淮南子譯註 · 卷十五 兵略

本篇導讀 本卷「兵略」集中討論了戰爭。先秦諸子各有兵略觀點,本卷除了是集大成的系統性理論外,亦發展了獨特的軍事策略原則,當中談到戰爭的由來及將帥的修養和軍隊的建立。作者認為作為軍隊的高層領導,總離不開大道的修養,沒有修養自身,根本不能發揮高超的智慧,難以領軍禦敵。此外,本卷認為現實之中不能只講道德仁義,「武」字以「戈」、「止」為「武」,人們必須具備戈器防患於未然,兵精糧足,並且懂得用兵的策略,才能保家衛國。用兵之道,必須從軍事理論開始,本卷認為戰爭的目的應該是「存亡繼絕,平天下之亂,而除萬民之害」;文中又從國與國之間的政治角力,引出軍事對峙的勝敗關鍵在於正義雄師的理據是否充足,因為這影響著全軍的士氣。 本卷還有一個特色,就是「廟算思想」,作者認為在作戰控制中心內,統帥調兵遣將能夠決勝於千里之外,雖然當時通訊不發達,但統帥仍然能夠掌控全局,達到「用兵如神」的境界。此篇被後世高度評價,與《孫子兵法》同樣在軍事方面有很重要的地位。 人有衣食之情,而物弗能足也,故群居雜處,分不均,求不澹,則爭。爭,則強脅弱而勇侵怯。人無筋骨之強,爪牙之利,故割革而為甲,鑠鐵而為刃[1]。貪昧饕餮之人[2],殘賊天下,萬人搔動[3],莫寧其所有。聖人勃然而起,乃討強暴,平亂世,夷險除穢[4],以濁為清,以危為寧,故不得不中絕。兵之所由來者遠矣! 1 鑠(shuò):用強火熔解金屬。 2 饕餮(tāo tiè):古代神話的貪食惡獸,比喻貪心的惡人搶奪食物和利益。 3 搔:即「騷」,擾亂,動亂。 4 夷:剷除平整。穢:雜亂的野草,比喻惡劣的行徑。 譯文 人類有衣食的欲望,但物資不能夠滿足人們的需求,故此族群混雜而居,分配不平均、需求得不到滿足時,便發生爭奪。爭奪,強者便會欺壓弱者,勇猛的侵凌怯懦的。人沒有很強壯的筋骨和鋒利的爪牙,所以就割下獸皮製成鎧甲,熔鐵而製成刀劍。貪婪兇惡的人,殘害搶劫天下的人,於是人民騷動,沒有了安寧的住所。聖人憤慨地挺身而出,討伐強暴的賊黨,平定亂世,消弭危險和惡劣的行徑,令濁世變為清靜,把危險變為安寧,所以強暴的人不得不在中途被滅絕。戰爭的由來很久以前便有了。 教之以道,導之以德而不聽,則臨之以威武。臨之威武而不從,則制之以兵革。故聖人之用兵也,若櫛發耨苗[1],所去者少,而所利者多。殺無辜之民,而養無義之君,害莫大焉;殫天下之財[2],而澹一人之欲,禍莫深焉。 1 櫛(zhì):梳子,梳頭。耨(nòu):鋤草,除草的工具。 2 殫(dān):耗費殆盡。 譯文 用道理教育作惡的人,以正確的德行開導他們,如果他們不聽從,便在他們面前顯示威武。在他們面前顯示威武仍不能使之遵從,便派兵馬制服他們。故此聖人用兵,好像梳頭除草一樣,去掉的是少數的害蟲,而所得的利益卻很多。殺害無辜的人民,而供養沒有仁義的君主,害處沒有比這更大的了;耗盡天下財產來滿足一個人的欲望,禍患沒有比這更深遠的了。 夫為地戰者不能成其王,為身戰者不能立其功。舉事以為人者眾助之,舉事以自為者眾去之。眾之所助,雖弱必強;眾之所去,雖大必亡。兵失道而弱,得道而強;將失道而拙,得道而工[1];國得道而存,失道而亡。 1 工:精巧。 譯文 為搶奪土地而戰爭的人不可能成為王者,為一己私慾而戰的人不可能建立功業。做事為了他人的人,大家都會襄助他;做事為了自己的人,大家都會離開他。得到眾人的幫助,即使是弱小的都必定變得強大;被眾人離棄的,即使是強大的都必定滅亡。用兵失去道便會衰弱,掌握道便會增強;將領失去道會變得拙劣,得道便會變得精巧;國家得道便可生存,失去道便會滅亡。 賞析與點評 雖然軍人在戰爭中負責執行任務,但民眾的支持和擁戴卻不容忽視,因為「眾之所助,雖弱必強」,民眾的支持對士氣和勝負具有關鍵的作用。 所謂道者,體圓而法方[1],背陰而抱陽,左柔而右剛[2],履幽而戴明,變化無常,得一之原[3],以應無方,是謂神明。 1 體:依照。圓、方:自然規律。 2 左柔而右剛:左為主,右為輔。這裡指柔為主,剛輔助之。 3 一之原:「一」這個萬物的本原,即指道。 譯文 所謂大道,是依照「圓」又效法「方」的自然規律,背著「陰」懷抱著「陽」,左面用「柔」右面用「剛」,腳踏幽暗頭頂光明,事物變化沒有常規,只要懂得「一」的本原,就可以應對無限的變化,這便稱為「神明」。 賞析與點評 明白事物兩個極端相互配合和克制的原理,圓與方、陰與陽、柔與剛、幽與明,恰當地使用,使精神融會其中,自然能夠體道而用,多樣化地應用。 故廟戰者帝[1],神化者王。所謂廟戰者,法天道也;神化者,法四時也。修政於境內而遠方慕其德,制勝於未戰而諸侯服其威,內政治也。 1 廟戰:指不動兵卒而在朝廷內籌謀計劃以令敵人降服。 譯文 故此用「廟戰」的人能稱帝,用精神感化人的人能成為君王。所謂「廟戰」,是指能夠效法宇宙大道;所謂「神化」,是指效法四季變化的規律。在國境內整治政事,令遠方諸侯都仰慕其道德,在戰爭之前制服諸侯取得勝利,令諸侯佩服你的威信,這就是國家內部政治清明的緣故。 故善用兵者,用其自為用也;不能用兵者,用其為己用也。用其自為用,則天下莫不可用也;用其為己用,所得者鮮矣。兵有三詆,治國家,理境內,行仁義,布德惠,立正法,塞邪隧,群臣親附,百姓和輯[1],上下一心,君臣同力,諸侯服其威而四方懷其德,修政廟堂之上而折衝千里之外,拱揖指而天下響應[2],此用兵之上也。 1 輯(yī):即揖,有禮貌的揖讓。 2 指(huī):同指揮。 譯文 故此善於用兵的人,令士兵明白他們作戰是對自己有利的;不善於用兵的人,令士兵只為將領、少數人的利益而作戰。讓士兵明白為自己利益而戰,則天下沒有士兵是不能利用的;令士兵為少數人的利益而戰,所得到的追隨者便很少了。用兵有三種基本戰略,管治好國家,理順日常政務,施行仁義,廣布德澤恩惠,訂立公正的法律,堵塞奸邪的活動,令群臣親和依附,百姓和睦禮讓,全國上下一心,君主和官員同心合力,周邊的諸侯國欽佩它的威信,而天下的人都感懷這個國家的道德。在朝廷中修明政治能使千里外的敵人不敢進犯,輕鬆地處理外交關係,而天下各國都如回音般回應,這是用兵的上策。 賞析與點評 國家治理得好,有仁義道德,是令國家富強的核心。如果只單靠武力,往往不能抵禦敵人。國家必須先政治清明,廣施仁義恩德,令人民「上下一心」,團結同心,這樣便能令士氣和力量倍增。 地廣民眾,主賢將忠,國富兵強,約束信[1],號令明,兩軍相當,鼓錞相望[2],未至兵交接刃而敵人奔亡,此用兵之次也。知土地之宜,習險隘之利,明奇正之變[3],察行陳解贖之數[4],維枹綰而鼓之[5],白刃合,流矢接,涉血屬腸,輿死扶傷,流血千里,暴骸盈場,乃以決勝,此用兵之下也。 1 約束:指軍隊的法律、紀律。信:嚴格地執行軍令。 2 錞(chún):古代的銅製樂器。古代軍隊對陣,著重禮樂的國家會把軍樂列隊,顯示紀律嚴謹。 3 奇正:古代兵法術語,對陣交鋒為「正」,設計埋伏襲擊為「奇」。 4 行陳:排列陣形。陳,通「陣」。解贖:分合。 5 維:衍文。枹(fú):通「桴」,鼓槌。綰(wǎn):系綁。 譯文 土地廣大人口多,領袖賢明,將帥忠良,國家富裕而兵卒強悍,軍紀肅穆,號令嚴明,兩軍對壘,看見彼此的鼓整齊優秀,未開始交戰,敵軍已經慌忙而逃,這是次一等的用兵策略。了解土地是否適宜作戰,熟悉有利的險隘做防衛,明白「奇正」兵法的千變萬化,細察陳列戰陣的分合規律要數,將鼓棒捆綁在手臂上槌打戰鼓,刀劍交鋒,箭矢相撞,踏著血水,踩著死傷者流出的肚腸,車輛載著無數的死傷者,血流成河,遍地骸骨暴露荒野,以這樣的決戰來取勝,是用兵的下策。 賞析與點評 「殺人一千,自損八百」,這是不變的古訓,戰爭必會使「暴骸盈場」,即使殺敵取勝,卻也同時會消耗國家的兵力。 必擇其人,技能其才,使官勝其任,人能其事。 譯文 必須選擇恰當的人,估量他的才幹能力,使各種官職都有人勝任,各人能夠做好自己的本職。 賞析與點評 「必擇其人,技能其才」不但適用於古代戰爭,現代商戰亦同樣要有各種專業人才,如能做到這點,便能令企業從根本處壯大。 兵之勝敗,本在於政。政勝其民,下附其上,則兵強矣。民勝其政,下畔其上[1],則兵弱矣。故德義足以懷天下之民,事業足以當天下之急,選舉足以得賢士之心,謀慮足以知強弱之勢,此必勝之本也。地廣人眾,不足以為強;堅甲利兵,不足以為勝;高城深池,不足以為固;嚴令繁刑,不足以為威。 1 畔:通「叛」,背叛。 譯文 戰爭的勝敗,根本在於政治。良好的政策可贏取民眾的愛戴,下屬依附上級的領導,那麼兵將便會強盛;民眾壓倒政府的威信,下級背叛上級,兵將便會弱小。所以道德仁義足以感懷天下的人民,功業足以應付天下的急事,選用人才足以得到賢士的心,深謀思慮足以知道強弱的形勢,這些都是必勝的根本。地廣人多,不足以令國家強大;衛甲堅硬兵器鋒利,不足以取勝;城牆高大,護城河的水深,不足以牢固地守住城池;嚴厲的命令和繁多的刑罰,不足以建立威信。 德均則眾者勝寡,力敵則智者勝愚,勢侔則有數者禽無數[1]。凡用兵者,必先自廟戰。主孰賢?將孰能?民孰附?國孰治?蓄積孰多?士卒孰精?甲兵孰利?器備孰便?故運籌於廟堂之上,而決勝乎千里之外矣。 1 侔(móu):均等,一致。禽:同「擒」,捉拿。 譯文 雙方的德政相同時,則士兵數量多的一方勝於人數少的;雙方力量相若時,則有智慧的人戰勝愚人;雙方智謀一樣時,則了解軍事策略的一方可以捉拿不懂軍事策略的一方。凡是用兵,必定要先在朝廷上謀劃。哪一方的君主賢明?哪一方的將軍有才能?哪一方的人民親附?哪一方的國家管治得好?哪一方的積蓄軍糧充足?哪一方的士卒訓練精銳?哪一方的鎧甲兵器堅固鋒利?哪一方的器械軍備方便使用?故此在朝廷上能運籌帷幄,便能夠決定千里之外的戰場的勝利。 賞析與點評 在面對戰爭這些大事時,必須有自知之明,懂得審查清楚每一項細節,明確判斷能否取得勝利,否則不能妄動干戈。 故凌人者勝[1],待人者敗,為人杓者死[2]。兵靜則固,專一則威,分決則勇[3],心疑則北,力分則弱。故能分人之兵,疑人之心,則錙銖有餘[4];不能分人之兵,疑人之心,則數倍不足。故紂之卒,百萬之心;武王之卒,三千人皆專而一。故千人同心則得千人力,萬人異心則無一人之用。 1 凌(línɡ):跨越,這裡有靈活快速、超越對方的含意。 2 杓:被攻擊的目標,不動的標靶。 3 分決:每個人職責分明。 4 錙銖(zī zhū):微小的重量單位。形容少量士兵。 譯文 故此行軍快速靈活,能超越敵人的便獲得勝利,等待和被動的軍隊便會失敗,成為被攻擊的目標必定死亡。部隊冷靜則穩定堅固,目標一致則威猛,職責分明則勇敢,互相猜疑則會失敗,力量分散則會削弱兵力。因此能分散敵人的兵力,使敵軍產生疑心,那麼動用少量兵馬對付敵軍也綽綽有餘;不能夠分散敵人的兵力,不能令敵軍內心產生疑惑,則有數倍的軍力也不足夠。所以紂王的兵卒,百萬人有百萬種不同的心態;周武王的士卒,三千人一條心。因此千人同心就得到千人的力量;萬人異心則沒有一個人的力量可用。 賞析與點評 分散敵人的力量,使敵軍分心,就是把敵人由大變小,使對方「萬人異心則無一人之用」。由此可見,戰爭中士兵的心理是否團結合一是十分重要的,故此大將必須對人的心理有所了解。 是故聖人貴靜,靜則能應躁,後則能應先,數則能勝疏[1],博則能禽缺[2]。故良將之用卒也,同其心,一其力,勇者不得獨進,怯者不得獨退,止如丘山,發如風雨,所凌必破,靡不毀沮,動如一體,莫之應圉[3],是故傷敵者眾,而手戰者寡矣。夫五指之更彈,不若卷手之一挃[4]。萬人之更進,不如百人之俱至也。 1 數(cù):密。 2 缺:殘缺不周密,被人進攻的缺口。 3 圉(yù):通「御」,抵禦。 4 挃(zhì):搗,撞。 譯文 故此聖人珍惜清靜,清靜能夠應付敵人的急躁,在後面能夠應付前面的敵人,計劃周密的軍隊能夠戰勝計劃疏漏的,列陣完整的部隊能夠捉拿殘缺陣勢的。所以優良的將領帶兵,會使兵卒同心合力,勇猛的人不會單獨進攻,怯懦的人不會單獨撤退。整支軍隊靜止時像山丘,出發進攻時有如狂風暴雨,被他們攻擊的敵軍必定敗破,沒有不崩潰沮喪的;他們的軍隊行動時有如一個整體,沒有誰能抵禦得住。因此他們能殺傷許多敵人,而很少以短兵相搏。用五隻手指輪流彈擊,不如緊握拳頭用力一擊;一萬人逐個交替前進,不如一百人一起禦敵。 賞析與點評 這段指出帶兵者要心平氣和地指揮,因為「靜則能應躁」,當敵方躁動無序時,正是進攻的良機。此外又指出軍隊要著重團隊精神,士兵必須團結和服從命令,因為「五指之更彈,不若卷手之一挃」,必須集中力量攻擊敵人。 神莫貴於天,勢莫便於地,動莫急於時,用莫利於人。凡此四者,兵之干植也,然必待道而後行,可一用也。 譯文 用兵作戰,精神沒有比合乎天道更珍貴的,形勢沒有比占有地險更方便的,行動沒有比抓住時機更急切的,功用沒有比人的團結更有利的。這四種情況,都是戰鬥的基本條件,然而必定要依賴大道才能夠實行,並且可以整體一起發揮效用。 將者必有三隧[1]、四義、五行、十守。所謂三隧者,上知天道,下習地形,中察人情。所謂四義者,便國不負兵[2],為主不顧身,見難不畏死,決疑不辟罪。所謂五行者,柔而不可卷也,剛而不可折也,仁而不可犯也,信而不可欺也,勇而不可凌也。所謂十守者,神清而不可濁也,謀遠而不可慕也[3],操固而不可遷也,知明而不可蔽也,不貪於貨,不淫於物,不嚂於辯[4],不推於方[5],不可喜也,不可怒也。 1 隧:通「達」。「三隧」指通曉三種情況。 2 便國:對國家有利的結果,方便國家獲得利益。負兵:帶走兵馬,自立為小領袖。 3 慕:即「暮」,遲緩的調兵。 4 嚂(làn):貪求。 5 推:擴充。方:區域。 譯文 將軍必須具備的條件有三隧、四義、五行、十守。所謂「三隧」,是指上知天文術數,下熟地形環境,中間洞察人情事理。所謂「四義」,是指忠誠為國不擁兵自重,為君主奮不顧身,遇到危難時不怕犧牲生命,解決疑問不怕承擔責任。所謂「五行」,是指柔軟但不能捲縮,剛強但不能折斷,仁慈但不容侵犯,信實但不被欺騙,勇猛但不能被凌駕。所謂「十守」,是指精神清澈堅守不能混濁,謀略遠大不能朝秦暮楚,操守堅定不能變遷,智慧明達不能被蒙蔽,不貪錢財,不沉醉於物慾,不花言辯駁,不擴充地盤,不能喜極忘形,不能怒火中燒。 是故無天於上,無地於下,無敵於前,無主於後,進不求名,退不避罪,唯民是保,利合於主,國之實也,上將之道也。如此,則智者為之慮,勇者為之斗,氣厲青雲,疾如馳騖,是故兵未交接而敵人恐懼。 譯文 故此士卒戰鬥時好像沒有天在上,沒有地在下,沒有敵軍在前面,不擔憂君主在後方牽制,進攻不為名譽,後退不逃避罪責,心中只想保衛人民,符合君主的利益,令國家利益得受實惠,這便是上將軍的用兵之道。主將能夠做到這樣,有智慧的人便為他出謀獻策,勇士會為他戰鬥,士氣壯厲直衝青天雲霄,疾飛奔馳,所以還未交戰敵人便恐懼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