淮南子譯註 · 卷十六 說山

本篇導讀 崇山峻岭,使人有穩重的感覺,山嶺崇高屹立,有如大道擎天不倒。原註解說:「山為道本,仁者所處,委積若山,故曰說山。」仁者樂山,因為山中萬物生氣勃勃,生而不相爭,在山的不同高度都有不同的生態環境;山中氣候變幻無常,也反映出大道的常理。本卷運用大量的故事闡明道理,內容廣泛;又用簡潔的箴言表達,顯示出《淮南鴻烈》的絢麗辭藻。 魄問於魂曰[1]:『道何以為體?』曰:『以無有為體。』魄曰:『無有有形乎?』魂曰:『無有。』『何得而聞也?』魂曰:『吾直有所遇之耳!視之無形,聽之無聲,謂之幽冥。幽冥者,所以喻道,而非道也。』魄曰:『吾聞得之矣!乃內視而自反也。』魂曰:『凡得道者,形不可得而見,名不可得而揚。今汝已有形名矣,何道之所能乎!』魄曰:『言者,獨何為者?』『吾將反吾宗矣。』魄反顧,魂忽然不見,反而自存,亦以淪於無形矣[2]。 1 魄:人的精氣力量。魂:人的靈性神志。 2 淪:陷入,變成。 譯文 魄問魂說:「大道用什麼作為本體?」魂說:「用『無有』為本體。」魄說:「『無有』有形體嗎?」魂說:「沒有。」魄問:「既然沒有形體,怎樣聽聞它呢?」魂說:「我只是遇到後才知道。看它時沒有形狀,聽它時沒有聲音,稱為幽冥。幽冥,是用以比喻大道的,並非大道本身。」魄說:「我知道如何得道了,就是精神向內察覺形體,而自己返本歸原。」魂說:「凡是得道的人,形體不能被看見,名字不能被宣揚。現在你已有形體名字了,為何說已得大道呢!」魄說:「既然你會說話,怎麼說你沒有形體?」「我將要返回我的根本了。」魄回頭一看,魂忽然之間不見了,回頭望自己,也突然變成無形了。 賞析與點評 這裡用魂、魄來描述大道的含意——「無有為體」,清楚說明道在無有之間,故切勿為道體定形。 視日者眩,聽雷者聾;人無為則治,有為則傷。無為而治者,載無也;為者,不能有也[1];不能無為者,不能有為也。人無言而神,有言則傷。無言而神者載無,有言則傷其神。之神者[2],鼻之所以息,耳之所以聽,終以其無用者為用矣。 1 有:王念孫認為應作「無為」,可從下句「有為」推斷之。 2 之神者:疑為衍文。 譯文 眼望太陽會暈眩眼花,耳聽雷聲會耳鳴耳聾;人無為就可以治理好事情,有為便會受到傷害。無為而治,便無所不載;有為,便不能沒有好惡情慾;不能沒有好惡情慾,便不能有大作為。人閉口沒有說話,便精神飽滿,喜歡說話便會傷神。沒說話便精神充裕,內心便無所不載;有說話便會傷害精神。鼻子能夠呼吸,耳可以聽到聲音,精神最終都在無用的情況中成就有用的功能。 念慮者不得臥,止念慮[1],則有為其所止矣,兩者俱忘[2],則至德純矣。聖人終身言治,所用者非其言也,用所以言也。 1 止念慮:停止思念憂慮的煩惱。 2 兩者:指念慮本身及想停止念慮的意識。 譯文 有思念憂慮的人,不能夠安然入睡;停止思念憂慮,便是故意想辦法使它停止。如果兩者都拋棄忘掉,便達到至高純和的道德境界了。聖人一生談論修身治國平天下的事,但他並非運用言語的表面意思,而是應用言詞的精神內涵和原則。 江、河所以能長百穀者,能下之也。夫惟能下之,是以能上之。 譯文 長江、黃河所以能夠令百穀生長,是因為它們能夠處於低下的地方。就是因為能夠處於低下,才能成為高尚。 賞析與點評 水被人稱譽「潤下」,因它能滋潤大地的一切生物。由於水性能普濟群生,因此本節便讚揚水的高尚。 泰山之容[1],巍巍然高,去之千里,不見埵堁[2],遠之故也。秋豪之末,淪於不測。是故小不可以為內者,大不可以為外矣。蘭生幽谷,不為莫服而不芳。舟在江海,不為莫乘而不浮。君子行義,不為莫知而止休。 1 泰山:在山東省內,是五嶽中的東嶽,又稱為「岱山」、「岱宗」、「岱嶽」、「頂上」、「太山」、「泰岱」。 2 埵(duǒ):堅硬的泥土堆。堁(kě):塵土。 譯文 泰山的容貌,巍峨高昂,離開千里之外,看到的就好像小土堆和塵土,因為距離遙遠的緣故。秋毫的微末細小,可以淪沒至不可測量的情況。故此細小到極點,再找不到內里的空間,龐大到無限,再找不到外面的界線。蘭草生長在幽深的山谷里,不會因為無人採摘佩戴而不發出芬芳。船在江海上面停泊,不會因為無人乘坐而不浮起。君子行為正義,不會因為無人知道而停止下來。 賞析與點評 道德是人類獨有的崇高行為,「君子行義,不為莫知而止休」,真君子不論寵辱,時刻都浸沒在大道之中。 江出岷山,河出崑崙,濟出王屋[1],潁出少室[2],漢出嶓冢[3],分流舛馳,注於東海,所行則異,所歸則一。通於學者若車軸,轉轂之中,不運於己,與之致千里,終而復始,轉無窮之源。不通於學者若迷惑,告之以東西南北,所居聆聆,背而不得,不知凡要。 1 濟:濟水,出自河南省濟源縣王屋山,南流注入黃河,又稱為「沇水」。 2 潁:潁水,出自河南省登封縣西境的潁谷,少室山附近,東南流經河南、安徽,至西正陽關入淮河。 3 漢:漢水,出自陝西省寧羌縣北嶓冢山,至湖北省漢口與漢陽之間流入長江,是長江最長的支流,亦是漢中盆地的命脈。亦稱為「漢江」。 譯文 長江源出岷山,黃河源出崑崙山,濟水源出王屋山,潁水源出少室山,漢江源出嶓冢,分別流動奔馳,注入東海,所行經的地方不同,但歸宿卻是一樣。精通學問的人好像車軸,跟隨車轂而轉動,自己沒有動,卻與車輪一起到達千里之外,來回往復,轉動在無窮的地方。不通達學問的人,好像迷路的人,人家告訴他東西南北的方向,他好像聆聽清楚了,但一轉頭就忘記了,因為他不知道辨別方向的重要訣竅。 賞析與點評 通識要求人們有獨立思考的能力,還要明白「所行則異,所歸則一」,殊途同歸的道理。假如「背而不得,不知凡要」,不明白科目的要點竅門,便不能深入了解其知識。 眾曲不容直,眾枉不容正,故人眾則食狼,狼眾則食人。欲為邪者必相明正[1],欲為曲者必相達直。公道不立,私慾得容者,自古及今,未嘗聞也。 1 必相明正:互相宣稱對方是正直的人,其實沒有事實證明,也沒有標準。 譯文 眾多的事情已經被扭曲了,正直的道理就不被容納;眾人都徇私枉法了,正直的人就不被容納。故此人多勢眾便可以殺狼而食,如果狼的數目眾多,則反過來殺人而食。想做邪惡事情的人,必會互相吹噓對方是正人君子;想做歪曲事情的人,必會互相維護正直,相互包庇錯誤。社會大眾的公道不能確立,私慾卻可以防範,由古至今還沒有聽聞過這種情況。 賞析與點評 群體的力量非常巨大,當群情激憤,便可能無法做出是非善惡的判斷。有時候群眾是盲目的,甚至會變成狼群。因此人們必須小心判別善惡,做好教育工作,使民眾有理性的思維,不會聽從妖言邪說,從而避免社會不寧。 狂者東走,逐者亦東走,東走則同,所以東走則異[1]。溺者入水,拯之者亦入水,入水則同,所以入水者則異。故聖人同死生,愚人亦同死生。聖人之同死生通於分理,愚人之同死生不知利害所在。 1 異:差異。這裡的差異不是指表面的差異,而是指性質和內心的不同。 譯文 癲狂的人往東走,追逐的人同樣向東狂奔,向東走是相同的,但向東走的原因則有差異。有人墮入水中遇溺,拯救他的人亦跳入水裡,入水的狀態是相同的,但入水的原因則有差異。故此聖人把生死看為一樣,愚拙的人亦把生死看為一樣。聖人把生死看為一樣,但卻通達生死分定的道理;愚拙的人把生死看為一樣,卻不知道人生真正的利害所在及原因。 走不以手,縛手走不能疾;飛不以尾,屈尾飛不能遠。物之用者必待不用者。故使之見者,乃不見者也;使鼓鳴者,乃不鳴者也。 譯文 跑步時不直接用手,但縛著雙手跑步卻跑不快;飛翔時不直接用尾巴,但是彎曲尾巴卻飛不遠。對象的功用,必要配合沒有直接功用的其他部分,才能加以發揮。故此令事物能夠顯現,便是事物不顯著的地方;令鼓鳴動發聲的卻是不發聲的鼓槌。 賞析與點評 從這段可見古人早已知道跑步要用手輔助,才可以加速;雀鳥飛行要配合尾巴才能飛得遙遠,故謂「飛不以尾,屈尾,飛不能遠」。 先倮而浴則可,以浴而倮則不可;先祭而後饗則可,先饗而後祭則不可。物之先後,各有所宜也。 譯文 先脫衣服裸露再沐浴是可以的,先沐浴然後再脫衣服便不是實際可行的;先祭祀然後享用食物是可以的,先享用食物然後祭祀是不合理不可行的。事物總有先後次序,各自有適宜安排的方式。 賞析與點評 「物之先後,各有所宜也」,此句類同於《大學》:「物有本末,事有終始,知所先後,則近道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