淮上風雲 · 第六章 會群雄僧道度歐陽
錢肇周明在斜坡下用足了十分力量,施展燕子穿林的輕功,七星劍錢肇頭一個就到了靠角上這名弟兄的身前,他的身形快,猝然撲到,這名莊丁提著燈籠,口中剛哦的一聲,已被錢肇把提燈籠的右腕子抓住,右手更插向莊丁的咽喉,更把右腿一勾莊丁的雙足。歐陽尚毅已經飛身趕到,把燈籠輕輕奪過去,趕緊插在竹柵前石坡的亂石堆上。周明也同時撲過去,手底下的動作敏捷,兩名莊丁竟是沒出聲,被獲遭擒,捆得結結實實,連口也被堵上。那一隻燈籠,也被歐陽尚毅接過來,插在了石坡的竹樁上,遠遠望去,不易看出這邊會出了事。歐陽尚毅低聲呵斥:「事不宜遲,趕緊動手。」話聲出口,自己一翻身,已經到了竹柵近前,雙臂一抖,一鶴沖天,身形拔起,已經到了竹柵的頂端。竟用雙掌一抓竹梢,輕巧的身軀貼在上面,裡面的網鈴,居然沒被震動,這種輕身術,也算是火候純青。像錢肇周明,雖則全有一身精純的武功,但是要施展這種輕身的功夫,恐怕未必成。歐陽尚毅把身形繃住,稍微停了停,一提丹田氣,單臂擄竹梢,右手把短劍撤下來,探著身軀,先把上面貼著裡邊的網鈴,那種金絲頭髮合制的細線,割斷了四五根。上面的金鈴,也不過微微地發出一點響聲,只要離開兩丈遠,就聽不真切了。這四五根鈴繩一斷,足有七八尺的地方可以容身,不至於掛著鈴網。歐陽尚毅跟著從頂端翻進去,身軀貼著裡面,以兩腳尖勾著竹竿,夜叉探海式,身形倒卷下去,把這一帶網鈴完全破壞,順著竹竿輕輕往下退了丈余,把劍還在鞘內,一飄身,落在竹柵下。歐陽尚毅施展這種輕功提縱術,也得仗著人不知鬼不覺。倘若是在敵人追捕之下,雖有這種輕身絕技,恐怕也不能任你施為。七星劍錢肇,萬勝刀周明,見歐陽香主已經開了路,自己趁勢連揮寶劍,把下面竹柵根底下,截斷了三尺多高的斜碴子。一同去了三棵,不過下面雖然開了路,錢肇本身和萬勝刀周明,在鳳尾幫中,已經是福壽堂供養的香主,這弟兄二人不肯從下面鑽進去,各自施展鷂子鑽天的輕身法,翻到竹柵梢上面。
這種地方,就比出功夫深淺來,若不是網鈴早被歐陽尚毅破壞,恐怕定要發出極大的聲音,兩人相繼入了竹柵,落到歐陽尚毅近前。金刀李定侯等也從下面進來,把那三根砍斷的竹子仍然安好,預留了自己退路。歐陽尚毅此時精神振奮,向大家一揮手,一語不發,各自分散開。歐陽尚毅從後柵門這裡,往前過來有二十丈遠,看出清風堡防守得很是嚴密,到處里有伏樁暗卡。他要是奔鄉公所,得從這條大路一直地往南走。可是歐陽尚毅身形斜轉,撲奔西南,他是奔了清風堡內的重要的根據地豐裕公積倉。他們已經計劃好,這次是下絕情、施毒手,各自兜著命根子下手。他先不找清風堡主鷹爪王,安心先把清風堡十一村性命所系的地方挑了,就是不把鷹爪王置之死地,也要叫他清風堡綠竹塘一敗塗地。歐陽尚毅身形巧快,一路上查看著防守的莊丁,雖是七次遇到伏守的莊丁,仗著身形巧快,全被他躲過去。
眼前已經是一片竹林,正是豐裕公積倉的外圍,歐陽尚毅越發把身形掩蔽得絲毫不露形跡,順著竹林轉過來,往南轉是一條極小的山道,這裡邊的形勢,歐陽尚毅全早已知道,竹林內雖沒有把守,可是到處里埋伏著崩弓掛弩。若非本堡的人,無法涉足,歐陽尚毅才往這山道中一縱身,這他可絲毫並沒覺察出附近伏著暗樁,腳尖才一點地,叭叭的兩聲弓弩響,兩支弩箭,一支向他面門,一支向他肚腹射來。猝不及防之下,本領稍差,就得傷在弩箭下。歐陽尚毅見來勢太疾,眼看著箭已經到了,他雙臂往上一抖,全身往後一翻,足根用力,憑丹田之力倒縱出去,竟退出兩丈左右。並且往左斜著五六尺,這正是久經大敵的人,提防著弩箭繼續來攻。果然身形一落,叭叭的又是一連兩箭,歐陽尚毅好在已然早防到,一挺腰身形立穩,不進不退,卻往道旁一閃,這種情形,好像要把身形掩蔽起來。這條小道內連發四支弩箭,並沒傷著了歐陽尚毅,跟著嗖嗖地躥出兩個弟兄來,頭裡這個,正是地理圖夏侯英,跟隨他下卡子的是本倉盤查頭目王雙壽,這兩人手底下全是十分利落。夏侯英跟王雙壽,並沒辨清來人面貌,不過發現這種情形,十分憤怒,因為掌門人鷹爪王,總是大仁大義,今夜預備跟歐陽尚毅相見,先禮後兵,不能失了清風堡淮陽派的身份,可是聽得副堡主徐道和的主張,必須慎重一點,因為這次鳳尾幫,從開始對付清風堡,就用的是陰謀暗算手段,這種地方,知人知面不知心,還是謹慎提防為是。鷹爪王聽從徐道和的建議,派人各處嚴加防守,所有重要的地方,把手下這幾個得力的人,全分派了去。清風堡的柵門一帶,燈火齊明,弟兄們整齊莊重地站在那裡等候,鷹爪王卻在鄉公所靜待歐陽尚毅駕臨。徐道和卻是帶著一隊弟兄各處盤查,自己犯不上早早地等候他。
要說清風堡現在的情形,可算是十分空虛了,沒有多少得力的人。自從雁盪山回來之後,一班成名的人,完全離開清風堡綠竹塘。夏侯英被派到豐裕公積倉,協助豐裕公積倉的甘忠甘孝,他到這裡後,也十分埋怨掌門人過於仁厚,這麼大敞門地等候幫匪,倘若他們一變心,再有大幫的匪徒潛伏各處,並未露面,倘若趁這個時候,大舉發動,撲進清風堡綠竹塘,請想怎樣收拾。夏侯英他是隨著堡主去過雁盪山的,已經看出鳳尾幫的幫匪們良莠不齊,實不可靠,所以跟甘忠甘孝弟兄二人商量,我們還是絲毫別鬆懈,嚴厲把守各處。夏侯英對於掌門人,真是忠心赤膽,在這種時候不辭辛苦,他招呼著盤查頭目王雙壽,把入公積倉的咽喉要路守住。這時居然發現幫匪侵入,夏侯英痛恨萬分,這兩次弩箭發得十分厲害,居然被來人脫身避開,夏侯英知道,只仗著弩箭,不能傷著來人,遂把弩弓往背後一推,斜挎背後。把單刀拿到手中,縱身躥出去,王雙壽也跟蹤從裡面撲出來。歐陽尚毅此時是安心收拾兩人,故意要誘他兩人出來,也是夏侯英和王雙壽一時大意,竟是沒發信號報警。
兩人這一現身出來,夏侯英二次縱身,撲到歐陽尚毅近前,開口喝罵道:「不要臉的幫匪們,反覆無常,言而無信,已經定下約會,明打明斗,清風堡一決雌雄,可是不脫那鼠竊狗偷的手段暗入清風堡,老師傅們早提防上你們這群狼心狗肺的東西。」歐陽尚毅原本不願意早早露出本來面目,因為自恃武功本領勝人,收拾一班小卒們,不過舉手之勞而已,哪知夏侯英破口大罵,並且還罵得十分苛毒,歐陽尚毅身為鳳尾幫領袖人物,何曾聽過有人敢這麼當面凌辱,平時任憑有多大涵養,此時也忍耐不下去,怒叱聲:「後生晚輩,敢開口罵人,我叫你嘗嘗厲害。」
這時夏侯英也正往前進攻,身形正縱過來,掄掌中單刀迎頭便砍。歐陽尚毅哪裡把他放在心上,身形微往左一閃,把刀鋒避開,右手駢食中二指,向夏侯英右臂的曲池穴一划,歐陽尚毅的武功,已經達到爐火純青的地步,手底下的厲害可知。雙指這一划上夏侯英的右臂,夏侯英哪裡禁受得起,這條右臂又痛又麻,立刻手中無力,刀已撒手,往左趕緊一擰身,想縱身逃避,歐陽尚毅卻呵斥了聲:「你還想走麼。」右足一提,砰的一聲,正踹在夏侯英的右胯上,夏侯英被踹出丈余遠,撲通一聲摔在地上。歐陽尚毅雖然是不想動手殺人,因為夏侯英罵得厲害,氣往上撞之下,腳底下可用了八成力,這一下夏侯英右胯受傷,已經不能起立。
在夏侯英被踹出去的一剎那,盤查頭目王雙壽也猛撲上來,手中是一條七節鞭,用足了力,把鞭抖起來,向歐陽尚毅頭頂上便砸。歐陽尚毅右腳還沒收回來,七節鞭已到,左足單足點地,王雙壽是從左面撲過來的,歐陽尚毅借著收回右腳之勢,右腿微往前帶,身形半轉,七節鞭已經打到,歐陽尚毅右腳已然落了地。全身猛往左一帶,一晃頭,左足提起右臂往上一伸,嘩啷的竟把七節鞭鞭梢抓到右手中。王雙壽見七節鞭已被敵人奪住,趕緊一坐腕子,想往回奪,可是哪裡撤得出來,這時歐陽尚毅猛然左臂一振力,口中說道:「小輩,嘗嘗老夫的厲害。」王雙壽整個的身軀竟往前一撞,歐陽尚毅右掌橫著往外地一推,朝王雙壽的胸口下一橫,喝道:「去吧。」臂往外一抖,王雙壽的身軀,好像一束草那麼輕,竟被拋出去,七節鞭已經到了歐陽尚毅左手中。王雙壽身往地上一摔,正落在夏侯英的身旁。
夏侯英此時雖然不能動轉,心裡可全明白,自己雖沒多大本領,來到清風堡綠竹塘這些年,頗蒙兩位堡主另眼看待,更隨著副堡主又練了三四年的功,手底下功夫雖沒有驚人的造就,可是在平常練武的一般人中,也足可以交代得過去了。今夜對付幫匪,才一對面,連第二招全沒容施展,竟被人打傷倒地,不能動轉,這種手法動作,若非是燕趙雙俠和掌門人等,絕沒有這麼好的功夫。夏侯英驚心之下,在王雙壽動手之間,仔細辨察來人,這一注目查看,正趕上歐陽尚毅一偏身,臉正對著他,夏侯英不由驚心動魄,心說原來是你,莫怪有這麼好的手段。當時趕緊把懷中銅笛掏出,連吹了三四聲,向裡面報警,這時王雙壽已然被打傷倒地,夏侯英可不敢再罵了,歐陽尚毅他雖和夏侯英見過面,他是成名人物,人人注意。至於夏侯英是一個無名小卒,歐陽尚毅哪裡把他放在心上,所以這時絕沒留心到此人認識他。這時夏侯英忽然響聲銅笛報警,歐陽尚毅也是一驚,一縱身躥過來,抬腳尖子,竟把夏侯英手中的銅笛踢飛,喝聲:「不要命的東西,你敢聲張,老夫立時要你的命。」把夏侯英的腰帶子解下來,四馬倒攢蹄地捆好,連口也給堵上,又把王雙壽也照樣收拾了。
可是這裡離豐裕公積倉很近,夏侯英報警,哪會聽不見,公積倉一帶,立刻銅哨連鳴,四下呼應。歐陽尚毅知道不趕緊下手,等頭面的人物一趕到,自己不現身相見,就不成。儘量地把輕功提縱術施展開,一連幾個騰身縱躍,已到了公積倉的東北角,這時下面燈籠火把全點起來,歐陽尚毅探手囊中,把早預備好的硫黃彈,抖手打出去,這種東西是水蠍子周雄想出的惡毒主意,為是易於得手,他出身本是一個江湖上的流氓,什麼事全乾過,在江浙一帶,曾經販運煙硝火藥違禁品,更精於製造銃槍所用的火藥料。周雄心思靈巧,他自己研究出這種硫黃彈,跟江湖綠林所用的不同,內里有一種特殊的藥料,只要打出去,雖只是鴨卵大的一個圓球,凡是硫黃彈滾過處,無論樹木,青草,潮濕的東西,也一樣燃燒,並且越見風越厲害。這次入清風堡綠竹塘的人,每人身邊全帶了這種硫黃彈。清風堡內,到處是竹林樹林,極容易下手,歐陽尚毅連續發出三顆硫黃彈,把公積倉東北角一帶的竹林燃燒起來。歐陽尚毅一眼望到,正面的積穀倉,屋頂上已經上來一人,此人卻認識,正是隨鷹爪王到過十二連環塢的甘忠。
歐陽尚毅也不願意叫他看出自己來,一矮身往西縱出去,順著公積倉的後面,轉到西北角,抖手又是一硫黃彈,這次卻打向公積倉的屋頂上面。歐陽尚毅卻順著西後牆隱蔽身軀,往南闖過七八丈遠來,一縱身翻上屋頂,這時積穀倉的屋頂上,已經燃燒起來。歐陽尚毅這一翻上西房後坡,瞥見南面的兵器庫屋頂上,正縱上一條矮小的黑影,往屋脊上一停身,歐陽尚毅也認識,正是小龍王江傑,不由暗暗驚異,短短的時期內,這孩子竟練成這麼好的輕功,足見淮陽派傳授門徒,另有妙法。這時甘孝也撲上積穀倉,見兩處火起,好在公積倉素日防火最嚴,單有二十名體格矯健的弟兄,已經各自分開,這裡救火卻不先用水去潑救,每人一柄短柄的木斗子,裡面完全是沙土,這二十名弟兄翻上房來,把木斗子中的沙土往火上撲去,下面更有人接續著往上運水。硫黃彈雖然厲害,但是撲救得法,積穀倉上的火竟被熄滅。不過這時煙霧瀰漫,竹林那邊可無法撲救了,竹林經火燃燒,只要火力一夠了力量,那巨大的竹子,立刻爆炸,噼啦作響,聲勢驚人。歐陽尚毅趁著煙霧瀰漫中,又連打出兩顆硫黃彈,一顆正奔到積穀倉倉門上,一顆打向西房,是甘忠甘孝的住所。這兩顆硫磺彈可厲害了,前檐一帶完全是竹木所制的窗扇門戶,這兩顆硫黃彈打出來,轟轟的兩聲響,西邊的門窗上頃刻燃燒,火勢上騰,甘忠甘孝全撲上積穀倉之後,竟沒搜尋到來人的蹤跡,甘孝一轉身,飛縱上西房,小龍王江傑目光銳利,他一眼瞥見在西房的後坡,有人影一晃,江傑立刻一壓劈水刀,一聲不響,飛縱過來。
歐陽尚毅哪肯和他動手,一翻身向後面房坡下縱去,小龍王江傑,這才發聲喊嚷:「甘師叔,匪徒在這兒了,這種不要臉的東西,別叫他走脫了。」甘孝也看見歐陽尚毅的後蹤,可是這爺兩個哪有歐陽尚毅的身形快,歐陽尚毅從西房翻下來,想把後面所堆積的許多竹木引著,再轉向前面,接應同來的老師傅們,可是甘孝和江傑已經跟蹤趕下來。歐陽尚毅連頭也不回,因為這兩人哪會追得上他,離開面前三丈外,就是堆積得比房還高的兩垛竹林,全是木工們選好的材料。歐陽尚毅三次把硫黃彈取出,抖手向竹木堆上打去,硫黃彈脫身,離著竹木堆還有六七尺遠,突然這兩顆硫黃彈半空被劫,竟有人暗中用暗器把硫黃彈打落,煙火四濺,兩片火光全落在地上,耳中聽得有人說了聲:「可惜堂堂天鳳堂香主,竟用這種下流手段,你對得起自己麼?」歐陽尚毅這種行為,實在是從入江湖道以來,不肯做的事,今夜竟是這麼不擇手段地想顛覆淮陽派,他終歸和下流江湖道不同,知恥之心不會全泯滅,聽得有人這麼譏諷,實覺羞愧難當。竟是不敢發話喝問對面的人,自己想著趕緊離開此地,只要不被人堵截住,可以不承認硫黃彈是自己所發。身軀往下一矮,向左一偏,騰身縱起,這一帶因為是一排倉房的後面,得從西南角轉過去,這堆木材垛,有十幾丈長,歐陽尚毅已經到了木堆的南頭,突然覺得頭頂上一股子冷風掠空而過。歐陽尚毅一驚之下,腳底下微一停頓,往東西身後查看,並沒有人跡。甘孝跟江傑,因為追出來,發現歐陽尚毅的兩顆硫黃彈爆炸,認為幫匪已經撲奔竹木垛逃去,兩人所以沒往南追過來。歐陽尚毅趕緊一縱身,往西面倉房的轉角處一落,耳中聽得迎面暗影中,呵斥了聲:「孽障,你還哪裡走?」隨著話聲,一股子勁風,向面門打到,一顆鐵彈丸勁疾異常,歐陽尚毅仗著武功卓絕,左手駢食中二指,竟把這粒鐵彈丸打落地上。此時只有前進,不能後退。
迎面的道路,既有人堵截,趕緊地一縱身,躥上西倉房緊南頭的房坡上,身形才往上面一落,驀然覺得從房前坡撲過一團黑影。也看不出來人是何形狀,只覺得黑乎乎一大片,硬往身上撞來。這人沒到,一股子勁風力量很大,歐陽尚毅就知道是厲害的能手,腳跟趕緊用力一踹房坡,聽得過來這人,喝聲:「下去。」噗嚕嚕一聲,來人竟用兩隻肥大的袖管,把歐陽尚毅震得翻下房坡之後,踉蹌倒退四五尺,才挺身站穩。歐陽尚毅認為自己生死關頭已到,更疑心是要命金七老和自己為難,伸手拔劍,想二次撲上來和金七老一拼,但是來人一擊之下,蹤跡已失。歐陽尚毅在憤怒之餘,知道形跡已露,無法掩飾,左手一壓劍,縱身從西南角轉過來。公積倉內正忙著救火,高大的柵門已然緊閉,歐陽尚毅絲毫不敢耽延,自己想只要闖過這段路去,就可以推個乾淨。才飛身縱過柵門前,突然從公積倉的對面,有人喝聲:「歐陽香主,淮陽派掌門人已然恭候,尊駕既不識路徑,我願做你的接引人。」
歐陽尚毅聽話聲發自數丈外一片果木樹,一斜身飛縱過來,口中在喝問:「什麼人?何不現身相見,何須用這種鬼祟行為。」但是撲到果木樹前,忽然由果木林樹頂子上飛縱起一條黑影,疾如脫弦之箭起落之間已出去六七丈,好快的身形。歐陽尚毅跟蹤追趕,自己儘量把輕功施展出來,想要看看究竟是何如人,哪知這人好似故意相戲,和自己總是相隔著三四丈遠,並且所經過的地方,全是極黑暗之處,一直撲奔正東。往前追出兩箭多地來,見東北一帶火勢沖天,四下里銅哨連鳴,一座清風堡綠竹塘,顯得殺聲震天地,這裡因為一起火,其餘的十個村莊,團練鄉勇救火災,一齊出動,全撲奔清風堡,這清風堡四周,燈籠火把亮如白晝,連田野間,全照得通明。
歐陽尚毅一看這種形勢,自己有心不再追趕此人,今夜偏不和鷹爪王相見,瞥見一條岔路,正是斜奔後柵門一條小徑,歐陽尚毅竟是騰身縱進小道。哪知身形才躥過來,耳中聽見迎面黑影喝聲:「香主請回。」跟著迎面一片銀星打到,一連五粒七寶珠打向自己上中下左右全身,歐陽尚毅一個燕子倒翻雲,退出小道。就這樣,左腿膝蓋上還被打中了一下,因為此人用的是滿天花的手法,為武林中少見的人物。歐陽尚毅僥倖身形退出來,可以辨別出所發的暗器是西嶽派獨有的沙門七寶珠,歐陽尚毅以為是西嶽派掌門人慈雲庵主,也隱匿在這裡,自己探手囊中,用左手抓了一掌鐵彈丸,預備還擊來人,並且發聲喝問:「敢是慈雲老尼,暗算你家香主麼?」可是山道上寂靜無聲,這條正路上,前面那個人影,在道旁一閃,發著冷笑之聲,向這邊招呼道:「歐陽香主,我引你走向光明正路,難道你非沉淪苦海不成?」歐陽尚毅辨別這種聲音,察這種口氣,絕不是慈雲庵主。在羞憤之下,不想再脫逃,往前一縱身,一振腕子,把左手握的一掌鐵彈丸打了出去。他這種手法也十分厲害,但是鐵彈丸已經打到那人身邊,就見那人一翻身,一揮右臂,看不出手中是什麼兵刃,鐵彈丸竟被截擊得紛紛向北面飛去,完全打在竹林的竹竿上,噼叭一陣暴響,這種力量,比自己掌上發出還厲害,歐陽尚毅一跺腳,自己認為既入清風堡有死而已,不再存逃避之心,跟蹤仍然追下來,前面已經望見那條正路。此時所追的人,身形突隱,可是岔道口一片燈光,完全奔這邊涌過來,歐陽尚毅腳下微停,只見八名莊丁,每人提著一盞燈籠,一齊轉進奔公積倉的這條路,燈光後面竟有一人,已經高聲招呼道:「歐陽老師真是信義君子,言而有信,王道隆恭迎大駕。」
歐陽尚毅此時,真是有生以來的難堪,仗著相隔還有六七尺,趕緊把寶劍退入劍鞘內,這才縱身向前,迎接的莊丁,全往兩邊道旁一撤,鷹爪王也縱身過來,兩下相隔還有五六尺遠,鷹爪王仍然是長衫便履,已經躬身施禮,歐陽尚毅也只得抱拳拱手,剛要發話,掩飾自己暗入清風堡的行為,鷹爪王卻滿面含笑,向歐陽尚毅道:「歐陽香主,有什麼事請到鄉公所再談。老師請。」鷹爪王往旁一撤身,歐陽尚毅忙說道:「王老師,不必客氣,一同請吧。」兩人並肩而行,八名莊丁,兩旁執燈引導,歐陽尚毅見鄉公所完好如舊,就知道今夜非弄個一敗塗地了。雖則隱隱地還聽得有兩三處殺聲,但是自己人一個沒見,歐陽尚毅隨著鷹爪王來到鄉公所前,大門兩旁,也站著一隊莊丁,卻全是二十多歲的年紀,每人抱著一口鬼頭刀,在燈光火把下,刀光耀眼,鷹爪王才往門裡讓時,突然聽得內一片呵斥之聲,七八名莊丁擁簇著兩人,全是倒綁二臂。歐陽尚毅一看,正是黑虎星焦寶慶、水蠍子周雄,後面押解這兩人的,卻是小俠祝龍驤。
歐陽尚毅雖則闖蕩了一輩子江湖,到這時幾乎不敢抬頭,鷹爪王卻在厲聲呵斥:「祝龍驤,你怎敢這麼大膽,到清風堡的全是好朋友,怎能這麼對待人家?」鷹爪王一邊說著,親自趕過去,把兩人的綁繩全解開,並且連連謝罪,請黑虎星焦寶慶、水蠍子周雄,不要和後生晚輩一般見識,他們年輕無知,太得罪了。那祝龍驤似乎大憤,閃在一旁,口中卻在叨念著:「徒孫哪敢那麼大膽,這兩個被擒之後,並沒有錯待他,姓焦的又是二次被擒,他竟敢在徐副堡主前面,破口大罵。徐副堡主再難忍耐,這才叫把他兩個推出柵門,請十一村的父老當眾宣布他們行為,立時斬殺。」鷹爪王連連呵斥道:「你還要胡說什麼,還不給我閃開!」祝龍驤只好退回門旁,鷹爪王換著一副笑臉,向歐陽尚毅道:「歐陽老師,不要笑我王道隆沒有家法,歐陽老師請。」歐陽尚毅面色鐵青,從鼻孔中哼了一聲,並不答言,一同走進鄉公所,過了二道屏門的竹柵牆,正面一排高大的房屋,前面四扇全打開,門兩旁站著四名莊丁,裡面燈火通明,那焦寶慶跟周雄,低著頭隨在歐陽尚毅的身手。鷹爪王往裡相讓,一進客廳,只見偏著西邊,窗前坐定一人,靠西牆書案兩旁,正是七星劍錢肇和萬勝刀周明。歐陽尚毅萬想不到,這兩人竟會失敗得這麼快,明面上雖是座上客,看兩人低著頭,滿臉羞慚。分明已做階下囚。
歐陽尚毅此時面色鐵青,對於錢肇周明,也連看他們全不肯看了。自己萬沒想到,數十年威震江湖,鳳尾幫中更是受本幫的敬仰尊崇,自己又肯用功,在鳳尾幫雖然名成業就,他的天性很好,知道武功無止境,所以依然時時在鍛煉著,本幫中除了幾位特殊人物,和自己在伯仲之間,就沒有一個人能在自己手底下走個十合八合。此番來到淮上,淮陽派掌門人還沒和自己做對手,先就落個一敗塗地,灰頭土臉,有生以來,沒過這麼大的奇恥大辱,羞憤之下,真不想活下去了。鷹爪王向他讓座,跟著給指引副堡主徐道和相見,歐陽尚毅頗有些神不守舍,全沒聽清。徐道和走到自己近前,方才覺察,趕忙地抱拳拱手答禮,但是徐道和態度上,傲慢異常,歐陽尚毅一看,淮陽派眼裡果真無人,這種慘敗,真叫人羞死。就不知道,錢肇周明怎會這麼快就落在人家手內,可是看到錢肇周明的神色,自己一陣警醒,這次大約是作法自斃,圖謀未成,反著了人家的道兒,他暗中定然預備了能手,自己方才所追趕的分明是西嶽派中歸隱的俠尼。這時鷹爪王舉杯讓茶之後,把面色一沉向歐陽尚毅道:「歐陽老師,你雖然守著昨日之約,光臨清風堡,我王道隆在江湖道上,雖說是掌著武林門戶,待人做事,以信義當先,歐陽老師這次竟是這樣暗襲清風堡綠竹塘,想把我這兩代慘澹經營的清風堡綠竹塘化為灰燼,歐陽老師這麼對待我王道隆,未免過甚吧。」
鷹爪王這個話出口,歐陽尚毅雖則是老江湖,鐵青的面色,驀然一紅,羞惱成怒之下,冷笑一聲道:「堡主,你這種責難固然是很對,但是我認為彼此已立於勢不兩立之地,只有各憑本領,各憑智謀,放手去做。你認為兩代慘澹經營的清風堡,若被我毀了,未免顯得手段辣,可是光棍怕調個兒,我鳳尾幫十二連環塢,鐵筒似的江山,而今安在?王老師你一手成全了我們,又該怎樣講。王老師,你只知責人,不知責己,我們暗入清風堡,你認為不當,你還自居是信義君子,光明磊落。我請問你既然是大開柵門,等待我歐陽赴會,為什麼暗中預備了一班能手,暗算我們?勝者王侯敗者賊,現在,我們已經是網中之魚,只有任憑你王道隆處置才是,不過歐陽尚毅有三寸氣在,還要和王老師你周旋一下,我真箇敗在你手中,那時我也認命了。」
鷹爪王剛要答話,副堡主徐道和憤然說道:「歐陽尚毅,雁盪山十二連環塢之會,姓徐的並未參加,是非曲直自有公論。歐陽尚毅,姓徐的先前在一班同道中,頗敬仰你的為人,不失英雄本色,光明磊落,慷慨好義,哪知耳聞不如眼見,看你歐陽尚毅來到淮上的行為,姓徐的才看出來,以往你不過是沽名釣譽,徒有虛聲。就按此番尋仇報復,不正式登門找王道隆清算冤讎,連番以小人行為,陰謀暗算,你不過一個平常江湖道而已。歐陽尚毅,你自恃武功本領過人,並且不辨是非,十二連環塢瓦解冰消,本是你自己人一手造成,卻誣賴我淮陽派勾結官兵,把鳳尾幫弄個一敗塗地。我師兄王道隆,對於這件事不屑於辯白,哪知你們變本加厲,姓徐的卻不容這個,今夜你一切陰謀計劃,已經全成泡影,我勸你從此息了那種惡念,彼此言歸於好,還算是江湖道的朋友,你若再想不利於我淮陽派,歐陽尚毅,只怕你來得去不得。」
歐陽尚毅哪裡受過別人這麼當面凌辱,憤然立起道:「徐堡主,你不過是淮陽派中一個無名小卒,在淮上十一村哄騙一班鄉愚,借勢斂財,形同盜竊之流,竟敢在你家香主面前這麼無禮,歐陽老師卻要教訓教訓你這無知之輩。」鷹爪王一旁忙攔著道:「君子絕交,不出惡聲,歐陽老師,我們的事尚沒談完,何必這麼急躁。」歐陽尚毅厲聲說道:「王道隆,現在沒有什麼話好講,我歐陽尚毅不在武功本領下,見出強弱來,我決不甘心。」副堡主徐道和哈哈一聲狂笑道:「歐陽尚毅,你這賣的是什麼狂,堂堂福壽堂香主錢周二位老師,想再退出清風堡,已經是插翅難飛,所以他們有自知之明,拋兵刃束手就擒。我們弟兄,沒有絲毫輕慢,以禮相待,敬若上賓,歐陽尚毅,你還想走出清風堡麼?」
歐陽尚毅此時氣得把往日的精明強幹去了一半,神志已亂,舉動失常,竟是恨聲說道:「我不信錢周二位香主,這麼無能,在我歐陽尚毅一口利劍下,就憑你清風堡綠竹塘恐怕未必擋得住我們的出入吧。」鷹爪王方要答話時,徐道和暗暗搖頭阻止,一派輕狂的笑聲,笑得歐陽尚毅越發火上澆油,轉身就往外走,口中卻在招呼:「錢周二位老師,怕死貪生,畏刀避劍,苟活在人世上,豈是大丈夫所為,隨我歐陽尚毅和他們一決最後的雌雄。」副堡主徐道和卻說道:「這麼辦很好,錢周二位老師來到清風堡,入堡之後,並沒盡展所長,不知被何人阻止,竟不能退出清風堡。現在既然歐陽老師願意帶著他們走,我們倒也願意再瞻仰瞻仰二位老師一身絕藝。」徐道和說著便把茶几上放著的兵刃遞了過去,七星劍錢肇,萬勝刀周明,此時是進退維谷。
本來他們和歐陽尚毅分手之後,按照著所定的計劃各自進行,七星劍錢肇,是奔了淮陽派的練武場,要先把他練武場的供陰雨所用的大敞柵焚毀。萬勝刀周明是撲奔本堡中一班莊丁所住的木板房,放火焚燒。黑虎星焦寶慶、水蠍子周雄,這二人是奉命破壞清風堡西柵牆附近一帶更樓群房。這種安排,四下一齊動手,真要是把火全放起,清風堡內防守雖嚴,但是沒有那麼多人,雖不至於瓦解冰消,完全化為灰燼,也得被燒得七零八落。可是等到這般人一伸手時,暗中全遇到了極厲害的勁敵,七星劍錢肇跟周明,在來人中本領最高,可是他們兩人,所遇的武林能手,也非常厲害,這清風堡內地方非常大,練武場占地二十餘畝,因為本堡中竹林最多,所以這裡也圈起一道大柵牆,不過既沒有埋伏,也不高。以錢周二人的本領,一連三次,竟沒闖進柵牆,不是石沙撲面,就是黑影往身上撲,周明還險些從柵牆頂子上摔下來,明明看見有敵人在柵牆裡,他正連人帶刀一撲要往下闖,下面的人忽然猛往起一聳身,躥起只有五尺高,不知怎麼回事,自己的身軀竟懸在了柵牆半腰,這人只雙臂一抖,周明吃不住勁,好似被打一樣,胸口肚腹全被震得覺出疼痛來,倒栽下柵牆。雖則沒摔傷,周明已經勉力支持。
七星劍錢肇,看出絕不是來人的對手,況且越在這裡耽擱,暗中的人手底下越厲害了,兩人只好知難而退。可是再想走也走不脫了,前後左右全是黑影亂晃。這一來,錢周兩人,算是身入重圍一般,把一身本領施展盡了,只逃到竹林的大路口那裡,再想脫身談何容易,並且眼看得兩邊的竹林只被燒了十幾丈的一片,雖則余火未滅,但是莊丁們已在撲救著,看情形焦寶慶、周雄也未得手。就在這時,鷹爪王忽然帶著手下莊丁燈球火把照耀著,已到近前,兩人知道,暗中人絕不容他們脫身了,光棍不吃眼前虧,兩人見了鷹爪王之後,竟是把兵刃一拋,自己認栽。鷹爪王其實並不知道暗中有人相助,這種情形真是離奇,好在是老江湖,經驗多,閱歷廣,知道必有原因,並不多說一句話,含含糊糊,以禮相接,把兩人請進了鄉公所。可是副堡主徐道和,帶著小俠祝龍驤,也得著人相助,把焦寶慶周雄全擒獲。暗中相助的敢情正是鐵拂塵悟因大師,並且匆匆囑咐不要把歐陽尚毅放走了,叫掌門人趕緊奔豐裕公積倉,到那裡自有人把他誘過來。徐道和驚喜交集,這才趕緊飛報掌門人鷹爪王,但是清風堡內還有能人,這弟兄並不知道。
歐陽尚毅此時,惱羞成怒之下,起身往客廳外就走,這倒是正對徐道和的心意,他想必須趁今夜要把歐陽尚毅弄個口服心服,好為清風堡免去無窮後患。所以連七星劍錢肇,萬勝刀周明,全想叫他們嘗嘗清風堡的厲害,叫他們再行受辱之下,將來絕不敢再對清風堡起不利之心。歐陽尚毅頭一個匆匆走出客廳,這時四下聯莊會已經全貼近了清風堡綠竹塘,聲勢真夠驚人。歐陽尚毅來到院中,他卻毫不客氣地向掌門人鷹爪王,和副堡主徐道和厲聲說道:「淮陽派以大鷹爪力,三十六路擒拿法稱雄江湖,我歐陽尚毅雖是無能,倒要在你弟兄二人面前,親手領教幾招,我歐陽尚毅死也甘心了。」他這種叫陣的法子,也夠狂妄的,分明是叫鷹爪王和徐道和師兄弟兩人同時動手,他願以一個對付兩個成名的武師。副堡主徐道和冷笑一聲道:「歐陽尚毅,你分明是籠中之鳥,釜底之魚。還要故意這麼賣狂,用不著我師兄動手。姓徐的掌下,你就未必逃得開。」
歐陽尚毅此時氣攻到腦門子,把平時那種大方態度全失,喝聲:「口出狂言,有何本領。」雙掌交錯,猛撲過來,往徐道和近前一落,劈面就是一掌打到,徐道和微一晃頭,歐陽尚毅迎面這一掌本是虛招,右掌只撤到一半,左掌已然從下面穿出去,竟用毒蛇尋穴手,向徐道和關元穴猛打過來。歐陽尚毅一出手,就是安心拚命,這種掌法十分厲害,手底下不止有綿掌的功夫,並且還是奔穴道上打。這種毒蛇尋穴手,以他這種掌力,不用打實了就能把敵人震個半死。徐道和身形趕緊往左一閃,用上步分雲手,左腳斜往旁一探,這一手又叫七星鞭,左掌也是帶著勁風,反向歐陽尚毅的腕子上劈來。歐陽尚毅好厲害的身形手法,這一招走空,徐道和的掌已經如電光石火般劈到。歐陽尚毅暗運丹田之力,上半身微一晃,身形竟是由右向後,如風車般轉過去,右掌跟著已然又遞出來,竟用摔碑手,陰掌向徐道和的背上便打。徐道和分雲手走空,敵人已到背後,掌風已然襲到,卻用右腳往前一滑,斜向右拖上半步,用倒卷珠簾,斜翻右臂,用掌緣反著猛往上一掛歐陽尚毅的腕子。這一招發出,身形已然緩過勢來,跟著左掌又遞出,用剪梅指,向歐陽尚毅的右肋上戳來,這種手法,雙掌發招,雖是一先一後,可是不過相隔毫髮之間。歐陽尚毅的摔碑手已經被徐道和破了,正要順勢變招為單推手,掌往上一提,探徐道和的左耳輪,可是徐道和的剪梅指已到,歐陽尚毅的右臂已然抬上去,右肋算是完全賣給敵人,這要是被戳上,以徐道和的功夫,歐陽尚毅就得當時喪命。仗著歐陽尚毅也是四十餘年的純功夫,眼看著徐道和的指尖已經沾到衣裳,歐陽尚毅猛然全身往後一仰,形如身軀往後摔下去,可是足跟一用力,只用左腳點著地,右腳同時用正踢紫金樁,右腳尖反向徐道和左膝蓋上踹來。他仰著身軀,竟自由左往右一轉,全身變成了頭東腳西,竟是翻轉來,臉同地雙臂一抖,人已騰身躍起。
這種輕身絕技,為武林中極少見的功夫,歐陽尚毅在勢急力微之下,這麼施展,好救自己這一險招,但是把丹田氣完全用盡,身形躍起來,往後退出丈余,汗已經下來。此時七星劍錢肇,萬勝刀周明,黑虎星焦寶慶,水蠍子周雄,先前本還不敢動手,因為已經連番栽在人家手內,只為歐陽尚毅逼迫著,不得不隨著出來。在燈光照耀下,看到歐陽尚毅臉色一變,並且最後這一招險到萬分,此時七星劍錢肇等,一想此番來到淮上,就是淮陽派不加殺害,能夠退出清風堡,江湖道上也沒了立足之地,萬勝刀周明當即暴喊一聲:「我們拼了吧。」他這一打招呼,焦寶慶和水蠍子周雄,也各擺兵刃,齊撲鷹爪王,七星劍錢肇此時不動手是不行了,也只好亮劍往上圍攻。歐陽尚毅明知已敗在徐道和的手下,自己想:來到清風堡,沒和鷹爪王對手,留著將來還有報復的藉口。此時見錢肇等全亮兵刃,和鷹爪王一拼,為鳳尾幫復仇,自己一咬牙,伸手把劍撤出來,怒喊了聲:「姓徐的,掌法已經領教,我還要領教淮陽派的劍術。」他是話到人到劍到。徐道和哈哈一笑,身軀一閃,一斜身,把左肋旁挎的劍撤出鞘來,把劍鞘趁勢甩去。歐陽尚毅此時已經安心作最後一拼,雖然在力量用盡之下,還存了必死之心,掌中這口劍施用白猿劍術,把數十年的功夫全施展出來。徐道和以三才劍的劍招來對付他,先前還在輕視他,已是敗軍之將,趕到這一動上手,才知歐陽尚毅劍術上實有功夫,他這趟白猿劍真得自名家所傳。自己趕緊變換劍招,把淮陽派上一帶所傳的天罡劍術,施展出來,兩下里這才走個旗鼓相當。
那邊錢肇,周明,焦寶慶,周雄,四下里圍攻上鷹爪王。鷹爪王在一聲狂笑中,把淮陽派三十六路擒拿法,施展出來,身形手法,真是快似飄風,捷如閃電,在這四條兵刃下,只見一條灰影,忽左忽右,忽起忽落,擒,拿,封,閉,拂,沉,吞,吐,刁,攔,鎖,扣,挑,打,彭,封,倏進倏退,忽虛忽實,身形好像走馬燈。刀劍堪堪已到了身上,那麼龐大的身軀,身形一縮恰如一頭猿猴。這四個全是江湖上很可以的人物,尤其是錢肇周明,這一刀一劍非比尋常,可是鷹爪王對付他兩人,手底下也厲害了,完全用大擒拿法,向他刀劍進招,夾著點穴術。動手十餘招,水蠍子周雄,竟被鷹爪王一個飛蝶沾花的手法,指尖掃在他脈門上,兵刃出手,撤身想逃。鷹爪王的鉤掛連環腿,竟把他掃出丈余遠,這種石頭地,雖是細石沙子,可也夠堅硬的,周雄竟沒再爬起來。焦寶慶剎那間兵刃也被打落,還算逃得快,沒傷在鷹爪王掌下。這時只剩了錢肇周明兩人,鷹爪王因為去了兩個礙手礙腳的東西,把一身所學也儘量施展開,這空手入白刃是淮陽派獨有的絕技,最厲害的還是點穴手法,夾在裡面施展。走到二十幾招,萬勝刀周明覺得手底下有點笨重了。那邊歐陽尚毅,跟徐道和對上劍術,先前還只打個平手,徐道和看出歐陽尚毅的短處,他施展拳術時,把氣力已經用盡,只要一個纏戰,任憑他劍術多高,精神一個不夠,劍術上立刻失了主力。所以動手到十餘招後,徐道和用劍封住門戶,輕易不肯進招,果然工夫一大,歐陽尚毅雖然安著拚命之心,氣力這一不敵,犯了劍術上的大忌,自己若不在這時,設法逃出清風堡,恐怕非要被徐道和所辱不可了。一咬牙,連遞了三劍,徐道和往後一撤身,歐陽尚毅卻一斜身,腳尖用力一點地,向東廂房的檐頭上縱出去,腳登房檐上,口中大喊:「錢周二位香主,我們退,復仇有日,後會有期。」說罷這句話,一縱身躥上後坡,從東廂房翻過一道跨院,才是鄉公所東面的大牆。
這跨院一帶,黑沉沉,沒有燈火,歐陽尚毅回頭望了望,七星劍錢肇已經跟蹤退了下來。副堡主徐道和,此時已經躥上了東房頂,可是歐陽尚毅已出來四五丈遠,剛往跨院的矮牆上一落,驀然從牆外,飛起一條黑影,帶著一片風聲向自己撲來。歐陽尚毅趕緊一踹牆頭,知道後面徐道和已然趕來,只好往北縱出去,哪知道身形往北邊屋頂上一落,迎面三四丈外,一條黑影凌空拔起,從高處下落,似乎手中有兵器,向來人身上劈去,可是這個身形一落,竟是斜著往左一轉,歐陽尚毅只覺得劍和這人手中一條軟兵刃搭在一處,自己趕緊一坐腕子,掌中劍險些脫手。此人一條灰影,捷如飄風,已然往北夾道間落去,耳中聽得遠遠的有人發聲:「此路不能,尊駕請回吧。」歐陽尚毅憤怒交加,說了聲:「歐陽老師可殺不可辱,我倒看看你是何如人?」剛一下腰,突然斜刺里一聲「打」,三四片屋瓦,完全打在歐陽尚毅腳上,屋頂上的瓦也被震碎了一片,歐陽尚毅縱身得快,算是沒被瓦打傷。七星劍錢肇已到近前,招呼了聲:「香主,我們不必在此時拼這種無謂的命,留著三寸氣在,設法復仇。」歐陽毅一跺腳,答了個好字,腳下的瓦又被震碎一片,仍然斜奔東南飛縱出來,眼看著離大牆已經有兩丈遠,剛往偏院屋頂這一停身,又從下面竄起一個,這人現身快,到了歐陽尚毅面前方才覺察,七星劍錢肇,比較慢著一步,他見又有堵截之人,掄劍猛劈,可是來人竟是把兩隻肥大的袍袖一抖,歐陽尚毅的劍也遞出來,劍身竟被震回數尺,身軀晃動。那七星劍錢肇的一口劍竟沒撤回去,被這人肥大的袍袖一裹,只覺得自己的劍猛往回一震,虎口脹痛,再想斜身撤劍,七星劍已被此人奪出手去,更被來人的右臂袍袖一甩,錢肇身形連晃了幾晃,退出兩步來,才把身形停住。
這來人動作真快,堵截兩人不過剎那之間,倏然一翻身,仍然落向他騰身處,此時歐陽尚毅見處處阻攔,所發現的絕不是一般平常人物,眼看耳中聽得鷹爪王已到了屋頂上,遠遠招呼道:「歐陽香主,到今日我們何妨把已往恩怨,一筆勾銷,歐陽香主還是請回吧,王道隆決無加害之意。」那徐道和也在招呼著:「王堡主大仁大義,你若非走不可,是自找難堪,徐某失禮之處,願當面賠罪。」歐陽尚毅到了此時,逃,逃不了,走,走不脫,尷尬極了,王道隆這種話比用刀扎在他身上還難受,自己英雄一世,豈能這麼毀在清風堡?一聲狂笑道:「你歐陽老師不走了。」他把掌中劍往起一提,自己願意落個橫劍自刎,就在劍橫起的一剎那,從鄉公所的前面屋頂上,發著一聲暴喊,聲若洪鐘,人隨聲到,嘩啦啦的一片金鐵相觸之聲,金光閃爍的一口九耳八環刀晃動間,歐陽尚毅的劍已被震在劍尖上,劍鋒立刻離開項下,更被來人把歐陽尚毅的右臂抓住。這人以嚴厲的口吻招呼道:「尚毅賢弟,你這麼未免太冤,也辱沒你一世英雄,算了吧。」鷹爪王和徐道和全是一驚。鷹爪王注目辨認之下,大驚失色,原來是萬也想不到的人物,竟在此時現身,更跟歐陽尚毅似有素識。原來此人正是退隱華陽山、名震武林的多臂飛熊祝健民。當日曾在綠竹塘普請同門師友,以及至好同道,前往浙南十二連環塢赴會時,自己曾經邀請這位威震武林的老英雄同行,只是後來因聽說祝老英雄已經封刀閉門,鷹爪王歷來不做強人所難的事,以致作罷。哪知此時此地,竟會現身。
徐道和是絲毫不認識,見這人好驚人的相貌,黑紫的一張臉,臉型又特別比旁人大,兩重眉毛襯著一雙豹子眼,獅鼻巨口,下頷跟兩頰,完全被一部連鬢紫須隱去。這種相貌,真如活判官一般,此時這位多臂飛熊祝健民,已攜起了歐陽尚毅的手,把九耳八環刀交到左手,不向鷹爪王打招呼,卻向東南北三面黑影中,一拱手道:「成名的大俠們,今夜的事未免過於趕盡殺絕,不為朋友留絲毫餘地。祝健民認為有失俠義道本色,如若看得起我姓祝的,又何妨一現俠蹤,當面賜教,也叫我祝健民一開茅塞。」他話聲落時,南北兩邊沒有回聲,可是北邊似有人發著冷笑之聲退去,東面卻有人口念著:「南無阿彌陀佛,想不到華陽歸隱封刀叟,要做慈航普度人。」跟著一條灰影已然落在了祝健民、歐陽尚毅的對面,現身的乃是西嶽派鐵拂塵悟因大師,一手提著鐵拂塵,一手打著問訊,向祝健民施禮道:「祝老俠還記得十四年前,青苔關與方外人曾經一會否?」多臂飛熊祝健民還禮道:「往事如在目前,哪會忘卻?」
這時鷹爪王因為祝健民和自己在十年前,也是道義之交,可是現在明明看見自己在這裡,竟不理睬,頗有敵視之意,心中好生不快,遂在這時招呼道:「祝老師怎的數年不見,竟連小弟全不認識了,下浙南時,幸虧因為老師傅已經歸隱華陽,封刀閉門,沒敢下帖相請。倘若王道隆不自量地去投帖奉請,老師傅恐怕更要給我個難堪了?」多臂飛熊一斜身道:「道隆師兄任憑怎樣責難,我不辯白,因為你是淮陽派掌門戶人,你本身的行為,正是你掌門人應該這麼做。我現在是要向暗中動手的人領教,不干你的事,改日我負荊請罪,願受責罰。」鷹爪王道:「既然祝老師還認識我這個朋友,何妨到下面細談。」祝健民道:「不必費事,沒有必要耽擱。」跟著向悟因大師道:「原來是西嶽派得道高僧,悟因大師。大師究竟是佛門中人,還看得起我這不學無術的江湖道,像那當代大俠鐵蓑道人和金七老,卻不屑和我相見了。」
鐵拂塵悟因大師冷然道:「祝大俠,不必以此責難,他二人若是現身相見,反要多惹牽纏。祝大俠看到我們對歐陽香主的情形,頗有不平之意,這是只見眼前,未睹過去。不過就是祝大俠不趕到,貧僧等也不會叫他真箇橫劍自裁,血染清風堡。我們一再阻撓歐陽香主,不肯教他退出清風堡,正為得貧僧等認為歐陽香主尚無大惡,不忍叫他自趨滅亡之路。試問祝大俠,歐陽香主在清風堡失利後,滿腹憤怨,這次再逃離開這裡,是不是從此洗手江湖,急流勇退?貧僧看他定要懷恨愈深,報復之心愈切,將來無邊罪孽,全造於今夜。貧僧等要以最大努力,度他同登彼岸。祝大俠只知有鐵蓑道人和金七老,還不知道連敝派多指大師全到了,若非這班人趕到,歐陽香主的手段不可謂不毒辣,只怕這時淮陽派慘澹經營,不容易樹立的清風堡綠竹塘,已化作一片劫灰。可是佛門弟子以慈悲為本,善念為門,還願意度脫他迷途知返,苦海回頭,祝大俠怎倒責難貧僧等逼人太甚呢?」
祝健民卻依然帶著不服的神色,冷然說道:「得道高僧,真是舌燦蓮花,大慈大悲之心,令人敬服。今夜許多俠劍們這種救人救徹之心,險些被我這俗子凡夫糟蹋了。這正如佛門中人說的,佛在心頭上,這種佛心度世,真得度有緣的人,不然庸俗識淺之輩,哪會識得人家苦心。今夜我也是無意中來到淮上,本是來拜訪我這道義之交的道隆師兄,因為天色已晚,不便前來,候到明晨入堡。無意中聽到鄰舟竊談清風堡,日內定要鬧個地翻天覆。說話的人大約許是浙南水手,言之不詳,可說出歐陽老師親自拜堡。我與武維揚不止於不是朋友,早年還和他結過微嫌,這位歐陽香主在那時竭盡苦心,力予化解,我雖和武維揚未能言歸於好,可是從歐陽老師甘心化解無限風波上,我祝健民深深認識了這位歐陽老師。他雖則寄身草野,身為幫匪,卻能不同凡俗,所以結為道義之交,金磚不厚,玉瓦不薄,他和道隆師兄一樣全是我的好朋友,我豈能袖手。不料我趕到這裡,網羅密布,竟有這班俠劍暗中聯手對付他,祝某實覺處置過甚。今夜祝某既趕到,無論如何要賞我三分薄面,容歐陽老師退出清風堡,請道隆師兄念及以往的交情,賞小弟這個臉,我就感激不盡了。」
徐道和此時氣得變顏變色,鷹爪王見他要開口,趕緊悄悄把他袖子扯了一下,徐道和把話咽住,悟因大師卻不由得口宣佛號道:「善哉善哉,貧僧早知不易為人相諒,可是貧僧和鐵蓑道人,在鳳凰廳也曾三度武維揚,(事詳見《天南逸叟》)何嘗不願意把一個有為的人領入光明之路?只是他陷溺已深,無法救度。歐陽香主尚不至此,只是事勢所趨,也難免走上歧途,祝大俠既有成人之美,道隆師兄不會不顧友誼,只是此後清風堡危險萬分,還望祝大俠力予維護才好。」祝健民哈哈一笑道:「清風堡再有一草一木之傷,我祝健民以一身當之!我情願惹火燒身,自尋煩惱了。」鷹爪王卻向祝健民拱手道:「祝老師,我王道隆自身安危無足輕重,這清風堡綠竹塘乃淮上十一村父老兄弟性命所系,所以王道隆只有與之共存亡,既然祝老師還肯周全我王道隆,我盼望不要把我們的交情耽誤了,祝老師,話已說明,何妨下面擾我一杯水酒,也稍教我盡主人之禮。」祝健民含笑拱手道:「道隆師兄,現在只有心領,我沒有多少日耽擱,定要與我兄盤桓幾日,藉以奉告此次離華陽山的緣由,我們再會吧。」更向悟因大師道:「今夜的事多蒙大師慈悲,我們後會有期。」悟因大師手打問訊道:「貧僧也不再替主人強留了,但願祝大俠能夠以貧僧之心為心,貧僧當為祝大俠祝福。」祝健民微笑點頭,並不回答。祝健民卻一挽歐陽尚毅的左臂,向錢肇周明招呼了聲:「我們走吧。」話聲中人已縱起,向南出去三四丈。
這邊徐道和卻說道:「歐陽香主請在堡外略候,還有兩位貴幫同道,被挽留在後柵門,我們這就叫弟兄送他出堡,更請派小船到河口,好把這位不能行動的周雄師傅搭了去。」歐陽尚毅從鼻孔中哼了一聲,一句話不答,竟是帶著憤怒如飛而去。徐道和立時招呼祝龍驤到後柵門,更要把祖師爺收拾的李定侯和從這裡逃出去的焦寶慶打發出堡,水蠍子周雄也給搭出去。徐道和卻埋怨道:「這多臂飛熊未免欺人過甚,就這樣地把人要走,未免欺人,不大甘心。」這時鷹爪王正向西嶽派俠尼道謝,聽徐道和責備自己軟弱,遂嘆息一聲道:「師弟你哪知道我的苦心,我受鐵蓑道人託付之重,掌淮陽派門戶,時虞隕越。十二連環塢的事,已自覺處置有些失當。多臂飛熊,俠肝義膽,實為近數十年來傑出的人才,只是性情失之過剛,並且只要伸手管上這件事,不能如願,寧願同歸於盡,也不肯罷手。倘再起風波,正合惡人心意,我們淮陽派休想有安寧之日了。師弟你看著,祝健民終有愧悔之日。」
悟因大師不住點頭道:「王老師所見極是,鐵蓑道人見此人一來,知道要起風波,要命金七老先不肯甘休,他先把金七老帶走指示了前途。大約歐陽尚毅也不容易振拔了,多指大師令我和他相見,以保今夜局面。貧僧雖是佛門弟子,更是歸隱的人,不當再多牽纏殺業,只是疾惡如仇之心,終難消滅,我倒要看看這歐陽尚毅此後的行為,他只要敢不顧一切地為鳳尾幫做垂死的掙扎,貧僧只好對不起他了。王老師,魔障已去,努力前途,我還要跟蹤查看他有何企圖,再會了。」俠尼把拂塵一抖,已經騰身而起,眨眼間一條灰影已沒入黑影中。
鷹爪王跟徐道和趕緊查點受傷的弟兄,修整被燒毀的一切。清風堡綠竹塘倒是從此安安靜靜。可是歐陽尚毅從淮上竟趕奔榆關,要命金七老、鐵拂塵悟因大師,全跟蹤趕去。更有活報應上官雲彤、燕趙雙俠等為了懲治女屠戶,也趕奔臨榆。歐陽尚毅依然不肯激流勇退,終致落個一敗塗地,這些事全在《女屠戶》中完全交代,本篇至此也算完全結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