懼,興沖沖往坷坎的山道走來。趕到近前不禁嗒然若喪,趕情哪裡是甚人家,原來是一座破廟,風雨剝蝕,土蔽塵封,三面的石牆尚還沒倒,只是前面的門也沒有了,看情形是座山神廟。女屠戶陸七娘把小驢拴在門外的一株枯樹上,任它去啃草,好在方才在來路上山溝里已飲了它。遂走進小廟,只見裡面供桌神像全沒有了。房頂子也有好幾個洞,可稱得起四壁蕭然。靠牆有兩堆燒殘了的灰燼,看情形似有人在此煮食,或是燒過水,地上也生著許多亂草。這種地方,哪能住宿,不過比露宿強一點就是了。遂把身上的包裹解下來,往裡靠牆根上一放,把包裹打開,把兵刃放在一旁,取出一件衣服來鋪在地上,身上覺得十分勞乏,寄身在這麼荒涼的破廟中,一片漆黑,一陣陣涼風過來,唰啦啦草木皆鳴。女屠戶雖是十分勞頓,哪睡得著,何況那頭驢子走了一天的路,臨到住了腳,也吃不著草料,只啃那枯乾的草根子,也是不時嘶叫掙扎。 陸七娘只是閉著眼,迷迷離離的也不知過了多大時候,倦眼睜開原來是月光已然湧上來,廟門上一片清輝。女屠戶陸七娘站了起來,往外看了看,信步走了出來,見山頭上亮如白晝,只是金風陣陣,風過處,落葉紛飛,荊棘荒草中,鼬鼠蟲蛇之類,不時躥出,吱吱的叫著,荒林古樹間,更兼梟鳥夜啼,聲音刺耳。女屠戶陸七娘雖然寄身綠林,可是遇著這種境地,也覺得心悸,風一陣陣掠過,更覺得遍體生寒。轉身剛要退回來,那頭驢子不幹了,拚命掙扎,陸七娘趕上前來,呵斥著,又賞了驢子一掌道:「你掙扎什麼,我比你還難受呢。」見韁繩已經被掙脫,恨聲說道:「畜生,你要跑,跑出去好叫狼吃你。」一邊呵斥著,一邊把韁繩重給系好,自己退到了破廟中,仍然坐在牆下假寐。 這次越想越睡不著了,反倒把一切煩惱勾起,只閉著眼思索往事。約莫過了一個更次,突然外面那頭驢子又蹴踏長鳴起來。陸七娘正在一肚子牢騷,想著那海鳥吳青,在店中等候自己,不一定要怎樣著急,哪又知道我困在荒山古廟中,度著這恐怖的長夜?這時聽到驢的嘶聲和四蹄蹴踏的聲音,忽然憤恨這東西,一時不鞭它就犯性,趕忙站起來,又想到這山里難免有野獸,不要再被狼咬了,自己沒有代步的,順手把刀抄起來,趕到門外,看了看廟門外任什麼也沒有,看這驢時,只是渾身戰慄,還是不住地長嘶。女屠戶陸七娘以那麼凶淫的性情,此時是不禁渾身起雞皮疙瘩,頭皮子發炸,咳嗽了一聲,暗道:難道真有什麼妖邪怪異麼?自己手擎著利刃,仔細向四周查看,只見往那裡邊的斜坡的山道上,草隨風偃,那道左有一人多高的荒草中,全是一順邊往西倒來。女屠戶乍一看見,還想著是山道里風大,驀地想起,今夜沒有這麼大的東南風,這野草一順邊往西倒可有點怪道!剎那間更看出不僅風颳異樣,風過的地方成了一條長街,瞬息間又看見綠瑩瑩兩點星光。女屠戶暗道不好!這是什麼東西?急切間沒有躲避的地方,往前緊走出兩步去,一翻身躥上了小廟的廟頂子上。 女屠戶身手這麼快,腳才點到破廟的屋頂,身形還沒有轉過來,只聽那驢子一聲慘叫,女屠戶急轉身來看時,只見驢子已倒在地上,一條長有丈余的奇形毒蛇把驢子半截身子緊纏著,蛇頭只向驢腹中一掃,那驢子腹部洞開,五臟已被這毒蛇一吸吮間,全到了蛇的腹中。女屠戶驚慌急怒之下,忘了眼前的危險,伸手就從藍布衫內暗藏的鹿皮袋中把雙管袖箭扣在手中。女屠戶陸七娘原來是使用一種最惡毒的七星透骨針的暗器,只是在陸家堡神女峰,被淮陽派的續命神醫萬柳堂絞網龍眼珠打落後,這件獨門的暗器不易打造,女屠戶陸七娘只得暫用雙管袖箭來代替(事詳鷹爪王第三集中)。陸七娘一抬手,拇指一撥卡簧,崩的一聲,一點寒星向蛇頭打來,只是心慌手法不穩,只差了一些,這支袖箭竟從蛇頭上不及半寸打過去。這樣竟把這毒蛇觸怒,已看見陸七娘寄身之處,蛇身一甩,被纏的那頭驢子,竟被甩出數尺去,砰的撞在樹上。這條毒蛇已自疾如箭駛,挾著一股子腥氣,居然向廟頂子上撲來。 女屠戶見這條蛇這樣兇惡,在月光下又看到那藍汪汪的蛇目,長舌吞吐,駭人已極。本是殺人不眨眼的女屠戶,竟自嚇得不敢再瞧,魂飛魄散,手中明是還扣著那支雙管袖箭,沉著應付,傷害這條蛇還不至於困難,只是女屠戶陸七娘竟不敢這麼施為,只想趕緊逃命。她忙一縱身從廟頂上斜竄到門道上,不管是奔哪裡,只揀著有路的地方逃。這毒蛇一撲未中,至廟頂上略一伸縮,竟自飛縱下來,口中不時發出嘶嘶之聲。女屠戶一邊逃著,知道今天暗器是沒指望用了,心慌意亂,打出去倒是誤事,扣在手中更是累贅,索性放在袋中,把翹尖刀從左手換過來,往前逃出約有兩箭地。女屠戶陸七娘的輕功提縱術和武功原本不弱,更兼在江湖又歷練了這些年,身手上實有真本領,現在又是拚死命地往前逃,哪知突覺後面腥風已到,一回頭見這毒蛇已到了身後不足一丈,自己腳下沒敢停留,可是毒蛇也緊追不捨,口中的紅舌吞吐不止,向自己撲來。女屠戶陸七娘還算明白,知道這東西太毒,就是它不咬你,被它口中的紅舌吐出的毒氣噴上也禁受不住,遂斜著往旁一閃,避開正面。那條毒蛇又已撲空,趕到後半身一著地,前半身又撲回來。毒蛇真厲害,真敏捷!女屠戶陸七娘再躲是來不及了,只得用全力揚起翹尖刀,向蛇頭下部砍去,眼看刀已砍上,這條蛇蛇身往山道上一落,拚命地連縱身形,躲開了。陸七娘趕緊逃掉,真是如喪家之犬,可是在這種生死關頭的時候,心一浮、膽一怯,把一身本領減去了一半,反沒平時巧快利落。雖有皎潔的月光,只是山路坎坷,荊草橫生,腳下更顯笨重,所經過的道路,又是個往上走斜坡,顯著吃力,一個腳下沒蹬實,踉蹌地往前一倒,只是撲在草上,沒被擦破麵皮。這時毒蛇已經追上,覺出這股腥風一到,女屠戶陸七娘心想完了,算是餵了毒蛇,自己就把眼一閉,瞑目待死。一剎那,猛聽得頭頂上一聲輕叱了個「打」字,一陣風從頭上撲過去了,身後咚的一聲,噼噼啪啪沙石草木一齊翻騰。女屠戶覺得怪異,自己是能活一時算一時,雖摔倒,刀依然沒撒手,左手一按地,騰身縱起。方要往前跑,不由嚇得呀的一聲,幾乎又摔倒。 山坡上站著一個白髮蕭蕭、枯瘦如柴的老婆兒,頭上青帕包頭,在兩鬢角露出兩綹白髮,二目神光炯炯,身穿著藍布衫、藍布中衣,腰間繫著根腰巾,下面是雙尖瘦靴子,手中提著根拐杖。這種神形異怪,在這樣荒山月夜中,見到這樣的人,非妖即怪,定是凶魅邪妖幻化人形。後有毒蛇,前有妖邪,陸七娘想我命休矣!就在這一錯愕遲疑間,只聽那老婆子招呼道:「那女娘,你還不趕緊走過來,被蛇掃上休想活了。」 女屠戶聽這老婆子說話不像怪異,略一回頭,只是山道下沙石荒草和落葉攪成一片,那種情勢更是驚人,遂放大了膽,縱身到老婆子面前,往地上一跪道:「老婆婆救命,毒蛇太厲害。」 那老婆婆道:「你不要害怕,我家雲兒已經動手除它,這害人的東西還不至再逃出手去。」女屠戶順著老婆子的手指處看去,只見山道下腥風陣陣,落葉翻飛,一個紅衣女子仗著一柄寶光閃爍、冷氣森森的利劍,兔起鶻落,奔騰擊刺。那條毒蛇也像發了狂似的和那女子拚命斗殺,把那地上碎石全捲起來,帶得滿天飛舞。那紅衣女子或進或退,倏起倏落,竟自不能立時將那毒蛇斬掉。老婆子招呼道:「雲兒,你還不下手除它,難道要我助你麼?」 那紅衣女子聽得老婆子的聲音,一邊動著手一邊說道:「阿娘,這東西太毒,那對子母珠只打瞎了它一隻眼,我捨不得糟蹋子母珠呢。」 老婆婆道:「傻丫頭!那算什麼稀罕物,快快把它除掉,我不願看這東西。」 那紅衣女子應了一聲:「這就打發它。」說話間,紅衣女子身形往外一縱,一個黃龍轉身的式子,那條毒蛇也一猛撲,紅衣女子一抬手,一縷寶光打去,那條毒蛇嘶的一聲,往山道上跌下,兩眼全瞎,竟自不管是草是樹是石,猛纏怒噬,吧啦吧啦一片爆響,聲勢十分驚人。更兼那蛇頭上甩得鮮血淋漓,滿處飛灑。紅衣女子退到遠處,恐怕濺上血腥。耗了一刻,毒蛇的凶焰稍殺,它猛地把全身展開,撞在一棵古樹前,又把身猛纏了去。那紅衣女子見狀,騰身而起,捷若輕風,一落已到了樹前。哪知兩眼雖瞎的毒蛇,依然能警覺到有人到了它近前,嘶的一聲,蛇尾竟甩出一段來,紅衣女子劍動處,順著樹身緊著一划,已被斬為數段。就這樣尾間的三尺多,尚向紅衣女子甩來,紅衣女更是矯捷,劍落處,身形已經飛縱出來,躥上了樹梢,在那經不住多重的枝上一點,翩若驚鴻地已飛縱出丈余,落在了山道上,向山坡上招呼道:「阿娘,你來看看,這東西真夠厲害的。」 老婆子向女屠戶陸七娘道:「咱們去看看。」陸七娘此時又驚又喜。喜的是自己竟是一分指望沒有,准死在毒蛇口中的人了,居然絕處逢生。只是這母女住在這沒人跡的地方,紅衣女子又有這好身手,這老婆子手中的拐杖暗中已留神看出是鐵的,這母女分明是俠隱之流,自己行藏若被識破,這母女也夠教自己活的。幸而毒蛇過於兇猛,老婆子怕她女兒或有疏失,沒顧得盤問自己的姓名、來歷,編好了一篇假話,回頭想法子及早脫身。 女屠戶陸七娘暗自打好了主意,隨著老婆子走下山坡,來到那紅衣女面前。只見地上血腥狼藉,那被斬的毒蛇,頭尾已成了數段,腰間被斬斷的數尺依然在顫動,女屠戶看著毛骨悚然。老婆子向紅衣女道:「雲兒,我從前每天就說過,紅砂谷似有什麼兇惡的野獸盤踞著,因為不時發現一堆堆獸骨,誰知卻是這東西作怪。」 紅衣女看了看地上死蛇,向老婆子道:「阿娘,這東西這麼醜惡,我倒還沒見過呢!」 老婆子道:「這種蛇叫蝮蛇,只是長到這麼大的很少見,並且也不是這一帶所產,只是川滇一帶有,其性極毒,不料這裡竟發現這麼大的,真是怪事!」說到這兒,目光已轉到陸七娘身上,忽地問道:「你一個孤身女人,竟來到這種荒山,倒也是怪事了。看情形你身上還有很好的功夫,姓什麼?說實話,你是做什麼的?」 女屠戶見這老婆婆已有些疑心,那紅衣女又目光註定了自己,嚇得趕緊低了頭,跪倒在她面前拜謝道:「難婦已被此毒蛇嚇傻了。難婦真是死裡逃生,蒙老婆婆的再造之恩,永世難忘。難婦原籍是河南人,隨著夫家在江浙一帶經商,我姓吳,娘家姓陸,不幸公婆去世,我丈夫也因為『發捻』之亂,買賣被火燒掉,連急帶嚇也死去,只剩我一人。我娘家爹爹在關外鏢局子當鏢師,我把所剩的東西變賣了,買了一頭驢,往關外去找爹爹。幸我手底下練過了六七年武術,要不然恐怕早死在毒蛇之口。難婦那頭小驢,也被蛇咬死了,難婦還沒領教大俠的尊姓大名呢?」說罷這番謊話,連向這母女叩頭。 那老婆點點頭道:「聽你的身世倒很可憐,快快請起,地上恐有毒涎腥血,沾到身上很是危險。我母女不過鄉愚之流,哪當得起大俠二字,正和你一樣,不過略會點武功罷了。我們姓甘,這是我小女雲鳳。來,隨我到舍下歇息歇息,進點飯食,反正你也走不出去了。這地方叫紅砂谷,是最難走的地方,你怎麼會走到這兒來了呢?」 女屠戶陸七娘道:「流落異鄉,奔波長途,一個女人家,又不願多和人接觸,只聽說從青石崗這條道走,近著許多路,只是告訴的人說得太含糊了,我也沒細問,大概是從東邊那股岔道走,當時若是偏著南走下去,也許就對了。老婆婆我從這裡出得去嗎?是不是還得走回去?」 老婆婆道:「這道路其實也一樣出去,只是盤旋曲折太多,容易迷路;從這裡往西偏北,繞過這個小場去,只揀著偏西南的道走,就是多走冤枉路,也不過六七里就出了山口;你要若是把方向弄錯,再向北走,早晚還是走回到這裡。」女屠戶陸七娘聽了這婆子的話,無意中把道路指給自己,暗中欣幸,自己脫身之後,不致再迷失方向。 這時山風起後,吹得落葉紛飛,直向人的頭上掠來。老婆婆問道:「數千里長途跋涉,你身上只穿這點衣服,已經秋涼了,你不覺涼嗎?」 女屠戶陸七娘道:「難婦倒有隨身的衣服,只是在這破廟中,暫時安身,故在那裡。難婦已蒙賢母女救命,不敢再打攪,就此告辭,到破廟中把包裹找著,跟著趕出山去,不必再麻煩老人家了。」女屠戶想著就此脫身。 這時那紅衣女俠對著女屠戶十分注意,從旁截住她的話道:「這位吳娘子,但不知令尊在哪一個鏢局子,他老人家叫什麼名字?」 陸七娘率然答道:「他在遼陽振義鏢局,不過當一名鏢師,名叫吳忠,倒也在鏢行待了十幾年。」 紅衣女只從耳鼻孔中哼了一聲,向那老婆婆看了看,老婆婆微微搖搖頭,遂向陸七娘道:「小娘子,那豈不是胡鬧,深夜之間,才脫出毒蛇之口,哪好再冒險。」說到這,不再等女屠戶答話,竟自向紅衣女俠道:「雲兒,你索性做好事做到底,把死蛇弄到山澗里去,免得在這裡現著,這東西正該火化了。不過我怕再引出別的毒蛇來,順便到那山神廟裡,把這小娘子的衣物取來,我們先回去了。」 紅衣女子似乎不願意,可是不敢違命,答了聲:「是。」 老婆子遂向陸七娘道:「隨我來!」 陸七娘道:「我那衣物自己去取吧,哪好勞動姑娘。」 老婆婆道:「沒那麼多的說辭,走吧!」 女屠戶陸七娘因為她母女二人已起疑心,遂隨著老婆婆走上山坡。往前走了一陣,臨到上了這片山岡,地勢越高。在月光下,往西南看,一片峰巒起伏。女屠戶搭訕著,又探問了一番道路,老婆婆指點說與了她。穿過一片松林,竟現出一片平坦的石道,往上有一斜坡,上面有松槐掩蔽著,趕到了上面,才看是一座二十多丈見方的小山頭。在這山頭上當中用木柴圍著一道短柵牆,裡面只是兩間木石搭蓋的山屋。女屠戶隨著這甘老婆婆推開木柵門,走進裡面。這段圈起來的院落,足有十幾丈長,六七丈寬,只是一進柵門,女屠戶十分詫異,柵門外雖有山石,這石道並不難走。門內地面堆積著大小不一的石塊,並且隔一兩步就有矗立石筍拔出地面,高矮不齊;高的有一二尺,矮的也有六七寸,幾乎邁不開步,只要一個失神蹬滑了,或是被石筍絆住了,摔一下就夠瞧的。再往四周看,只見貼著柵牆埋著十幾根木樁,全是徑圓尺許的樹杆截斷了埋在那兒,有五六尺高帶著樹皮,只是所有這些木樁的樹皮,全是剝匕落落,沒有一根完整的。女屠戶雖是江湖出身,父親三陰絕戶掌羅義,伯父雙手金鏢羅倍,全是江湖的能手,各負一身絕技;女屠戶乍一進來,十分詫異,略一察看,已然明白,這是操練輕功暗器的設備。小心著腳下,來到石屋前,甘老婆婆把那粗笨的木門拉開,立刻從門裡閃出昏黃的燈光來。走進了屋中,甘老婆婆又把門帶上。 女屠戶一看這屋中,是石牆石壁,從屋頂上用鐵鏈條吊著一個石缽,裡面滿注著松脂油,燃起四五寸高的燈焰,屋中倒顯很亮,石屋中倒沒有霉濕之氣。原來石屋分作兩進,只這外間石牆上,一人高處,三面全有窗洞通風透光。方形的窗洞,全是從裡面可以支起的窗扇;屋中只有用木柴支架的桌椅,上面放著些碗盞用具,可稱得起四壁蕭然。裡間的門上,掛著一隻蒲草編的帘子。甘老婆婆就向陸七娘說道:「你先坐下歇一歇,你看我們母女,就是度著這荒涼清苦的歲月,小娘子雖是遭逢不幸,我看還是過不慣這樣生活吧?」 女屠戶陸七娘一邊把刀立在牆下,一邊回答道:「我這未亡人也受過多少風塵流離之苦,有什麼過不慣,身落江湖裡,都是苦命人,還不是一樣麼?」 女屠戶陸七娘這兩句話答得很對,老婆婆嘆息一聲,把手中的鐵拐杖往東牆下一立。陸七娘見她放拐杖的地方,地上已被鐵拐杖點成了很凹的坑,想見這拐杖往那裡放已成固定的地方,可見經過的歲月不少,看在眼裡真是驚心。這位甘老婆子皺眉說道:「外面風不大時,這屋中的窗子全支起,有日光時透進來,倒也不很暗;我就討厭這股油煙子氣,好在前窗倒沒多大的風吹進來,這時支起來好些。」甘老婆子一邊說著,把窗支起來,又從屋中端出一盤麵食饅頭,一盤醃鹿肉,向陸七娘道:「吳娘子,你荒山逃路,定然沒進飲食,山居之人,寒苦慣了,沒有什麼好的飲食,你將就些吃,聊以充飢。」女屠戶陸七娘此時倒真有些餓了,遂趕緊向甘老婆婆道謝,坐在那兒吃起來。 陸七娘正吃著,門開處,紅衣女俠閃身而入,手中提著自己的包裹,陸七娘趕緊站起來道:「這倒有勞女俠了。」這位女俠只含糊答應了一聲,掀著帘子進了裡間,那甘老婆子也跟了進去。不一時甘婆婆從裡面走出來,說道:「雲兒,你燒些水來,我也有些渴了,吳娘子也得用些。」這位俠女答了聲,從牆角提了把生鐵鑄成的水壺,走了出去。一會兒工夫,從那支起的窗口,看到外面一陣陣閃著火光。 陸七娘此時已經吃完。甘老婆婆說道:「你是浙江一帶來的,可知道鳳尾幫的事嗎?」 女屠戶陸七娘心裡一驚,忙地提著神答道:「這件事,已傳遍江南,聽說鳳尾幫這次毀得實在有些冤枉,那十二連環塢不亞於銅牆鐵壁,那麼多年的工夫,官家就沒敢動過他,這次若不是淮陽派、西嶽派去臥底,官兵哪容易就攻進去。他們幫主雄心不死,要重立內三堂,再建鳳尾幫,這幾個月來,把江浙兩省鬧得天翻地覆。不過事實不能夠那麼容易,武維揚若是這次再失敗了,就沒有他立足之地了。」才說到這兒,女屠戶一抬頭,見前面敞著的木窗暗下來,不禁皺眉說道:「喲!好好天氣,怎麼陰起來了,別再來個秋雨連綿,我可怎麼趕路呢。」 甘老婆婆道:「不至於吧,我們山居慣了,對於風雨陰晴還是能知道。這秋天的氣候,不是有雨的樣子。」說著站起來走向門邊,把木門推開,回頭向陸七娘道:「你看,我說的不錯吧,浮雲掩月,正象徵著風雲變幻無常,原來皎潔的月色,被這塊浮雲一掩,清光立斂,天地立刻黑暗下來。禍福無常,何曾不是這樣呢。」說這話時,一陣山風過處,吹得林木皆鳴。 甘老婆婆把門掩上,那紅衣俠甘雲鳳從裡面走出來,向甘婆婆道:「阿娘,你們帶些什麼?」 甘婆婆方要答話,前面木窗突然有人發話道:「好個甘婆子,潛蹤匿跡,在這裡呢,真叫我費了大事才找到你,如今竟敢窩藏淫孀,看你還能怎麼說的。」 紅衣女俠呵斥道:「什麼人,敢到紅砂谷找死!」一抬手,兩粒銀丸穿窗打去。 甘婆婆以事出倉促,向女屠戶陸七娘瞥了一眼,見陸七娘也要伸手去拿刀,遂厲聲說道:「小娘子你要放明白些,只許你守在這裡,敢越雷池休想活命。」女屠戶已被這母女先聲所奪,嚇得趕緊往椅子上一坐,口中答了聲「是。」甘老婆婆一舉手,一掌向那懸在當中的缽燈扇去,那三四寸燈焰,竟被搦成六七寸煙火,應手而滅。這位甘老婆婆伸手向牆邊抄起那支鐵拐杖時,紅衣女俠甘雲鳳已經往裡間把劍取出來。甘老婆子低聲說了聲:「我先出去。」那紅衣女俠並沒答話,已自伸手向裡間門旁撈起一件東西,向窗外打去。這母女動作敏捷,全在剎那間。外面嘻嘻的一聲冷笑道:「小妞兒,也敢和老夫動手,很好,你們全來吧!」隨著外面說這話時,正是紅衣女俠往窗口打出問路的東西,砰的一聲,一片碎木紛飛的聲音;紅衣女俠已隨著這一擊之勢,身形縱起,已如飛鳥入林般,穿窗而出。 女屠戶陸七娘看到她們母女全是這般身手,更是驚心。那甘老婆婆這麼大年紀,竟自施展這輕功,真是少見。可見江湖道上盡有奇人,武林道中更多能手。自己越想越覺可怕,遂輕輕縱到窗口。好在這時正是浮雲淡退下去,窗口這裡十分黑暗,往外看時,只見這段木柵牆內,已然動上手。不過只見紅衣女俠那柄寶劍閃出青光,和那甘老婆婆一條鐵拐杖帶著悠悠的風聲,那敵人卻是飄忽若風,忽隱忽現,在那形如亂崗的石堆上全似在平地上,毫不被亂石所阻滯。這般較量不啻在梅花樁上,甚是危險。兩下越斗越凶,女屠戶想著來人是哪條線上的,倒是怎麼個身份,只是任憑她怎麼辨認,只是看不出來,好生著急。自己想著走是不走,正在舉棋不定的當兒,忽聽那人一聲怒叱:「甘老婆子,你翻臉不認人,縱女行兇,這是小事,放走了淫孀陸七娘,這場官司就比你那場官司夠打的,活報應該著報應到你頭上了。」 說話間,忽聽得撲稜稜一陣響,那敵人卻退出丈余遠去,雙掌抖出一對雙環,這一來把個女屠戶陸七娘嚇得膽裂魂飛,這人正是那十二連環塢和少林僧較武功絕技,在羅漢束香樁上,以一對離魂子母圈力敵少林僧的活報應上官雲彤。女屠戶哪還再聽他們說什麼,趕緊翻身縱到後牆下,把自己的翹刀抓起,耳中還聽得那甘老婆婆喝道:「雲兒,快快住手,你上官叔叔到了,還……」底下的話也沒聽清。女屠戶匆匆地把自己包裹抓起,掀開後窗戶,竟自竄出去。莫看前面那種亂石堆似的,那是故意布置得成那種樣子,後窗下卻是平坦的,只是亂石蓬蓬,哪還有道路,自己暗叫自己,你若是想逃得活命,方寸可不要亂了,一個錯了方向,反不如瞑目受死的爽快。 好一個久闖江湖的女屠戶,果然非一般江湖道上可比,索性用亂草把身形遮住一半,側聽著後面,穩定著心神,把應走的道路全辨清了。突聽石屋上有人發話,正是那甘婆婆的聲音,帶著怒叱的聲調說道:「全是你這窮酸沒有爽爽快快的,只是這麼一味詼諧,把這淫孀放走,你叫我將來怎樣見鐵蓑道人和多指師太;這孽障已入了紅砂谷,我饒輸了眼,沒看出她的形跡,反倒救了她,這時又把她放走,我母女太丟人。雲兒,咱們不知可還追得上麼。」 那活報應上官雲彤仍然嘻嘻的冷笑道:「你們這回可認栽吧,以四十餘年成名江湖的滇邊女俠,竟會連一個女賊都看不出來,你就不用推託了。好在她暫時逃開,早晚也叫她逃不出我這活報應手去,只是這淫孀實在留不得,她那狐媚的手段,也夠厲害,這次十二連環塢被她漏網,誰也沒想到她竟把個極有骨氣的綠林傑出人才海鳥吳青誘惑動了,甘心隨她作惡,這不是怪事麼!依我看,你家小妮是白來回奔馳,在這種道路紛歧的亂山中,再遇上這種走江湖的淫孀,哪裡容易追得上她。」 這陸七娘隱匿著身軀,連動不敢動,自己暗中僥倖潛伏在他們眼前,倒脫去了一場大禍。跟著從後面的亂山頭似箭離弦的飛縱過來一人,眨眼間已從潛身的地方飛縱過去,正是那紅衣俠女甘雲鳳。女屠戶嚇得喪膽亡魂,紅衣女俠也落在石屋上,向甘老婆婆道:「阿娘,這個女賊真箇快,我直追到仇山西山口,就是沒有她的影子,我怕阿娘不放心,又得趕緊回來,今夜竟被她逃出手去,叫人太不甘心了。都是阿娘太心慈面軟,我們這才是慈悲生後患呢。我從一見這女賊,就看出她不是什麼好道路,依著我,早點對她不住仔細盤問,諒也早露出馬腳,何致直待上官叔叔來才發覺呢。」 這時女屠戶陸七娘只有潛伏著不敢動,悄悄聽著三人的說話,幸而山岡不時地搖撼著,山林草木雖有些聲音,也不顯得。這時甘老婆婆慨然笑道:「倒不是我有什麼顧忌。我只是以先入為主,因為她一個孤身女子,被毒蛇所追,幾至飽毒蛇之口,這一起憐憫之處,倒掩去猜忌之心,致被這淫孀輕輕瞞過,我倒叫這小妮子這麼抱怨,氣死我老婆子了。」 活報應上官雲彤道:「我們自在這裡抱怨做什麼,淫孀作惡太多,終遭天譴,我倒要看看她能否逃出我掌握。」說到這兒,三人全翻回去。 女屠戶伏身草莽,此時追捕她的人這一走開,自己這才慢慢站起,已是一身冷汗。不敢就走出來,先撿了一塊土投了出去,落在遠處的荒草中,見石屋那邊毫無動靜,這才放心,遂躡足輕步走出蓬窩,這才把驚魂稍定,斂住心神,仔細辨了辨方向,順著後面崎嶇的山道,逃走下來。繞過這段小山頭,折回紅砂谷正道,這次再不敢含糊,遇到浮雲把月遮住的時候,寧可在路邊稍待片刻,也不敢胡亂往前闖了,照著甘老婆婆所指的途徑方向,往西山口走來。自己一邊走著,一邊緊自留神看,暗自禱告著,我陸七娘若是命不該絕,叫我逃出去,我磕頭焚香,讓我能夠找著淮陽派的人,稍出這口怨氣。然後我和吳青這個冤家遠走高飛,找個地方一忍,我可不在江湖上跑了。自己一邊想著,一邊謹慎小心,竟被她逃出山口。像甘家母女那手段,若不是和那位風塵異人一番誤會,哪容她逃出手去。陸七娘出了口氣,長吁一聲,抬頭看了看天上雖然起了不少浮雲,但是星月還沒有盡掩,看時光也就是四更左右了,仔細往前看了看,偏西北黑壓壓的似有村鎮,女屠戶遂奔那裡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