淮上風雲 · 第四章 偵敵蹤雙俠懲幫匪
工夫不大,兩名莊丁把酒飯送了來,這兩名莊丁卻向黑虎星焦寶慶道:「這位焦舵主,剛才我們堡主告訴我們,你是鳳尾幫中成名的人物,我們不能把你看輕了。現在酒飯全給你預備了,雙手給你鬆開,你也好自行飲食。可是你可別安別的心。這清風堡綠竹塘,不會那麼容易走出去。再說我們一個當莊丁的擔不起多大風火,你若一安別的心,可害苦了我們。」黑虎星焦寶慶哈哈一笑道:「姓焦的決不會在你們身上做那種沒天良的事,我們是為淮陽派掌門人鷹爪王來的,即或焦二爺不願在這裡待了,也要走在明處,何苦給你們這種人加罪辜。」莊丁們立刻把雙臂給他解開,這黑虎星焦寶慶,倒是豪放異常,自斟自飲,弄個酒足飯飽。趕到吃喝完了之後,莊丁們給他撤去碗盞,按規矩該把他仍然捆好,可是莊丁們送送人情竟是不再捆他,並且跟前也沒人監視。
莊丁們撤出門外,便更換著班去吃飯,那黑虎星焦寶慶,暗中竊笑淮陽派掌門人的疏忽。心想:我們鳳尾幫和你誓難兩立之下,焉能再顧這些小節兒。這一白天,全是風平浪靜,里外沒有一些事情,直到黃昏之後,莊丁給開上晚飯來。黑虎星焦寶慶在晚飯後,躺在了板凳上,竟自沉沉睡去。門外的四名莊丁,僅剩了兩名,守門的這兩名弟兄,也全十分鬆懈,竟像忘了屋中囚禁的是冤家對頭。兩人正在門外來回地走著,突然這木板房子門開處,黑虎星焦寶慶竟自闖出來,看門的這兩名弟兄,才開口喝喊:「姓焦的你不夠朋友。」這兩名弟兄全提著雪亮的朴刀,內中一個撲過來掄刀向焦寶慶就剁,被焦寶慶伸手把腕子抓住,輕輕一敲,把刀打落。一抬腿把這名弟兄踹得一路翻滾,摔在那裡再也起不來。另一名弟兄剛要往這裡撲來,被黑虎星焦寶慶一個餓虎撲食,竟自把這名弟兄橫擊出數步去。這兩人被打得倒在地上全暈厥過去,焦寶慶哈哈一笑,伸手拾起一把朴刀,翻身直奔豐裕公積倉的南面,穿著一片竹林逃了下來。
這黑虎星焦寶慶就叫當局者迷,像他在清風堡綠竹塘內斷鎖脫身,居然就這麼容易逃了出來,這裡邊很有可疑的地方,他就認為是人家疏忽大意,防守不嚴。他穿過這片竹林才聽得公積倉一帶喊聲大作,一片呼喚追捕的聲音,這黑虎星焦寶慶仍然找到他們鋸斷的柵牆這裡。哪知道已經被本堡中發現修補完整,倉促間只好是順著竹柵牆往南繞下來,因為他得知柵牆上所裝的網鈴十分厲害,在這種情勢下沒時間放開手去做,眼看著淮陽派的人就要追趕了來,所以他寧可冒險往柵門那裡闖。他順著柵牆下縱躍如飛,直撲柵門口。這黑虎星焦寶慶認為自己命不該絕,因為若在平時,柵門關閉,更有守門的莊丁,雖是柵門上沒有網鈴的裝設,往外闖也得冒險一拼,此時看到柵門大開,戳著氣死悶燈,一小隊莊丁分立在柵門左右,黑虎星焦寶慶矮著身軀直撲到柵門口,猛往外竄去。
趕到他竄出柵門,守門的弟兄發覺喊嚷追拿,可是他縱躍如飛已經竄出十餘丈去。地理圖夏侯英,正看到有人從裡面闖出來逃走,他這一急非同小可,伸手撤刀緊趕下來,守柵門的莊丁也分出一半隨後追趕逃出來的幫匪。跟著裡面鄉公所一帶也出來人搜尋,兩隊莊丁各執著火把,直撲到柵門這裡。裡面追出來的正是副堡主徐道和,跟守兩柵牆的一隊莊丁,問明了已經有人逃出柵門,這兩隊人各執著燈籠火把,經清風堡前望著前面的蹤跡緊追下來。這黑虎星焦寶慶一路飛奔,已到了淮河口,夏侯英哪裡追得上他,相隔有六七丈遠,黑虎星焦寶慶一轉身,向地理圖夏侯英招呼道:「無知小輩,二太爺今夜脫身一走,你這清風堡綠竹塘就算是到了遭劫的末日。二太爺定要好好地打發你們這群孤魂怨鬼,小輩們接著二太爺的吧!」說罷他翻身一縱跳入水中,竟自從水中逃去。
地理圖夏侯英趕到近前,空自著急,自己又不會水性,焉能下水捉拿他。這時副堡主徐道和也趕到,夏侯英趕緊向副堡主面前請罪,自己有守堡門不力之罪,副堡主徐道和道:「夏侯英你不必介意,我們實不打算和鳳尾幫結怨成仇。這次他們找上門來,我們不得不盡力應付,事非得已,你有什麼罪過。好在我們就是把這個姓焦的囚禁著,也決不想要他的命,我們趕緊把莊門守護住了,這個幫匪脫身之後,他決不肯甘心,早晚定要前來報復,我們加緊守衛為是。」說話間徐道和帶著夏侯英轉回清風堡。
那黑虎星焦寶慶下水逃走,他並沒有遠走開,在河岸這邊停留了一刻,把徐道和所說的話完全聽去。此時見徐道和不再搜尋追趕,他才放心從水內冒上來,仍然翻上岸去,順著河岸這邊柳蔭下,直往西緊走下來。自己想到這次被獲遭擒,跟頭固然栽得不小,現在居然能夠自己脫身逃出來,總也算對得起他們了。沿著河岸走出有一里多地來,這一帶漸漸的荒涼,更順著河岸旁一條斜岔子的田間小路,直奔西南。
這時野地里清靜異常,天還陰沉著,星月無光,好在他方向不曾走差,順著這條小道直走出二里多地來,眼前一道港灣,從淮水那裡引進的水源。這一條完全是葦塘,形勢非常險惡,順著葦塘走出不遠來,聽得葦塘中一陣水花翻騰,一隻小船從葦塘中鑽出來,船頭上插著七八支香,這黑虎星焦寶慶更不用打招呼,向小船出來的這段葦塘直撲過來,相離切近,他這才說了聲:「管船的才到這麼?天亮正好順風順水,我要跟你們這條船趕它一大站,有一百二十里路好走,管船的可願意找這個利市麼?」木槳一陣搖動,船已經湊過來,後艄一人卻發話道:「老客你帶的是哪一號貨?我們任什麼不知道,怎能招攬客人?」黑虎星焦寶慶道:「掌舵的想不到吧?我是南路第一號,已經被人家扣留的,現在竟能夠把原貨退還歸舵。」後面管船的「哦」了一聲,立刻招呼老客請上船。
黑虎星焦寶慶一縱身躥上船頭,這隻船木槳連翻,船頭掉轉,往南轉過去,往前走出一兩丈,那管船的忽然自言自語道:「這點地方行船真覺費力。」他連著用木槳撥著水,穿著蘆葦塘只走出一箭多地來,前面竟靠近了一個水汊子旁,現出一個小小的村莊。這個村莊一望而知道是水面上人住的,人家不多,統共不過二十戶,他們的房屋全建築在水邊上,這種地方,荒涼的一個水汊子,住的這些人家,完全是養魚船,在水面上求生涯。船往前走,貼近了岸邊,突然停往,這時從岸上,如飛地走過兩人來,向這邊船上招呼:「韓夥計怎麼樣!我們船主到了沒到?怎麼你回來這麼快?」這時來人招呼著,已到近前,帶著驚異的口吻向船上說道:「怎麼焦舵主竟回來了,這真是意想不到的事!」黑虎星焦寶慶低聲道:「慚愧得見弟兄們了,現在舵上全有哪位在?」岸上這兩名弟兄,一個身量高大的道:「周香主他們正在計議著今天夜內三堂首座不到,我們只好二次動手,現在已經打發出四撥人去迎接,只不知歐陽老師有什麼事耽擱,一連接到了幾次信息全撲空了,這不是怪事麼?」
這時黑虎星焦寶慶已然離船登岸,被那弟兄引領著向水汊子邊這一排民房走去。在他們將要離開岸邊,這隻船的船尾後,突然翻起一條黑影,原來這人竟繃在船舵下,緊跟隨一路,匪徒毫未覺察。原來這正是淮陽派掌門人鷹爪王,這位掌門人和副堡主徐道和商量好,用放虎歸山計,暗查他門戶。不是這樣,絕不容易摸清了他臨時安樁的所在。不過這麼跟綴下來實非容易,仗著鷹爪王武功精純,在江湖中已經闖過大風大浪,水旱兩面一切的習慣差不多全深知,自己雖然不熟習水性,可是航船上一切行船的規矩,知道得清清楚楚。跟綴著是繃在船尾上,其實匪徒不守在近前把著舵,鷹爪王憑著輕身提氣的功夫,只有在他船一動時,匪徒似乎覺得船身重了些,可是趕到船走開了,也就不再疑心。鷹爪王竟能跟到這裡,船到了此處,鷹爪王容他們全登岸走去,自己才翻上來,可是十分疑心所經過的地方,並沒走出多遠來。離著清風堡綠竹塘,也不過是十里左右,可是淮上十一村所占的面積,就有四五里寬。過去為了保護淮上十一村鎮,把這周邊一帶,也曾仔細查勘過,從前這一帶似乎自己也曾來過,並沒有農民們在這裡居住。附近二三十里內前幾年的小村落全歸併到十一村,為是得到淮陽派所統轄的團練鄉勇所保護,所以附近一帶的農民老百姓們,對於淮陽派信仰極深。附近一帶就沒有再單獨自己成村落的。
鷹爪王方才伏身在船尾聽他們講話,知道那天鳳堂香主歐陽尚毅尚還沒趕到,可是他們既然把這裡臨時安樁立舵,幫匪幾個扎手的人物,定然全聚在這裡,自己也加了一番小心謹慎。眼望他們全走進了這小村中,鷹爪王借樹木隱蔽著身軀跟綴過來,心中十分懷疑,這種地方並不是什麼嚴密的所在,怎的幫匪竟以這裡作為臨時根據地?鷹爪王腳下移動,已經來到貼近水邊一排草房前,見這裡所有的房屋三五間一個院落,沒有很大的宅子,眼中所看到他們那一行人,是走進水邊的民房後面,自己也按著他們這蹤跡轉過來,趕到轉過這排民房,只見前面離開水汊子十幾丈外有一行柳樹,圈著一片房屋,比較整潔寬大。鷹爪王一估量這種情形,定然是聚集在這裡了,把身形施展開,縱躍如飛,撲奔過來,貼近了這片柳林。仔細查看時,果然柳林中隱蔽著一排較大的房屋,不過也完全是草房。可是以他前面這道短牆看起來,這所宅子裡面至少有三四進房屋,隱隱地聽得裡面有腳步之聲。
鷹爪王順著柳林下,轉奔西南角這邊,先從地上撿起一塊土塊來,抖手向牆頭打去,打在牆頭上,沒有絲毫反應,知道這裡沒有伏守的幫匪。鷹爪王以飛鳥投林的輕身縱躍術,往前一趕步飛縱而起,躥上牆頭,腳往牆頭上一落。在這種地方尤其得加著十二分小心,因為全是土坯砌的牆,力量稍大,就容易把牆頭蹬壞,身形落到上面,趕緊伏下身來,往東北看去,裡面院落很大,前面是一個極大的敞院,院中還堆積著不少船上用具。在東北牆角那邊尚有兩隻小木船扣在那兒,地上堆積著許多木板,木工的家具,這分明是一個養船的主兒。鷹爪王停身的地方下面空曠,飄身下來,見前面並沒有人,也沒有燈火,往北出來不遠,是一個二道門,兩扇木板門虛掩著。從這小門進來,轉進一道院落,只有三間北房,房間極大,窗上燈光很亮,見有不住的人影晃動,更聽得有人在說著話,似乎在口角爭論。鷹爪王一縱身躥到窗下。紙窗上有好幾處破裂的地方,正好往裡查看,只見裡面是一通連的三間明敞著。在鄉間這種房子就很少,因為住這種土房子的人家,絕沒有那種排場建築,無所謂廳房客室。這屋中點著三個蠟台,照得屋中很亮,裡面的陳設也很簡單粗陋,貼近北牆偏東邊,一張八仙桌兩旁坐著兩人,靠東牆下,椅子上也坐著一人。仔細一辨別,東牆下坐著的正是才逃出來的黑虎星焦寶慶,那北邊所坐著兩人,內中一個是已經見過面,在淮河船上動手的那中州南路第四舵金刀李定侯,左著坐著一個唇上留著短須,黑紫臉膛,穿著灰布短衫,灰布中衣,白布高腰襪子,青便履,這人面貌很生,從來沒見過。
這時那黑虎星焦寶慶帶著憤怒向金刀李定侯說道:「李舵主,到現在誰也不必埋怨誰,這次我落在人家手內,我自己認栽,就是內三堂首座到了,對於我有什麼責難,姓焦的低頭認罪,沒有什麼說的。真要是認為我丟了大家的臉面,可是我也有一張嘴,我也還說幾句刻薄話,憑他們老師傅們在本幫論身份論地位,比姓焦的高,我是一個手下的小卒,我不是人家對手,以他們老師傅那身本領不該叫我陷身在清風堡內。你們不能把自己人救出來,只責備我無能,那也太欺人了,我說句不中聽的話,他們全是龍頭總舵的人,可是我們中州南路總比和他們近得多,像李老師傅們,也應該伸手幫忙,別叫我陷身在敵人手內。不過我焦寶慶是最講理的,敵人出了名的扎手,你們哥幾個不早早退出來,救不了我,就許把自己也填在裡邊,所以我焦寶慶沒有一字怨言。現在我自己逃出虎口,也算對得起本幫老師傅們和同舵的弟兄了,我盼望大家別在我身上說俏皮話,我感恩不盡了。」那個赤紅臉的,忽然面色一變,厲聲說道:「焦舵主,你的話說清楚些,你別認為你自己能逃出來,就算對了,我看你就許救了自己害了別人,焦舵主你說說你逃出的情形叫大家聽聽。」黑虎星焦寶慶對於李定侯這種情形十分憤慨,對自己含著萬分輕視之意,我陷身在清風堡綠竹塘,他們饒不前去搭救,反倒坐觀成敗,連我自己逃出來,全認為可疑。遂也帶著怒,把當時逃出的情形說了一番。金刀李定侯冷笑一聲道:「我看這裡邊有可疑的情形,清風堡綠竹塘那麼多的人,他竟肯容你這麼從容逃出來,這顯然是故意地縱虎歸山,好從你身上認識虎穴的所在,我猜測得倘若不差,只怕清風堡綠竹塘的人,不久就要搜尋到這裡。」黑虎星焦寶慶對於他們這種猜測,頗有些憤憤不平,自己當時也不願十分辯白,跟著向李定侯問道:「我們現在已然跟淮陽派,鳴鑼響鼓地招呼上,淮陽派可沒有絲毫懼敵之意,人家增兵備戰,我們若儘是耽擱,豈不叫他們看作我們是畏刀避劍,怕死貪生。」
這時忽然後院起了一片喧聲,鷹爪王趕緊撤身到暗處,屋中人相繼闖出,一望後面湧起一片煙火,這個隱秘的小村落中竟有人放起火來。這裡剛在燃燒起來,跟著東西南三面,連港汊子邊上蘆葦塘內,停泊水邊漁船的艙中,四處火光大起。各處的火光濃煙滾滾,把這一片小小的漁村完全籠罩在濃煙烈焰中。這一來,幫匪的這個臨時垛子窯內,立刻亂起來。鷹爪王看到這種情形,十分詫異,認定了這是有人前來暗地下手對付他們。可是究竟是何人會有這種手段?鷹爪王方要移身,退出這座院中,自己也要去搜尋放火的人,看看是否清風堡這邊的門人。身形尚沒轉過去,忽然覺得背後微風動處,有人向自己肩頭後輕輕按了一下,鷹爪王便矍然驚懼。憑自己一身本領,有人暗襲到自己背後,竟是不能早先覺察,這算是栽跟頭。鷹爪王也把身形放輕,左腳順著地面往前一滑,身形猛然往後一翻,雙掌交錯,手放胸前。可是跟著猛然身形往前一縱,這種猱身進掌,在淮陽派,大鷹爪力下實有排山倒海之力。鷹爪王身形這一撞出來,眼中竟望到一條黑影,隨著自己進身之勢,往前猛縱出去。這人的身形,既輕且快,只差三四寸,鷹爪王就沒有打中了。鷹爪王停身之處,正是這院內偏著東邊,靠北的一個夾道口。那人一起一落,已經翻出這道院落,鷹爪王跟蹤追趕,一連幾個縱身,已經離開這段宅子內。
這時四下里煙火騰騰,這小小村落中,此時現身的完全是少壯的水面上弟兄。個個手底下利落,真是一個人頂十個人用,由那段宅子中更飛縱出幾個幫匪,一闖出宅子來,各奔一個方向,在屋上高聲喊嚷:「本舵的弟兄,不要驚慌,放火燒房,算不得什麼,我們原沒打算要這種地方。立刻召集弟兄齊隊,不要慌亂,搶救。」這匪首們發話阻止弟兄不要慌亂,搶救,這種調度果然有用。這個小小村落中的一班弟兄們個個亮了兵刃,他們本就原有訓練,屋頂上幫匪發令之下,立刻各成一隊絲毫不亂。單有十幾名身高力大的去撲救著起來的火焰。那放火的人,本來就是安心擾亂,並沒想真正焚燒它。鷹爪王此時追趕那條黑影,來到港汊子邊上,哪知道,那條黑影竟是隱去,蹤跡毫無,不知去向。這一帶蘆草叢生,極容易隱匿行跡,鷹爪王索性伏身在這,先看他個動靜虛實,查探一下幫匪這垛子窯中究竟隱匿些什麼人物,這倒是很好的機會,所有那宅子中聚集的幫匪完全出來,他們圍著屋面上盤旋巡查。鷹爪王已然看清,這裡除了七星劍錢肇,萬勝刀周明,草上飛於忠,這三個幫匪之外,就是那河南一帶的幫匪,所會過的兩人全認識,一個金刀李定侯,一個現在逃出來的黑虎星焦寶慶,還有兩個面生得很,以前是沒見過,前些日子入侵清風堡也沒有他們。這兩個人看情形,手底下全不平常。一個提一口二刃雙鋒刀,一個提一條亮銀鞭。那個使雙鋒刀的年紀約五旬左右,赤紅臉身高力大,掩口黑須,臉上帶著一股子凶煞之氣。那一個年歲很輕,也不過二十多歲,卻是精明強幹。看那情形這個小村落中所有幫匪全是他們統帶,這裡的號令也使用的是連環塢的那種蘆笛。大火已經撲得大半熄滅了。他們把這一帶已經搜查一遍,可是一點發現也沒有。那草上飛於忠暴躁異常,尤其是那金刀李定侯更認定了是黑虎星焦寶慶引狼入室。他逃出清風堡綠竹塘,竟算是給淮陽派做了引路的人。
幫匪們還在擾攘中,鷹爪王突覺得身後蘆草有些響動,回身查看之間,有人用極低微的聲音在招呼道:「師爺你早來了,我們這麼做,總算是給幫匪們一些顏色看。」鷹爪王一聽驚異十分,小龍王江傑也隨在他身手。鷹爪王十分驚疑,這麼遠的一段水程,這兩個孩子怎麼到得此處,方要向他們問話時,祝龍驤用手往前指了指。跟著這兩個孩子竟往水邊走去,鷹爪王也只得輕輕撥著蘆草,往前趟了過來。不大工夫,到了水邊上,這裡十分僻暗,身後一片蘆草擋著,面前是黑暗暗水面,祝龍驤道:「師爺先坐這裡歇一歇,我們有事稟報。」鷹爪王遂坐在了水邊,低聲向小俠祝龍驤問道:「看情形你們來了好久,這四周的火是你們放的麼?」
小俠祝龍驤忙答道:「師爺也就是剛走了不大的工夫,我們在鄉公所前盤查瞭望,忽然暗影中襲過一人來,把我兩人的肩頭齊拍了一下。可是這人的身形好快,一眨眼間已躥出五六丈去,可是他故意引逗,低聲呼喚:『後生晚輩要想開開眼界隨我來,有這個膽量麼?』當時我兩人辨別不出來的人真意。這清風堡內,若是任人這麼隨意出入,也太不像話了。我們不管它有什麼危險,就跟蹤追趕下來,可是此人好快的身形,縱躍如飛,倏起倏落,他竟是從清風堡後柵門翻出來。單從出柵門的這種功夫,顯然地看出來他是武林前輩,挾有一身絕藝。我們弟兄二人哪有他這種本領,只好開了後柵門,沿著護莊河邊一路搜尋,竟是發現他已到了護城河的對面,在河岸上仍然向這邊叫著陣。那時我和江傑好生為難,已然望著此人的蹤影,焉能這麼輕輕叫他逃走。我們遂借著巡護莊河的小船渡過河岸,順著一條小道跟蹤追趕。此人若即若離,忽停忽走,出來約有二里多地,我恐怕被他誘入匪巢內,遭到他們的暗算,停身不追時。可是他口頭上那種刻薄話,叫人實在難堪,我和江傑,遂拚命地追趕下來,又追出二里多地,那一帶形勢險惡異常,高起水面的一片江葦,有水路可通前面,順著一道極窄的堤面,追趕了一程。仗著小江傑跟隨,所以放心大膽,非要看他個水落石出不可。可是前面的人,突然把身形停住,我兩人撲到近前,原來是那位老前輩要命金七老。他把我兩人喚到面前,向我們說道:『此番幫匪淮上清風堡復仇,若只是十二連環塢內三堂外三堂的香主們,他們定然要明張旗鼓,登門拜訪。內中唯有那十二連環塢難對付。一個個手段既辣,更是絲毫不顧江湖信義,你想不到的事,他能做得到。像那黑虎星焦寶慶,他本是河南第一舵的舵主,河南現在連下來四家舵主,這是天鳳堂香主歐陽尚毅親自挑選出來,一個個全是綠林能手,武勇絕倫。所謂知己知彼,百戰百勝,此番幫匪們既懷著惡念而來,淮陽派也該放手去做,不能再顧這種情面了。』把我兩人帶到那裡,正為是探查幫匪究竟有多大實力、天鳳堂香主歐陽尚毅,是否還沒趕到這裡?這位老前輩,他已探明一班幫匪們把這三岔口水港作為他們臨時立舵之地,此次他們挑選這個地方,並非是誤打誤撞。實是安心到這裡來,這裡明看著是個小小的漁村,可是在淮上鳳尾幫的勢力,也就樹立起來。看情形他們早懷惡意,安心要對付淮陽派,所在這地方窩藏隱匿,已非一日。此次鳳尾幫瓦解,定然不是他們預料得到的,事出非常,這次歐陽尚毅奉龍頭幫主之命,率眾到淮上清風堡,和西嶽上天梯碧竹庵,大舉復仇,這三岔口,竟被他們利用上,作為臨時策應之地。要命金七老,安心要和這般幫匪周旋到底,並且聽得淮揚掌門人,要以大仁大義來度化他們,這種辦法實在錯誤,非要吃了大虧不可。所以八步趕蟬金老壽,要調查清楚三岔港所有幫匪潛伏這裡情形,一共有多少人,有多少為首的,然後再下手對付他們,也可以量力應付,把我們小弟兄兩人帶出來,要供他的指使。我們能夠在這位老前輩手底下效些力,實是難得的事。過去這些年來,他是單打獨鬥,從來不肯借重於別人,我們兩人遂隨在要命金七老之後,趟進了三汊港,四處放起火來。我想任憑幫匪多鎮定,也怕一把火把三汊港燒個乾淨。果然匪首們在火起之下,各自撲奔一個方向,督率舵下所有弟兄,撲救的只管撲救,搜索敵人的只管搜索敵人。但是他們這兒所有的實力,已然是顯在眼前,那歐陽尚毅到現在實是沒趕到這裡。這兒的主持人,仍是萬勝刀周明、草上飛於忠。金七老認為像周明等雖是成名的江湖道,但是在鳳尾幫中還沒有作惡的行為,唯有這次河南這幾舵趕到淮上效力,內中除了那被獲遭擒的黑虎星焦寶慶以外,尚有兩名極厲害的人物。他們沒入鳳尾幫時,就是飛賊巨盜,趕到入幫之後,假借著鳳尾幫之力任意為非作歹,他們這種行為,比河南西路十二舵還厲害。因為他們所有的分舵,全在中州邊遠的小縣,所謂天高皇帝遠。龍頭總舵,輕易查不到他們,這般人竟自作威作福起來,以致鬧得這一帶一片血腥之氣。這種惡魔焉能再留他們?那位老前輩之意,恐怕師爺來到這裡,按不住火性動起手來,反倒打草驚蛇,還是想法子把這般幫匪一網打盡,從今以後叫他們對於淮陽派,知道不可輕犯。就讓歐陽尚毅趕到,他已經落個孤掌難鳴,就是他再想報復時,我們防範已嚴,並且這派幫匪全是他親手派出,歐陽尚毅已經算折在淮上,清風堡從此可以高枕無憂矣。」鷹爪王點點頭道:「這已就很難得了。這位老英雄肯為我淮陽派這麼盡力,真是意想不到的事。」
說到這,黑沉沉水面上起了輕薄的槳聲,一條小船,剎那間已來到近前,這種操槳的手法非常巧妙,木槳撥水,既省力,船身在水面上如箭駛一般,剎那間已到近前。這個小船的船頭,竟往鷹爪王坐處猛衝過來,鷹爪王因為坐的臨近水邊,這隻小船趕到往這邊一躥,船尾往下一沉,船頭翹起,這隻船簡直地要來個陸地行舟。鷹爪王往旁一閃身,這行船的撲哧一笑,鷹爪王已然站起,見來的正是要命金七老。他在十二連環塢和天南逸叟武維揚不歡而散,怒闖水平關,天南逸叟武維揚也曾負氣遣人劫留他。憑那時十二連環塢尚沒瓦解,天南逸叟武維揚因為正在淮陽派西嶽派赴會之時,不能離開淨業山莊,可是鳳尾幫尚有極大的力量。在他一闖出淨業山莊時,天南逸叟武維揚竟自打發內三堂香主,連發三道朱札,令頭道卡子分水關,第二道卡子護壇十二舵,第三道卡子,是巡江十二舵,要合力堵截,不准他逃出十二連環塢的掌握。可是這要命金七老,他竟以一身絕技,連破三道卡子,依然離開浙南。他就算和天南逸叟武維揚結下不解之仇。
這個江湖怪傑,他一生恩怨分明。在淨業山莊,八老會雙俠,跟追雲手藍璧化敵為友之後,不止於盡釋前嫌,他更安心和燕趙雙俠結為生死弟兄。所以這個人物特別怪,他想做的事必要做到,任憑如何艱難危險,也擋不住他那意念一動。更因為天南逸叟武維揚十二連環塢事敗,僥倖脫身逃出連環塢。不度德,不量力,非要當時重建鳳尾幫,再立內三堂。要命金七老就知道他終於要失敗到底了,因為在那種情勢下,應該趕緊地保存鳳尾幫的實力。以他那份聰明魄力,和內三堂香主相助,發揮他們各人的力量,把已經散了的鳳尾幫,重行秘密集合起來,養精蓄銳,等待把官家對他注意的時期錯過去,鳳尾幫的力量也養足了,那時重擇一個可以久居之地突然發動力量,樹立龍頭總舵,依然能恢復鳳尾幫原有的勢力。他不想此圖,反倒急於恢復他原有的權力,要命金七老看透了武維揚難成大事。尤其可恨的,他既然和官家負氣,要在浙江省內恢復鳳尾幫,卻反倒把有力量的人分散開,這不是倒行逆施麼?最有用的人天鳳堂香主歐陽尚毅,他反倒差遣他到淮上清風堡綠竹塘復仇,這是第一的失計。要命金七老離開浙南之後,一來是想到冀南藍莊訪燕趙雙俠,二來他是安心要破壞鳳尾幫的計劃,叫武維揚一事無成。所以要命金七老跟蹤趕了下來。
他此番往北方來,連歸雲堡全到過了,對於淮陽派,越發起了敬愛之心,認為這般人真能本著俠義道的天職,腳踏實地地去做,不沽名不釣譽,要命金七老對於續命神醫萬柳堂,早已知道是淮陽派中最有力量、最有才幹的一位能手,知道鳳尾幫中縱然對於這位萬堡主懷著不敬之心,恐怕他們不過是徒自取辱,歸雲堡這裡也不會被他們得手。更到華山上天梯蒼龍嶺碧竹庵走了一遭,慈雲庵主坐鎮碧竹庵,這般尼姑一個個全是扎手的人物,自己遂也沒露面,趕奔濟南。在中途竟無意中遇到了那活報應上官雲彤,要命金七老十分高興,俗語說物以類聚,要命金七老是江湖中怪傑,所以他對於活報應上官雲彤深願意接近。一來因為活報應遊戲江湖,可是手底下盡辦些人所不能辦的事,掌中一對離魂子母圈威震江湖。自己暗中跟綴他,要看看這個怪物作何打算,哪知道活報應上官雲彤竟自跟綴上鳳尾幫最丟人現眼的女屠戶陸七娘,要命金七老遂也不離他們左右,趕到群賊夜襲藍莊,對燕趙雙俠下毒手,要命金七老十分慶幸,自己來得還是真是時候了,遂跟活報應上官雲彤暗中下手,懲治了這般惡魔,把他們一個個逼迫得望影而逃。然後他們遂從濟南直往臨榆縣走下去,這活報應上官雲彤和燕趙雙俠合在一處,把個天鳳堂香主歐陽尚毅逼迫得幾乎自殺,總算是把女屠戶陸七娘處治了。
那歐陽尚毅在大江南北,是多正的「萬兒」,想不到離開江南在大河南北連番失利。尤其是關內關外為了振幫威,自己全幾乎喪了命。挾著余憤,趕到淮上,他想舉全力,把清風堡綠竹塘挑了,自己也算正過「萬兒」來,再行迴轉江南。可是要命金七老跟他算做定了硬對頭,處處里走他的前步。歐陽尚毅不是輕舉妄動的人,他從來做事謹慎,鷹爪王威名夙著,清風堡綠竹塘是他多年慘澹經營的淮陽派根據之地。歐陽尚毅以為力量薄弱,恐怕絕難稱心如願,所以他竭力地調集有力人物叫鳳尾幫的一班能手趕奔淮上。自己為調集兩淮一帶幫中得力的弟兄們,所以他到得最晚。
可是鳳尾幫實不是當初了,若在十二連環塢沒瓦解時,像草上飛於忠等,就是先趕到淮上,也不敢隨意動手,現在竟是有些輕視幫規,並且所來的人也實難駕馭。萬勝刀周明、七星劍錢肇全是福壽堂的人,這般人不好對付。所以他們一到淮上也是事勢所逼,竟是先行下手,以致連番失利。今夜鷹爪王探查幫匪臨時立舵所在。這要命金七老已經比鷹爪王早先下手了。此時一到,鷹爪王方要向他打招呼。他卻向鷹爪王一點手道:「拿舵拿頭,老朋友,咱們找值得下手的比畫一下子吧。沒有閒談的工夫,上船趕緊走。」鷹爪王深服此人,遂不多問,上了這隻小船,祝龍驤、江傑,一人一把木槳,搖動這隻小船,往回如飛馳去。這位要命金七老坐在船上,沉默寡言,鷹爪王也倒不便和他多敘談。小俠祝龍驤跟小龍王江傑,兩人運槳如飛,這條船走得很快。在水面上一路疾馳,約莫著走出來有三四里地。鷹爪王一看淮河兩岸的情形,雖在夜間也辨識得清楚,因為這一帶是自己久居之地。看著所經過的地勢,已經過了奔清風堡綠竹塘的碼頭,又走出一里多地。鷹爪王暗暗忖量,要命金七老,這個怪人,竟做些個怪事,他這種情形,分明是有十分的把握,能保著勝算。但是最可氣的是自己本門下兩個小徒孫,竟被他收買,在他面前這麼盡忠效力。
這時船忽然慢了,要命金七老忽然站起,向前面打量了一下,忽然回頭向鷹爪王低聲說道:「老朋友,我們可以在這裡等候,現在鳳尾幫內三堂香主歐陽尚毅已經連夜趕來,為他手下這群狐群狗黨們主持一切。我們無論如何,也要作弄他一下,我總想清風堡綠竹塘不能叫他們這麼任意出入了。」鷹爪王聽要命金七老說出真情實話,忙問道:「老友,這歐陽尚毅居然趕到淮上,我王道隆無論如何也得和他較量一下,倒要看看他究竟有什麼手段敢來顛覆我淮陽派。」要命金七老從鼻孔中哼了一聲道:「現在咱倆好比同桌吃飯,各自付錢,你有你的心意,我有我的打算,我金老壽始終放不過去天南逸叟武維揚。現在雖非他本人到來,好在所來的正是他鳳尾幫中最重要的人物。天南逸叟武維揚,他藐視我金老壽好像不能怎樣他,我已經立下心愿,我要盡我一身之力,來打碎他一生大計,我叫他重大的圖謀全成泡影,那時他才認得我金老壽是何如人!」說著一扭頭向小俠祝龍驤說了聲:「小伙子趕緊把船攏岸,把這小船隱匿起來,你倆趕緊下水,只要船隻一到,你們自管放手對付他,船面上自有我們對付他。讓他兩下不能兼顧。」小俠祝龍驤答應了聲,立刻船隻一擺頭,轉向岸邊,貼近了靠近水邊幾株垂楊柳,柳梢兒幾乎全垂到水面上,船停在這裡是個極好的所在。船隻停好之後,要命金七老跟鷹爪王相繼登岸,小俠祝龍驤跟小龍王江傑,相繼沉下水去。
要命金七老一上岸之後,貼著柳蔭下往前一連兩個縱身,躥出六七丈去,鷹爪王跟蹤趕到,要命金七老用手向水面上一指,說道:「王老師你看水面上那點螢火之光,定是他那隻船已然趕到,咱們各憑各的手段,對付他一下,好在天明前,叫他渡不過清風堡前那個碼頭。真要是叫他船隻過去,我們可就栽了一對。王老師可要自己忖量著。」王道隆順他手指處看去,在黑沉沉的水面上,遠遠地浮起幾點星星之火,閃爍不定,看出來正是在水面疾走著。仔細辨別,這隻船並沒有掌著燈火,船上的艙門和窗門全緊閉著,裡面雖有燈光,透露不出來,所看到的那點螢火之光,正是他這隻船的船頭上點排著的香陣。鷹爪王也十分著惱,幫匪來到淮上,居然還敢這麼毫無顧忌的,在水面上顯示出鳳尾幫的標幟來。很好,我王道隆倒也要看看究竟鹿死誰手?這時要命金七老口頭說了聲:「王老師,咱們誰也別牽扯誰,各自放手去做,恕我金老壽不陪了。」身形往下一矮,颼颼的一連幾個縱身,順著柳蔭下如飛撲過去,眨眼間已失蹤跡。
鷹爪王這時也騰身而起,順著河岸邊迎了上去,往前闖過一箭多地來,那隻船全船的情形已經看得清楚,這隻船還是從江南下來的,船隻並不甚小,是專走長江的中型航船。因為是順流而下,走得極省力,並且在這深夜間,已然把船帆張開,乘風破浪而行。鷹爪王身形往下一矮,順著岸邊柳蔭下,隱蔽著身形撲了上去。這時,船隻來得越近,船正在走得毫無阻礙,船頭上和船尾各有一名水手。除了這兩人之外,船上再見不到第三人,這隻船忽然竟是發生了阻礙,船頭突然地往右側一斜,就要直奔岸邊。船頭上那名水手,突然地回頭向船後驚呼:「陳老四,你這是怎麼了?還不趕緊推舵,你真要把人氣死。」後艄的人卻說了個真怪二字。這船頭跟著往後稍轉,又奔了河心當中。可是走出沒有多遠,這隻船又復一擺船頭,仍然船頭奔岸邊轉來。船上那名水手,忙向後艄招呼:「陳老四,大約你酒喝多了?這是怎麼行船,無故地叫船身亂擺頭,看你是活夠了?」後艄的那名水手,也很著急地說道:「大約船舵上掛著什麼了?怎麼我推不動?」船頭這名水手,竟是轉身從船舷上往後跑過去。鷹爪王見正是時機,這隻船離著河邊不過三丈左右,更見他的船頭向岸邊轉,鷹爪王趁著船頭上前面這個水手往後跑去這個工夫,鷹爪王一個穿掌猱身,腳一用力一點河岸,騰身躥了出去,輕飄飄落在船頭上。絲毫不敢停留,又上點船板,二次騰身而起,已經翻到艙頂子上。
鷹爪王可提防到艙中是鳳尾幫中最厲害的人物,所以從船頭上起步時,就把氣提住了,腳下極輕,輕飄飄腳點艙頂子。這時後艄的水手正把船帆往下落,鷹爪王趁勢往起一聳身,從艙頂子上往上縱起,這一騰身就是兩丈多高,把上面的桅杆抓住,往上又猱升了六七尺,已經到了桅杆頂子。鷹爪王竟繃在上面,船上發覺阻礙,這隻船又是從江南下來的,原隸屬在龍頭總舵上的船隻,水手們更是精明強幹,他們趕緊收帆停船,預備在這一帶安樁。認為水面上定有敵人。可是這時,這隻船越發作怪了,船帆已落下來,船頭一打橫,船的本身,竟是自行移動往岸邊衝來。這時從艙內闖出一人,向船頭上喝問道:「弟兄們怎麼越干手底下越沒準了?在這種地方行船竟會這樣,大江大浪內又該如何?」這人說話間已經縱到船頭。這人是歐陽尚毅從河南封壇閉舵後,調來的鳳尾幫分舵能手,此人也隸屬在中州南四舵,是第三舵舵主水蠍子周雄。
這時水面上的水手們,一邊收拾著船上礙手礙腳的船具,跟著這兩弟兄說了聲:「周師傅你把招子放清了,這還看不明白麼?這是邪魔外道,我們下去看看。」跟著兩人從舷上一縱身,潛入水內,他們水面上還是真有功夫,下水時不帶多大響聲,這種久在江面上駛船的水手們,對於這種事一望就可以知道大概的情形。不過今夜這兩個水手可有些遭報了,往水裡一潛,水沒有聲音,可是跟著水花一陣暴逆的翻騰,這兩名水手,全從水內探出頭來,噗噗的各自吐出一口水來。內中一個卻向船面上招呼周師傅水裡頭有人,這水蠍子周雄,正在回身,後艄管舵的招呼道:「索性停船。」他的這句話才說出,水面上已然呼喚求救,他是穿著平常一身短衫褲出來的,並沒帶兵刃,水手們呼叫得很急,顧不得回艙取傢伙,一伏身把靴筒內一把手叉子拔出來,很快地把褲腿兩邊各扎了一刀。中衣扎破,這為的是中衣灌進水去,能夠流出來,不至於被自己的衣服限制,更把辮子往脖頂上一盤,往船舷一上步,往下一矮身,就要往水內扎。可是就在他伏身作勢之下,水蠍子周雄幾乎喊出來,吭吭了兩聲,回身甩左臂向身後就是一手叉子,可是已經幾乎要暈厥過。因為他才要下水時,忽然脖頂上盤著的髮辮的辮梢兒竟被人牽住,他身軀往前探,背後的人,抓住辮梢往後扯。幸虧他身軀沒縱出去,倘若他直竄出去,恐怕非被自己的辮子勒死不可了,反背這一手叉子竟是剁空。背後空洞沒有人影,水蠍子周雄心說奇怪,但是這時水面上兩個水手可遭了殃,他們始終沒見水中的人探出水面。
這兩名水手功夫要是弱,也不敢下水,可是從一沉入水中,就被人擺弄一下,這時左邊來一拳,右邊挨一拳,剛望到一個黑影,才待近時,可是腿腕子竟被人抓住。水手回手一刀向下面砍去,暗中這人竟把腿腕子鬆開。就在這船的四周,這兩名水手挨了頓好打。周雄這時仍然回過身來招呼:「弟兄們趕緊上船,待我自己搜尋他。」這次他已經准知道水中有能手,故意地攔截這隻鳳尾幫的船,所以招呼水手趕緊登船,免得落在敵人的手內。水蠍子周雄這次格外地留著神,他從船舷上一縱身,離著水面上三尺多高,橫躥了出去。他正是為避免著自己船隻附近的敵人,他這一飄身落入水中,水手們已經吃盡了苦頭,哪還敢再戀戰,各自拚命地翻上船來。水蠍子周雄這時已經沉入水中,這深夜間,水面下可看不清楚了。只隱約地看到一條黑影向船尾那邊轉去,水蠍子周雄有很好的泅水術,他兩足一踹水,已經向船尾這邊撲過來,手叉子向這條黑影后面猛扎過去。他這一手叉子扎出去,竟完全扎空,他身軀跟著往前進,也奔船尾後面轉過來。在水中動手功夫多純熟,總不比地面上靈活如意,周雄一轉過船尾來,就覺得背後有人已經貼近了兩旁。這時周雄情知不好,趕緊往前一縮雙腿,把兩腳撤回來,身軀已經猛力往前浮出去,借著水力,一旋身趕緊往起一掄,把頭探出水面來換氣。
水中動手,任憑本領多好,也沒有多大的工夫,因為在水中沉浮進退完全仗著一口氣之力。工夫一多,氣納不住,口中立刻就得進水。所以演義小說中往往對於水戰說是能在水中待一天一夜,那簡直是無稽之談,本領最大的能使用兩口氣。普通的在水中能換半口氣,能夠再延遲一個短短的工夫,也就算很好的功夫了。
且說水蠍子周雄,從船尾轉過來,避開來人的襲擊,往水面上一探頭,哪知道,他剛往水面上一長身,塌著水皮子上,嗖的打過一件東西來,正奔他的面門。水蠍子周雄往後一揚頭,這隻暗器竟是擦著面門過去,躲閃得這麼急,周雄的面門已經被掃了一下,弄了一道血槽,他顧不得傷痛,身軀趕緊向前一挨,腳底下一踹水,貼著水面很快地向前衝去。他認定了兩丈外定有人在暗算他,趕到他一挨過來,已然是黑沉沉水面,沒有一些異樣,也望不到敵人的蹤影。這隻船上隨著天鳳堂香主歐陽尚毅而來的,尚不只是水蠍子周雄一個,外面這一發出擾亂之聲,船隻突然停止,歐陽尚毅已然知道這是淮陽派有人在此攔截。歐陽尚毅憤怒之下,挺身而起。他身旁還隨著禮堂香主閃電手薛庸,這薛庸可不是隨著歐陽尚毅從浙南一同來的。他原本是跟隨龍頭總舵武幫主,因為武維揚連番失敗之下,幾乎不能立足,所以才派禮堂香主閃電手薛庸來找歐陽尚毅,叫歐陽尚毅把北路鳳尾幫分舵完全封舵撤壇,一齊趕回江南,以圖大舉。所以薛庸在歐陽尚毅身邊,此時一同闖出艙來。
這時所有的水手們下手的,全吃了極大的苦子,天鳳堂香主歐陽尚毅出得艙來,向水面上厲聲呵斥道:「水面上朋友,我歐陽尚毅到淮上,原為親訪一班武林同道。朋友們,若拿我歐陽尚毅當個可以賜教的人,又何必用這種手段。」閃電手薛庸,見自己這隻船還是停不住,眼看著要衝到岸邊,船頭就要向河邊的一根木樁上撞,情知這不是講理的時候,歐陽香主簡直是白費話。他在船頭上一轉身,順著左邊船舷一個箭步,躥奔後艄。他也有很好的水性,身形往起一聳,已經把背後插的一口劈水電光刀撤下來,上半身往下一沉,燕子投井式打入水中。閃電手這一手也真厲害,他是入未到刀先到,他水面上的功夫,眼中早已看到,船後艄水花翻起的情形,正有人在水中潛伏。所以薛庸往水中一沉,掌中的刀先遞出去,向水中這人就扎。在船尾後,正是小龍王江傑,他跟小俠祝龍驤收拾了水手們,那水蠍子周雄,竟不是敵手,在水中險些個被這兩個小俠送了命,更被小俠祝龍驤把他誘開。
小龍王江傑,他來個順水推舟,把這隻船,往河邊的木樁上撞。這麼大船能推動,一來是因為船原走著,二來借著水的力量,把這船能夠推動。閃電手薛庸這一下來,小龍王江傑哪會被他紮上,身形一個盤旋,分波趕浪,身軀好像一條鯉魚,圍著閃電手薛庸來了一個大轉彎。閃電手薛庸這一刀扎空之下,他用左手一分水,雙足一踹,已經追了過來。小龍王江傑雖在夜間,卻目力極桂,閃電手薛庸,從船後艄一下水時,他已經看見。這是雁盪山十二連環塢外三堂的香主,知道是扎手的人物,江傑安心要和他較量水底的功夫,身形轉過來,往水面上一起,一仰臉換了一口氣。身後的水花一動,知道薛庸已然追到,江傑斷不能叫他追得過近了,因為他手中有兵刃。江傑雙臂一分,雙足上用足了力,猛然往後一踹,閃電手薛庸也正在往水面上換氣,江傑這一踹水,整整地把這股子水箭打在薛庸的臉上,打得薛庸哼了一聲,往後退出二尺去。吃了啞巴虧不敢聲張,竟是往前猛力地一分水跟著腳底下唰唰的連連踹著水,右手的刀往胸前一擺,刀尖向前指著,竟是猛衝過來。
水龍王江傑是安心和他較量功夫,身軀往下一沉,已經到了水底,這閃電手薛庸二次撲空,他已經看出這是浙南鳳尾幫上下都知道的那個小龍王江傑,母子隱跡江村,不怕威脅,不受利誘。十二連環塢分水關,巡江十二舵,管理水面那麼嚴厲,但是對於這個小哥兒就是阻止不住。他高了興,就能闖入分水關,撈幾尾大魚,連龍頭幫主天南逸叟武維揚,也愛他這種天生異技,想盡了方法,想把他收入鳳尾幫,可是始終就沒把他制服了,後來竟是被淮陽派收去,他母子全入了清風堡綠竹塘。想不到今夜隨著歐陽香主才到淮上,就遇上了這個扎手的少年,閃電手薛庸,此時可把全身本領運用上來,江傑和他故意這一引逗,小俠祝龍驤竟也返回來,這兩個少年左攻右擊,此去彼來,或沉或浮,忽上忽下,把個薛庸忙得兩次三番幾乎落在了這兩個少年手內。
水裡動手不要緊,那歐陽尚毅,見閃電手薛庸,翻身下水,對付水中人,自己腳下一點船板騰身而起,躥上河邊,那隻船已經岌岌地跟地上的樁撞上。歐陽尚毅一抬左腿,用腳尖向船頭上一點,輕輕地把船頭頂了一下,這隻船往後退了尺許,停在那裡。歐陽尚毅無意中一抬頭,瞥見船桅上已經繃著一個人,他故作不理會,一轉身,那情形分明是向河邊搜索敵人,可是暗裡把身形往下一矮,雙掌往胸前一圈,由左往後,一個盤馬彎弓,腳下可用足了力,腳尖繞著步連換了三步,身形復反轉過來,全身往地上一縮再往起一長,颼的如一縷輕煙,竟往船桅上撲去。歐陽尚毅這次用的烏龍穿塔,這種輕身絕技,輕快異常,他就用這種身形猛撲上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