淮上風雲 · 第五章 金七老柳堤顯身手

鄭證因 《淮上風雲》
上面停身的正是鷹爪王,鷹爪王伏身在桅杆頂上,倒不是不敢動手,安心是要看看要命金七老如何發動。可是自己猱身船桅杆的一剎那,這老怪物蹤跡渺然。鷹爪王好生詫異,心想這個老怪物又弄什麼鬼,明明他是要撲上船頭,忽然把身形隱去,定有所為。就在這時,天鳳堂香主歐陽尚毅已然發現淮陽派掌門人停身在船桅頂子上,歐陽尚毅認為自己這就算栽了,人家在自己船上跟綴多時,毫未覺察,他在憤怒之下,要和鷹爪王一拼,施展烏龍穿塔,飛身縱起,往桅杆上猛撲上來。只要容他身形到,鷹爪王就是不被他打下桅杆,也得同時和他翻下水去。知道他是不懷好意,在歐陽尚毅離桅杆頂還有三尺多遠時,鷹爪王哈哈一笑,竟用雙掌往桅杆頂子上一揮,身軀猛往外用力一沉,桅杆頂子向左一偏,雙足一踹桅杆,身軀竟是躥起四五尺來。同是武林中難得的人物,鷹爪王身形下來,歐陽尚毅已然到了桅杆頂子尖。但是鷹爪王故意作難他,桅杆這一晃,功夫稍弱,必然撲空,可是歐陽尚毅身形相隔桅杆還有三尺,竟把丹田氣一提,上半身猛往後一仰,雙足用力向前一踹,腳尖正點在桅杆頂子下三尺處,這種鷂子倒翻身,仰面朝天,身軀竟從上面翻回來,輕飄飄落在了河岸旁。那隻船卻左右地晃動,幾乎要沉沒,歐陽尚毅一落到岸上,鷹爪王已在拱手等候,向歐陽尚毅招呼道:「歐陽香主,輕功提縱術實在驚人,我王道隆拜服了,光棍做事應該爽直痛快,我王道隆不是不好交朋友的人,歐陽老師既然安心到淮上賜教,以你的身份,我王道隆以禮接待,尚還恐怕失敬,可是歐陽老師竟是安心和我王道隆為難,差派壇下弟兄連番擾亂,殊失江湖道的本色。現在的事,我王道隆不妨明言,歐陽老師你是闖蕩江湖一生的人,我們十二連環塢赴會,沒有失了一點江湖的規矩,可是小人挑撥離間,竟誣枉我淮陽派,以陰謀手段顛覆鳳尾幫,歐陽老師不查真相,而眼前對付我們這種手段,實在是叫我王道隆不服,可是我王道隆素日敬仰歐陽老師的為人,現在既然我們當面相會,請歐陽老師駕臨清風堡,我這裡好歹還有些朋友,哪怕一杯水酒,我們稍盡地主之誼。那時方能指出我王道隆,有陰謀暗算的行為,任憑歐陽老師處置,我們倘若能解釋前嫌,歐陽老師何妨多結識幾個朋友呢?」鷹爪王這番話說完,靜靜地等候歐陽尚毅回答。 鷹爪王對於歐陽尚毅這番話,軟中帶硬,雖然是當面責難,可顯著十分有禮貌。歐陽尚毅自己也知道這次聽信手下一班人的主張,有些把事做得缺欠冠冕堂皇,不過箭已經搭在弦上,沒法再收回來,何況暗中還有人和自己作難。並且所帶來的人,更有龍頭總舵以外的舵主們,自己若是在此時答應了王道隆的要求,一班壇下弟兄認為自己不是人家對手,那一來,不用真見強存弱死,在淮上就算是威名掃地了。事已做錯,只好錯到頭,遂冷笑一聲道:「王老師,何必逞這種利口,任你說得天花亂墜,可是事實俱在,我鳳尾幫十二連環塢,若是在當時錯過半夜去,那還情有可原。可是群雄相會最後關頭之下,官兵深入十二連環塢腹地,把我們多年心血慘澹經營的十二連環塢弄個瓦解冰消,使我們無立足之地,大丈夫寄身江湖,恩怨分明,我歐陽尚毅此番奉龍頭幫主之命而來,正是要和王老師你一分是非曲直,十二連環塢已經弄得瓦解冰消。清風堡綠竹塘卻在淮上創大門戶,未免叫人太不甘心,我歐陽尚毅既到了這兒,不和王老師分個強存弱死,我決不放手。」 鷹爪王見歐陽尚毅竟是絲毫不肯回心轉意,在這和他多費唇舌也是無益,遂也把面色一沉道:「歐陽香主,你不要把你看得太重了,我這淮上清風堡綠竹塘,恐怕未必就任人下手,歐陽老師既然不遠千里而來,我王道隆只好是敬領教益,歐陽香主你就任意施為吧。」歐陽尚毅從鼻孔中哼了一聲道:「十二連環塢之會,王老師未盡所長,我歐陽尚毅還要領教你的手法,我要嘗嘗大鷹爪力,三十六擒拿法的絕藝。」鷹爪王微微點頭道:「很好,不過在下率領一班同門師友,遠赴浙南十二連環塢踐約赴會,承蒙歐陽香主和武幫主盛意熱情地接待我們,現在歐陽老師來到淮上,我王道隆若是不稍盡地主之誼,也太叫江湖同道笑話我王道隆粗蠻無禮了,我打算在綠竹塘鄉公所,敬領雅教,歐陽老師,可肯光臨麼?」歐陽尚毅冷笑著說道:「王老師你也過於多禮了,既然你這麼看得起我歐陽尚毅,那麼我倒要登門拜訪,王老師你請回,至遲我在明晚三更前必到貴堡。」鷹爪王道:「歐陽老師,是言而有信的君子,想是一定不會爽約,我王道隆焚香掃徑以待,現在恕我不陪了。」歐陽尚毅也抱拳拱手道:「那麼我們明夜再會了。」他立刻一抱拳轉身一縱,往河岸這邊飛縱過去。鷹爪王只可抱拳拱手說了聲:「不遠送。」因為這種地方既然兩下里當面講明,要各憑手段,歐陽尚毅是安心要把清風堡綠竹塘挑了,才肯甘心。所以鷹爪王只有回清風堡等待他,任憑他明來暗來,兩下各憑手段。所以此時任憑歐陽尚毅奔哪裡,鷹爪王絕不能在暗中跟蹤。自己翻身便奔歸途,要找小俠祝龍驤、小龍王江傑退回清風堡綠竹塘。 不過鷹爪王是這麼辦了,哪知道竟有人不容歐陽尚毅這麼走開。歐陽尚毅是撲奔河邊,他是要找尋自己的原船,暫時得先離開清風堡附近,他縱身躥到河坡上,順著河邊往西如飛地縱躍疾馳,他是順著河堤這片柳下,出來沒有一箭地。本來方才一番追逐,出來已經很遠,淮河靠這一帶,有許多河汊子,從正河流引水到汊子裡,直貫進農村,有許多莊村全得引著淮河水來灌溉。歐陽尚毅身形極快,縱躍如飛,順著河沿轉過一個河灣子,身形正到了一棵歪脖子樹蔭下,這棵樹斜探出來,樹梢已經垂到了河堤外。這棵樹可是極矮,歐陽尚毅身形到了,將穿著這棵樹的下面飛縱過去,身軀往樹下一落時,這棵歪脖子樹竟是吱喳一聲,丈余長的樹杈子折斷下來。探出的樹梢倒向河中,歐陽尚毅身形往回下一縱,倒退回來,已經覺得這棵樹杈子折得有緣故,身形倒縱回來,一停身,厲聲喝道:「什麼人敢阻我去路!」歐陽尚毅話聲未落,只聽得樹那邊一聲狂笑道:「歐陽老師,我不這麼擋你一下,你決不肯暫留俠蹤。老朋友,有件事要和你講一講,請你稍停片刻,決不會誤了你的大事。」歐陽尚毅此時仔細往對面一看,竟有一人站在折斷下來的這棵歪脖子樹的後邊,正是那倒反鳳尾幫的八步趕蟬金老壽。 歐陽尚毅是火起萬丈,他連番數次故意地破壞自己,現在又擋住去路,遂厲聲說道:「金老壽,你要和我歐陽尚毅為仇作對,你就不必這麼隱隱藏藏,何不動手較量一番生死存亡,各聽天意。你若是存戲弄之心,可莫怨我歐陽尚毅翻臉不認得人。」這要命金七老卻依然帶著笑聲道:「歐陽老師,你不要把金老壽看成了冤家,金老壽實是你的好朋友,現在你竟是非走極端不可,這實在是你一時不察,意氣用事,恐怕你要毀在目前。十二連環塢毀在何人手內,你不會猜測不出來,你竟是昧著良心,非要加罪於淮陽派不可,你要把清風堡綠竹塘一手毀滅,恐怕未必叫你隨心如願,反倒會把你已往的英名付與流水。我金老壽,實在是敬你的人,不願意你逞一時的意氣,倒行逆施,和武維揚落個一樣的結果,非弄個灰頭土臉不可。聰明人若辦出這種愚蠢的事來,豈不可惜。我金老壽言盡於此,不過你可知道,我金老壽無論對於什麼地方,只要伸了手露了面,我就得算一份兒成敗榮辱,不到最後一步我決不放手。」 歐陽尚毅冷笑一道:「金老壽,你這種話只能說給別人聽,可惜歐陽尚毅自有主張,豈能被你這片花言巧語所動。金老壽憑你這樣說,你既然在江湖中闖蕩一生,並且是兩湖一帶成名的人物,你不能跟那碌碌之輩、無名小卒,相提並論。你在江湖道中,既然是闖出『萬兒』來的朋友,你就得守江湖信義,你方才所說,就算全是實情,可是大丈夫講究有始有終。你入鳳尾幫並不是被人威脅利誘,若說是八步趕蟬金老壽能夠被人騙了,把兩湖一幫七八歲的孩子們,拉住了問問他們,他們也絕不會信要命金七老會被別人矇騙。你既然肯入鳳尾幫,定是你瞧得起天南逸叟武維揚,可以和他共成事來,可是我就不明白你竟會反覆無常。倘若十二連環塢依然存在,鳳尾幫的勢力不減當年,你若是看出天南逸叟武維揚不能共患難,潔身引退,免得和他同遭失敗,那還情有可原。眼看著淮陽派引狼入室,大勢已去,你竟在那時乘人之危,不念舊情,不顧江湖信義,翻臉成仇,竟是把過去的鳳尾幫主待你那番恩義一筆勾銷,這種行為,為江湖道所不容。如今你反在我歐陽尚毅面前饒舌,我歐陽尚毅實不服你這種行為,女屠戶陸七娘,多行不義,叛幫背教,破壞幫規,淫亂無行,鳳尾幫紀律被她破壞,凡是鳳尾幫壇下弟子對陸七娘全恨之切骨,這種淫亂無恥的女人,人人得而誅之。我歐陽尚毅執掌天鳳堂,我為鳳尾幫正幫規清門戶,早晚她也逃不出我手去。金七老,我和淮陽派勢難兩立,此番我來到淮上,不把清風堡綠竹塘弄個瓦解冰消,我絕不罷手,如今你竟又為鷹爪王做說客,難道說你投身在淮陽派門下了?金老壽你真是恬不知恥,現在你趁早少和我牽纏,我們各行其志,你若是和我糾纏不休,我歐陽尚毅可要和你一決生死存亡了!」要命金七老冷笑一聲道:「歐陽老師你要知道良藥苦口,忠言逆耳,我金老壽一片藥石之語。歐陽尚毅,我們可沒有深仇大怨,何況我以往很敬重你的為人。現在我分明看到你要走上自絕之路,我金老壽既然趕到這裡,我看到了焉能袖手旁觀,話我說到這裡,聽不聽全在尊駕了。」 歐陽尚毅憤然說道:「金老壽,我爽快地告訴你。我歐陽尚毅一生做事,就是勇往直前,決無反覆。我和天南逸叟武維揚,為共患難的弟兄,當日若不是看他稱得起是江湖上一位英雄,我也不會助他樹立十二連環塢那種堅固的基業。雖然他為德不卒,但是我不能中途變節。我歐陽尚毅只有忠心到底,有始有終。跟姓武的同歸於盡,我決不後悔。他在浙南重建鳳尾幫,再立內三堂,他成敗與我無關,我此番是奉命而來,一來是要把北五省的鳳尾幫封壇閉舵,二來正是找王道隆,和他清算一下,十二連環塢竟全毀在他手內。金老壽你不用替他辯白,固然是要命郎中鮑子威、三陰絕戶掌羅義,有重大的嫌疑,可是若沒有淮陽派這一班敵人,官兵絕不容易就那麼得手。我們這些年的心血,就被人這麼輕輕地斷送,太不甘心,所以我非把清風堡綠竹塘給挑了,決不罷手。金老壽我知道你早已背叛鳳尾幫,不顧江湖同道的唾罵。你是江湖上出類拔萃的人物,現在我歐陽尚毅,倒要斗一斗你,你只管放手去助那王道隆,我歐陽尚毅有本領挑他淮陽派的門戶,就是失敗在他手中,鳳尾幫已然落到這般地步,還有什麼臉可丟?我請你趁早別多管我們這場事,咱們稍留當日的一點交情,金老壽你若自恃武功本領,想來壓制我歐陽尚毅,那可休怨我歐陽尚毅翻臉無情。」 這時要命金七老從鼻孔中哼了一聲,向歐陽尚毅道:「歐陽老師,我金老壽認定了你非要弄個灰頭土臉,自找難堪不可。好歹我們同幫共事一場,我和你多費話也沒用,你可要自己忖量一下,就讓你掌中劍身上功夫,足可以制服王道隆?你不要忘了淮陽派尚有能人在背後支持,他們絕不會眼看著多年心血樹起來的武林正宗門戶,任人摧殘,到那時你再想起我金老壽的話,也就晚了,可惜你聰明一世,糊塗一時,我金老壽這片好心算枉費了。」歐陽尚毅這時不由被他的話,把怒火引起,厲聲說道:「反覆無常的小人,你也敢在歐陽老師面前逞口舌之利,我歐陽尚毅先不找那王道隆,我要替祖師爺正家法。」話聲出口,立刻往下一矮往前一縱,騰身而起,竟向要命金七老這邊猛撲過來。要命金七老,哈哈一笑,身形往起一縱,一鶴沖天式,已經挺身拔起。歐陽尚毅這一撲空,那要命金七老已然退出三四丈,落在一棵樹頂子上。這時歐陽尚毅是安心要和金七老一拼高下,雙掌一錯,騰身而起,身形竟也向這株樹撲過來。這要命金七老一邊縱躍著,一邊口中還是招呼著:「你真是狗咬呂洞賓,不識好人心,我金老壽好心好意良言相勸,你反要和我金老壽較量長短,難道真箇怕你不成?」這金老壽是安心戲弄歐陽尚毅,嗖嗖的一連幾個縱身,已經出去十餘丈。 歐陽尚毅跟蹤追趕,可是要命金七老並不往遠處逃,身形略停之下,容得歐陽尚毅往他近前一撲時,他一個鷂子鑽天的身法凌空拔起,反從歐陽尚毅的頭頂上躍過來,又返回來在這一排樹頂子上倏起倏落,剎那間,又翻回十餘丈來。歐陽尚毅一個黃龍轉身式,也把一身所學儘量施展出來,這次口中卻在招呼:「金老壽,你敢心存戲弄,我歐陽尚毅決不與你兩立,今夜你不和歐陽老師較量出長短來,我決不許你脫身。」這時要命金七老身形微微一停,猝然在樹頂子上一轉身,雙掌交錯,仍然帶著笑聲說道:「歐陽尚毅你非要嘗嘗金老壽手下的功夫麼?金老壽若不接你兩招,你也不肯甘心。」這時歐陽尚毅腳下在樹頂子上輕點巧縱,猛撲過來,往要命金七老停身的這棵樹上一落。人到掌到,雙掌向要命金七老胸前猛劈。 這兩個里誰全知道誰的功夫深淺,要命金七老明知道他撒手就是絕招,定然以重手法對付自己,身形往旁一閃,歐陽尚毅的雙掌劈空。可是要命金七老的右掌已經翻起,橫著向歐陽尚毅的右臂上一劈,跟著右肩頭向後一搖,左掌已然從下穿出去。毒蛇尋穴手,向歐陽尚毅小腹上打來。他身軀這麼左右搖晃,掌上用這麼大力,樹杈子不過微微顫動。歐陽尚毅雙掌劈空之下,趕緊也是往左一擰身,撤右足右腳尖向身後的樹杈子一點,再一擰身已把右掌遞迴去,左腳跟著一提,右掌隨著自己左胯下猛地下劈,這一掌非常厲害,要命金七老,這一毒蛇尋穴手沒打上,趕緊身形往下一沉,向後一閃身,這身軀可是矮著,左臂撤回去,就在這時歐陽尚毅,左腳猛往下一落,已經用足了力,身軀向前一俯,左腳已然踢出去,正踹在要命金七老停身的這根樹杈子上,咔嚓一聲,樹杈子竟是折下去。要命金七老卻怪叫一聲,身軀隨著樹杈子下沉,眼看著他的身軀已經倒翻下去,哪知他好像仰著身在水面上一樣,颼的一下從樹頂子躥出去,將背完全貼著樹頂子,掃得枝葉有聲,倒躥出三四丈。可是歐陽尚毅若不是拔身往起縱得快,自己反為自己所制,在要命金七老身形向後仰身倒縱之下,他腳底下把力量用足,竟把折斷的這根樹杈子一踢,這一整個的樹帽子完全晃動,趕到要命金七老在越過第四棵樹頂子上一落時,全身好像躺在上面,那樹頂子上唰啦一響,枝折葉落,可是要命金七老已經騰身躍起。歐陽尚毅這時也退回兩棵樹去,把內力一提拿樁把身形穩住。 歐陽尚毅在十分羞愧震怒之下,哪肯就此善罷甘休,可是已知道這要命金七老武功果然到了爐火純青的地步,自己遂往前一晃身,運用個人四十年來內功的造詣,氣納丹田,抱元守一,腳先往樹杈子上一點,輕如飛燕,已經二次猛撲過來。要命金七老也因為這歐陽尚毅對自己竟是用這種狠辣手段,哪肯再行放過。身形一長起,見歐陽尚毅竟是撲了過來,正合己意。歐陽香主往這邊樹頂子上一落,已經夠上了步眼,歐陽尚毅此次是安心和要命金七老拼個生死存亡,身形一到,右掌往外一穿,仙人指路往要命金七老的胸前一點。金七老認出他是誘招之法,不需封架,僅僅把身形向左微晃,已把歐陽尚毅的招數避開。果然歐陽尚毅見要命金七老往左撤身,自己趕緊左腳斜往右探半步,右腳往起一提,提到比右肩頭高起半尺,身軀一橫,左掌已然推出來,「雲龍探爪」,這一掌抖足了力量向要命金七老的右乳根「天突穴」打來。這一掌力量用足,掌風勁疾,要命金七老身形是才撤出去,這一掌到,要命金七老口中喊了個「好」字,一吸氣下半身竟是往後縮回半尺去。歐陽尚毅雖是把掌全遞滿了,依然夠不上,可是要命金七老立刻把雙掌向外一翻,用「燕翻蓋手掌」,向歐陽尚毅的腕子和三里穴猛切來,這種手法也是勁疾十分,歐陽尚毅已用了空招,金七老這一雙鐵掌打出去,更是威力十足,歐陽尚毅在情勢危急之下,立刻往下一矮身,用「梅花落地」,倒剪梅的輕靈身法,身形往下一沉,只憑左腳先點著樹杈子,身軀往後倒翻,往左一個旋身,竟是用右掌向要命金七老的右腿上橫掃過來。這種招數只能在平地上用,在樹頂子上,敢施展這種輕身遞掌,武林中恐怕找不出一兩人來,這一招變化的殊出金七老的意外,金七老雙臂往起一抖,「鷂子翻天」,可是腳下又是一聲暴響,竟把整個的樹帽子踹動。他身軀這一倒翻出去已退出兩株樹外,歐陽尚毅身軀竟是在上面繃住,提丹田氣往起一長身,可是這個整個樹帽子竟是向右傾去,歐陽尚毅只憑右腳往樹杈子一上踹,往後倒縱落到身後一株樹上,但是猝然一驚之下,身已經浮起來,這種較量輕身術換掌遞招,完全憑著中元之氣不散,只要一起身浮躁驚懼,氣不能納丹田,就是你再往下沉心靜氣,但是在這種強敵之下,由不得你緩勢了。要命金七老是安心要給歐陽尚毅一些顏色看,身形倒縱出去,立刻又猛撲回來,這次要命金七老竟也把力量用足,雙掌交錯,在歐陽尚毅眼光一瞥之下,已看出要命金七老是全心要以內家掌力把自己摔下樹頂子。 歐陽尚毅此時雙足點好了樹杈子不往前進攻,用以逸待勞之勢,氣往起一提全貫到雙臂上,要和要命金七老拼這一招。哪知歐陽尚毅機警有餘,狡詐不足,要命金七老在河北成名以來,是出了名的刁鑽古怪,比燕趙雙俠難惹,所以連追雲手藍璧全比他略遜一籌。此次作勢猛撲,他何嘗是想跟歐陽尚毅對掌,他用的是「虎撲子」勢,身形一起立刻就變化了,雙腿往出一拳,竟成了「老猿跳澗」。這種式子和虎撲子完全是兩樣,「虎撲子」是身軀往前俯,雙掌平起在胸前,身形縱到,往下一落時只要腳一站實,雙掌是指尖向上,掌心向外平翻出去。可是這一變為「老猿跳澗」身形一縱起來,上半身微往後仰,雙足拳起,飛縱到時,往下一落再把身形往前探出去遞招。要命金七老身形縱起,疾如電光石火,身上帶著風聲已然到了,此時往下一落,竟是借著全身之力,猛然往歐陽尚毅落腳的這棵樹頂子上一碰。他這種飛縱起的身形猛往樹帽子上落,力量可用足了,趕到雙足這一蹈縱,他並不往樹上落,他身形又復縱起,可是在要命金七老雙足一繃之下,把整個的樹帽子完全震動。歐陽尚毅在這種猝不及防之下,身軀竟是被樹帽子暴顫之下,哪裡還停得住,腳下只得用力一蹈,可是再往後縱已經來不及了,竟是往樹旁堤岸落去。 要命金七老安心使這種狡詐的身手,自己身形倒縱回來,因為腳底下蹈的力量太大,退回一丈五六往下落,以他這種身形和輕身術只要教他腳底下站到一點就能把身形穩住,哪知道金七老腳尖才一沾樹帽子,突然聽得腳底下樹蔭中有人喝了聲:「你也下去吧。」要命金七老突覺得一股子勁風往腳下一撲,更有一種極大的力量,到了自己的腿上,連樹杈子帶樹帽子一齊晃動,金七老身形哪還停得住,往下一晃,竟是翻下樹來。要命金七老無故地吃了這種虧,自己更知道樹底下這人用的是內家極重的掌力,混元一氣劈空掌,這種掌力為武林中最厲害的手法,不過江湖中沒有幾人能練到這種境地。以要命金七老那麼狂妄的人,這次他竟沒敢罵出口,可是身軀往樹下一落時,離開樹身丈余遠,以他發這種劈空掌的距離來算著,此人定是在樹下,所以要命金七老一聲不響,腳下一點地,轉身翻了回來,向樹下猛撲。這次要命金七老,卻也蓄足了內力,雙掌齊出,貼著這棵樹幹,從右往前一轉,掌力已然發出,但是他掌打出來,眼中只望到極恍惚的一點黑影,在樹身前一閃,已經失去蹤跡。那邊天鳳堂香主歐陽尚毅身形也落下來。 歐陽尚毅本是不能善罷甘休,因為完全算栽在要命金七老手內,但是看到要命金七老也翻下樹來,歐陽尚毅的氣略平些。兩下里對手較量,算是扯平了,要命金七老雙掌一撲之下,暗中算計自己的人,早已隱去蹤跡。可是知道這人絕不是和自己有什麼深仇大怨,像他有這種本領,真要打算折辱自己,發掌力變作發暗器,自己恐怕也未必逃得開。要命金七老趁勢把雙掌往回一圈,因為這個人這邊的動作,歐陽尚毅是絕沒看見,又何必自找難堪,望著歐陽尚毅招呼了聲:「歐陽老師,總算你手底下高明,我金七老算是領教了,清風堡綠竹塘要是你非去不可,我金七老定然要到時趕到,決不爽約,咱們再會了。」說話間一翻身,從樹隙間竄回來,一連三四個縱身,竟是向前逃下去,他是撲奔著一片莊稼地間退去。歐陽尚毅因為他既已逃去,自己想追他恐怕也未必追得上,反不如任他逃去。好在他對自己也不肯甘休,定然要在清風堡綠竹塘,和自己周旋到底。 歐陽尚毅望著金七老的後影,恨聲說道:「現在任憑老兒你逃走,我們早晚終有再見之時。」自己回頭望望,不見清風堡綠竹塘這邊人蹤跡。歐陽尚毅順著河堤這邊,如飛地撲奔正東,趕到自己停船的所在,和自己手下一班人會合一處。 七星劍錢肇,萬勝刀周明,草上飛於忠,河南南四舵,金刀李定侯,黑虎星焦寶慶,他們全聚集在這裡,正在等候歐陽尚毅。不過一個個含羞帶愧,認為這次一來到淮上,才和敵人一動手,就碰了頭,遭到了失敗,一個個低頭無語。把天鳳堂香主歐陽尚毅迎接到船上,歐陽尚毅吩咐把船隻仍然開到金刀李定侯臨時安窯的所在,那個地方是一個極荒僻的船戶們聚集的所在,名叫柳條灣,因為那時有鳳尾幫舵下弟兄住在那裡,不過在淮上可沒有鳳尾幫的分舵。正因為淮陽派坐鎮在這裡,他們在這隻要立起了分舵,恐怕早晚會起是非,只有派遣幾個得力的弟兄,混合在當地的漁戶幫內,不時地探聽著淮陽派的信息。這次歐陽尚毅清風堡復仇,只有暫時利用這種地方,以便作幫匪集合之所,現在既和淮上清風堡掌門人明著定了約,形跡上用不著再隱秘,所以立時退回柳條灣這裡。當地的漁戶們雖則這兩日看到來的人情形不對,可是他們全是指著水面為生,鳳尾幫的力量早有耳聞,誰也不敢多管閒事。這裡的草屋雖則被燒了兩間,但是沒全部被毀,依然可以利用。 歐陽尚毅來到柳條灣這裡,略事休息之後,向七星劍錢肇等說道:「我們弟兄,現在來到淮上清風堡為鳳尾幫復仇,可是現在這種情形看起來,就算到了我們弟兄們最後關頭,我歐陽尚毅認為十二連環塢,被人家挑了不足恥辱,總算是毀在官家手內,至於淮揚西嶽兩派,只是替官家做了走狗。可是我們安心報復而來,不用說完全失敗之後,就沒有臉面在江湖上立足。就是我們不能把清風堡綠竹塘弄到瓦解冰消,我們也沒有臉再回浙南。這次我歐陽尚毅已下了決心,若是不能夠稱心如願,我歐陽尚毅從此海角天涯,隱姓埋名,江湖道上算沒有我這麼個人。你們弟兄們現在自己忖量著,若自知絕不是淮陽派的敵手,很可以不必顧全本幫的義氣,請大家只管離開淮上,願意回浙南,或是從此洗手,我歐陽尚毅不復再代作主張,弟兄們請便吧。」 歐陽尚毅這個話一出口,草上飛於忠,頭一個站起來,面紅耳赤地說道:「歐陽老師,你這個話我可不敢承認,我們在座的人,全是為鳳尾幫出力多年的人,蒙祖師的慈悲和幫主的恩惠,在鳳尾幫中全不算無名小卒。現在鳳尾幫已到了這種地步,武幫主那裡並沒灰心,他尚還算著重建鳳尾幫,再立內三堂,我們很願意鳳尾幫,在江湖道上重立威望,恢復當年的勢力。無論成與不成,武幫主這種雄心令人可敬,我們這次隨著歐陽香主你來到淮上,為鳳尾幫洗恥雪辱,我們就是抵不住淮陽派,寧可全毀在清風堡綠竹塘,也不能怕死貪生畏刀避劍,無論如何也得把清風堡綠竹塘攪它個地覆天翻,我們在幫中效力已非一年,歐陽老師你這麼看待我們,叫我們好生灰心。」 歐陽尚毅嘆息一聲道:「於老師,你責備得很是,不過我歐陽尚毅在鳳尾幫中是內三堂的首座,弟兄們全算在我壇下效力,十二連環塢不能保全,我已經是很愧對弟兄。現在來清風堡綠竹塘復仇,若是我自身不能擔當,恐怕弟兄們也不過跟著徒自取辱。我不願意帶累大家毀在這裡,既然是弟兄們全願意和我歐陽尚毅同生死共存亡,這正是弟兄們的義氣,無論事情成與不成,我對弟兄們這種義舉感激不盡。既然是大家還肯捧我歐陽尚毅,我倒要盡我一身之力和王道隆老兒一決雌雄,我不願意在此儘是耽擱下去,我和他雖定三日之約,依我看無須等待。今晚大家就隨我到清風堡綠竹塘一拼。」七星劍錢肇,萬勝刀周明,對於歐陽尚毅這種主張,當然是義無反顧,草上飛於忠,和河南南路舵主金刀李定侯,黑虎星焦寶慶,全願意捨命一拼,一雪此恥。 歐陽尚毅向大家說道:「此次入清風堡綠竹塘,若只是鷹爪王一人,我足能對付他,雖則沒有十分的把握,但我歐陽尚毅還不至於不是他的敵手。現在最可恨的是那反覆無常吃裡爬外的八步趕蟬金老壽,這老兒入鳳尾幫不久曾受幫主的優厚待遇,以鳳尾幫有功之臣對待他,供養在福壽堂。想不到他和那燕趙雙俠早有勾結,他退出十二連環塢之後,竟是安心和我們為難,此番我們來到淮上,這老兒竟是跟蹤趕到,大家要緊自提防,這老兒狡詐萬分,手底下更辣,此次入清風堡綠竹塘,恐怕他未必肯袖手旁觀,定然和我歐陽尚毅為難。我只要再遇到他,我決不同他一同活在世間,有要命金七老在江湖間,我歐陽尚毅決不願和他並立了。」七星劍錢肇道:「這個老兒存心刁詐難惹,武幫主對他以那麼恭敬的禮貌來供養他,就是不能和武幫主共患難,也不該翻臉成仇,絲毫不念過去之情,這種人其心真辣。此番入清風堡綠竹塘,只要有他攪擾,我們願和香主齊心協力地對付他,把這老兒除掉,留著他將來終是禍害。」所有在座的人對要命金七老無不生厭惡之心,在當初不過是怕他,現在有歐陽尚毅領率著,正好合起大家力量,把這個惡對頭除去。所以現在全是安心在清風堡和要命金七老一拼,認為對付他還比對付淮陽派掌門人要緊。商量好後,歐陽尚毅趁著天色尚早,歇息一下。黃昏後,早早用過晚飯,預備在起更時動手,趕到清風堡綠竹塘也不過是二更左右,歐陽尚毅此次安心要把淮陽派根據地消滅了,安心是暗中下手,先把要緊的所在,如豐裕公積倉,團練鄉勇所住的一帶房屋大片竹林,先給他點著了,然後再對鷹爪王等人下手。 在晚飯後,也不過剛剛起更,因為離著清風堡綠竹塘沒有多遠,歐陽尚毅預備稍微地再歇半個更次,再動身不遲。這片小村落中原本就沒有多少人家,所有住在這裡的人,又全是水面上求生活的漁戶,這種荒僻的地方,只要天一黑全是早早地安歇睡覺。更因為鳳尾幫匪,把這裡作為落腳之地,黑虎星焦寶慶早已嚴厲地吩咐過一班不隸屬鳳尾幫的漁戶們,在黑天之後,任何人不准再出入。這片小村落到這時已經靜悄悄死沉沉,只有一兩隻野犬,不時地發著吠聲。 歐陽尚毅所住的,也是一所草房,不過房間比較別的漁戶們較多,占的地方較大。歐陽尚毅和七星劍、萬勝刀周明,全在這草房後面略為整潔的三間房內,歐陽尚毅自己在東暗間歇息著,心中正在盤算著此去清風堡的事,自己對於以後的事十分灰心,認為重建鳳尾幫,按著天南逸叟武維揚的心性,恐怕非要遭到二次失敗不可。因為他把過去那種隨機應變緊忍剛毅的氣度已經全變了,雖則是事不順心,可是也得觀察大勢,十二連環塢既然瓦解冰消,初遭失敗之下,雖則本幫的勢力尚還潛伏在江浙一帶,可是絕不宜操之過急。並且官家尚在全力地搜捕一班首領,武維揚竟是負氣,要在浙江省內重建鳳尾幫,與敵人和官家一拼,這種情形非遭失敗不可。並且自己到淮上來,已經聽得本幫弟兄們傳來信息,武幫主現在青魚港已遭到失敗,歐陽尚毅是一個有始有終的人,他對於武維揚重建鳳尾幫,何嘗不願意能夠稱心如願,不過這麼躁急地下手,再若連遭失敗,鳳尾幫哪不落個一蹶不振,勢難再起。何況歐陽尚毅眼前對付的人,也是極扎手的人物,再有這位要命金七老從旁攪擾破壞,自己恐怕也非要失敗不可了。所以歐陽尚毅雖則躺在裡間,只瞪著眼望著窗紙。哪裡是歇息,心緒非常亂,自己不願意想將來的事,正待翻身坐起,率領大家奔清風堡,身形還沒抬起來,突然聽得窗上叭的響了一下,聲音極小,歐陽尚毅一驚,斜著身軀還沒坐起來,靜靜地注意著窗前。可是跟著又有人輕輕地敲了兩下,竟有人用沉著的聲音隔窗向里說道:「歐陽尚毅,你對武維揚痴心妄想,還指望恢復鳳尾幫,你簡直是引火自焚,我勸你及早抽身,急流勇退,才是明哲保身。現在不止於你對眼前的人,不容易對付下來,恐怕還有厲害的能手和你為難。」 歐陽尚毅聽窗外這人好大膽,分明是和自己對敵的人,緊貼著窗紙向里低聲發話。七星劍錢肇,萬勝刀周明,因為在隔著當中一間堂屋,這邊窗外有人說話,聲音低微,絕不會聽到,歐陽尚毅輕輕往起一翻身,左掌向外一揮,把靠窗前桌上的燭光用掌力扇滅,索性他沉住了氣,不發動,低著聲音問道:「朋友既有指教之心,何妨裡面來講。」窗外撲哧一聲冷笑,又復說道:「冤家對面,豈肯善了善休,可是我深憐你陷身苦海中,將要永久沉淪下去,歐陽老師有膽量隨我到村外一談。」歐陽尚毅這時已經辨出來人準是敵人,一振腕子,一粒銀丸照著發話處打出去,外面哧的一笑,跟著說了聲:「歐陽老師未免小家氣了,我還要做你的接引人。」歐陽尚毅此時已湊到窗前,抓破一個窗孔往外看時,院中斜月疏星之下,依稀可辨,自己知道這人已離開窗前,一斜身躥出裡間,自己因為這種情形不願意叫錢周二位老師知道,敵人過於輕視自己,太以難堪。輕輕地一推門飛縱出來,雙掌交錯往四下一瞥之時,只見院中靜悄悄,敵人的蹤跡已失。眼角忽然看到通著前面房舍那道短牆,似有黑影晃了一下,只是這條黑影太快了,疾如飄風,不是自己目力足,幾乎辨不出此人的形跡來。歐陽尚毅哪肯就這麼甘休,依然跟蹤追趕。 七星劍錢肇、萬勝刀周明,被風門一關的聲音驚動出來,錢肇已經望到了歐陽尚毅的蹤跡,全是久經大敵的江湖道,一望而知歐陽香主遇到勁敵,自己並沒出聲招呼,一個飛鳥投林,也翻上屋頂,萬勝刀周明也是跟蹤而上,眨眼間已失了歐陽香主的蹤跡。周明追上了錢肇低聲打招呼,錢肇在一片小房上面停住身軀,周明湊到了近前,低聲向錢肇問道:「錢師兄,歐陽香主可是發現敵人了麼?」七星劍錢肇答道:「我雖是頭裡闖出來,僅望到香主的後影,看情形頗有勁敵當前,可是我們翻上牆頭的一剎那,竟失了香主的蹤跡,真是怪事。」周明道:「好在這小村沒有多大地方,我們圍著搜去,不會找不到。可是前面的人絲毫不知信息,我們可要知會他們麼?」七星劍錢肇道:「看香主追蹤敵人的情形,似乎不欲聲張,我們不要落到香主的埋怨,不必多事了。」說到這,七星劍錢肇和萬勝刀周明,立刻分手,一東一西圍著小小漁村的邊上搜尋下來,這裡本沒有多大地方,只半盞茶時,七星劍錢肇忽然用右手一碰萬勝刀周明的左臂,一聲不響,往下一矮身已經躥到了村口左側的柳蔭下,周明知道錢肇是定有所見,遂也一聳身縱過來,把身形隱在樹下,七星劍錢肇附耳低聲道:「周老師你看東北那邊屋頂上,大約是歐陽香主和敵人了。」萬勝刀周明按著錢肇所指的方向仔細看時,果然在屋面上突現一條黑影,似乎略一停頓,回身向後面說了句什麼,因為相隔甚遠,語聲又低,聽不出說的是什麼話。這條黑影二次騰身,周明可看出來人果是勁敵,好輕靈巧快,從那停身處把身形一展動,竟施展開草上飛行踏雪無痕的輕功絕技,身形快似飄風,疾如電掣,黑影一連三四次晃動,已經離開小漁村,撲奔離村口二十多丈長的一片柳林。 這時歐陽尚毅的身形才現出,也把一身輕功提縱術盡情施展出來,到了小村口附近,帶著憤怒的口吻,向前面那條黑影呵斥道:「既然有意賜教,又這麼故意地隱隱藏藏,我歐陽尚毅也不是易與者,上天入地不追上你,我誓不回頭!」說話間已經飛身向小漁村頭平地上縱去,也施展開武林絕藝蜻蜓三抄水燕子飛雲縱的輕功絕藝,直撲柳林。周明此時就要現身撲上去,幫著歐陽尚毅圍捕敵人,七星劍錢肇忙攔著低聲道:「周老師,此時可現身不得,歐陽香主已落下風,分明不是敵人的對手,我們此時若現身幫忙,歐陽香主定然羞愧難當,弄個騎虎難下。我們索性看他個起落出來,好在我們守在眼前,歐陽香主又非弱者,絕不至於出了什麼危險。」萬勝刀周明遂把身形停住,跟七星劍錢肇仍然隱身柳林下。 就在兩人低聲說話之間,十幾丈外柳樹頂子上,叱吒聲陡起,瞥見兩條黑影,一前一後同時往一棵樹頂子上落,前面那條黑影,身形矮小,穿的是長衣,並且又肥又大,看看頗像僧袍,跟蹤往後面落的正是歐陽尚毅,只見前面那矮小黑影,倏然一翻身,看不清手中是一條什麼兵器,形如一條軟鞭,向歐陽尚毅面門上點去,在那兵器往下落時,更聽得矮小黑影發話道:「孽障,你到幾時才肯回頭,前面只怕沒有你走的路。」歐陽尚毅在一閃身之間,一個蛇形式,已經撲上去,身法手法全快,眼看著已打上那條黑影,可是那矮小黑影,發著陰森森的冷笑凌空而起,一縱身就是三丈多高,趕到再往下一落,已經出去四五丈,竟到了河坡上葦塘邊。天鳳堂香主歐陽尚毅一掌撲空,再追過去,卻連人影也不見了,只好怔愣愣站在河坡上,稍停,也不再追趕,無精打采轉身往回走來。 七星劍錢肇、萬勝刀周明,趕緊地悄悄轉身,飛撲漁村內,剛一進村口碰見了金刀李定侯,黑虎星焦寶慶,水蠍子周雄,他們也得到後面的信息,知道出了事,趕到接應。錢肇周明忙地攔著三人,低聲告訴他們香主遇著勁敵,我們趕緊退回去,等歐陽香主進了村口,假作迎接,免得他面上難堪。李定侯等隨著萬勝刀周明退回村里,略一停頓,才往外迎接出來,見歐陽香主遠遠走來,萬勝刀周明、七星劍錢肇飛縱到近前,由周明發話問道:「請示香主,可是有敵人前來窺探麼?」歐陽尚毅看見兩人時口角微動剛要說話,聽周明這麼問,竟把話頓住,眼光往兩人面上掃了一下,看情形歐陽尚毅已知兩人的心意,長吁了一口氣,恨聲說道:「我歐陽尚毅一生江湖事業,大約也就到此為止,我決心和淮陽派掌門人勢難兩立了,萬一此處能夠僥倖成功,華山上天梯碧竹庵,我也要去它一遭,到此時我歐陽尚毅一切全不顧忌了,任憑江湖上笑罵。我歐陽尚毅英雄一世,就這麼栽了不大甘心,剛才所發現的人,雖則始終沒讓我辨清面貌,但是他分明使的是一柄鐵拂塵,我鳳尾幫到了這種地步,連西嶽派一般老尼們尚不肯罷手,足見他們完全是口是心非,一派的仁義道德,其實陰險刻毒,比什麼人全厲害。事情已經到了這地步,咱們回去略事收拾,即刻起身,今夜我不把清風堡綠竹塘弄個瓦解冰消,我歐陽尚毅決不罷手。」 七星劍錢肇、萬勝刀周明等,見歐陽尚毅說話時,面色鐵青,憤怒已到了萬分,不敢隨便地答話了。可是在天鳳堂香主歐陽尚毅話一落聲之間,隱隱地聽得靠左邊離開六七丈遠,一片房旁暗影中,發出陰森森的冷笑,並且說到「你也配」三字,歐陽尚毅一聲不響,一斜身一個烏龍出洞式,身形竟是往前縱出去,相隔那麼遠,只一起一落之間已到了草房旁。在歐陽尚毅一撲時,這邊七星劍錢肇,萬勝刀周明,金刀李定侯,黑虎星焦寶慶,水蠍子周雄,呼啦地往四下一分,一齊縱身撲過去,可是歐陽尚毅跟蹤得那麼快,趕到他身形撲到,只渺渺茫茫地看到一條黑影,往漁村外逃去,連身形的高矮和落腳的地方,全沒看出來。歐陽尚毅此時可絕不再追趕了,自己明知道再追出去,是多找難堪。不過身後有這一班弟兄跟隨,實在覺得受辱太甚,怒極之下,反倒一聲狂笑,望著漁村外,高聲發話道:「爾等又何必這麼鬼鬼祟祟,要賣弄本領請到清風堡綠竹塘,歐陽老師傅到時候准到就是了。」 這時七星劍錢肇,萬勝刀周明等全趕到近前,錢肇說道:「歐陽香主,像來人這種情形,分明故意地戲弄我們,江湖道上堂堂奇男子大丈夫,又何必用這種舉動,歐陽香主,置之不理好了。」歐陽尚毅從鼻孔中哼了一聲道:「清風堡還會遇不到他們麼,眾位老師傅趕緊走,不必耽擱。」遂一同翻回宅內,這裡莊丁們燈籠火把已在伺候著,迎面的客堂內,尤其燈火輝煌,亮如白晝,歐陽尚毅到了前面,此時自己真是萬念俱灰,打定了主意,這條命定要扔在清風堡綠竹塘,至死決不回頭。好在大家並沒有什麼耽擱,略微把身上結束停當,各配兵刃暗器,大家全準備好了,靜候著歐陽香主的命令,即刻起身。歐陽尚毅在臨行之前,更在鳳尾幫祖師的神位前,焚起一束高香,虔誠禱告:「此番去清風堡綠竹塘和淮陽派掌門人一決生死存亡,自己十餘年來,為祖師效勞決無二心,眼前勁敵很多,看情形恐怕不易顛覆那清風堡綠竹塘,但是任憑遇到了何等艱難危險,弟子縱然落個粉身碎骨,義無反顧。」 七星劍錢肇,萬勝刀周明,草上飛於忠,聽到歐陽香主竟在祖師前發這麼大誓願,全不由得驚心動魄,知道他是安心要和淮陽派拚命了,大家一點聲息不敢出,歐陽尚毅叩頭站起來,向大家說道:「老師傅們和壇下弟兄,全不負祖師爺的慈悲,肯這麼出胸頭這口惡氣,為鳳尾幫雪恥。現在我沒有別的話可說,眼前的事,不用我再多吩咐了,大家按著所定的計劃而行,我們決意是暗入清風堡綠竹塘,不必再顧忌那些無足輕重的枝節,請大家放開手去做,手底下無須顧慮,不把淮上清風堡綠竹塘推倒了,我們在江湖道上休想立足,這不是很明顯的事?到了勢難兩立的局面,只有下絕情施毒手了。」說到這,雙拳一抱,說了聲:「老師傅們請。」七星劍錢肇,萬勝刀周明,草上飛於忠,金刀李定侯,黑虎星焦寶慶,水蠍子周雄,其餘的弟兄們,可是一個不帶,這般人緊走出屋中,頭前引路出了宅門。 這時天時尚早,不過是二更將過,荒涼的小小漁村,死氣沉沉,滿天星斗,一鉤斜月,不過略辨眼前數丈遠的道路。再往遠處看,一片夜氣蒙蒙,七星劍錢肇等出了這座小漁村,沿著水塘邊早預備好了三條快艇,眾人分散開到了快艇上,水手們全是本幫得力弟兄,並且早經分派好,全是一聲不響,快艇穿過一片片葦塘,盤桓曲折,離開小漁村的附近,直奔淮河的正水路,天鳳堂香主歐陽尚毅,因為船一入淮河,形跡過分顯露,向七星劍錢肇打招呼,叫前面快艇攏岸,棄舟登陸。吩咐水手把快艇盪回港汊子,今夜或者就許用不上了。這時順著淮河邊這一班鳳尾幫的能手們,各人施展開輕身提縱術,順著河堤上柳蔭下,疾走如飛,一個個似箭離弦,這一塊兒走,比起腳程來,可就屬歐陽尚毅和草上飛於忠腳底下快了。連七星劍錢肇、萬勝刀周明,全感覺跟隨上來吃力。內中最受罪的,是黑虎星焦寶慶,他在清風堡被獲遭擒,受了許多折辱,氣力始終沒緩足。這次又隨著歐陽香主趕奔清風堡,江湖道上人又講究爭強好勝,二三里地的途程,累得他通身是汗,後來實在支持不住,只好落後。這種時候誰肯等著他,歐陽尚毅遠遠地望到清風堡綠竹塘那邊村莊,這種地方雖則提不到險峻。但是十一村全是相隔不遠,每個村莊的聯莊會,全奉掌門人的命令,在村莊口和四周高挑紅燈,步步設卡子,更襯托著一片片蒼松翠柏,綠竹千竿,在黑夜間望到倒也頗具形勢。淮河這邊,寬闊的河面,滔滔的河水,整整地纏著十一村半周,如同一條玉帶束腰,那清風堡綠竹塘位居十一村之中,其餘的村子四周環拱。綠竹塘竹柵門一帶,盛張燈火,鵠立著二十餘名莊丁,不過是赤手空拳,不拿兵刃,穿著一色的服裝,包著一色的頭布。看這情形,清風堡綠竹塘的主人鷹爪王,分明打算和自己講江湖的禮節,作英雄的聚會。 這時歐陽尚毅已經停身止步,只有一個黑虎星焦寶慶沒趕到。歐陽尚毅此時也不理會他,卻向七星劍錢肇、萬勝刀周明冷笑一聲道:「王道隆老兒,打得好如意算盤,他想叫我歐陽尚毅遞帖拜莊,這次我歐陽尚毅哪能叫他這麼稱心如願。我不先給他些顏色看,我們胸頭惡氣難消。現在好在我們有三口兵刃,足以破他的竹柵網鈴。此時不妨合力往裡闖進去,只要入了竹柵之後,我們可不要彼此牽掣,各自放手去做。錢老師周老師,無論如何要把他主要重地先破壞了,其餘的人,按定計劃而行,我們今夜就算是以性命報幫主。弟兄們各自振奮起精神,倘能夠在今夜為鳳尾幫挽回一些臉面,我們仍然可以一處聚合,不然的話,竹柵網鈴破壞之後,大家立時分手,只管退出清風堡,我歐陽尚毅決不責難他,不怕死為本幫賣命,須出於情願,歐陽尚毅一生不做強人所難的事,時候不早,不要耽擱,眾位師傅們,隨我來。」說話時是隱身淮河邊上,要奔清風堡的柵門一帶,要穿過一大片田地和桑林。歐陽尚毅鹿伏鶴行,飛向縱落田地的小道上,目光睨著清風堡柵門一帶,掩蔽著自己的形跡。身形是真快,眾人不敢跟得過緊了,分散開,借著一片片桑林掩跡,到了清風堡綠竹塘竹柵的東側,再看歐陽尚毅已然撲奔清風堡綠竹塘的東北角轉角去,他是直奔堡後,眾人相繼跟隨,躲避著柵牆一帶執燈籠下卡子的弟子。轉到東北角這裡,只見歐陽尚毅隱身轉角的斜坡之下,向錢肇等打招呼,叫他們來到近前,附耳低聲囑咐幾句。因為這後面柵牆下,接近水邊,東西只有四名莊丁在外面駐守。歐陽尚毅等,見西邊那兩名弟兄相隔很遠,後柵門緊閉,當中還靠著一段登船的石坡,足有四五丈寬。只要把兩名莊丁收拾下來,有一盞茶時的工夫,不被兩邊這兩名莊丁發覺,足可以把事情辦妥當了。七星劍錢肇、萬勝刀周明領受了歐陽香主的指示,兩人是一齊發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