淮南子譯註 · 卷十一 齊俗
本篇導讀
習俗因地方不同而有差異,「齊俗」就是齊同風俗的意思。本卷認為面對不同時代、地方、民族的各種風俗,君主都要尊重,不能用某一種禮法來束縛人民。此外,卷中認為應「以道論者,總而齊之」,要用大道一體作為主軸,建設和諧社會,用感化的方法移風易俗,改善社會,以「體道返性」的純樸風俗為目標,當政者以柔和的方式感化人民,與群眾一起生活,優化民俗的傳統,使民眾在不知不覺當中改變壞習慣,令國家社會文明進步,這就是齊俗的嚮導。
率性而行謂之道[1],得其天性謂之德。性失然後貴仁,道失然後貴義。是故仁義立而道德遷矣,禮樂飾則純樸散矣,是非形則百姓眩矣[2],珠玉尊則天下爭矣[3]。凡此四者,衰世之造也,末世之用也。
1 率性:遵循天然的本性,率直而沒有歪曲天性。
2 眩:眼睛視線混亂,迷惑。
3 珠玉:喻指金銀財物。
譯文
順著天性而行稱為道,得到純真的天性稱為德。天性失去後就看重仁愛,大道失去後就看重公義。故此仁義確立了,道德就會改變,禮樂受到粉飾了,純樸就會散失,是非定立形式規條後,老百姓就迷惑了,珠寶玉器被人尊崇,天下就會互相爭奪了。這四種情況,是道德衰敗的世情所造成的,是道德式微的社會出現的情況。
賞析與點評
《中庸》說:「天命之謂性,率性之謂道,修道之謂教」,本篇沿用這種傳統思想,解釋人性和人類自然的恰當行為為「道」,當人能夠達到天人合一的境界,其彰顯天性的行為便是「德」。此段反覆講述仁義,指出「是非形則百姓眩矣」,當道德禮教變成形式規條,就會令社會混亂。
夫禮者,所以別尊卑,異貴賤;義者,所以合君臣、父子、兄弟、夫妻、朋友之際也[1]。今世之為禮者,恭敬而忮[2];為義者,布施而德;君臣以相非,骨肉以生怨,則失禮義之本也,故構而多責[3]。
1 際:彼此之間的關係。
2 忮(zhì):嫉妒,內心與外表違逆。
3 構(ɡòu):結怨。
譯文
禮,是用來分別尊卑上下,辨別貴賤差異的;義,是用來配合上司下屬、父子、兄弟、夫妻、朋友之間的人際關係的。現今行禮儀的人們,外表恭敬,內心卻嫉妒他們行禮的人;推動公義的人,希望施恩德後被人認同有道德。君主和臣子因為講禮義而互相非議,骨肉之間產生怨恨,這就失去了禮和義的根本意義,故此使人們結怨且互相指責。
賞析與點評
禮在人際關係中有「別尊卑」的作用,可是每一個人在不同團體裡都有不同的角色地位,不能用禮的標準死板地壓迫弱小。
故亂國若盛,治國若虛[1],亡國若不足,存國若有餘。虛者非無人也,皆守其職也;盛者非多人也,皆徼於末也[2];有餘者非多財也,欲節事寡也;不足者非無貨也,民躁而費多也。故先王之法籍,非所作也,其所因也。其禁誅,非所為也,其所守也。
凡以物治物者不以物,以睦[3];治睦者不以睦,以人;治人者不以人,以君;治君者不以君,以欲;治欲者不以欲,以性;治性者不於性,以德;治德者不以德,以道。
1 治國:治理得井然有序、安寧和諧的國家。
2 徼(yāo):貪求自己本分以外的物慾和享樂。
3 睦:和睦,人與人之間的良好關係。利益和財物分配不均衡,就是人們爭吵的開端,所以和睦是社會國家和諧的基礎。另一說為「陸」,指土地。
譯文
故此混亂的國家好像繁榮興盛,太平的國家好像空空蕩蕩,快要滅亡的國家好像物質不充足,長存穩定的國家好像有很多盈餘。國家空空蕩蕩,並非人口稀少,而是大家都各守職責;繁榮興盛,並非人口眾多,而是人們都離開了崗位,到處尋找吃喝玩樂和利益;有盈餘,並非人們擁有很多財物,而是欲望有節制,削減了浪費的事物;不充足,並非沒有財物,而是人民煩躁而且欲望多,浪費消費龐大。因而可知,以往帝王的法典律令,並非主觀製造出來的,而是因應事物的規律而制定。他們的禁令刑法,並非隨意編造,而是嚴謹遵守客觀實際情況而定立的。
凡是用更多的物質來解決無限的物慾需求是不可行的,應使社會氛圍和睦;要營造社會的和睦氣氛,不是要在外粉飾和諧,而要抒發人類和氣的真感情;要治理好人民,不在於人民,而要用君主的仁政管理好國家;要培養優秀的君主,不在於君主表面的言行,而要約束和克制君主的慾念;要約束慾念,不能消極地壓制慾念,而要修養性情;要修養好性情,不是單靠內在調節性情,而要用正義的德行;要有良好的德行,不是用人為法律的德行標準,而要以宇宙大道的規律為原則。
賞析與點評
君主要治理好國家,必須在較高的層次上鳥瞰問題,用高一等的管理方式治理國家,從而做到揮灑自如。這段所說的「以物治物」,不能滿足人民物質溫飽的需求,主政者如想人民得到溫飽,安居樂業,應該是要融入大道的和順之中。下表總結了此段有關「治物、治睦、治人、治君、治欲、治性、治德」的方法:
要治理的事物 治理方法 解釋
治物 以睦 物質不能滿足人的欲望,只會令人比較自己和他人有多少財物,是貧是富,導致互相爭奪財富。要治物,應和睦相處,融入感情,因感情可超越物質。
治睦 以人 要治睦,應以人的真情實感及倫理關係來達到和睦融洽。
治人 以君 要治人,應以君主或上司的管治體制客觀地管理人事和工作。
治君 以欲 要治君,應克制上司或君主的欲望,以平衡他們的權威。
治欲 以性 要治欲,應調節心性的妄動,修煉身心以降低情緒的激動突變。
治性 以德 要治性,應改善身心的行為,行事恰當,內心善良,以德化眾,內化道德良知。
治德 以道 要治德,應融入和順的自然大道,中庸而適當地應對事物,無為而為。
夫縱慾而失性,動未嘗正也,以治身則危,以治國則亂,以入軍則破。是故不聞道者,無以反性。故古之聖王,能得諸己[1],故令行禁止[2],名傳後世,德施四海。
1 得諸己:即真人返求於己,尋得自己的天性。
2 令行:頒布政令,加以推行。因為老百姓沒有尋得天性,故此跟隨聖王的政令而行。
譯文
縱容嗜欲會令人喪失天性,行為會變得不正確,憑著貪慾來修養身心的人會因此而產生危險,憑著貪慾來管治國家的人會令國家混亂,憑著貪慾來領導軍隊的人會被敗亡。故此沒有聽聞大道智慧的人,沒有方法返回人的天性。故此古代的聖王,因為能夠尋得自己的天性,所以能用政令禁止過分的欲望,英名流傳後世,恩德施惠全國。
賞析與點評
懂得大道的人,雖然清心寡欲,但並非全無欲望,他們只是欲望少而且正確。例如他們希望濟世救人,這都是正確的欲望,但他們不會放縱,否則會變成狂妄,以濟世來滿足自己。
明乎生死之分,通乎侈儉之適者也。亂國則不然,言與行相悖[1],情與貌相反,禮飾以煩[2],樂優以淫,崇死以害生,久喪以招行,是以風俗濁於世,而誹譽萌於朝,是故聖人廢而不用也。
1 言與行:君主的言語和行為,或者可以理解為國家的法律條文和執行司法的實際情況。
2 飾:修飾,花樣多。
譯文
他們明白生與死的分別,通曉奢侈和儉約的合適程度。混亂的國家就不是這樣了,他們的言語和行為互相矛盾,內心的感情和外在行為是相反的;禮節修飾細膩煩瑣,音樂混亂失去節度,崇尚厚葬害苦在生的人,要求人們長期守喪,束縛人們的手腳。因此風俗習慣污濁泛濫於世上,而誹謗毀譽滿布朝廷,所以聖明君王廢除他們那套不採用。
義者,循理而行宜也;禮者,體情制文者也。義者宜也,禮者體也。
譯文
義,是循著道理而做出合宜的行為;禮,是體會真實情感而制定的規條。義是恰當適宜的行為,禮是得體的規範。
故明主制禮義而為衣,分節行而為帶。衣足以覆形,從《典》、《墳》[1],虛循撓[2],便身體,適行步,不務於奇麗之容,隅眥之削[3]。帶足以結紐收衽[4],束牢連固,不亟於為文句疏短之鞵[5]。故制禮義,行至德,而不拘於儒、墨。
1 《典》、《墳》:《典》是《尚書·舜典》,《墳》是古代重要經典,相傳有《三墳》和《五典》。此處指書中的準則、道理。
2 虛循撓:指古代衣服寬鬆舒適。
3 隅眥(yú zì)之削:指著意裁剪轉換花樣。隅眥,斜角的衣領。削,縫製。
4 衽(rèn):衣襟。
5 亟(jí):急切,迫切性。文句(ɡōu):圓形花紋,或一般花紋圖案。鞵(xié):或作「」,原指鞋,這裡指有刺繡的皮革。
譯文
故此英明的君主制定禮儀,以衣冠顯示階級,分別各種禮節,而配合不同的衣帶。衣服能夠覆蓋身體就好,只要跟從古代《三墳》、《五典》的常規道理,寬鬆舒適,方便身體活動,適宜走路,不追求奇怪艷麗和花巧裁剪縫製的款式;衣帶足夠紮緊及配合結紐,收緊衣襟,裝束整齊而聯繫牢固,不講究圖案花紋的標緻刺繡。因此制定禮儀,是引導人們修養道德,而不必拘泥於儒家或墨家的規條。
賞析與點評
「明主制禮義而為衣,分節行而為帶」是中華文化的重大特式,以衣帶表現有秩序的禮儀,就好像現在的制服,這種文明的行為脫離了穿樹葉、掛獸皮的文化。
所謂明者,非謂其見彼也,自見而已[1]。所謂聰者,非謂聞彼也,自聞而已[2]。所謂達者[3],非謂知彼也,自知而已。是故身者,道之所託,身得則道得矣。道之得也,以視則明,以聽則聰,以言則公,以行則從。
1 自見:自己在內心見證一些概念或真理,不能輕易地用言語表達。
2 自聞:自己聽到話語後,能夠真正了解當中的意義。
3 達者:達到最高層次的智能,即聖人。
譯文
所謂眼明,不是看見一個物體,而是自己見證一個概念;所謂耳靈,不是聽到一段話語,而是自己了解當中的意義;所謂達智,不是說能了解別人,而是有自知之明而已。故此個人的身軀,是大道的寄託之處,身心有善德,即是得道了。得道了,觀察任何事物都會明晰,聽任何話都會聰靈,說話則會公允恰當,行動則會順遂。
故求是者,非求道理也,求合於己者也;去非者,非批邪施也,去忤於心者也。忤於我,未必不合於人也;合於我,未必不非於俗也。
譯文
故此追求是非正確的人,並非尋求當中的真正道理,只是追求合乎自己想法的答案;排斥不正確見解的人,並非批評歪邪的意見,只是排斥違背自己心中想法的意見。違背自己見解的事理,未必不適用於其他人;適合自己見解的事理,未必不被大眾所排斥。
賞析與點評
文中說「非求道理也,求合於己者也」,其實許多政治人物都只接受對自己有利的事,這對青年人的是非善惡觀念有很大的負面影響。
今世俗之人,以功成為賢,以勝患為智,以遭難為愚,以死節為戇。
譯文
現今世俗的人,以為功業有成就便具備賢能,以為克服禍患就是有智慧,以為遭遇災難的人是愚蠢的,以為為節操而死的人都是戇直拙劣的。
賞析與點評
真正不在乎生死、寵辱的人,能夠堅持道德理想而行,不譁眾取寵,不懼怕別人的譏笑。
治國之道,上無苛令,官無煩治,士無偽行,工無淫巧,其事經而不擾,其器完而不飾。亂世則不然。為行者相揭以高,為禮者相矜以偽,車輿極於雕琢,器用逐於刻鏤,求貨者爭難得以為寶,詆文者處煩撓以為慧[1],爭為佹辯[2],久稽而不訣,無益於治。
1 詆文:用文章詆毀他人或事情。一作詆毀禮樂制度。
2 佹(ɡuǐ):詭詐。
譯文
(太平國家)管治國家的方法,在於政府沒有施行嚴苛的法令,官員沒有煩擾的政務,讀書人沒有虛偽的行為,工匠沒有造假及巧詐,所有事務都按常規而不受干擾,所有器物都完好而沒有雕飾。亂世就不同了。修養品德的人互相吹捧以提高地位,行禮儀的人虛偽地互相誇獎對方,車輛的雕刻極盡精緻奢華,器物不用於正途,卻追求比拼雕刻的華麗,買賣貨品的人爭購難得稀有的物品,視之為寶貝,用文章詆毀他人的人製造煩擾,還自以為有智慧,胡亂詭辯,為爭權奪利,訴訟案件長久積壓下來而沒有解決,這些都對治理國家沒有益處。
賞析與點評
治國及管理的原則是不可煩瑣和虛偽的,當社會出現財富分配不均時,有些人便會爭相展示豪華的氣派,或互相抹黑,這就是亂世了。
衰世之俗,以其知巧詐偽,飾眾無用,貴遠方之貨,珍難得之財,不積於養生之具。
譯文
衰敗世道的風氣,是以機智詐偽為工具,雕飾無用的器物,崇尚遠方進口的高價貨品,珍愛難得的財寶,卻不去積蓄養生的物品。
賞析與點評
當富者越富的時候,便越容易令人浪費金錢,他們「貴遠方之貨,珍難得之財」,購買一些所謂珍貴而無用的物品,可是窮人卻連餬口的財物也沒有,在這時候,國家便進入衰亡的階段。
故身安則恩及鄰國,志為之滅;身危則忘其親戚,而人不能解也。游者不能拯溺,手足有所急也;灼者不能救火,身體有所痛也。夫民有餘即讓[1],不足則爭。讓則禮義生,爭則暴亂起。
1 余:剩餘,有餘糧可以養身,有寬鬆裕厚的心境。
譯文
故此人民身心安寧,恩德便會施予到鄰國,並會盡心去幫助別人;當性命有危險時就會連親戚都顧不上,其他人也不會去解救。略懂游泳的人不能拯救溺水的人,因為手腳都急於划水;被灼傷的人不能救火,因為身體已十分痛楚。如果人民衣食寬裕,便會對人謙讓;如糧食都不足夠,便會互相爭奪。謙讓令禮義產生,爭奪會掀起暴亂。
賞析與點評
藏富於民很重要,因為「民有餘即讓,不足則爭。讓則禮義生,爭則暴亂起」,基本的溫飽可令大部分人滿足,這個時候,為政者應教化百姓禮義仁德,教導他們不要過分貪婪,以免受到法律的處罰。
故物豐則欲省,求澹則爭止。
譯文
故此物質豐富慾念便要淡薄,追求淡薄簡單的生活便會停止爭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