淮南子譯註 · 卷四　墬形

本篇導讀 本卷吸收了《山海經》和《尚書·禹貢》的地理知識，內容包括廣博的見聞異物，又用當時的科學眼光加以描述，漸漸脫離上古神秘的面紗，是漢代最重要的地理文獻。此卷又呈現出古代的宇宙觀，解釋「天地」為實有的大自然，不同的地理環境會產生出不同面貌、種族，以至各具特色的風土人情，並且影響著人們的心理和生理特徵，展示出適應環境是生存的第一條件。 現代人常認為人類是地上的主宰，可以使用土地和一切資源，更是生物圈中的王者，於是利用科技武器，抵禦體積較大和力量較強的禽獸，以為人類擁有生殺大權。然而古人早有勸喻，要陰陽平衡，生生不息，就應與天地的動、植、飛、潛為友。若結合上一卷的《天文》，就可以理解《淮南鴻烈》天地人合一的思想，人類必須遵循此道才可以永續發展。假如繼續濫用資源，破壞地球生態平衡，只會導致惡性循環，令地球上的所有生物受害。 墬形之所載，六合之間，四極之內，照之以日月，經之以星辰，紀之以四時[1]，要之以太歲。天地之間，九州島八極，土有九山，山有九塞，澤有九藪[2]，風有八等，水有六品。何謂九州島？東南神州曰農土，正南次州曰沃土，西南戎州曰滔土，正西弇州曰並土，正中冀州曰中土，西北台州曰肥土，正北泲州曰成土，東北薄州曰隱土，正東陽州曰申土。 1 紀之以四時：大地以四季為規範。紀，準則，治理。四時，即四季。 2 藪（sǒu）：雜草叢生的大湖澤。 譯文 大地所負載的，是上下四方六個空間，東南西北四個極地之內。它被太陽和月亮照耀著，被星辰包圍著，受四季循環規範著，太歲為其正天時。廣闊天地之間，九州島布滿八方的盡頭，大地上有九座大山，山有九個要塞，有九大湖澤，風力分成八等，水有六種品級。什麼是九州島？（以河南省為中央）包括東南方神州叫農土，正南方次州叫沃土，西南方戎州叫滔土，正西方弇州叫並土，正中位置冀州叫中土，西北方台州叫肥土，正北方泲州叫成土，東北方薄州叫隱土，正東方陽州叫申土。 何謂六水？曰河水、赤水[1]、遼水[2]、黑水[3]、江水、淮水[4]。 1 赤水：又稱為噴赤河，位於新疆帕米爾高原，是中國的最西部邊界。 2 遼水：即遼河，源出共有三處：一、新遼河源自大興安嶺南麓；二、西遼河源自河北省承德市北方的老圖山；三、東遼河源自吉林省哈達山。全長達一千四百三十公里。 3 黑水：源於外蒙古肯特山東麓及俄國倬功士山之北，主流經黑龍江省，江水顏色暗綠，古時稱為「黑水」。長約四千五百公里，是中國第三大河流。 4 淮水：發源於河南省南部的桐柏山，全長約九百公里，流經河南、安徽、江蘇三省。現稱「淮河」。 譯文 有哪六條水道？是黃河、噴赤河、遼河、黑龍江、長江和淮河。 賞析與點評 此段提到六條主要河流，比喻水包圍著人類。 凡八殥八澤之雲[1]，是雨九州島。八殥之外，而有八紘[2]，亦方千里：自東北方曰和丘，曰荒土；東方曰棘林，曰桑野；東南方曰大窮，曰眾女；南方曰都廣，曰反戶；西南方曰焦僥，曰炎土；西方曰金丘，曰沃野；西北方曰一目，曰沙所；北方曰積冰，曰委羽。凡八紘之氣，是出寒暑，以合八正，必以風雨。 八紘之外，乃有八極：自東北方曰方土之山，曰蒼門；東方曰東極之山，曰開明之門；東南方曰波母之山，曰陽門；南方曰南極之山，曰暑門；西南方曰編駒之山，曰白門；西方曰西極之山，曰閶闔之門；西北方曰不周之山，曰幽都之門；北方曰北極之山，曰寒門。凡八極之雲，是雨天下；八門之風[3]，是節寒暑。八紘、八殥、八澤之雲，以雨九州島而和中土。 1 殥（yín）：偏遠的地方。八澤：指大澤、少海、元澤、浩澤、丹澤、泉澤、海澤、寒澤。 2 紘（hónɡ）：指包在八殥周圍外更遠的區域。 3 八門之風：八個方向吹來的風，包括：東北方的炎風（或稱融風）、正東方的滔風（或稱明庶風）、東南方的薰風（或稱清明風）、正南方的巨風（或稱凱風）、西南方的淒風（或稱涼風）、正西方的飂風（或稱閭闔風）、西北方的厲風（或稱不周風）、正北方的寒風（或稱廣莫風）。 譯文 八方偏遠的地方及八個大湖泊所形成的雲，化為雨水降在九州島。八方偏遠地方之外，又有八處更遠的土地，都是方圓千里以上的地方，由東北方起稱為和丘及荒土；東方稱為棘林及桑野；東南方稱為大窮及眾女；南方稱為都廣及反戶；西南方稱為焦僥及炎土；西方稱為金丘及沃野；西北方稱為一目及沙所；北方稱為積冰及委羽。八紘的氣流，形成寒暑，八方風向均衡調配，便會興起風雨。 八紘之外，又有八座極高的山，從東北方起稱為方土山或蒼門；東方稱為東極山或開明門；東南方稱為波母山或陽門；南方稱為南極山或暑門；西南方稱為編駒山或白門；西方稱為西極山或閶闔門；西北方稱為不周山或幽都門；北方稱為北極山或寒門。八座高山形成的雲，化作雨水降於天下；八座山門的風，調節著寒暑。八紘、八殥，八澤所形成的雲，都化成雨水降落於九州島，潤和了中原的土地。 東方之美者，有醫毋閭之珣玗琪焉[4]；東南方之美者，有會稽之竹箭焉；南方之美者，有梁山之犀象焉；西南方之美者，有華山之金石焉。西方之美者，有霍山之珠玉焉；西北方之美者，有崑崙之球琳、琅玕焉[5]。北方之美者，有幽都之筋角焉；東北方之美者，有斥山之文皮焉；中央之美者，有岱嶽，以生五穀桑麻，魚鹽出焉。 4 醫毋閭（lǘ）：山名，在遼寧大凌河以東。珣玗（xún yú）琪：玉名。 5 球琳、琅玕（lánɡ ɡān）：都是美玉名。 譯文 東方美好的物產，有遼東醫毋閭山的美玉；東南方的美好產物，有會稽山出產的竹製弓箭；南方的美好物產，有衡山的犀牛角和象牙；西南方的美好物產，有華山的金屬和玉石礦藏；西方的美好物產，有河東霍山的夜光珠和五彩玉器；西北方的美好物類，有崑崙山出產的球琳和琅玕美玉。北方的美好物產，有雁門以北幽都的鹿筋、羚羊角和牛角等；東北方的美好物產，有斥山出產的虎豹獸皮；中部地區的美好物產，有泰山岱嶽的五穀、桑麻和魚鹽。 賞析與點評 此段記錄了偏遠地區的地理風物和各地的物產，資料詳細，現代的讀者能藉此了解當時「一方水土一族人」的現實狀況。由此反映了大地德厚載物，品種豐盛，滋養饒益眾生。 凡地形，東西為緯，南北為經；山為積德，川為積刑[1]；高者為生，下者為死；丘陵為牡[2]，溪谷為牝[3]；水圓折者有珠[4]，方折者有玉；清水有黃金，龍淵有玉英[5]。 1 刑：有控制事物的特殊力量，刑罰，用力量懲罰犯罪的人。 2 牡：雄性，引申為陽。 3 牝（pìn）：雌性，引申為陰。 4 圓折：指水流旋轉曲折。 5 龍淵：古人相信龍居住於深淵，故稱為龍淵。 譯文 所有地形位置，東西方向為緯，南北方向為經。高山培育不同的生物，積聚美德，河川匯聚各地的小支流，積聚水的特殊力量。向高向上的地方促使生物生長，向低向下的地方加速生物死亡。丘陵凸出屬於陽性，溪谷低洼藏垢屬陰性。水流圓轉曲折的水域會有珍珠，水紋呈方形曲折的水域會有美玉。清水當中，有不能熔解的黃金，深水的淵泉里有精美的玉石。 賞析與點評 「山為積德」形容高山孕育出不同的生物，令生命成長，這就是「生生之德」。 土地各以其類生，是故山氣多男，澤氣多女，障氣多暗，風氣多聾，林氣多癃[1]，木氣多傴[2]，岸下氣多腫，石氣多力，險阻氣多癭[3]，暑氣多夭，寒氣多壽，谷氣多痹[4]，丘氣多狂[5]，衍氣多仁，陵氣多貪，輕土多利，重土多遲，清水音小，濁水音大，湍水人輕[6]，遲水人重，中土多聖人。皆象其氣，皆應其類。 1 癃（lónɡ）：小便閉塞的病症。 2 傴（yǔ）：背脊彎曲，駝背。 3 癭（yǐnɡ）：頸部生腫瘤。 4 痹（bì）：中醫指由風、寒、濕引起的肢體疼痛。 5 狂：應為「尪」。瘦弱，骨骼彎曲變形的疾病。 6 湍（tuān）：水流很急。 譯文 土地各自有不同類別，影響著物種的生長，故此山區雲氣令人多生男孩，沼澤霧氣令人多生女孩，濕熱的瘴氣多令人喑啞，邪風穢氣多令人耳聾，森林的鬱悶氣令人尿閉，樹木的屈氣令人駝背，河岸邊的濕氣令人腫脹，岩洞的石氣令人力大，險阻的地氣令人頸部粗大生腫瘤，暑熱的燥氣令人短命，寒涼的凝氣令人長壽，山谷低洼的聚氣令人麻痹，丘陵的壑氣令人骨骼彎曲變形。平和衍生的氣令人仁慈，山陵的雜氣令人受到誘惑而貪心；鬆軟肥沃的土壤令人行動敏捷，結實貧瘠的土地令人活動遲緩；清澈的水流令人聲音微小，污濁的水流令人聲音渾重；在急流附近生活的人身輕靈活，在遲滯的水流附近生活的人身軀笨重；在九州島中央的地區，人群當中多會出現聖人。人的身心都是依仗氣質和地理的特徵，因應附近物類的扶持而成長。 故南方有不死之草，北方有不釋之冰，東方有君子之國，西方有形殘之屍。寢居直夢[1]，人死為鬼，磁石上飛，雲母來水，土龍致雨[2]，燕雁代飛。蛤蠏珠龜[3]，與月盛衰。是故堅土人剛，弱土人肥，壚土人大，沙土人細，息土人美，秏土人丑[4]。食水者善游能寒，食土者無心而慧，食木者多力而[5]，食草者善走而愚，食葉者有絲而蛾，食肉者勇敢而悍，食氣者神明而壽，食谷者知慧而夭。不食者不死而神。 1 直夢：靈驗的夢境，可以預知未來的事情。 2 土龍：古代祭祀求雨的物品，用泥土塑造成龍的形狀。 3 蠏（xiè）：同「蟹」。 4 秏（hào）：不利生物生長的瘠土。 5 （bì）：不醉而發怒。 譯文 故此南方有常綠不枯死的草木，北方有永不溶解的冰，東方有長壽的君子國，西方有形軀殘破的屍體。睡覺時有靈驗的夢境，人死後化為鬼，磁石能吸引金屬上升，雲母石會吸附露水，用土龍祈求可令旱天下雨，燕子和大雁依據節氣南北飛翔。蛤蟆、螃蟹、珍珠和烏龜跟隨月亮的盈虧而有盛衰的循環。故此在堅硬土地生活的人品性剛強，在柔弱鬆軟土地生活的人肥壯而圓潤，在黑剛土生活的人身體高大，在沙漠土地生活的人身材矮細，在肥沃土地生活的人長得漂亮美麗，在貧瘠土地生活的人長得醜陋無光。食水的水族生物善於游泳和耐寒，食泥土的蚯蚓類沒有心臟但很聰明，食樹木的熊羆類力大而且容易發怒，食草類動物跑得快而且愚蠢，食桑葉類的昆蟲吐絲成繭，最終變成飛蛾，食肉的虎豹類勇敢而剽悍，食氣辟穀的修道人靈明而長壽，食五穀的人類聰明而短命。無須飲食而不死的人，已經修煉成神仙了。 賞析與點評 「食氣者神明而壽」，就是指那些修鍊氣功的人，配合練功而運用體內的潛能，減少飲食，稱為「辟穀」或「食氣」，他們的精神清明靈照，外國稱此為「斷食療法」。 凡人民禽獸萬物貞蟲[1]，各有以生，或奇或偶，或飛或走，莫知其情。唯知通道者[2]，能原本之。 1 貞蟲：細腰的微小昆蟲。 2 知：即智，有智慧的賢士。 譯文 所有人類和飛禽走獸，以至細小的昆蟲萬物，各自有適應環境的生存本能，或單一獨立，或雙數並行互相依靠，或會飛或會走，一般人不能知道其中的奧秘，唯有通曉大道的智慧賢士，能夠探究原本的天理。 是故白水宜玉，黑水宜砥[1]，青水宜碧，赤水宜丹，黃水宜金，清水宜龜，汾水蒙濁而宜麻[2]，泲水通和而宜麥[3]，河水中濁而宜菽[4]，雒水輕利而宜禾[5]，渭水多力而宜黍[6]，漢水重安而宜竹[7]，江水肥仁而宜稻。 1 砥（dǐ）：細緻質地的磨刀石。 2 汾（fén）水：黃河第二大支流，發源於山西省。蒙濁：或作「濛」，不清澈，混濁。 3 泲（jí）水：即濟水。 4 菽（shū）：豆類的總稱。 5 雒（luò）水：即洛河，位於河南省西部。 6 渭水：黃河第一大支流，發源於甘肅省。 7 漢水：長江第一大支流，發源於陝西省南部。 譯文 故此清白的水，適宜出產美玉，黑色的水，適宜出產細緻的磨刀石，青水適宜出產碧綠翡翠，赤水適宜出產丹砂，黃水適宜出產黃金，清水適宜養龜，汾水混濁適宜種植麻，泲水通和適宜種植麥類，黃河水中央有泥濁，適宜豆類的生長，洛水輕軟多礦物質，適宜種植禾稻，渭水流動力大，適宜種植黍類，漢水非常安穩，適宜種植竹林，長江水肥沃，適宜種植五穀。 賞析與點評 本段寫出各種河流的不同物產，雖沒有科學說明，但現代的研究卻證實了大部分礦物可以溶解於水，影響水的性質和功能，配合土壤的礦物含量，便會種植出不同的物產。 木勝土[1]，土勝水，水勝火，火勝金，金勝木[2]。 1 勝：克制，優勢，阻擋。 2 「木勝土」五句：木、土、水、火、金是五大類物質的分類形式，這裡按五行克制的情況作為排列次序。 譯文 （在五行中）木克制著土，土克制著水，水克制著火，火克制著金，金克制著木。 賞析與點評 五行互相克制、優勝的概念其實可應用於現實中，例如種植樹木，可以阻擋水土流失；高山泥土可淤塞河道，令水流改道；水可以降低火的溫度和滅火；猛火可令金屬熔解；金屬可以製成利器，雕刻木材或砍伐樹木。 音有五聲[1]，宮其主也；色有五章[2]，黃其主也；味有五變[3]，甘其主也；位有五材[4]，土其主也[5]。是故煉土生木[6]，煉木生火，煉火生雲，煉雲生水，煉水反土。 1 五聲：即宮、商、角、徵、羽。 2 五章：即藍、黃、紅、白、黑。 3 五變：即咸、酸、甘、苦、辣。 4 五材：即五行，指水、火、木、金、土。 5 主：主要，主位就是在中央。 6 煉：冶煉，培育，產生，使物質積聚，由量化進步為質化，使性質改變。 譯文 音響有五種聲音，以宮音為主調；顏色有五種，以黃色為主色；味道有五種變化，以甘為主味；方位有五個，以中央土位為主。故此利用土可以長出木，利用木可以生出火，利用火可產生金氣，利用金可生出水，利用水又可返回土地。 賞析與點評 五行的相生相剋，可以用於外在的環境，也可應用於內在的人體。例如中醫用藥，會配合臟腑的規律，是另一種系統的架構。 陰陽相薄為雷[1]，激揚為電[2]。 1 陰陽：此處理解為雲層氣霧中的陰陽電子。相薄：互相靠近接觸，產生摩擦。 2 激揚：被刺激而產生向外飛揚的情況。 譯文 陰陽二氣互相摩擦，撞擊成為雷鳴，刺激飛揚則成為電流。 賞析與點評 古人早已明白天空中的雲層帶著不同的陰陽電子，當它們互相摩擦，便會產生雷聲，而互相激盪又會成為電流的科學現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