淮南子譯註 · 卷十三 泛論

本篇導讀 以多角度來觀察事物,是開啟自我智慧竅門的重要途徑。本卷題為「泛論」,「泛」是泛濫,指各種觀點多如大水泛濫。能夠掌握道的源頭,自然可以開闊地談論大變化,故此高誘解題說:「博說世間古今得失,以道為化,大歸於一。」本卷從各種觀點看天地的事情、古今的變幻得失,內容廣泛而具啟發性。本卷所討論的內容廣泛,包括法制問題,認為「治國有常,以利民為本」。在介紹禮樂法制的同時,又說明服裝的變化、器具的發明和使用,認為「法與時變,禮與俗變」,禮樂不能死守古代的規條,必須與時並進,表現出道體的活動。在治政方面,又提出「權變」的思想,主張剛柔並重,「乘時應變」。此外,又論及天人的關係,作者不以鬼神解釋,而是以大道來說明天人的關係,認為這是道化的其中一種現象;而任何天地的事物、人間的論述,都歸納於一個整體的大道。 古者有鍪而綣領以王天下者矣[1]。其德生而不辱,予而不奪[2],天下不非其服,同懷其德。當此之時,陰陽和平,風雨時節,萬物蕃息,烏鵲之巢可俯而探也,禽獸可羈而從也,豈必褒衣博帶[3],句襟委章甫哉[4]? 1 古者:指遠古三皇五帝之前。鍪(móu):古代的名貴冠帽。綣(quǎn)領:翻卷皮毛作為衣領。 2 予而不奪:讓老百姓豐衣足食,不會徵收重大的賦稅、奪去民眾的財產。 3 褒衣博帶:古代儒生所穿著的衣服,較為寬鬆。 4 句(ɡōu)襟:彎曲的衣襟。委:周朝的冠帽。章甫:商朝的緇布冠,用於成人加冠禮的冠帽。以上是指儒服。 譯文 古代的人戴上名貴的帽子,把皮毛翻起成為衣領,莊嚴謹慎,成為了帝王治理邦族的規範。他的德政令人民生活安穩,沒有殺戮侮辱,只有給予人民財富,而沒有徵收重稅,爭奪人民的利益。全國沒有人非議他的服飾,大家一同歸附,心懷他的恩德。在那個時候,宇宙陰陽和平,大地風調雨順,各依時節,萬物生長繁榮,氣息旺盛。烏鴉和喜鵲的鳥巢築在低處,隨地可以拾得,禽獸只要稍微用繩子綁著,就會跟在人的後面走。哪裡需要穿著儒生的寬衣,系上寬腰帶,穿著彎曲襟衣,戴著布冠禮帽呢? 故民迫其難則求其便,困其患則造其備,人各以其所知[1],去其所害,就其所利。常故不可循[2],器械不可因也[3],則先王之法度有移易者矣。 1 知:古意通「智」,但此處兼合知識、智能兩種意義。 2 常故:舊有的習慣和知識。 3 因:因循,依舊不變。 譯文 所以人民被壓迫受難就會尋求方便快捷的方法離開,經歷困難禍患便會製造防備的工具,人們憑自己的知識才智,避開有害的,靠近有利的。舊習慣不可以完全依循,器械對象不可以依舊不變,因此以往帝王的法律制度也有移除修改的必要。 故聖人制禮樂,而不制於禮樂[1]。治國有常,而利民為本;政教有經[2],而令行為上。苟利於民[3],不必法古。苟周於事,不必循舊。夫夏、商之衰也,不變法而亡。三代之起也,不相襲而王。故聖人法與時變,禮與俗化,衣服器械各便其用,法度制令各因其宜。故變古未可非,而循俗未足多也[4]。 1 不制:不受到牽制。 2 經:常理或常規,經典內所記載的常規道理。 3 苟:能夠。 4 多:稱讚。 譯文 故此聖人制定禮樂,不會受制於禮樂的規條。治國都是用常理,以有利於人民為根本原則;政令和教化都有經典常規作為依據,而政令以能夠實行為最好。只要能夠有利於人民的,就不一定要效法古制;能夠配合實際事理的,就不一定要依循舊法。夏朝和商朝衰敗,是因為不變通古制而滅亡;夏、商、周三代興起,就是因為不沿襲舊法而令天下和諧興旺。因此聖人的法制是與時俱變的,禮儀隨著風俗不同而變化。衣服和器物各自方便使用,法律制度和政令各自因時制宜。所以變更古法無可非議,因循守舊不值得稱讚。 故不用之法,聖王弗行;不驗之言,聖王弗聽。天地之氣,莫大於和。和者,陰陽調,日夜分,而生物。春分而生,秋分而成,生之與成,必得和之精。故聖人之道,寬而栗[1],嚴而溫,柔而直,猛而仁。太剛則折,太柔則卷,聖人正在剛柔之間,乃得道之本。積陰則沉,積陽則飛,陰陽相接,乃能成和。 1 栗:堅硬。 譯文 故此沒有用的法制,聖王不會推行;不符實際的言論,聖王不會聽取。天地之間的氣,沒有比「和」的功能更大了。和,使陰陽調和,日夜分配分明,從而產生萬物。春分的時節萬物生長迅速,秋分的時候就有所收成,由生長至收成,都必定是得到和氣的精華。因此聖人治國的原則,寬厚而堅定,嚴肅而溫和,柔順而正直,猛烈而仁慈。太剛強則會折斷,太柔軟則會捲縮,聖人剛好掌握在剛柔之間,處理所有事務,這正是得到大道的根本。積聚陰氣則會下沉,積聚陽氣則會飛揚,陰氣和陽氣互相接觸調和,才能形成「和」的作用。 賞析與點評 極度剛柔都會變成壞事,「太剛則折,太柔則卷」,這是物理現象,也是人性的表現,調和恰當,才是大道的智慧。 夫繩之為度也,可卷而伸也,引而伸之,可直而睎[1],故聖人以身體之。夫修而不橫,短而不窮,直而不剛,久而不忘者,其唯繩乎!故恩推則懦,懦則不威;嚴推則猛,猛則不和;愛推則縱,縱則不令;刑推則虐,虐則無親。 1 睎(xī):仰望。 譯文 墨繩作為量度的器具,可以捲曲包圍,拉引伸長它時,可以瞄準測直,故此聖人以身軀來體現墨繩這兩種特性。雖然修長但不會阻塞,雖然短但不會窮盡,雖然正直但不剛烈,長久而不會被遺忘,這都是墨繩的特性吧?因此只推行恩德的政令會變得懦弱,懦弱則不威武;只推出嚴厲的政令就會太過猛烈,猛烈則不和睦;只推行仁愛的政令會變成放縱,放縱便沒有人聽從命令;只推行刑罰會顯得暴虐,暴虐則沒有人親附。 今不知道者,見柔懦者侵,則矜為剛毅;見剛毅者亡,則矜為柔懦。此本無主於中,而見聞舛馳於外者也[1],故終身而無所定趨。 1 舛(chuǎn):乖離,違背正路。 譯文 現今不知寬猛並濟之道的人,看到柔順懦弱的人便侵凌他們,自誇為剛強堅毅;看到剛強堅毅的人就逃走,則自誇為柔順懦弱。這是因為沒有主見原則在心中,以致看到外在的事物就錯亂奔馳,故他們一生中都沒有固定的方向和目標。 賞析與點評 現在有許多人都喜歡批評挑剔別人,「見柔懦者侵,則矜為剛毅;見剛毅者亡,則矜為柔懦」,不會欣賞別人的長處並加以學習,他們善惡不分,最終只會墮落,埋葬自己的人性。 夫弦歌鼓舞以為樂,盤旋揖讓以修禮[1],厚葬久喪以送死,孔子之所立也,而墨子非之。兼愛尚賢,右鬼非命[2],墨子之所立也,而楊子非之。全性保真,不以物累形,楊子之所立也[3],而孟子非之。趨舍人異,各有曉心[4]。故是非有處,得其處則無非,失其處則無是。 1 揖讓:作揖行禮,身體彎躬,互相讓路。 2 右:尊崇。《墨子·明鬼》認為人死後會成為鬼,作惡的人會被鬼報復。非命:否定有「命」。 3 楊子:即楊朱,字子居。戰國時代衛國人。他主張「為我」、「拔一毛而利天下不為也」,與墨子的兼愛思想剛剛相反。 4 曉心:心中清楚自己的判斷。 譯文 用弦歌配合打鼓舞蹈編排成為樂曲,盤旋繞行,拱揖讓路,用以修養禮儀,以厚葬和長久守喪來送別死者,這是孔子所定立的,而墨子則反對他。兼愛他人,尊敬賢士,敬重鬼神,反對宿命論,是墨子所定立的,而楊子反對他。保全真性,不因外物損害身形,是楊子所定立的,而孟子反對他。人們的取捨因人有異,各人都有自己的心思判斷。故此是非都有理由依據,明白它的依據則無須反對,失去它的依據就沒有理由接納。 賞析與點評 墨子以儉約的觀點評論儒家的厚禮,其實以不同角度察看事物就會有不同的看法,因此是非有時難以下定論。例如過分節儉,會令人變得吝嗇。 故事有可行而不可言者,有可言而不可行者,有易為而難成者,有難成而易敗者。所謂可行而不可言者,趨舍也[1];可言而不可行者,偽詐也;易為而難成者,事也;難成而易敗者,名也。此四策者,聖人之所獨見而留意也。誳寸而伸尺[2],聖人為之;小枉而大直,君子行之。 1 趨舍:即取捨。 2 誳(qū)寸而伸尺:不計較小的損失,以便得到較大的利益。亦作「詘」。 譯文 故此有些事情是可行而不可說的,有些是可以說而不可以實行的,有些是容易做而難以成功的,亦有些是難以成功而容易失敗的。所謂可以實行而不可說,是取捨;可以說而不可以實行,是詐偽;容易做而難以成功,是事業;難以成功而容易敗壞的,是名聲。這四種情況,是聖人獨到的眼光所見而會特別留意的事。損失小利而得到較大的利益,聖人會這樣做;在小處受到委屈,而在大原則中堅持正直,是君子的行為。 賞析與點評 做事最難的地方是堅持,故「易為而難成者,事也」,聖賢不求名,堅持匡扶世道,失敗了會再努力,最後成功得名,因為「難成而易敗者,名也」。 齊桓公將欲征伐,甲兵不足,令有重罪者出犀甲一戟[1],有輕罪者贖以金分,訟而不勝者出一束箭。百姓皆說,乃矯箭為矢[2],鑄金而為刃,以伐不義而征無道,遂霸天下。此入多而無怨者也,故聖人因民之所喜而勸善,因民之所惡而禁奸。故賞一人而天下譽之,罰一人而天下畏之。故至賞不費,至刑不濫。 1 犀甲:犀牛皮製成的甲冑,引申為堅固的甲冑。古代多用動物厚皮做甲冑,犀牛皮是其中較優良的物質。戟:古代冷兵器的一種,是戈和矛的結合,具備勾、啄、撞、刺四種功能於一體。 2 矯:將彎曲的物料弄直,這裡指用火烤竹竿以弄直為箭。 譯文 齊桓公即將征戰打仗,但兵員軍械不足,於是命令有重罪的人,交出堅甲和武器,有輕罪的人按罪行程度交出金錢贖罪,訟訴失敗的人要交出一束箭。百姓都很高興,便製造挺直精良的箭,鑄造金屬成為各種兵器,用以攻伐征戰無道和不仁義的諸侯國,於是齊桓公便成為盟主稱霸天下。這就是收入多而人民沒有埋怨的例子,故此聖人因應民眾的喜好勸導他們向善,因應民眾所厭惡的來禁止奸邪的事情。因而能獎賞一個人而天下人都會讚賞,處罰一個人而天下人都會畏懼。這就是最高的獎賞而不破費,最恰當的刑罰而不濫用。 大小尊卑,未足以論也,唯道之在者為貴。何以明之?天子處於郊亭[1],則九卿趨[2],大夫走,坐者伏,倚者齊。當此之時,明堂太廟,懸冠解劍,緩帶而寢。非郊亭大而廟堂狹小也,至尊居之也。天道之貴也,非特天子之為尊也,所在而眾仰之。夫蟄蟲鵲巢,皆向天一者[3],至和在焉爾。帝者誠能包稟道,合至和,則禽獸草木莫不被其澤矣,而況兆民乎! 1 郊亭:天子往郊外行祭禮的臨時住所。 2 趨:快步地走路,有跟隨前面人群的意向。 3 天一:即太一神。 譯文 大小和尊卑無須要詳論,唯有大道存在的事物是最珍貴的。怎麼說明這個道理?君主身在郊外祭祀的臨時住所,九卿會跟隨,大夫離開後,坐著的人便伏下,站立的人都互相靠攏。這個時候,宮殿的禮堂,祖先的太廟,掛著冠帽,解除利劍,解開腰帶而睡。不是郊外的祭亭大,而廟堂地方狹小,大家便不顧禮儀,其實都是因為最尊貴的人停留,他們才會守禮儀。大道的尊貴,不只是像君主的尊貴般,它所在的地方,眾人都會仰慕。好像蟄伏的昆蟲和雀鳥的巢,都朝向著太一神,是因為那是和諧的所在。帝王如真能包融於大道,達到至和境界,那麼禽獸草木沒有不受到他的恩澤的,更何況是萬民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