淮南子譯註 · 卷十二 道應
本篇導讀
本卷是專門論道的篇章,與《原道》著重闡述理論的不同之處在於本卷運用了講故事的方式闡釋深奧的道理,這樣比較形象化,而且用事實作為題材,令讀者更容易明白。卷中所引用的五十二則故事采自《呂氏春秋》、《莊子》、《列子》、《韓非子》等不同著作,集合了歷史和寓言故事,形成精品短文的特殊風格。此外,作者在每篇故事的結尾都會引出《老子》的話作為結語,共引用了《老子》語錄五十五段。卷中引用了多本著作的故事,亦顯出其容納百家的特色。
太清問於無窮曰[1]:『子知道乎?』無窮曰:『吾弗知也。』又問於無為曰[2]:『子知道乎?』無為曰:『吾知道。』『子之知道,亦有數乎?』無為曰:『吾知道有數。』曰:『其數奈何?』無為曰:『吾知道之可以弱,可以強;可以柔,可以剛;可以陰,可以陽;可以窈[3],可以明;可以包裹天地,可以應待無方。此吾所以知道之數也。』
1 太清:太清與下文的無窮、無為都是擬人化的虛構人物。無窮:宇宙未有之前。
2 無為:宇宙已有形態,是一種自然活動形式,不能改變。
3 窈:幽暗不明。
譯文
太清問無窮說:「你知道什麼是『道』嗎?」無窮說:「我不知道。」太清又問無為說:「你知道什麼是『道』嗎?」無為說:「我知道『道』。」太清回應說:「你所知的『道』,有什麼特點?」無為說:「我知『道』有一定的特點。」太清說:「『道』的特點是什麼?」無為說:「我所知道的『道』,可以弱小,可以強大;可以柔和,可以剛勁;可以陰,可以陽;可以幽暗,可以光明;可以包裹天地,可以對應無窮。這是我所了解的『道』的特點。」
惠子為惠王為國法[1],已成而示諸先生,先生皆善之。奏之惠王。惠王甚說之。以示翟煎[2],曰:『善!』惠王曰:『善,可行乎?』翟煎曰:『不可。』惠王曰:『善而不可行,何也?』翟煎對曰:『今夫舉大木者,前呼邪許[3],後亦應之。此舉重勸力之歌也,豈無鄭、衛激楚之音哉?然而不用者,不若此其宜也。治國有禮,不在文辯。』故《老子》曰:『法令滋彰,盜賊多有[4]。』此之謂也。
1 惠子:惠施,戰國時期宋國人,名家代表人物。惠王:魏國惠王。本節故事引自《呂氏春秋·淫辭》。
2 翟煎:魏臣。
3 邪許:號子聲,即大伙兒一起勞動時所唱的歌。
4 「法令滋彰」兩句:語見《老子》第五十七章。
譯文
惠施為魏惠王定立國法,制定後便向德高望重的長者儒生徵詢意見,長者儒生們都稱讚他。惠施於是將國法呈給惠王。惠王十分高興,便給翟煎看。翟煎說:「好!」惠王說:「既然是好,可以頒布推行嗎?」翟煎說:「不可以。」惠王說:「好卻不可推行,為什麼?」翟煎回應說:「現今抬大木頭的人,在前面呼喊『邪許』的聲音,後面的人也和應起來,此是抬重物時助長氣力的歌聲。難道沒有鄭國和衛國那種激越的音樂嗎?那些抬木頭的人不用鄭國和衛國的音樂,是因為那音樂不如這種號子聲合宜。治理國家應該以禮法內容為主,不在乎法律條文的文辭有多亮麗詳盡。」故此《老子》說:「法令越詳明,盜賊反而越多。」說的便是這個道理。
賞析與點評
人人都有自律的能力,能夠對人有禮,互相尊重,讓國家安穩。可是如果所有事情都依靠法律條文來規限,便會出現人們在法庭上糾纏爭辯,在文字上找錯處,找灰色地帶來辯護的情況,這樣國家社會便無法長治久安。
田駢以道術說齊王[1],王應之曰:『寡人所有,齊國也。道術難以除患,願聞國之政。』田駢對曰:『臣之言無政,而可以為政。譬之若林木無材,而可以為材。願王察其所謂,而自取齊國之政焉已。雖無除其患害,天地之間,六合之內,可陶冶而變化也。齊國之政,何足問哉!』此老聃之所謂『無狀之狀,無物之象』者也。若王之所問者,齊也;田駢所稱者,材也。材不及林,林不及雨,雨不及陰陽,陰陽不及和,和不及道。
1 田駢:即陳駢,戰國時齊國人,能言善辯,曾誇耀天下都在他的口中。道術:利用一些道理或一些技巧來謀取利益。齊王:齊宣王。本節出自《呂氏春秋·執一》。
譯文
田駢用道術遊說齊王,齊王回應說:「本王所有的,是齊國了。道術難以消除禍患,我希望聽你說治理國家的方法。」田駢對他說:「下臣講的道術雖沒涉及政事,但卻可以用於政事上。譬如樹林裡沒有成材的樹木,但卻可以培植優良的樹木。希望大王細察我話中的含意,自己領悟治理齊國政事的道理。雖然我的話沒有消除禍患和災害的內容,但是在天地之間,上下六個方向之內,是可用道術陶冶化育的。齊國的政事,無須特別提問了!」這就是《老子》所講的『沒有形狀的形狀,沒有物體的形象』了。像大王所提問的是齊國,田駢所講的是培養良材的問題。良材比不上樹林,樹林比不上雨水那樣滋潤林木,雨水比不上陰陽二氣般覆蓋大地,陰陽比不上和氣那樣圓融微密,和氣比不上大道的一體。
賞析與點評
智者觀察木頭的外表,便知道它是好材料;明白大道的智者,能夠從宏觀角度深入地體察事物,調和陰陽,輕鬆地解決事情。
對曰:『數戰則民罷,數勝則主憍[1]。以主使罷民,而國不亡者,天下鮮矣。則恣[2],恣則極物[3];罷則怨,怨則極慮。上下俱極,吳之亡猶晚矣!夫差之所以自剄於干遂也。』故《老子》曰:『功成名遂,身退,天之道也[4]。』
1 憍(jiāo):同「驕」。本節出自《呂氏春秋· 適威》。
2 恣:放縱任性。
3 極:極致的極端情況。
4 「功成名遂」三句:語見《老子》第九章。
譯文
(李克)回答說:「多次戰爭會令百姓疲憊,多次勝利會令君主驕傲。讓驕傲的君主役使疲憊的百姓,而國家不滅亡,天下間實在少見!君主驕傲就會放縱,放縱則會極度追求欲望;百姓疲憊就會埋怨,埋怨則會極度焦慮。上下都走到極端,吳國的覆亡已經算晚了!夫差因而在干遂自殺。」所以《老子》說:「功業完成又得到名譽,然後收斂退讓,合乎自然的規律。」
寧越欲干齊桓公[1],困窮無以自達,於是為商旅,將任車[2],以商於齊,暮宿於郭門之外[3]。桓公郊迎客,夜開門,辟任車,爝火甚盛[4],從者甚眾,寧越飯牛車下[5],望見桓公而悲,擊牛角而疾商歌。桓公聞之,撫其仆之手曰:『異哉!歌者非常人也!』命後車載之。桓公及至,從者以請。桓公贛之衣冠而見[6],說以為天下。桓公大說,將任之。群臣爭之曰[7]:『客,衛人也。衛之去齊不遠,君不若使人問之。問之而故賢者也,用之未晚。』桓公曰:『不然。問之,患其有小惡也。以人之小惡而忘人之大美,此人主之所以失天下之士也。』凡聽必有驗,一聽而弗復問,合其所以也。且人固難合也,權而用其長者而已矣。當是舉也,桓公得之矣。故《老子》曰:『天大、地大、道大、王亦大。域中有四大,而王處其一焉[8]。』以言其能包裹之也。
1 寧(nínɡ)越:亦作寧戚,春秋時期衛國人。干:求官。本節出自《呂氏春秋·舉難》。
2 將:送。任車:載貨的車輛。
3 郭:城郭外牆。
4 爝(jué)火:火把。
5 飯:餵飼。
6 贛(ɡònɡ):賞賜。
7 爭:通「諍」,直言勸諫。
8 「天大」三句:語見《老子》第二十五章。
譯文
寧越想向齊桓公求取一個職位,但是他窮困得無法找到旅費前往齊國,於是加入往齊國的商旅,駕車到齊國,傍晚在城外休息。剛巧桓公在郊外迎接賓客,士兵打開城門,讓車隊經過,火把甚為光亮,跟從的人很多。寧越在車下餵牛時,望見桓公便悲從中來,敲打牛角唱歌,桓公聽了,撫著僕人的手說:「太奇異了,唱歌的人非比尋常!」便命令後方的車輛接載寧越。桓公後來回到宮廷,侍從請寧越晉見,桓公賞賜他衣裳冠帽並接見他,寧越於是講述經營天下的策略以遊說桓公。桓公非常高興,準備任命他,群臣直言勸導說:「這位貴客,是衛國人。衛國距離齊國不遠,君王不如先命人查問一下。問了之後,如證實寧越是賢良的人,再任用他也不太遲。」桓公說:「不是這樣。查問的時候,怕他以往有小錯失,因為一個人的小錯失而忘掉了他的大好優點,這是君主失去天下賢明之士的原因。」凡是一個人聽到聲音一定會產生心理效應,桓公聽了寧越的歌聲和談話,便不再問他的底細,這是因為寧越的話符合桓公的心意。而且人與人之間實在很難完全合意,權衡輕重後用他的長處就行了。桓公這次舉動做得正確,他真的得到一名人才。故此《老子》說:「天大,地大,道大,帝王亦大。宇宙之內有四大,而帝王是其中之一。」這話是說君主的心量要能包容一切。
中山公子牟謂詹子曰[1]:『身處江海之上,心在魏闕之下[2]。為之奈何?』詹子曰:『重生。重生則輕利。』中山公子牟曰:『雖知之,猶不能自勝。』詹子曰:『不能自勝,則從之。從之,神無怨乎!不能自勝而強弗從者,此之謂重傷。重傷之人,無壽類矣!』故《老子》曰:『知和曰常,知常曰明,益生曰祥,心使氣曰強[3]。』
1 中山公子牟:戰國時期魏國的公子,魏國攻占中山,他被封於此地,名為魏牟。中山在現今河北省一帶。詹子:魏國人詹何,修道人士。本節出自《呂氏春秋·宙為》和《莊子·讓王》。
2 闕:宮門外兩旁的守護樓,牆壁用作懸掛政府通告,稱為闕。這裡借指朝政。
3 「知和曰常」四句:語見《老子》第五十五章及五十二章。
譯文
中山公子魏牟向術士詹何說:「我身處江海隱居避世,而心卻在魏國的朝廷,為什麼呢?」詹何說:「重視生命吧,重視生命就能輕視利益。」魏牟說:「雖然我知道重生輕利的道理,但我仍舊不能自我克制慾念。」詹何說:「不能克制慾念,便放縱它。放縱它後,精神便不會埋怨了!如果不能克制而勉強不跟從精神的意願,這就稱為雙重傷害。受雙重傷害的人,會歸入不能長壽的類別啊!」故此《老子》說:「認識調和的道理稱為『常』,認識常道稱為『明』,貪戀生命而縱慾便會有災殃,心機驅使精氣稱為逞強。」
楚莊王問詹何曰[1]:『治國奈何?』對曰:『何明於治身,而不明於治國?』楚王曰:『寡人得立宗廟社稷,願學所以守之。』詹何對曰:『臣未嘗聞身治而國亂者也,未嘗聞身亂而國治者也。故本任於身,不敢對以末。』楚王曰:『善。』故《老子》曰:『修之身,其德乃真也[2]。』
1 楚莊王:一說指應為楚頃襄王。本節出自《呂氏春秋·執一》及《列子·說符》。
2 「修之身」兩句:引用《老子》第五十四章。
譯文
楚莊王問詹何說:「治國有什麼方法呢?」詹何回應說:「為何明白治養身心的道理,而不明白治國的道理呢?」楚王說:「本人能夠繼立祖先的宗廟和國家的大業,願意學習守國的道理。」詹何回答說:「我沒有聽聞過自身治養好而國家卻混亂的,也沒有聽聞過身心混亂生病而國家卻能夠治理得很好的。因此治國之根本在於自己的身心,我不敢以枝末的事來回應君主。」楚王說:「好。」故此《老子》說:「修養自身,他的道德才是真實的。」
賞析與點評
蕭昌明提到:「上智之人,以行為道,以身為丹;中智之人,以身為道,以性為丹;下智之人,以性為道,以命為丹」,上智之人修養自身成丹,與這段所述的「修之身,其德乃真」是一致的。
故曰聖人之處世[1],不逆有伎能之士。故《老子》曰:『人無棄人,物無棄物,是謂襲明[2]。』
1 曰:疑為衍文。
2 「人無棄人」三句:語見《老子》第二十七章。
譯文
故此聖人的處世之道,不會拒絕有技能的人。因而《老子》說:「(能夠人盡其才便)沒有被遺棄的人才,(善於物盡其用便)沒有被拋棄的物品,這是合於道而保持明境。」
賞析與點評
有道德的人會物盡其用,這亦反映了古代的環保思想。
顏回謂仲尼曰:『回益矣[1]。』仲尼曰:『何謂也?』曰:『回忘禮樂矣。』仲尼曰:『可矣。猶未也。』異日復見,曰:『回益矣。』仲尼曰:『何謂也?』曰:『回忘仁義也。』仲尼曰:『可矣。猶未也。』異日復見曰:『回坐忘矣[2]。』仲尼遽然曰[3]:『何謂坐忘?』顏回曰:『隳支體[4],黜聰明,離形去知,洞於化通。是謂坐忘。』仲尼曰:『洞則無善也[5],化則無常矣。而夫子薦賢,丘請從之後。』故《老子》曰:『載營魄抱一,能無離乎!專氣至柔,能如嬰兒乎[6]?』
1 益:得益,長進。本節出自《莊子·大宗師》,文字稍有改動,而顏回及孔子的對話是莊子虛構的。
2 坐忘:指靜坐而忘掉外物和自我,與道合一的精神境界。
3 遽然:突然、猛然。
4 隳:廢棄。
5 善:《莊子》作「好」,即嗜好。
6 「載營魄抱一」四句:引用《老子》第十章。
譯文
顏回對孔子說:「我最近有長進了。」孔子說:「那是什麼意思?」顏回說:「我忘掉禮樂了。」孔子說:「不錯啊,似乎仍不夠。」過了一段日子後,二人再見面,顏回說:「我近來又有新長進了。」孔子說:「那是什麼意思?」顏回說:「我忘掉仁義了。」孔子說:「不錯啊,似乎仍不夠。」又過了一段日子後,二人再見面,顏回說:「我達到坐忘的境界了。」孔子突然改變臉色說:「什麼是坐忘?」顏回說:「我靜坐時忘掉了肢體的存在,罷黜聰明,離開了形軀,變得無智無慧,洞察自然變化的妙道。這就叫坐忘。」孔子說:「與道融合就沒有了嗜好,與道化而為一就不拘於常理。看來夫子已遠遠超遠了我,讓我跟從在你後面吧。」故此《老子》說:「形軀與精神魂魄合一,能夠不分離嗎?結集精氣達至柔和暢順,能夠像嬰兒的狀態嗎?」
物故有近之而遠,遠之而近者。故大人之行,不掩以繩,至所極而已矣。此所謂《管子》『梟飛而維繩』者[1]。
1 梟飛而維繩:語出《管子·宙合》,《管子》作:「鳥飛而準繩。」
譯文
所以說事物有時近在身旁卻遠在天邊,有時遠在天邊卻近在身旁。故此智者行事,不會死守規條,能夠達到終極的目標就行了。這就是《管子》所講的「雀鳥的飛行不像墨繩那樣筆直,但它們一定能達到目標。」
賞析與點評
確立長遠的目標,中間的過程看似偏離是不重要的,只要在過程中學習,增長智慧,不斷改善,就會一步一步地接近目標。
曰:『何謂益而損之[1]?』曰:『夫物盛而衰,樂極則悲,日中而移,月盈而虧。是故聰明睿智[2],守之以愚[3];多聞博辯,守之以陋;武力毅勇,守之以畏;富貴廣大,守之以儉;德施天下,守之以讓。此五者,先王所以守天下而弗失也。反此五者,未嘗不危也。』故《老子》曰:『服此道者不欲盈。夫唯不盈,故能弊而不新成[4]。』
1 損:減損。自己為著長遠和整體的情況而損減眼前利益。本節出自《說苑·敬慎》、《韓詩外傳》等書。
2 睿智:通達深厚的智慧,接近或等同聖人的完美智慧。
3 守之以愚:道家中很重要的思想,提醒人們不要魯莽行事,以免出現錯誤。
4 「服此道者不欲盈」三句:引用《老子》第十五章。
譯文
(子貢)問:「何謂要得益,先要減損?」孔子說:「因為事物旺盛後就會衰敗,快樂到極點便會產生悲傷,太陽到了中午就會向西偏移,月亮圓了之後就會殘缺。故此要達到聰明和最高的智慧,必須守持愚拙;要見多識廣博學雄辯,必須守持孤陋寡聞;要勇猛堅毅,必須守持敬畏膽怯的狀態;要富貴尊大,必須守持節儉的生活;要道德布施天下,必須守持謙遜退讓。這五種情況,是從前聖王守護國家而沒有錯失的原因;違反這五種情況,沒有不危險的。」因而《老子》說:「要維持此道的人,不要求滿足欲望。唯有不滿足,才能去舊更新。」
賞析與點評
許多人都知道「物極必反」,此段認為應謙虛地守在「不盈」區域,如「聰明睿智,守之以愚;多聞博辯,守之以陋;武力毅勇,守之以畏;富貴廣大,守之以儉;德施天下,守之以讓」,就是用余白、留白的態度,給別人和自己留一點空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