淮上風雲 · 第二章 草上飛初探綠竹塘

鄭證因 《淮上風雲》
草上飛於忠就知道自己要遭到人家的暗算,趕緊撤身退回來,伸手拉刀。可是院中靜悄悄黑沉沉,別無動靜。草上飛於忠想先退出鄉公所,遂往起一騰身,躥到了這精舍的屋頂上,因為往北退,後面只有一排矮房,就是後牆相隔很近,身形落到屋面上,往起一縱身,就往房後坡躥來,腳下才點瓦壟,突然從左側一陣勁風撲到,竟有一人往他身旁一落,雙掌一抖,斜向他左耳輪左肩頭猛擊。草上飛於忠趕忙往下一矮身,掌中倭刀斜往一撩斬來人的雙臂,可是來人已經在雙掌打空之下,沒容草上飛於忠把刀遞出來,就已經騰身而起,向西飛縱過去,再沒往屋頂上落,竟自往精舍的西山牆下落去。草上飛於忠往西一縱身,反撲過來,他知道暗中既已有襲擊,就決不會那麼容易叫他脫身了,所以他欲退反進,身形往西山牆房脊頭這邊一停身,由北邊精舍後面有人喝了聲:「打!」一件暗器風聲到,草上飛於忠一矮身,把掌中刀往上一翻,喝的一聲,把打過來的暗器封了出去,落在了院中,吧的一聲,聽出打過來的竟是一塊瓦片,草上飛於忠因為自己獨闖清風堡,人單勢孤,竹柵上的網鈴十分堅固,沒有人跟綴自己,倒可從容破壞它,如今已經有人跟綴上,再脫身可就不容易了。所以他絕不敢戀戰,左手一壓倭刀的刀背,騰身而起,又往北撲過來。 草上飛於忠在十二連環塢中,就以輕功小巧之技稱雄於同道中,和那鐵飛龍苗振兩人是相反的功夫,所以在十二連環塢中,內三堂的幫匪中,以他們倆稱雄一時,此時他把全身的本領儘量施展出來,縱躍如飛撲向後柵。不過後面追趕的絕不肯輕輕地舍開他,草上飛於忠對於清風堡綠竹塘的設備,事前似乎已經查明,所以逢到竹林他絕不往裡多走一步。 這時他從豐裕公積倉橫路這邊轉過來,往正北撲奔後面柵門。離著後柵門還有二十餘丈余遠,猛然從道旁飛縱出一條黑影,往這大路當中一落時,口中喝了聲:「朋友請留步吧!」這人話到掌到,雙掌齊撲過來,草上飛於忠往旁一撤身,掌中刀橫著往上一截,撩來人的雙臂。這個雙臂往起一揚,往左右一分,身軀往後一傾,矮著身軀,一晃肩頭,用抽撤連環進步掌,趁著草上飛於忠的刀撩上去,竟向於忠的左肋下猛擊過來。這種空手入白刃,身形掌力全有獨到的功夫,於忠一刀撩空,疾忙往右一晃肩頭,腳下用力一點,騰身縱起,把來人這一掌又避開,已經竄出一丈五六遠。動手的這人,竟自一聲冷笑招呼道:「朋友既來之則安之,何必這麼急急出堡?」草上飛於忠因為此人一現身動手,就是淮陽派大擒拿法,空手入白刃的功夫,自己此時這一答話,就得和他拼一個生死存亡。此次來只不過要探查動靜,真栽在這,沒人知情,何必弄個勞而無功。所以他絕不答話,趁著身形已然撤出來,一壓刀,騰身而起,用「巧燕穿林」式,貼著道左邊的竹林上面,飛縱出來。他躥起有一丈五六高,緊挨著竹林邊。他的身軀騰起,竟把掌中刀插入背後,身形才往下一落,竟自抓到了一根三丈多長的老竹枝,隨著身軀往上一挺,復往下一墜,把這根老竹枝的竹梢壓得彎下來,跟著又猛然一提氣,身軀一輕,這種新竹子彈性也很大,竹梢往上一揚時,他的身軀便借著這種力量往前一縱,竟被這竹子的彈性把他身軀甩出去。這一次飛出去足有五丈遠,更抓到第二棵竹梢,仍然是借著竹梢的彈力一連三次,身形並沒往地上落,已經到了後面的竹柵牆上,這種輕身術運用得實在驚人。 此次現身堵截他的,正是副堡主徐道和,見來人竟能運用這種輕身小巧的功夫,也是暗暗驚服。跟蹤追趕,任憑輕功多麼快,也沒有他這麼借力使力,捷如飛鷹一般。趕到他已翻到後面竹柵上面,網鈴不過微發一點響聲,上面原來已被他破壞了四尺的網鈴。草上飛於忠翻出竹柵,此時副堡主徐道和追到這裡,見此人有這種身手,自己反倒連暗器也沒發,在下面招呼道:「朋友蒞臨清風堡綠竹塘,我們要稍盡主人之禮,竟不肯賞臉,我徐道和恭候大駕重臨。」那草上飛於忠已經一飄身落到竹柵外,隔著竹柵招呼道:「於某此番到清風堡,禮貌不周,不便貿然請見掌門人,好在重行會面,就在眼前,我於忠失禮告辭了。」這時守在柵外的甘忠聽到這種喊聲,從樹林下飛撲過來,可是於忠已經飛渡過護柵的土溝,翻到河面,從容逃去。 這時副堡主徐道和已經吩咐莊丁把後柵門開了,甘忠來到近前,向徐道和說道:「堡主我們守護不力,實在是不能盡職,請堡主按著村規處罰,弟子情願領罪。」副堡主徐道和擺手道:「甘忠你不用介意,來人手段頗高,連我們全不能阻擋他的出入,怎能算你不盡力呢!把孔明燈遞給我。」甘忠趕忙遞過來,徐道和左手提著孔明燈,把燈門拉開,往竹柵上面照了照,已經看見被破壞的地方。徐道和往後退了兩步,一縱身騰身躥起來,左手抓住了竹柵的上面,全身全憑左手的力量,停在上面,右手用孔明燈仔細看,上面網鈴被破壞的地方全看清了。見幫匪的手段十分高,他在上面破壞這種網鈴,下面防守的人竟自絲毫沒有覺察,憑自己的本領,絕不如他。徐道和看完了之後,身形往右一偏,用右腳一踹竹柵,身軀輕飄飄落在下面。把孔明燈還給甘忠,回頭向祝龍驤、江傑道:「來人實是鳳尾幫中很厲害的人物,我們清風堡防備這麼嚴,竟不能阻擋他,我們要趕緊稟明了掌門人,以便應付。」方說到這句,只見從護柵的壕溝對面,飛縱過一人來,徐道和等全是一驚,甘忠已經用孔明燈向那條黑影照去,失聲招呼道:「掌門人怎會從外面來?」徐道和等也十分驚疑,往前迎接時,掌門人已經來到近前,徐道和說道:「師兄是什麼時候出堡?可是追趕匪徒去了麼?」鷹爪王點點頭道:「今夜所來的是鳳尾幫十二連環塢青鸞堂草上飛於忠,此人身手不凡。既然他來到清風堡,定不只他一人了,所以我發現他之後,安心要察他的來蹤去跡。要知道他究竟落在哪裡,隨他一同到淮上的還有什麼厲害人物,祝龍驤、江傑已經追趕他去了,我從前面翻出柵牆,跟綴他的後影,想不到這匪徒十分狡詐,他竟在淮河的左岸葦塘那裡脫身而去。這次居然任憑來人隨意出入我清風堡,鳳尾幫在瓦解之後,還敢這麼猖狂,這分明是安心和我王道隆再決雌雄,我們倒要和他一拼上下了。徐二弟你不要輕視了來人,自從我們雁盪山十二連環塢淨業山莊一會之後,武維揚落個一敗塗地,他認定了是我們淮陽派造成他這種慘局,所以他必要復仇。這是我們前輩鐵蓑道人早已指示了,我們早晚必有今夜這場事,如今既然已發現幫匪到清風堡來挑戰,我看這次我們還是要舉全力來應付一下,來者不善,我們趕緊要布置一番才是。」 徐道和忙答道:「鳳尾幫主武維揚,他若是親身到淮上來,他應該到清風堡登門拜訪,才不失他幫主的身份,他若是暗中來對付我們,那可枉為鳳尾幫的領袖了。」鷹爪王微搖了搖頭道:「武維揚雄心不死,他頗有重建鳳尾幫再立內三堂的決心,我看他絕不能親身前來。說不定內三堂的香主們或許有駕臨淮上之舉,我倒要先搜尋他們一番。」這時夏侯英也從前面巡查過來,掌門人鷹爪王向他吩咐道:「夏侯英你趕緊派人把竹柵上面的網鈴收拾好,天亮後調齊所有本堡的弓箭手,把十一村聯莊會所用的孔明燈,完全取到清風堡內備用。所有的弓箭手挑選那手底下得力的人,則甘忠、甘孝各帶一隊,你和華雲峰各帶一隊,分守東西柵牆一帶,每面柵牆用十二盞孔明燈徹夜地照射著。柵牆所有卡子,完全撤去。不用我們明守,反可以阻擋他暗入。任憑他有天大的本領,除非他安心用武力明闖竹柵,他無法入清風堡,這就是明告訴他,想對淮陽派存報復之心,他只有明著登門找我王道隆,他再想暗中下手,卻由不得他了。」夏侯英一一答應著,鷹爪王吩咐他們把柵門關閉,到柵牆下轉了一周,全查看了一遍,從柵牆這邊轉回來,更把豐裕公積倉查看了一下,又到練武場看了看,才迴轉鄉公所,大弟子華雲峰帶著莊丁們把守著鄉公所的四周。 鷹爪王見東方已然發曉,遂吩咐華雲峰把防守的弟兄們完全撤下去,招呼華雲峰迴轉鄉公所內。鷹爪王和副堡主徐道和落座之後,向著一班小兄們說道:「此番我們清風堡綠竹塘對付幫匪,和浙南十二連環塢赴會時不同,那時本派中所有一班師友全趕到了,這次從十二連環塢回來,群雄星散,各回幫里,現在堡中只有你我師徒幾人,論力量實在太弱,好在我王道隆蒙前輩的恩惠,叫我掌淮陽派的門戶,我早已許下了心愿,我一身報效本派,肝腦塗地,在所不辭。所以我只好把清風堡的防禦上,用十二分之力,不容他們暗中侵入。任憑他多厲害的人物,只要敢明著入清風堡,我王道隆只憑我一雙肉掌也敢接他。所最注意的,得防備著幫匪們用狡猾的手段。現在我還急於要知道此次鳳尾幫到淮上所來的人物,究竟有多大的力量,你們少時歇息一刻,分頭出去在清風堡四周二三里以內搜尋一下,只要查出他們落腳之地,我會有辦法。」祝龍驤等答應著,各自退了下來,預備著出去尋訪幫匪的蹤跡。這小弟兄們才離開鄉公所,夏侯英奉著掌門人之命,前去預備防守柵牆之事,這時忽然守前面柵門的,竟自拿進一封信來,送到鄉公所這裡,說是方才有一個形同水手的少年來到柵門,遞過一封書信來,說是奉他主人之命,前來下書這封信,交與淮陽派掌門人,一看便知。守柵門的弟兄恐怕這裡邊有別的情形,不叫他走,這個下書的水手,絕不肯聽,他說是他們的船隻已經快開船了,叫他送信的人並沒有叫他等回信,所以他絕不肯等待,轉身走去。守柵門的弟兄,因為來人只是送信,並沒有別的舉動,怎好強行攔住他不放他走,只好任憑他走去。趕著把書信送到掌門人鷹爪王手中。拆開看時,只見上面寫著: 淮上大俠,別來無恙,十二連環塢,瓦解冰消,化為灰燼,咸出淮上大俠之賜,焉能不躬詣清風堡聊申謝意。清風堡血濺黃沙之際,即我等與歐陽香主感恩報德之時。 鷹爪王把這封信看完,忙遞與副堡主徐道和,帶怒說道:「徐二弟,你看這種事辦得令人可恨,真要是鳳尾幫內三堂香主,和我定約一會,那還是英雄所為。任憑他是怎樣驚天動地的人物,我也一樣把他請進清風堡。如今下書的人不具名,他可說是隨著天鳳堂香主前來,可是要暗中下手,把我清風堡綠竹塘不弄到瓦解冰消絕不肯罷手,分明是要用陰謀暗算我們,這種情形,真叫人痛恨。徐二弟這就是人無害虎心,虎有傷人意了,我們處處不肯下絕情、施毒手,這種小人,他反要對我們使用卑鄙下流的手段,我們若是不能給他些手段看,叫他太視我淮陽派可欺了。」副堡主徐道和也恨聲說道:「師兄說得極是,我們十二連環塢踐約赴會,處處不肯下絕情對付他,如今反落到與他勢難兩立的仇視起來。他自己本幫中出了吃裡爬外的弟兄,倒反鳳尾幫,他們毀在自己人的手內,不能夠振幫威,懲治叛幫背教的人,反找到外人身上來尋仇報復,不了不休。太可氣了!現在他們既然來到淮上,潛入清風堡綠竹塘,安心想覆滅我淮陽派,在這種勢難兩立之下,我們不放手去做也不成了。不過我們現在群雄星散,力量單薄,並且所來的幫匪尚不知究竟有多少人,這種下手的情形,更是安心暗算我們,敵暗我明,正所謂明槍易躲,暗箭難防,這種情形全於我們十分不利,我們還要盡力提防為是。」鷹爪王點點頭道:「所以我安心要搜尋他們的下落,也正是此意,師弟,不論他是何人,他只要敢明著到清風堡綠竹塘,我王道隆絕不會含糊了。不過這裡邊可有分別,他對十二連環塢的事,心懷不忿,明著找你我弟兄報復,我絕不肯下毒手,只叫他知難而退。倘若是以不仁的行為來對付我們,我絕不能再存絲毫忠厚之心、容人之量了。教他們看看王道隆手底下是否有判生死存亡之力。」鷹爪王說到這兒,跟著吩咐副堡主徐道和挑選十幾名精明幹練的弟兄,分頭出去,明察暗訪幫匪的下落。副堡主徐道和趕緊遵著堡主的命令去辦理。 這清風堡綠竹塘自經這次幫匪投書,威脅示警之後,越發地加緊布置起來。這一來不只於綠竹塘這裡外人是寸步難行,就是聯莊十一村也同時嚴加防守,只要有面生可疑的人,在這裡盤桓,立刻會有人監視跟綴。這次副堡主徐道和所差派出去的弟兄,把淮上所有的店房,庵廟寺院,車船碼頭,完全搜查遍了,卻一點也見不著幫匪的蹤跡。鷹爪王十分憤怒,在幫匪投書的第二天晚間,鷹爪王悄悄地從清風堡綠竹塘出來,自己到各處搜尋一番。沿著淮河岸上往西南走下來,河堤上綠柳蔭濃,水面上波平浪靜,靠碼頭一帶雖有許多船隻,但是這時已經早入睡鄉,鷹爪王順著柳蔭下走出有半箭地來,打算夠奔市鎮,自己心念中有兩處可疑的地方,必須自己親自搜查一下,鷹爪王腳下極輕,河堤上不帶一點聲息,正往前走著,耳中忽然聽得有一陣水聲,鷹爪王仔細辨別著水邊上要細察來船,看看他船上全是什麼人。船聲已近,離著鷹爪王停身處還有兩三丈遠,船聲戛然而止。鷹爪王越發疑心了,因為這不是停船的所在,鷹爪王遂借樹障身,便繞過兩三丈來,往河邊注意看時,不覺倒吸一口涼風。心說原來是你們,好大膽的匪徒,在鳳尾幫瓦解之後,尚還敢這麼不避一些風聲,船頭上明設香陣,我倒要看看你們究竟要在這裡做些什麼。這時嘩楞一聲,一隻鐵錨拋向岸邊,跟著船頭上一人低聲說道:「韓老四,我們這裡好麼?」艙中走出一人,看了看岸上答道:「這裡很好!你們留神著,岸上可有幾位弟兄是從陸地上下來的,要到清風堡以北姚家寨那裡集合,今夜余香主定然趕到這裡,他朝見了天鳳堂香主之後,定然不再等待別的弟兄,立時也就要動手了。」說話間,船隻已經靠好,船頭的人隨著也退入艙中,船頭上靜悄悄只有他們插的那香陣。輕煙縷縷,在風中裊裊散去,工夫不大,隱隱又聽到船行之聲,可是這次的聲音越發微細,一條小船跟著從對面駛至,這隻船一望而知是江南下來的,船身也不大,水手操著四隻輕槳,船雖然走得輕快,木槳撥水並不帶多大聲息。這隻船貼近了之後,立刻把船頭向岸邊一轉,緊貼在船頭插著香陣的舵舷旁。 鷹爪王過去曾親眼看見鳳尾幫的一切設施,和他們所用的隱語暗記,他這船頭明插著香陣,來船更不打招呼,這明是同黨了。鷹爪王仍然隱身樹林,查他的動靜,只見從第二隻船上的後艙中走出一人,這人憋著聲音向那邊的船上招呼道:「掌舵的辛苦了,我們竟能在這裡遇上,真是巧得很!」他一邊說著輕輕一縱,躥過船來,這邊船上艙門口那裡已經走出一人向來人招呼道:「秦老師趕快到艙中來。」這人答應了聲,一同走進艙內,他們進了船艙之後,低聲細語,鷹爪王離著他們稍遠,聽不到他們講說什麼了。這時船面上所有的水手,全退入後艙。鷹爪王安心要看看船上的來人,是否相識,遂從樹幹後往前一轉,腳下一點,騰身而起,躥到岸邊,提著丹田氣,用「一鶴沖天」的輕身術,騰身而起,竟落在了艙頂子上。這種輕身術,施展得實在是驚人,船身絲毫不見動搖,鷹爪王先伏下身去,注意著後艙和鄰船,提防他們驀然闖出來。自己輕輕移動,貼近了艙頂子前面,俯下身去,從艙頂子前檐微探著身子,側耳聽艙中人的講話,因為這一帶靜悄悄沒有別的聲息,艙中人話聲雖低,可也聽得清清楚楚,只聽一人說道:「於舵主此番入清風堡綠竹塘,總算是給淮陽派掌門人坐鎮的地方一個警告,我們依然任意出入,鳳尾幫亦足以自豪。唉!不過我們現在總要早早地下手,可不知道我們三堂首座,今夜能到不能到,香主你可見著他麼?」跟著另一人答話,鷹爪王聽著耳音極熟,只聽這人說道:「大約至遲明晚准可以趕到淮上,因為把河南涼星山一帶西路十二舵封舵閉壇之後,歐陽香主更把南七舵撤下來,七家舵主全要隨著內三堂首座,到淮上來和淮陽派一決雌雄,只要這次把力量用足了,清風堡綠竹塘眼看著要落個瓦解冰消,和十二連環塢落個同樣的結果而已!」鷹爪王聽說話的這人,大約在十二連環塢見過他不止一次了,探身從帘子上面往艙中看時,見艙裡面小小的木炕上,放著一張小桌,小桌上燭影搖晃,兩人坐在這木炕上,正在說著話的人正是十二連環塢所會過的七星劍錢肇,他是福壽堂的一位香主。八老斗雙俠時有此人在內。想不到這次竟是天鳳堂香主歐陽尚毅率領著鳳尾幫的能手,到清風堡綠竹塘尋仇報復,自己若不盡全力對付他們一番,淮陽派恐怕要從此在武林中難以立足了。 跟著鄰船那邊艙門一響,鷹爪王趕緊往起一挺身,身形往右一翻,一個「燕子穿雲」式往起一縱,騰身而起,拔起一丈五六,往那桅杆上一貼,雙手捋住了桅杆,右足往桅杆上一繞,「順風扯旗」式繃在上面。鄰船那人已經走出艙來,雖則在深夜間,但是借著星月之光,已然辨出這人的面貌。鷹爪王也十分驚心,這人正是萬勝刀周明,鷹爪王知道清風堡綠竹塘劫難將臨,眼前就有一場兇殺狠斗。今夜總算是自己不虛此行,得到了幫匪們的蹤跡。這時那萬勝刀周明也走上船來,他輕輕咳嗽一聲走進艙中,鷹爪王才要翻下桅杆,忽然遠遠又是一陣水聲,只見水面上駛過一隻小艇來,鷹爪王暗暗驚心,幫匪好大的膽量,他竟敢把浙南的巡江快艇駛到淮上,真有些膽大妄為。這隻快艇在水面上如同箭頭一般,眨眼間已經貼近了這條船,從快艇上躥過一人來,一身水手的打扮,大約年紀在三旬以上,這人到了艙門口,向艙中打著招呼道:「中州第七號客船送貨到了,船主可願意看一看麼?」艙裡面答了聲:「進來吧!」這人立刻走進艙中。鷹爪王看到他們這種情形,幫匪來的人,一定不少,他把河南省的第七舵完全調到淮上,那麼涼星山西路十二舵雖然被自己早已踢散,可是到浙南雁盪山十二連環塢去的,除了女屠戶在河南境內盤踞著。此次天鳳堂香主歐陽尚毅親自出馬,到淮上來尋仇報復,這歐陽尚毅在鳳尾幫中掌著大權,他有調動全幫效力的弟兄的權柄,這河南一帶所有幫匪,定然歸他調度,若是這般幫匪完全來對付我清風堡綠竹塘,我現在的力量可有些勢不均力不敵。 鷹爪王知道這種快艇,在鳳尾幫中是一種傳達命令所用,恐怕還有後路船隻前來,自己不敢貿然地往艙頂子上落。居高臨下,仔細地往水面上查看著。快艇上的幫匪,進艙後沒有幾句話,又復出來,輕輕一落,飄身落在快艇,後面的水手運槳如飛,向來路上駛去。這隻快艇才走了一剎那之間,水面上遠遠又是一陣水花翻騰之聲,跟著又到了兩隻船,船頭上全插著香陣,貼近河邊船上的水手,向七星劍錢肇這隻船上打了招呼,他們立刻把船頭上的香陣完全撤去。鷹爪王查看他們的情形,大約今夜不至於動手。不過敵人這麼對付自己實覺得太以猖狂,真有些藐視淮陽派,在淮上一帶無足輕重。鷹爪王從船桅上盤攀了下來,輕身提氣落在艙頂子上面,翻向後艙查看水手們的動靜,原來他們躲在後艙聚在一處,正在飲酒低聲說笑著,鷹爪王不再理會他們,躡足輕步從船舷上繞奔前艙門口,見艙中七星劍錢肇、萬勝刀周明跟一個面貌生疏的幫匪,正在談論著,這時那盞紅燭移向炕的後邊,他們卻在那小桌鋪著一張紙,七星劍錢肇提著一支筆正在指點著上面和萬勝刀周明商量著。鷹爪王聽他們口中所說的話的情形,桌上放的正是清風堡綠竹塘的地圖,他們正計劃著大舉擾亂清風堡時,全從什麼地方出入。鷹爪王心想著,此番歐陽尚毅親自前來,他是安心和我王道隆存著不兩立之心,這次我若是叫他在清風堡綠竹塘討得好去,我王道隆枉做了淮陽派掌門人了。自己又往鄰船上全按次查看一下,第二隻船艙內一共有四名幫匪,鷹爪王已然聽出這是河南所撤下來的,在這裡集合候命。第三隻船的船艙中,已然空著,水手們全上了後艙。鷹爪王心說,幫匪們也過嫌大意了,我今夜先給他們顏色看,叫他們也知道知道淮陽派不是那麼容易輕視的。 自己悄悄地進了第三隻船的艙門,一支蠟已經燒得剩了二寸長的殘燭,燭淚流滿了蠟台,鷹爪王把這蠟台端起來,艙中的木炕上放著簡單的寢具,鷹爪王遂用這支蠟台把寢具燃著,更把靠外面的窗紙點著了,把蠟台往艙中用力一擲,自己躥出了艙門,一擰身飛縱上了桅杆頂子,猛然用「大力千斤墜」,身軀往下一沉,船桅嘎吱吱一聲暴響,向右側倒去。鷹爪王身形往起一騰,飛縱起來,往下一落時,輕飄飄落在了七星劍錢肇這隻船的桅杆頂子上。回頭再看第三隻船的後艙,只見水手們已經呼噪著闖了出來。這時艙外已經見了濃煙,水手驚慌地喊著:「糟了,前艙起火,弟兄們趕緊用水兜子潑。」這隻船叫鷹爪王蹬得險些翻了個兒,船身尚在來回地搖擺著,連久慣在水面上生活的弟兄們,也有些站不穩腳。貼近河邊兩隻船,艙中的人闖了出來,直撲這第三隻船的船頭。鷹爪王這時飄身而下,落在了艙頂子上面。七星劍錢肇、萬勝刀周明和另一個幫匪全翻到第三隻船上查看出事的情形,鷹爪王竟仗著身手輕靈,動作敏捷,往艙門前一落時,踅身閃入艙中,緊走到木炕上,把那張地圖略一查看,鷹爪王認為這種東西無足輕重,伸手把筆抓起來,在那地圖上振筆疾書,寫了兩行字,把筆往炕桌上一擲,翻身退出艙門。幫匪們正忙著撲滅鄰船的火,七星劍錢肇忽然向那河南口音的幫匪招呼道:「葉舵主咱們不要只顧救這條船上的火,中了人家的暗算,趕緊隨我來。」七星劍錢肇說著騰身一縱,躥回船頭。 鷹爪王這時已從艙門側轉過來,到了左側的船舷上,輕輕一縱身,翻上艙頂子。鷹爪王身手輕靈,船身絲毫不見震動,那七星劍錢肇率領一群同黨走進艙中。鷹爪王見鄰船上幫匪們尚在忙亂著,遂仍然從艙頂子上翻到船舷的左側,斜著身子從船窗中向木炕邊偷眼望去,只見七星劍錢肇把炕桌上那張地圖拿起,口中念道:「淮陽派掌門人王道隆,潔樽候教,先行登船拜訪,王道隆再拜。」七星劍錢肇把這張地圖往炕桌上一擲,哈哈一笑道:「王道隆你敢這麼輕視錢某,真箇以為我錢某不敢先行動手,把你清風堡綠竹塘攪個天翻地覆麼?老朋友你現在或許還沒走,你聽著,此番我們既然前來,就要和尊駕分個強存弱死。」他說完這話,並不往艙外搜尋,卻往炕桌那兒一坐,似乎在等候鷹爪王現身露面。鷹爪王不願此時和他們在這裡動手,自己方要往船下退,突然後艄那裡叭的一聲暴響,一支木槳砸在了窗頂子後面,把這船身震得亂晃。鷹爪王也猝然一驚,趕緊腳下一點船舷,騰身而起,躥上岸來。身形沒敢停留,在岸邊二次騰身躥入河堤的柳蔭下,再往上一縱身,雙手捋住了柳樹的橫杈子,下身往起一提,雙足掛在樹幹上,全身繃在樹蔭中。 這時那船上一陣大亂,眼看七星劍錢肇和另一名幫匪從艙中躥出來,七星劍錢肇已然把劍撤出鞘來,那個河南口音的幫匪卻亮出一條七節鞭,七星劍錢肇口中更喊著:「淮陽派掌門人既然到了,何不現身相見?」隨著話聲他騰身縱起,躥上了艙頂子。那個河南口音的人也隨在七星劍錢肇身後,跟蹤而上,往後面撲去。第二隻船上的萬勝刀周明,也從那邊翻過來。就在這時,忽然從這邊船頭的水面下猛然冒起一人,身手非常輕靈,身軀一探出水面,一抓船舷,已經翻到船頭,竟把船頭上一支鐵錨舉起,一抖手給拋向艙中。這種七八十斤重的鐵錨,砰的一聲砸下去,艙門一帶,全被砸毀了,這人在船頭上一現身,身形十分矮小,鷹爪王看著很像祝龍驤和江傑,不過船頭一帶黑沉沉的,相隔又遠,看不見面貌。鐵錨拋出去的時候,七星劍錢肇剛剛從艙頂子上面到了後艄,猛然聽得前面這一聲暴響,船身震動,七星劍錢肇從後面一個「燕子穿雲」的身法,竟越著艙頂子翻到船頭,撲過來的是真快。可是船頭上這條黑影已然縱身竄入水中,七星劍錢肇身形撲到船頭時,正望見這條黑影往水中竄,他腳點船身,往前一探身,「夜叉探海」式,掌中的七星劍追著那矮小的黑影往下就扎。只是他劍遞空了,沒傷著那人。 七星劍錢肇身形往回一提,離開船頭四五尺的水面上,嘩啦一響,下水的這人,安心和錢肇過不去,在落水之時,竟自反掌劈打過一掌的水線來,白花花一條水線,竟打在七星劍錢肇身上,雖則不能傷了他,可是錢肇已經成了落湯雞。此人是十二連環塢福壽堂的香主,也算是幫中前輩,哪受過這種凌辱,只是他吃虧在不會水上,不敢下水追擊,萬勝刀周明這時已趕到船頭,他看到這種情形,竟把背後的刀摘下來,哧哧的兩下子,把褲腿扎破,一縱身躥入水中。這是因為他沒穿水衣,只靠平常的衣服下水,褲角只要攏著,兩腿就不能夠自由的動作,所以必須把中衣刺破,褲腳中浸進水去,依然從那破孔中流出來,人在水中才能行動自如。萬勝刀周明精通水性,他們這船是江南下來的,船上的水手發覺水中有人來暗算,香主又下水了,也立即跟著下去三個弟兄,在船的四周搜尋起來。可是水中先行逃下去的這個,竟自施展開水中本領,在水面上忽前忽後,倏浮倏沉。萬勝刀周明水性精通,下水後發現果然有一個敵人,不過此人的水中本領太高,真如一條大魚,在水中進退自如,泅水的功夫特別純熟,進退旋轉得比自己快得多。萬勝刀周明一連兩次從水中撲過去,不僅沒追著此人,反倒幾乎為此人所傷。那三名水手雖然也有十幾年的水面功夫,可是他們的水下本領和敵人可差得太遠,不大工夫,已經有兩個人被抓住了腳脖子,在水面下拖著他們倒著一旋轉,把這兩名水手全灌了個滿肚水。萬勝刀周明連追了三周,這人竟自從容逃去,臨走的工夫,冒出水面,遠遠地向萬勝刀周明招呼:「老賊來到淮上地面,想在這裡找便宜,是自取其辱,小祖宗今夜算教訓你,原船出境,咱是善罷甘休,只要在這附近一帶不肯走,要叫你剩一塊整船板回去,小祖宗就枉在水面上稱雄了。」萬勝刀周明萬沒想到來到淮上還沒入清風堡,就吃了這麼個大虧,自己此時正踏著水探身在水面上,遠遠地已看到發話的不過是個年輕的少年,周明暗中腳下用力一踹水,猛躥過去,口中卻招呼了聲:「你是什麼人,敢和老師傅為難?」趕到周明往前一撲時,這少年猛然一掌又激起一條水線來,正打在周明的臉上,萬勝刀周明趕緊一晃身躲避,等到把臉上的水珠抹掉,再看這少年已經在五六丈外,剛從水底下冒出來,抬著頭向這邊招呼:「老兒要知道小祖宗是何如人,早晚清風堡內會叫你認得小祖宗,今夜太辛苦,該著回去睡覺了,老兒咱們再見!」身軀一沉,又沒入水中,萬勝刀再追過去,已經蹤影不見,絲毫找不著他的蹤跡。 這時鷹爪王伏在柳蔭下樹杈子上,看得清清楚楚,認定了這準是小龍王江傑和祝龍驤,這兩孩子真能惹事。這時那萬勝刀周明也含羞帶愧返回船去,鷹爪王一飄身從樹上翻下來,今夜總算不虛此行,既查得幫匪們蹤跡,更挫了他們銳氣。鷹爪王從河堤柳蔭下往回疾走如飛,撲奔清風堡綠竹塘,才離開河邊往東一轉,驀然從道旁躥出兩條黑影,往道路當中一橫。鷹爪王往後一撤身,喝問什麼人,只聽右邊這個說道:「師爺您才回來,我們這兒接應您。」鷹爪王一看,正是小俠祝龍驤和小龍王江傑,哼了一聲道:「你們這兩個東西,怎的竟違犯堡規私自向外面來,難道就不怕責罰麼?」小俠祝龍驤道:「師爺我們是隨你老人家出來,難道還有罪麼?」鷹爪王撲哧一笑道:「好小子,敢跟我隨便還口,方才擾亂幫匪的是你們兩個了?」小龍王江傑嘻嘻一笑道:「來到淮上不給他們些顏色看,豈不叫他們輕視我們淮陽派無人?」掌門人鷹爪王哼了一聲道:「你們不要過分地輕視這般幫匪,今夜我也不責備你們,此後若再有這種情形,定然要按著堡規懲治。」祝龍驤跟江傑不敢分辯,隨著掌門人迴轉了清風堡綠竹塘。 他們回到堡中時還不到五更,到了鄉公所,副堡主徐道和已然發覺掌門人跟祝龍驤江傑全暗出清風堡,徐道和正在擔心,這時見爺兒三個全安然回來,徐道和趕緊問道:「師兄今夜帶著他們出去已經查出幫匪們的蹤跡麼?」鷹爪王並沒有把祝龍驤江傑私自出堡告訴師弟,因為師弟徐道和統率聯莊會,治法很嚴,若是說出這兩個孩子私自出堡,他絕不肯寬恕。遂含糊答應道:「今夜倒是把幫匪的蹤跡踩著了,此番來的人,內中很有幾個能手,今夜我已經見到了,有十二連環塢福壽堂所會八老中的七星劍錢肇、萬勝刀周明。還有河南分舵上的一班幫匪,也全趕到了。大約那天鳳堂香主或許也會到淮上和我們會一會。照這樣看來,分明是要把我清風堡綠竹塘弄個瓦解冰消,才肯放手,我們倒要好好對付一下。無論如何淮上十一村父老兄弟的安全完全放在我們弟兄的身上。淮陽派和鳳尾幫這種江湖尋仇報復的事,我們自身落到什麼結果無足介意,可是若教十一村父老兄弟受我們牽累,我們何以為人?」 副堡主徐道和點點頭道:「師兄的話固然是認定了始終為桑梓盡力,要保十一村的安全,不能因為我淮陽派本身的事害了他們,不過此次幫匪懷著報復之心而來,先行露面的已經安著萬惡的心腸,安心想把我清風堡綠竹塘化為灰燼才肯甘心,這樣一來他們什麼手段全使用了。清風堡防守雖嚴,總算是敵暗我明,所謂明槍易躲,暗箭難防,我們現在的人頗嫌不足應用,終歸要吃他們的虧。不過我想,鳳尾幫天鳳堂香主歐陽尚毅是江湖道中很有名的人物,他不會不尊重自己的身份,以卑鄙下流的手段來暗算我們。歐陽尚毅他若真的用那種下流手段來破壞我們清風堡綠竹塘,我們也只好放開手對付他們,就是落個玉石俱焚,也不能再教他逃出淮上。」鷹爪王道:「歐陽尚毅還沒露面,此人若到淮上我很想和他當面解決一下,倒可以省了不少是非,只怕他不肯正式露面,暗中操縱一班幫匪,破壞我清風堡綠竹塘的安全,我們就不好對付了。現在只有叫夏侯英、甘忠、甘孝和江傑、祝龍驤,分班防守圍子的四周。我們淮陽派鄉公所在綠竹塘中,幫匪們若是擾亂其餘的十一村,鳳尾幫算是栽在我們弟兄手內,我看他再厲害些,也不過僅止於對綠竹塘這一村,盡情擾亂而已。」這弟兄兩人商量了一番,現在也只有盡力地注意到所掌管的十一村安全,至於本身的安危,倒絕不放在心上。 天明時鷹爪王跟副堡主徐道和把本堡的竹柵牆重檢查一番,然後把十一村所有聯莊會的頭目們召集到綠竹塘這裡,鷹爪王把眼前的事大致地說與了大家。「因為淮陽派和鳳尾幫結仇,十二連環塢瓦解冰消之下,幫匪們尚不肯甘心,要採取報復的手段,現在已經查探明白從浙南下來不少幫匪,安心要擾亂我清風堡綠竹塘,這綠竹塘更是淮陽派掌門人的所在地,幫匪們只要找到這裡,自能夠應付他。不過幫匪中也是良莠不齊,難免有那種手段惡劣的擾亂到綠竹塘里外的各村,不論哪一村莊,此後發現幫匪不得和他們對敵,只管高聲招呼他們,王道隆在綠竹塘等候鳳尾幫的好朋友,鳳尾幫若是不分賢愚任意下手,就算不得江湖道上朋友。只管這樣對付他們,同時要立即傳警號,向綠竹塘報警,自有人立時接應保護。」各村的聯莊會頭目對於鷹爪王全是敬服到十二分,言聽計從,弟兄們一一答應著立刻散去。 鷹爪王交派完了之後,自己迴轉鄉公所,鷹爪王內心可感覺有點人單勢孤,憂慮重重。因為現在幫匪已到淮上,按說只有兵來將擋,水來土屯,不能離開綠竹塘另尋對付的所在。可是從鳳尾幫赴會歸來之後,群雄已經星散,幾位前輩像鐵蓑道人根本沒有地方去找尋他,續命神醫萬柳堂已迴轉乾山歸雲堡,燕趙雙俠藍氏弟兄也迴轉河北磁州,一班同門師友們也各回故鄉。清風堡現在只有師弟徐道和跟這幾個小孩子們,鳳尾幫此次倘若在天鳳堂香主歐陽尚毅率領之下大舉進攻,恐怕清風堡現有這一點力量,實不足以對付。淮陽派的門戶難道真要從我王道隆手中斷送了嗎?眼前的形勢已是十分危急,幫匪已然露了蹤跡,就是召集同門也來不及了,所謂遠水不解近渴,還得想現在應付之策。鷹爪王在鄉公所客廳中來回走著,思索著夜間所見到的人,七星劍錢肇、萬勝刀周明,草上飛於忠,自己尚可對付,難道我就不敢和他們拼一下麼?想到這裡立刻招呼伺候鄉公所的莊丁趕快把副堡主徐道和請來,有要緊事和他商量。 莊丁出去不大工夫,把徐道和請了來,鷹爪王道:「師弟,現在我想到敵暗我明這四個字,我們要吃著極大的虧。這次的事絕不是我們嚴加防守所能脫過,我想反不如略擺些陣勢也顯得我淮陽派沒把來人放在心上,師弟你趕緊傳令,守清風堡綠竹塘的弟兄留幾名弟兄把守柵門,有人來了也好通報。其餘的弟兄們在白天隨意地歇息,在起更時要全集合起來,仍然由夏侯英等統率著挑起號燈。竹柵牆的內外全要有號燈照著,柵門那裡不必關閉,單挑出一隊弟兄來從柵門直到鄉公所前,每隔五步有一對號燈一對火把,這正是告訴幫匪們,我這清風堡綠竹塘大開柵門等候他們前來,他想暗入我清風堡擾亂那算妄想了。直到天明後才准撤退,不論三天五天不得差一點樣兒,要這樣布置下去,我王道隆這麼列出陣勢來等他,他若真是鳳尾幫中的好朋友,他應該明闖清風堡綠竹塘和我王道隆一會,若是在我們這種情勢下,他再用別的手段,我王道隆有些看不起鳳尾幫一群幫匪了,師弟你認為這麼辦怎麼樣?」副堡主徐道和忙答道:「師兄這種辦法很好,這一來我們既可省了極大的力量,更顯著我們弟兄沒把他放在眼內。師兄不用管了,這些事交與小弟我去辦,決無差錯。」 徐道和領了師兄之命,趕緊召集夏侯英甘忠甘孝等,把掌門人的辦法說與了他們。大家一想這種辦法也很好,因為鳳尾幫這一般幫匪,既已到了淮上,他們又不肯善罷甘休,定然要放開手段,來對付清風堡綠竹塘,敵暗我明最不利於防禦,這麼挑開簾,明著和他叫陣,任憑他有什麼厲害人物也可以量力對付了。夏侯英等遂照著副堡主徐道和所吩咐的辦法布置起來,於是這清風堡綠竹塘一到了晚間,從竹柵牆的四周起,燈火齊明,由柵門那裡排列著一大隊壯丁,服裝齊整,器械鮮明。一對大氣死風燈,立在柵門左右,上面有清風堡團練鄉公所八個紅字,兩旁有八支火把插在地上,每一支火把火苗子全躥起半尺多高。順著柵的大道兩旁,每隔五尺就有一對油紙燈籠,用竹竿挑著,更有兩名弟兄,各執一支火把分立兩旁,從柵門口起,直到鄉公所,如兩條火龍排在了道兩旁。夏侯英、甘忠、甘孝、分守在柵門兩旁,來回沿著柵牆梭巡,小俠祝龍驤小龍王江傑都守在鄉公所門旁。這樣布置起來,看著好像清風堡綠竹塘舉辦什麼盛會。 掌門人鷹爪王坐鎮鄉公所,副堡主徐道和帶著弟兄也是沿著柵牆的四周來回查看。淮上十一村除了清風堡綠竹塘之外,那十個村莊也奉到鷹爪王的命令,全是把鄉勇們列成了隊,圍著各村的四周。掌起燈火,保護各村。這樣戒備起來,當夜等候一晚,絕沒有一點動靜,幫匪們明著暗著全不見蹤影。暗中打發人到淮河查看時,鳳尾幫所乘的船隻,已經不知在什麼時候全行退走了。在第二日白天全是早早歇息養精蓄銳,仍然預備晚間防備幫匪前來擾亂。就在第二日晚黃昏後,鄉勇的隊伍才列齊了,各按著指定的地方防守起來,忽然在清風堡柵門那裡,又發現一名水手直撲到莊門前,他手中持著一封書信,夏侯英遠遠地喝令他停身止步不准往前進。這名水手站住了後,夏侯英湊過來,問他是做什麼的,奉誰的命前來下書。這名水手說話十分傲慢,自己承認是鳳尾幫壇下弟子,奉十二連環塢青鸞堂舵主於忠之命前來下書,把信交與夏侯英。夏侯英再叫他等候,必須掌門人看過信之後才許他走。這下書人竟自冷笑一聲道:「我們舵主教我來,只叫我把信交與你們,叫你們掌門人一看便知。並且書中的情形,我也可以告訴你們,用不著聽什麼回信,因為鳳尾幫的老師傅們來到淮上,是安心要把清風堡綠竹塘也弄個瓦解冰消的,現在你們掌門人既然擺出這種情勢來,鳳尾幫的老師傅們要是不肯接,那豈不辜負了淮陽派這番好意,書信這麼送到,就是告訴你們掌門人,決不會叫你們稱心如願。三天之內,鳳尾幫的老師傅們自有手段入清風堡綠竹塘,這是先禮後兵,若是不早早告訴你們一個信,豈不失了鳳尾幫老師傅們的身份。夏侯英你用不著這麼狐假虎威的,你也曾到十二連環塢去過,鳳尾幫的弟兄們可沒有像你們這麼小家子氣吧,咱們一兩天再見了。」夏侯英本要強行阻攔他,但是想到不管他究竟是何人,他既然聲明是一個被差派而來的,就不好強行動手,落個以多為勝、以強壓弱了。夏侯英帶怒說道:「朋友你少放狂言,你們全是浙南一帶鳳尾幫漏網之魚,來到淮上,還敢這麼耀武揚威,這些個狂言大語。這次你們來了,也就休想再逃出淮上,朋友你走你的吧。清風堡綠竹塘已經等候你們兩天,是江湖道上的好朋友,可得說什麼辦什麼,來個言而有信。」這下書人,一邊轉著身,一邊說道:「夏侯英,告訴你們掌門人,三天之內預備迎接著老師傅們,准有個樣兒給你們看看。」說罷揚長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