花花草草 · 行雲集
江蘇人民出版社一九六二年十一月初版
新西湖
西湖之美,很難用筆墨描寫,也很難用言語形容;只蘇東坡詩中「若把西湖比西子,淡妝濃抹總相宜」兩句,差足盡其一二。我已十年不到西湖了,前年春季,忽然渴想西湖不已,竟見之於夢。記得明代張岱,因闊別西湖二十八載而作《西湖夢尋》一書,他說:「西湖無日不入吾夢中,而夢中之西湖,未嘗一日別余也。」我與有同感,因作《西湖夢尋詩》三十首,其第一首云:「我是西湖舊賓客,春來那不夢西湖。十年未見西湖面,還問西湖憶我無?」其他二十九首,簡直把西湖所有的名勝全都夢遊到了。
西湖之美,雖說很難用筆墨描寫,但是也有描寫得很好的,如宋代於國寶《風入松》詞和明代袁中郎《昭慶寺小記》,三十年前我就給這一詞一文吸引到西湖去的。於詞云:「一春常費買花錢。日日醉湖邊。玉驄慣識西湖路,驕嘶過、估酒樓前。紅杏香中簫鼓,綠楊影里鞦韆。 暖風十里麗人天。花壓鬢雲偏。畫船載得春歸去,余情付、湖水湖煙。明日重扶殘醉,來尋陌上花鈿。」袁記中有云:「山色如蛾,花光似頰,溫風如酒,波紋若綾,才一舉頭,已不覺目酣神醉,此時欲下一語不得,大約如東阿王夢中初遇洛神時也。」這一詞一文,一寫動而一寫靜,各極其美,端的是不負西湖。
四月一日,因送章太炎先生的靈柩安葬於西湖南屏山下,總算和闊別了十年的西湖重又見面了。當我信步走到湖邊的時候,止不住哼著我所喜愛的一首趙秋舲的《西湖曲》:「長橋長,斷橋斷。妾意深,郎情短。西湖湖水十分清,流出桃花波太軟。」(調寄《花非花》)我一邊哼,一邊讓兩眼先來環遊一下,覺得現在的西湖,已是一個新西湖了。環湖所有亭台樓閣,都是紅紅綠綠的煥然一新,雖覺這種鮮艷的色彩有些兒刺眼,然而非此似乎也不足以見其新啊。
我們一行六人,雇了一艘遊艇泛湖去,預定作三小時之游;雖不住的下著雨,卻並不減低了我們的遊興,反以一游雨湖為樂,昔人不是說晴湖不如雨湖嗎?
先到三潭印月,這裡因為亭榭和建築物較多,所以紅綠照眼,更覺得觸處皆新,惟有那三潭卻還保持它們的舊貌;因此記起我的那首夢尋詩來:「我是西湖舊賓客,每逢月夜夢三潭。記曾看月垂楊下,月色溶溶碧水涵。」料想月夜的三潭,一定是名副其實的。
不久,我們又冒雨上了遊艇,向西泠印社划去。四下里煙雨迷濛,南高峰北高峰以及寶俶塔等全都失了蹤,湖面上倒像只有我們的一葉扁舟了。西泠印社大部分保持它舊有的風格,布置不俗;小龍泓一帶可以望到阮公墩,是最可流連的所在。我最欣賞那邊幾株懸崖形的老梅樹,鐵干虬枝,蒼古可喜,如果縮小了種在盆子裡,加以剪裁,可作案頭清供。可惜來遲了些,梅花都已謝了,只有一二株送春梅,還是紅若胭脂,似與桃花爭艷。山下有堂,陳列著十圓、集圓等幾盆名蘭,而以素心荷瓣的雪香素為最;春蘭的花時已過,這幾盆大概是碩果僅存的了。堂左有一片空地,搭架張白布幔,陳列春蘭、蕙蘭、建蘭等千餘盆,真是洋洋大觀,見所未見。料知早一些來趕上春蘭的全盛時期,定然幽香四溢,令人如入眾香國哩。聽說管領這許多蘭花的,名諸友仁,是一位藝蘭專家,已有數十年的經驗。
西湖勝處太多了,來不及一一遍游,我們卻看上了虎跑,第二天早上便冒雨向虎跑進發。一行七人,除了我夫婦二人外,有汪旭初、謝孝思、范煙橋諸君,一路上談笑風生,逸情雲上。虎跑的泉水清冽可愛,記得往年在這裡品茗,曾用七八個銅子放在杯子裡,水雖高出杯口,卻並不外溢,足見水質之厚了。我們在泉畔喝龍井茶,津津有味,一連喝了好幾杯,竟如牛飲。因為連日下雨,澗泉水漲,從亂石間傾瀉而下,琤琮可聽。下山時我就胡謅了一首打油詩:「聽水聽風不費錢,杏花春雨自綿綿。獅峰龍井閒閒啜,一肚皮裝虎跑泉。」
第二個勝處,我們就看上了蘇堤,這一條蘇堤起南迄北,橫截湖中,為蘇東坡守杭時所築。中有六橋,一曰映波,二曰鎖瀾,三曰望山,四曰壓堤,五曰東浦,六曰跨虹。全堤長約八里,夾堤都種桃柳,蘇堤春曉時,的是一片好景。
我們先從映波橋畔的花港觀魚游起。這兒現在已闢作杭州市公園,拓地二三百畝,布置得楚楚可觀,一帶用刺杉木作成的走廊和兩座伸出湖灘的竹亭,朴雅可喜。有三株垂絲海棠,開得十分嬌艷,此時此際,不須「高燒銀燭照紅妝」了。一個方形的池子裡,紅魚無數,唼喋有聲。我雖非魚,也知魚樂,在池邊小立觀賞,恰符花港觀魚之實。
踏上映波橋,見橋身已新修,欄作淺碧色,似是水泥所制,柱頭獅子雕刻很精,疑是舊制。後問邵裴子先生,才知六橋全是用安徽的茶園石建成,而雕刻也全是新的,這成績實在太好了。我們邊走邊賞兩面的湖光山色,並欣賞那夾堤拂水的一株株垂柳。可是雨絲風片,老是無休無歇,我就借范煙橋來做了一首打油詩:「招邀俊侶踏蘇堤,楊柳條條萬綠齊。只恨朝來風雨惡,范煙橋上瘦鵑啼。」煙橋他們聽了,都不由得笑起來。我更打趣道:「今天除了堤上原有的六條橋外,又從蘇州搬到一條橋了。」
走過了第三條望山橋,便見湖面一座紅色的小亭子裡,立著一塊「蘇堤春曉」的碑,微聞楊柳叢中鳥聲啁啾,活活的是春曉情景。遠望劉莊,一帶白牆黑瓦,還保持它舊有的風格,與湖山的景色很為調和。從第一橋到第五橋這一段,實在是蘇堤最美的所在,碧水青山綠楊柳,一一奔湊眼底,美不可言。我還是破題兒第一遭走完這條蘇堤,真覺得是一種莫大的享受,雖走了八里多路,也樂而忘倦了。
「峰從何處飛來?」「泉自幾時冷起?」這是前人對於飛來峰和冷泉的問句。當即有人答道:「峰從飛處飛來,泉自冷時冷起。」答如不答,很為玄妙,給我三十年來牢牢地記在心頭,不能忘懷;而對於這靈隱的兩個名勝,也就起了特殊的好感。於是我們在樓外樓醉飽之後,就向靈隱進發,大家虎虎有生氣。
一下汽車,立刻趕到飛來峰一線天那裡,峰石上繡滿苔蘚,經了雨,青翠欲滴。進洞後,仰望一線天,只如鵝眼錢那麼大,微微地透著光亮,若隱若現。出了洞,沿著石壁轉進,又進了幾個洞,彼此通連,好像在一座大廈里,由前廳進後廳,由右廂進左廂一般。往年我似乎沒有到過這裡,據說一部分還是近二年挖去了淤塞的泥土而溝通的。這一帶奇峰怪石,目不暇接;我和孝思倆邊走邊欣賞邊讚嘆,不肯放過一峰一石,覺得湖石所堆迭的假山,真是卑卑不足道了。
對於飛來峰的評價,以明代張宗子和袁中郎兩篇小記中所說的最為精當。張記有云:「飛來峰稜層剔透,嵌空玲瓏,是米顛袖中一塊奇石,使有石癖者見之,必具袍笏下拜,不敢以稱謂簡褻,只以石丈呼之地。」袁記有云:「湖上諸峰,當以飛來峰為第一。峰石逾數十丈,而蒼翠玉立,渴虎奔猊,不足為其怒也。神呼鬼立,不足為其怪也。秋水暮煙,不足為其色也。顛書吳畫,不足為其變幻詰曲也。」二人對於飛來峰的傾倒,真的是情見乎詞。袁又有戲題飛來峰詩二首云:「試問飛來峰,未飛在何處。人世多少塵,何事飛不去。高古而鮮妍,楊班不能賦。」「白玉簇其顛,青蓮借其色,惟有虛空心,一片描不得,平生梅道人,丹青如不識。」高古而鮮妍,自是飛來峰的評價,無怪楊班不能賦,梅道人描不得了。峰巒盡處,有一大片竹林,在雨中更見青翠,真有萬竿煙雨之妙。我們走到中間,流連了好一會,竹翠四匝,衣袂也似乎染綠了。
走過紅紅綠綠的春淙亭,視若無睹,直向冷泉亭趕去;那泉水轟轟之聲,早在歡迎我們了。我在泉邊大石上坐了下來,看那一匹白練,從無數亂石之間奪路下瀉,沸喊作聲,古人曾說:「此水聲帶金石,已先作歌舞聲矣」,比喻更為雋妙。唐代白樂天對冷泉也有很高的評價,他說:「山樹為蓋,岩谷為屏。雲從棟出,水與階平。坐而玩之,可濯足於床下;臥而狎之,可垂釣於枕上。潺湲潔澈,甘粹柔滑,眼目之囂,心舌之垢,不待盥滌,見輒除去。」我在這裡坐了半小時,真覺得俗塵萬斛,全都滌盡了,因口占一絕句:「桃李懨懨春寂寂,風風雨雨做清明。何如笠屐來靈隱,領略幽泉瀉玉聲。」
一九五六年四月
秋棲霞
棲霞山的紅葉,憧憧心頭已有好多年了。這次偕程小青兄上南京出席會議,等到閉幕之後,便一同去遊了棲霞山。
南京本有一句俗語,叫做「春牛首,秋棲霞」,就是說春天應該游牛首山,秋天應該游棲霞山。因為棲霞山上有不少的三角楓和闊葉樹,深秋經霜之後,樹葉全都紅了,如火如荼地十分美觀。唐人詩中所謂「霜葉紅於二月花」,確是並不誇張。記得在抗日戰爭期間,曾有一位文友寫信給我說:「秋深了,棲霞山的楓葉仍是異樣的紅,只是紅的色素中已帶了些慘黯的成分,陽光射在葉上,越發反映出一種可怕的顏色。『丹楓不是尋常色,半是啼痕半血痕』,整個的中國,也已不是尋常的景色,真的半是啼痕半是血痕啊!」可是現在我們走上棲霞山來看紅葉,卻懷著一腔是愉快的心情,所可惜的,霜降節才過,楓葉還沒有全紅,大約還要再過半月,就那紅葉滿山,才是「秋棲霞」的全盛時代了。
我們先在棲霞古寺門前看了看那塊用梅花石鑿成的一丈多高的明徵君碑,又看到了碑陰「棲霞」兩個擘窠大字,很為勁挺,相傳是唐高宗李治的親筆。從寺旁拾級而登,看到了那座創建於隋代而重建於南唐時代的舍利塔,浮雕的四天王像和釋迦八相圖,都是十分精工的。附近一帶的山石,都鑿成了大大小小的佛龕,龕中都是佛像。我最欣賞那座稱為三聖殿的大佛龕,中供一丈多高的無量壽佛坐像,兩旁有觀音、勢至兩菩薩的立像,寶相莊嚴,不同凡俗。而最足動人觀感的,在一個佛龕中卻並不是佛而是一個石匠,一手執錘,一手執鑿,表現出勞動人民工作時的形象,據說那許多大小佛龕和佛像,全是他一手鑿成的。
一步步走將上去,見大大小小的佛龕和佛像,更多得不可勝數。據說從齊、梁,以至唐、宋、元、明諸代陸續增鑿增刻,多至七百餘尊,都是依著岩石的高低,散布在左右上下,號稱千佛,因此定名千佛岩。這裡一片翠綠,全是松樹,與楓樹互相掩映,到了楓樹紅酣的時節,那真變做一個錦繡谷,美不勝收了。
一九五七年十月
萬古飛不去的燕子
「微風山郭酒帘動,細雨江亭燕子飛」,這是清代詩人詠燕子磯的佳句,我因一向愛好那「燕燕于飛」的燕子,也就連帶地嚮往於這南京的名勝燕子磯。恰好碰到了出席江蘇省文學藝術工作者代表會議的機會,就在一個星期日呼朋嘯侶合夥兒上燕子磯去,要看看這一隻長棲江邊萬古飛不去的燕子。
在新街口附近乘十二路無軌電車直達中央門,轉搭八路公共汽車,車行約四十分鐘,燕子磯便湧現在眼底了。那塊大岩石疊成的危崖,臨江聳峙,真像一頭挺大挺大的燕子,振翅欲飛。一口氣跑到頂上,見崖邊圍著鐵蒺藜,因為在舊時代里,常有活不下去的人到這裡來從燕子背上跳下江去,結束他們的生命,所以藉此預防。可是解放以來,早就沒有這種慘劇了。我小坐休息了半晌,便從斜坡上跑了下去,直到江邊的沙灘上。只因連月少雨,江水退落,就形成了一大片灘,可以供人行走,倒也不壞。放眼遠望,只見水連天,天連水,遠近帆影點點,出沒煙波深處,給這蕭索的寒江,作了很好的點綴。據前人遊記中說:「孤岑突立江上,鐵鎖貫足,江水抱其三面,一二亭表之,巔之亭最可憩望。去亭百步,有飛崖俯江,俯身岩上,攀木垂首而視,風濤舟楫,隱隱其下也。磯崖之下,多漁人設罾,或依沙洲石瀨為舍,或浮舍水上,或隱其身山罅,或就崖樹下懸居,或將魚蟹向客賣換青錢,或就壚換酒竟去。悠悠天地,此何人哉!」這是從前某一時期的情景,現在漁民有了公社,各得其所,可不是這樣了。從這裡看到遙遙相對的一大片灘上,有著密密層層的屋子,大概就是古人詩中所謂「兩三星火是瓜洲」的瓜洲吧?
我沿著灘一路走去,時時仰望那突兀崢嶸的岩石懸崖,才認識到了燕子磯特殊的美點,並且越看越像是燕子了。這時四下里寂寂無聲,只聽得我們一行人踏在沙上的腳步聲,在瑟瑟地響。好一片清幽的境界,使我的胸襟也一清如洗,盡著領略此中靜趣,正如明代楊龍友來游燕子磯時所說的:「時寒江淒清,山骨俱冷,其中深遠澄淡之致,使人領受不盡,因思天下事,境俱不可向熱鬧處著腳。」這是從前詩人畫家以及一般隱逸之士的看法,而愛好熱鬧的人,也許要嫌這環境太清幽,太冷靜了。
三台洞是江邊著名的勝地,沿著灘,走了好些路,才到達頭台洞、二台洞,兩洞都是淺淺的,似乎沒有什麼特點,在洞口瀏覽了一下,就退了出來。另有一個觀音洞,供奉著一尊金身的觀音像,金光燦然,瞧去並不很大,據說本是一位高僧的肉身,把它裝金改制而成,那麼就等於是一個木乃伊了。此外無多可觀,我們也就匆匆離去,繼續向三台洞進發。
三台洞倒是一個可以流連的所在,前人游三台洞詩,曾有句云:「石扉藤蔓迷樵路,流水桃花引客來。」這時節雖還沒有桃花,而三台洞的美名,卻終於把我們引來了。洞的正面也供著一尊佛像,地下有一個方塘,碧水淪漣,瞧去十分清冽,倒是挺好的飲料。右邊有一扇門,門額上有「小有天」三個字,足見裡面定是別有一天的。從這裡進去,見有好多步石級,我們好奇心切,拾級而登,到了一個轉角上,頓覺眼前一片漆黑,伸手竟不見了五指。我們卻並不知難而退,還是暗中摸索地走將上去。我偶不小心,頭額撞著了石塊,疾忙低下頭去;一面招呼後面的朋友們當心腳下,更要當心頭上。好在摸到了一旁有欄杆幫忙,我們就這樣前呼後擁地扶著欄盡向上爬。再轉一個彎,眼前豁然開朗,已到了一座孤懸的小樓上,卻見上面更有一層,於是拾級再向上爬,就達到了第三層,大家才站住了腳,這一段摸黑的過程,倒是怪有趣味的。我定一定神,抬眼向江上望去,穿過了浩淼的煙波,似乎可以望到大江以北;恨不得搖身一變,變作了燕子,從燕子磯上飛將過去,繞個大圈兒再飛回來啊!
小立一會,覺得風力很勁,不可以久留,就又摸著黑,曲折地拾級而下。到了洞口,那個守洞的老叟招呼我們坐了下來,給了我們幾杯茶,說是用方塘里的泉水沏的。據他老人家說,這泉水水質很厚,即使放下二十多個銅子,水也不會溢出杯外,這就可以跟我們蘇州天平山上的缽盂泉水媲美了。老叟健談,又對我們說起從前某一年在洪水泛濫時期,江水洶湧而來,直高出那扇榜著「小有天」三字的門頂,當下他指著牆上一道水印,依然還在。我聽了舌撟不下,料知那時定有半個洞被水淹沒了。這些年來,我政府大興水利,洪水為患的惡劇,從此不會重演哩。
我們告別了老叟,告別了三台洞,在夕陽影里,仍沿著來路從沙灘上走回去。所過之處,常有發見先前被江水衝激進來的石塊。我拾取了幾塊玲瓏剔透的,揣在懷裡,作為此游的紀念,預備帶回家去作水盤供養,如果日久長了苔蘚,那麼綠油油地,也就是供玩賞了。
一般人以為燕子磯沒有什麼好玩,不過望望長江罷了。然而從沙灘上望燕子磯,就覺得它的美,大可入畫,並且加上一個三台洞,好玩得很,所以到了燕子磯,就非到三台洞不可。歸途猶有餘戀,就在手冊上寫下了兩首詩:
「燕子飛來不記年,危崖危立大江邊。幽奇獨數三台洞,一徑潛通小有天。」
「暗中摸索疑無路,不畏艱難路不窮。安得雲梯長萬丈,扶搖直上叩蒼穹。」
一九五七年十一月
江上三山記
當我們烹調需要用醋的時候,就會聯想到鎮江。因為鎮江的醋色、香、味俱佳,為其他地方的出品所不及,於是鎮江醋就名滿天下,而鎮江也似乎因醋而相得益彰。然而鎮江的三座名山—聳峙在江岸的金山、焦山、北固山,各據一方,鼎足而三,更是名滿天下。
一九五八年,我們蘇州的幾個朋友,剛從南京游罷回去,路過鎮江,忽動一游三山之興,並且想買些鎮江醋,準備作持螯賞菊之用。於是就相率下車,欣欣然作三山之游。
金山和焦山,一向並稱,好像手足情深的兄弟一樣。金山是兄,焦山是弟,各有名勝,各有特色。明代王思任曾對金、焦品評過一下,他說:「金以巧勝,焦以拙勝。金為貴公子,焦似淡道人。金宜游,焦宜隱。金宜月,焦宜雨。金宜小李將軍,焦則大米。金宜神,焦宜佛。金乃夏日之日,而焦則冬日之日也。」我們為了要體驗這評語對頭不對頭,就決計先訪「兄」而後訪「弟」,先游金而後游焦。
到得我們游過金、焦之後,彼此作了對比,我覺得王思任的評語,自有見地。試以藥來作比,金山之屬於熱性的,焦山是屬於涼性的;試以文章來作比,金山是典麗矞皇的駢體文,焦山是雋永淡雅的明人小品。我曾把這個對比徵求朋友們的意見,大家一致通過,並無異議。
一登金山,那座七層寶塔所謂江山寺塔,早就在那裡含笑迎客了。我們一面抬頭望著塔答禮,腳下卻不知不覺地跨進了金山寺。這個寺原名江天寺,殿宇很多,氣派很大,據說抗戰初期的某一年不知怎麼起了火,毀了一部分,遺址倒形成了一片小小的廣場,使塔下空曠多了。塔在山的北部,宋元符末初建,名薦慈塔,又名慈壽塔。宋末毀於兵火,明代隆慶三年重建,改名江天寺塔。塔木質,七級,作八角形,四周有欄杆,中有塔心。金山有此一塔,生色不少。山頂有江天閣,是登眺的好去處;另有一座海岳樓,宋代大書法家米元章曾在這裡住過;樓上有橫額,三大字就是他的手筆。江邊名勝有善才、石簰(一稱石排)、巧石、郭璞墓等,都是遊人流連的所在。清代詩人王漁洋曾有《登金山》詩,云:「振衣直上江天閣,懷古仍登海岳樓。三楚風濤杯底合,九江雲物坐中收。石簰落照翻孤影,玉帶山門訪舊遊。我醉吟詩最高頂,蛟龍驚起暮潮秋。」這一首詩,差不多已道盡了金山之勝,所謂玉帶山門,卻包含著一段故事。據說宋代高僧佛印住金山寺,蘇東坡前來談禪,佛印對東坡說:「這裡有一句轉語,要是回答不出,就得留下你的玉帶來,鎮住山門。」當時東坡聽了轉語,不知所對,只得解下了腰間玉帶,留在寺中。現在寺中新辟了一個文物陳列室,不知有沒有東坡的玉帶啊?
金山的名勝,我只是粗粗領略,印象較為深刻的,卻是號稱「天下第一泉」的中泠泉。我們一行人被「天下第一」這個誇大的讚詞吸引住了,就坐在那邊的軒榭里品茗小憩,我們為了喝的是天下第一的泉水,就一杯又一杯地灌下去,似乎分外地津津有味。我喝飽了茶,就站起身來溜達一下,看軒榭中有沒有好的聯語。就中有兩副,一副是集宋人詞句:「闌干斜照未滿,江山特地愁余。」一副是「予初無心皆可樂,人非有品不能閒」。語意空泛,都是與天下第一泉無關的。這時我們就告別了「金兄」,再去拜訪它的「焦弟」。
焦山浮在江上,正如古美人頭上的螺髻,峨峨高聳,顯得十分美好。我們一個個踏上了渡船,不多一會,早就到了焦山腳下。怎麼叫做焦山呢?只因漢代有處士焦光隱居在這裡,從此得名,而在漢代以前,是稱為譙山的。山並不太大,而山上的岩和石,卻豐富多彩、名目繁多,岩有獅子、棧道、觀音、瘞鶴、羅漢、獨臥、浮玉諸稱,石有善才、心經、蝦蟆、銅鼓、翠微、霹靂、系纜、釣魚、角牴以及醉石、音石諸稱。這許多岩啊、石啊,散在各處,都要自己去找尋,自己去觀賞的。
山麓有一石洞,洞壁刻著一頭張牙舞爪的獅子,因名獅窟。窟外有小院,堆石為山,叫做一笑崖。崖有小石龕供彌勒佛,老是對人作憨笑。崖下有小池,種著蓮花;中有片石矗立,刻著章太炎手寫的「壽山福海」四字,古樸可喜。這小院的面積不過二三丈,而小小結構,很有丘壑,帶著一些蘇州園林的風格。上了山,一路多小庵,有碧山、石壁、自然、香林、玉峰諸稱,而以松寥閣最為幽秀。小軒面江,和象山遙遙相對。站在崗前看山看水,長江滾滾,後浪推著前浪,似乎要滾到窗子上來,看著看著,真可以大豁胸襟,大開眼界哩。
定慧寺是山中著名的古剎,建自東漢,歷史悠久,已飽閱了滄桑。寺門口的石壁上,有「海不揚波」四大字,用石砌成,非常光滑,聽說舊時一般船戶往往取了制錢在這四個字上用力磨擦,帶回去給小孩子佩帶在身上,說是可以壓邪的。山門內有地一弓,綠竹漪漪,很有幽致。貼鄰就是紀念焦光的焦公祠,這裡陳列著不少文物,多數是和焦山有關的。最好玩的是用清水養著的幾個奇石,石紋如畫,有的像梅鶴,有的像壽星,有的像美人,有的像船隻,五色斑斕,十分可愛。
出焦公祠,魚貫登山,那古來著名的《瘞鶴銘》殘碑,就在山麓的石壁上。宋代愛國大詩人陸放翁和他的朋友們曾來此尋碑,勒石為記:「陸務觀、何德器、張玉仲、韓無咎,隆興甲申閏月廿九日踏雪觀《瘞鶴銘》,置酒上方,烽火未息,望風檣戰艦,在煙靄間,慨然盡醉。薄晚泛舟,自甘露寺以歸。明年二月壬午圜師刻之石,務觀書。」文章和書法,堪稱雙絕。從這裡上觀音崖,有樓名夕陽樓,可以送夕陽,迎素月。再上去,有軒名聽濤書屋,當前有一株挺大的枇杷樹,綠葉重重,垂蔭很低,樹下有石案、石磴,坐在這裡望江聽濤,真可撲去俗塵一斗。左面有亭翼然,名堅白亭,有集句聯云:「金山共此一江水,王母來尋五色龍。」好語如珠,把金山聯繫起來,自覺雋永有味。最後我們直上東峰,在吸江樓上放眼四望,忽有一種豪情湧上心頭,想長嘯,想高歌,終於想起了清代詩人李龍川的一首詩,就臨風朗誦起來:「長江水,長江水,千古興亡都若此。扁舟來往幾千年,借問長江誰似我。我來焦公岩下坐,秋陰黯黯迷朝暮。別有秋心天外飛,化為孤鶴橫江過。江雲漠漠水悠悠,雨雨風風總是秋,江妃知我心中事,一夜秋聲到枕頭。」
游過了金焦,當然不肯放過那鼎足而三的北固山。一上北固山,當然忘不了那劉備相親的甘露寺,因為《三國演義》中的這一齣喜劇,早就在我們心上扎了根了。傳說劉備相親時,和他的舅子孫權同在一起,為了示威起見,曾揮劍向殿前一塊橢圓形的大石頭砍去,砍出一條裂紋來。後人就稱此石為試劍石。近旁另有一塊較平的石頭,沒有名稱,據說是劉備和他的未婚妻孫尚香曾經坐在石上賞月的。寺下的山坡,叫做跑馬坡,傳說是當時孫權和劉備跑馬競賽的所在。傳說畢竟是傳說罷了,姑妄聽之,又有何妨。山門大書「天下第一江山」六字,是南宋吳琚的手筆;又有明代米萬鍾所寫的「宏開鷲嶺」四字,都是鐵畫銀鉤,雄健得很。
山上最大的特點,就是江蘇全省獨有的那座鐵塔,塔為唐代李德裕所建,已有一千一百餘年的歷史。據文獻記載,鐵塔共有七層,作八角形,高約十三米,乾符中毀,宋元豐中裴據重建。明萬曆癸未童謠:「風吹鐵寶塔,水淹京口閘。」這一年海嘯塔頹,後經僧性成、功淇重建。清同治七年,塔頂又斷,迄未修復,只剩最下二層,面目全非。
甘露寺內有小樓,名石騷樓,踏進去時,忽有桂香撲鼻,很為濃郁,可是並不見有桂花,奇極!也許是我的錯覺吧。此外又有一樓,名風價樓,橫額上有跋云:「昔人謂五月買松風,人間本無價,而華陽洞三層樓乃得終日聽之。今竊二義,用題茲額,誰歟欲買松風,請於此中論價也可。蔣壽昌。」寥寥數語,卻也雋妙可誦。又有五言聯「山從平地有,水到遠天無」,也是很可玩味的。臨江有亭,叫做江山第一亭,這是全山最勝處,望江也好,看山也好,望長江如在腳下,看金焦如在肘腋間。入亭處橫額上題有「頭頭是道」四字,並不見好,而亭柱上的三副聯語,卻很可取,我尤其愛「客心洗流水,盪胸生層雲」、「此身不覺出飛鳥,垂手還堪釣巨鰲」二聯。一面唱,一面踱下山去,我雖不能垂手釣巨鰲,卻已「盪胸生層雲」了。
一九五八年二月
綠楊城郭新揚州
揚州的園林與我們蘇州的園林,似乎宜兄宜弟,有同氣連枝之雅;在風格上,在布局上,可說是各擅勝場,各有千秋的。個園是揚州一座歷史悠久的舊園子,聞名已久;我平日愛好園林,因此一到揚州,即忙請文化處長張青萍同志帶同前去觀光。園址是在城內東關街,通過一條小巷,進了側門,就看到一帶重重疊疊的假山,沿著一片水塘矗立在那裡。張同志對於這些假山有一種特別的看法,給它們分作春、夏、秋、冬四個部分。他指著前面入口處的兩旁竹林和一根根的石筍,說這是春的部分,而把竹林的「竹」字劈分為二,成為「個個」,個園的名稱,大概就是由此而來的。他又指著左面的一帶太湖石假山,說這些山石帶著熱味,就作為夏的部分。而連接在一起的黃石假山,石色很像秋季的黃葉,可以作為秋的部分,瞧上去不是分明帶著肅殺之氣嗎?最後他帶著我到右面盡頭處去,指著一大堆宣石的假山,皚皚一白,活像是雪滿山中的模樣。我識趣地含笑說道:「這不用說,當然是冬的部分了。」張同志點頭稱是,又指著壁上兩個圓形的漏窗,正透露著春的部分的幾株竹子,他得意地說:「您瞧您瞧!春天快到,這裡不是已漏泄了春光嗎?」我笑道:「您這一番唯心論,發人所未發,倒也挺有意思。」
張同志伴同我在那些假山中間穿行了一周,他要我提些意見。我覺得有好多處曾經新修,不能盡如人意,不是對稱而顯得呆板,就是多餘而有畫蛇添足之嫌;倒是隨意放在水邊的那些石塊,卻很自然而饒有畫意。那一帶黃石假山,是北派的堆法,不易著手,這裡有層次,有曲折,自有它的特點;可惜正面的許多石塊,未免小了一些,而接筍處的水泥過於突出,很為觸目,使人有百衲衣的瑣碎的感覺。最使我看得滿意的,卻是那一大堆宣石的假山,堆得十分渾成,真如天衣無縫,不見了針線跡;並且石色一白如雪,像崑山石一般可愛。總之,現在我們國內堆疊假山的好手幾等於零,非趕快培養新生力量不可;設計構圖,必須請善畫山水的畫師來干。假山最好的範本,要算是蘇州環秀山莊的那一座,出清代嘉道年間名家戈裕良手,好在是他懂得「假山真做」的訣竅,拙樸渾厚,簡直是做得像真山一樣。
為了要瞻仰市容,出了個園,就一路溜達著。全市已有了兩條柏油大路,十分平坦,拆城以後,就在城牆的基地上造了路,以利交通。在歷年綠化運動中,又平添了不少大大小小的街頭花園,利用了街頭巷角的空地,栽種各種花木,有的還用湖石點綴,據說全是居民群眾搞起來的。萃園招待所的附近,有較大的一片園地,標明五一花圃,布置得很為整齊,常有學生在上課下課的前後,到這裡來灌溉打掃,原來這是學生們自己所搞的園地,經常可作勞動鍛煉的場合。揚州舊有「綠楊城郭」之稱,就足以說明它本來是個綠化的城市,現在全市有了這許多街頭花園,更覺綠化得分外的美麗了。
瘦西湖是揚州的名勝,也是揚州的驕傲,大概是為的比杭州的西湖小了一些,因稱瘦西湖。
揚州的芍藥久已名聞天下,古人詩詞中詠芍藥必及揚州,如宋代王十朋句「千葉揚州種,春深霸眾芳」,元代楊允孚句「揚州簾卷春風裡,曾惜名花第一嬌」等,足見揚州芍藥的出類拔萃,不同凡卉了。在這瘦西湖公園裡,有一個小小的芍藥花壇,種著一二十叢芍藥,這時尚未凋謝,以紫紅帶黑的一種為最美。據說揚州芍藥,舊有三十多種,現存十多種,最名貴的「金帶圍」尚在人間,目前全揚州花農們所培養的共有一千多叢,已由園林管理處全部收買下來,蔚為大觀。
走過一頂小橋,又是一片名為鳧莊的園地,占地不大,而布置楚楚可觀,週遊了一下,就通過一條小徑,踏上五亭橋去。這一座集體式的橋,可說是我國橋樑中的傑作;近年來曾經加以修飾,好像五姊妹並肩玉立,都換上了新裝,雖富麗而並不庸俗。蓮性寺的白塔近在咫尺,倒像是一尊彌勒佛蹲在那裡,對人作憨笑,跟五亭橋相映成趣。附近還有一座釣魚台,矗立在水中,也給增加了美觀。這一帶是瘦西湖的精華所在,我們在橋上左顧右盼,流連不忍去。
在蓮性寺吃了一頓豐富的素齋,休息了一會,就坐了遊船,向平山堂進發,在碧琉璃似的湖面上划去,聽風聽水,其樂陶陶。到了平山堂前,舍舟上岸,進了大門,見兩面入口處的頂上,各有橫額,一面是「文章奧區」,一面是「仙人舊館」,原來這裡是宋代大文學家歐陽修的讀書處。那所挺大的堂屋中,也有一個「坐花載月」的橫額,兩旁有幾副楹聯,都斐然可誦,其一云:「銜遠山,吞長江,其西南諸峰,林壑尤美;送夕陽,迎素月,當春夏之交,草木際天。」其二云:「雲中辨江樹,花里弄春禽。」其三云:「曉起憑闌,六代青山都到眼;晚來對酒,二分明月正當頭。」這三副聯各有韻味,耐人咀嚼。壁間有好幾塊書條石,都刻著前人的詩詞,其一是刻的蘇東坡吊歐陽修詞:「三過平山堂下,半生彈指聲中。十年不見老仙翁,壁上龍蛇飛動。 欲弔文章太守,仍歌楊柳春風。休言萬事轉頭空,未轉頭時皆夢。」末二句,顯示出他當時的人生觀是消極的。後面另有一堂,名谷林堂,我獨愛門口的一聯:「天地長春,芍藥有情留過客;江山如舊,荷花無恙認吾家。」原來作者姓周,下聯恰合我的口味,不由得想起愛蓮的老祖宗濂溪先生來了。
庭中有一座石濤和尚塔,頓時引起了我的注意,湊近去看時,見正面的石條上,刻著幾行字:「石濤和尚畫,為清初大家,墓在平山堂後,今已無考,爰立此塔,以資景仰。」石濤那種大氣磅礴的畫筆,是在我國藝術史中永垂不朽的,可惜他的長眠之地已不知所在,不然,我也要前去獻上一枝花,憑弔一下。
出了平山堂,舍舟而車,趕往梅花嶺史公祠去。我在中學裡念書的時候,明代民族英雄史可法的忠肝義膽,給我的影響很大,念念不忘。這時進了祠堂,瞻仰了他的遺像,肅然起敬。三十年前我第一次來揚時所看到的兩副楹聯:「生有自來文信國,死而後已武鄉侯。」「數點梅花亡國淚,二分明月故臣心。」還有那「氣壯山河」的四字橫額,都仍好好地掛在那裡,這是我一向背誦得出的。此外,還有兩副銀杏木的楹聯:「自學古賢修靜節,唯應野鶴識高情。」「斗酒縱觀廿一史,爐香靜對十三經。」筆力遒勁,都是史公的真跡,而也可以看到他的胸襟。他那封大義凜然的家書的石刻,也依然嵌在壁間,完好如舊。
第三天的下午,到城南運河旁的寶塔灣去參觀。那邊有一座整修好了的文峰塔,也是揚州古蹟之一。塔共七級八面,平面作八角形,用磚石混合建築而成。它最初起建在明代萬曆十年,即公元一五八二年,同時又在塔旁建寺,就叫做文峰寺。清代康熙年間,因地震震落了塔尖,次年由一個姓閔的捐款修葺,安上一個新的,並增高了一丈五尺,修了半年才完工。到得咸豐年間,寺毀,塔也只剩了磚心,後由當地各叢林僧人集合大江南北住持募捐修復。近幾年間塔身有了裂縫,岌岌欲危,市人委為了保存古文物起見,才把它徹底修好了。當下我們直上塔頂,一開眼界,而這一座美好的綠楊城郭新揚州,也盡收眼底了。
一九五八年六月
聽雨聽風入雁山
日思夜想,忽忽已二十五年了,每逢春秋佳日,更是想個不了。這是怎麼一回事?卻原來是害了山水相思病,想的是以幽壑奇峰著稱的浙東第一名勝雁盪山;不單是我一個人為它害相思,朋友中也有好幾位是同病的,只因一年年由於天時人事的牽制,都一年年的拖延下來,只索一年年的作神遊、作夢遊罷了。
我平日喜歡做盆景,去年做了個雁盪山的盆景。挑選了幾塊大大小小的廣東英山石,像玩七巧板一般,湊放在一隻瑪瑙石的長方形淺盆中,利用石上白條子的天然石筋,當作瀑布,就算是我那渴想已久的大龍湫了。從這一天起,我就把它作為案頭清供,還胡謅了一首詩:「神馳二十五春秋,幽壑奇峰夢裡游。范水模山些子景,何妨看作大龍湫!」(元代高僧韞上人能作盆景,稱為些子景。)
我天天看著那盆假山假水的假雁盪,看得有些兒厭了,老是惦念著雁盪的真山真水。恰恰今年五月下旬,有上雁盪山的機會,便毅然決然地走了。
一行七人,先到了溫州,一路聽雨聽風地進入雁盪山,來回半個月,二十五年相思一筆勾。
雁盪山在浙江省東南部,多奇峰,以北雁盪山(樂清縣東北)、中雁盪山(樂清縣西)、南雁盪山(平陽縣西南)為著,古稱「東甌三雁」。北雁盪山最為奇秀,周約一百八十里,據說山上有一百零二峰、六十一岩、四十六洞、二十六石、十三瀑、十七潭、十四障、十三溪、十嶺八谷、八橋七門、六坑四泉、四水二湖,等等。你要游吧,游不勝游;你要寫吧,也寫不勝寫。一般人遊蹤所至,主要是在靈峰、靈岩、大龍湫三個風景區,單是這二靈一龍,也就足夠你遊目騁懷,樂而忘返了。
我們剛到靈峰寺,就一眼望見群峰環拱,光怪陸離,真的如入山陰道上,應接不暇。明代王季重曾說:「雁盪山是造化小兒時所作者……山故怪石供,有緊無要,有文無理,有骨無肉,有筋無脈,有體無衣,俱出堆累雕鏨之手。」他簡直把雁盪山看作造化小兒的玩具和手工堆成的盆景;而靈峰一帶的奇峰怪石,也確是活像一座座几案上的石供。
雁盪的峰啊岩啊,大半是因象物象形而定名的,例如靈峰區的接客僧、犀牛望月、老猴披衣、雙筍峰、合掌峰等;靈岩區的上山鼠、下山貓、老僧拜塔、天柱峰、展旗峰等,都很妙肖,有的峰岩換一個角度看,也會換一個形象。導遊的樂清縣副縣長倪丕柳同志隨時指點,倍添興趣,我曾記之以詩:「千岩萬石如棋布,移步換形各逞妍。一路情殷勞指點,使君舌上粲青蓮。」
靈峰區的奇峰,以合掌峰為最,高高地插入雲霄,雙岩相併,好像是兩隻巨靈的手掌合在一起,而腰部卻又突然開朗,造起了九層高樓,有如古畫中的仙山樓閣,卻又可望而可即,頓時把我們吸引了上去。不知走過多少石級,就到了樓上,見有「石釜天成」一個橫額,並有聯語:「天可階升,無中道而廢;泉能心洗,即出山亦清。」我們當然不肯中道而廢,就一層又一層地走上去,也看到了一個又一個的奇景,擴大了視野。洗心泉清澈見底,可鑑毛髮,而漱玉泉水從洞頂細碎地瀉下來,水珠亮晶晶地,仿佛在洞前掛上一張珠簾。最高處天開奇境,一洞空明,中供觀音像,因稱觀音洞。從這裡放眼望去,只見群峰競秀,氣象萬千,真使人如登仙界,疑非人境了。
「簇簇群峰圍古寺,陸離光怪總堪思。愛他一柱擎天表,卓立千秋絕代姿。」這是我到靈岩寺時,一見那頂天立地氣勢雄偉的天柱峰,情不自禁地口占了這首詩歌頌起來。跟天柱峰對立而分庭抗禮的,又是一座高大的奇峰,好像是一面大纛旗般在空中飄揚,這就是展旗峰。清代袁枚有詩:「黃帝擒蚩尤,旌旗不復收。化為石步障,幅幅生清秋。」當時詩人的想像,真比喻得出奇;而現在我們看到東方紅太陽照耀全峰時,真好像是一面大紅旗哩。
看了雁盪不可勝數的勝景,足證祖國的「江山如此多嬌」,真使人有游不盡、看不足之感。在山七天,幾乎天天是聽風聽雨,但我們還是冒著風雨出遊,並不氣餒,暢遊之下,幾乎把家都忘了。身在二靈,不無靈感,戲作一字韻詩,以謝山靈:「聽雨聽風入雁山,二靈端的是靈山。群峰排闥如留客,底事回頭戀故山。」
一九六一年六月
欲寫龍湫難下筆
在雁盪山許多奇峰怪石飛瀑流泉中,大龍湫和小龍湫是一門雙傑。兩者雖相隔十多里,各據一方,各立門戶,卻是同露頭角,同負盛名。他們是雁盪的兩條巨龍,龍涎長流,亘古不絕。我在游雁盪之前,早就久慕大名,心嚮往之;甚至假想雄姿,製成盆景,朝夕相對,聊慰相思,也足見我對它們的傾倒了。
大龍湫是雁盪名勝重點之一,也可說是雁盪的驕傲,清代詩人江湜曾有「欲寫龍湫難下筆,不游雁盪是虛生」一聯,給龍湫大力鼓吹,說它們的妙處,簡直是難畫難描的。這一次我們一行七人遊了雁盪,總算不虛此生,而我平生偏愛瀑布,對二龍尤其是夢寐系之,豈可束手不寫,因此也就不管下筆難不難了。
古今來文人墨客,對二龍的評價很高,有些說法當然是誇張過了頭的,例如有一位詩人曾這麼說:「怪哉兩龍湫,噴沫徹昏曉。灝氣包八荒,幻跡凌三島。」這是多大的口氣。凡是詩文歌賦稱頌雁盪勝景的,十之七八總要涉及二龍,尤其是大龍湫,獨占不少篇幅。我們這回遊雁盪,早知名勝太多,不可能一一游遍,而大小龍湫卻已訂定在遊覽日程表上,以為無論如何,一定要去拜訪。
小龍湫在東谷靈岩寺後,水從石城諸溪澗來,會集於屏霞障的右脅,從岩溜中間瀉下,一半是沿著崖壁下來,不像大龍湫的一空依傍,飛舞作態。據說它的高度是三千尺,而大龍湫是五千尺,大小的區別,即在於此。明代詩人裴紳有《小龍湫歌》:「瀑布噴流千仞岡,僧言中有老龍藏。吞雲激電下東海,隨風灑潤如飛霜。我來到此看不足,古殿陰森毛骨涼。疑是素絲掛絕壁,倒懸銀漢注石樑。屏風九迭錦霞張,影落澄潭青黛光。老僧指點矜奇絕,忽如雷雨來蒼茫。深山大澤人跡荒,夕曛風起驛路長。萬山回首轉羊腸,空留余潤沾衣裳。」我們剛到靈岩寺,先從後窗中窺見了小龍一角,活像是一匹又粗又大的白練,煞是好看。於是我們急不可待,就匆匆地前去欣賞了。從後門出去,不到五分鐘已到了那裡。這一帶奇峰羅列,使小龍湫分外生色,就中有雙峰作飛舞之勢的,是雙鸞峰。一峰瘦削無依,挺身獨立的,是獨秀峰。一峰如妙女臨妝,嫵媚多姿的,是玉女峰。一峰下圓上銳,如大筆卓地的,是卓筆峰。小龍湫恰就在這些奇峰環拱之間,湯湯下瀉,自是氣派不凡。只因昨夜曾下大雨,洪流奔放,似乎其勢洶洶,怒不可遏,發出大發雷霆一般的聲響,在空谷中激盪著,自覺分外雄壯,小龍倒也不小;不過前人說它高三千尺,那是要大打折扣的。
在山七天,天天下雨,只有一天是個晴天,於是我們就鑽了空子,趕往大龍湫去。據說要翻過一千六百多級的馬鞍嶺,來回步行三十多里,但我們意氣風發,沒一個掉隊的。一路上看到不少新橋新路,所費不多,聽說是由於群眾的通力合作,才取得了這個多快好省的成績。大龍湫在西谷的連雲障旁,我們剛到那雙尖夾峙似乎要剪破青天的剪刀峰下,就聽得一片沸喊鼓譟的聲音,似遠似近,在我這瀑布迷較有經驗的聽覺上,早就知道大龍湫在歡呼迎客了。我們加快了腳步,興高采烈地趕上前去,先見龍頭,後見龍腰,終於看到了龍尾。據明代王季重說:「初來似霧裡傾灰倒鹽,中段攪擾不落,似風纏雪舞,落頭則似白煙素火,裹墜一大筒百子流星,九龍戲珠也。」我們此來正在大雨之後,所以看不到這樣的光景,只見一條粗壯的大白龍,張牙舞爪地咆哮跳躍下來,正如清代一位詩人所歌頌的:「殷雷鳴空谷,天河落九霄。豈因連夜雨,驚起臥龍跳。」原來他也是在大雨後來看大龍湫的。我因慕名已久,此番幸得身臨其境,於是,正看側看,遠看近看,走著看,站著看,末了索性披上雨衣,坐近了看,定要看它一個飽。相傳唐代開山祖師諾矩羅曾在這裡觀瀑坐化,我也倒像有不辭坐化之意,我一邊看,一邊聽,仿佛聽得一片金戈鐵馬之聲;原來山半有洞,風捲入內,就砰砰轟轟地響了起來。這時陽光萬道,照著萬斛飛泉,頓覺眼花繚亂,五色繽紛,無怪古人遊記中說它:「五彩注射,作五色長虹,炫煜不定;白者白坿,青者青蓮,綠者綠珩,紅者紅罽,紫者紫磨金,人面衣裳,皆受采繪變而又神矣。」這些話雖覺誇張,卻也近於現實。而歌頌大龍湫極其誇張之能事的,要算清代袁隨園的一首詩:「龍湫山高勢絕天,一線瀑走兜羅綿。五丈以上尚是水,十丈以下全為煙。況復百丈至千丈,水雲煙霧難分焉。初疑天孫工織素,雷梭拋擲銀河邊。繼疑玉龍耕田倦,九天咳唾唇流涎。誰知乃是風水相搖盪,波回瀾卷冰綃聯。分明合併忽迸散,業已墜下還遷延。有時軟舞工作態,如讓如慢如盤旋。有時日光來照耀,非青非紅五色宣。夜明簾獻九公主,諸天花水敢與此水爭蜿蜒。我詩未竟眾忽喧,傔從趣我毋遷延。湫頂雨腳黑如傘,雨師風伯不許乖龍眠。」大龍湫的妙處,已被這首詩渲染得夠了,我正不必辭費。我們在這裡流連很久,如醉如痴,游侶中的老呂、老顧都是攝影能手,給我們一一收入了鏡頭。為了對大龍湫表示敬意,我於臨別時也獻上了一首詩:「神龍遊戲人間世,攫日挐雲掃俗氛。破壁飛騰容有日,和平建設正需君。」龍若有知,應加首肯。
我們一行七人,大半是六十以上的。倘以龍來作比,七十三歲的老劉是龍頭,五十四歲的老蔣是龍尾。這條龍足足遊了七天,天天風裡來,雨里去,忽登山,忽涉水;而老子婆娑,興復不淺,只覺其逸,不覺其勞,倒像是因祖國年輕而也一個個年輕起來了。一路上彼此形影相隨,寸步不離;而導遊的樂清縣倪丕柳副縣長和統戰部張友孚秘書,更多方照顧,無微不至;我於感激之餘,申之以詩:「老子婆娑半白頭,相隨形影共綢繆。情長恰似龍湫水,日夜牽心日夜流。」可不是嗎?人與人之間的一片情誼,真的像龍湫水一樣長了。
一九六一年五月
雁盪奇峰怪石多
浙江第一名勝雁盪山,奇峰怪石,到處都是,正如明代文學家王季重所比喻的件件是造化小兒所作的糖擔中物,好玩得很。自古以來,人們就象物象形給題上了許多奇奇怪怪的名稱,膾炙人口。天下名山,大半如此,不獨雁盪為然。我過分自命風雅,以為這是低級趣味,並無可取。可是一想到這是勞動人民所喜聞樂見,並且是津津樂道的,也就粲然作會心之笑,跟他們契合無間,立即口講指劃地附和起來。
山中七日,掉臂遊行,在樂清縣倪丕柳副縣長和統戰部張友孚秘書熱情導遊、殷勤指示之下,幾乎看遍了「二靈一龍」三個風景區的奇峰怪石;好在到處還有木牌一一標明,更增加了我們的興趣。一行七人,都是老有童心的,除了評頭品足,在像與不像的問題上大動口舌外,一面還要別出心裁,有所發明。例如,在靈峰區合掌峰的觀音洞中,依著岩壁望出去,看到了那個小小的一指觀音。同時我們卻又發見了一塊突出的岩石,有人硬說是像一個土地廟裡的老土地,而我卻認為活像是一個戴著羅宋帽的上海老頭兒,彼此竟引起了爭論,可發一笑。
靈峰區的花樣兒可真多啦!觀音洞的對面,有一座五老峰,好像是五個肥瘦不一的老公公,連袂接踵地在那裡走,勁頭很足。靈峰寺前,有雙筍峰,兩峰並峙,體圓頂尖,真像是兩隻挺大的玉筍;清代詩人凌夔曾寵之以詩:「瑤筍千年生一芽,何時兩兩茁丹霞。凌空未運青雲帚,拔地齊抽碧玉丫。」倒是一首好詩。寺左有一岩石,好像是一頭雞,翹首向天,因名金雞峰;而換了一個角度,再從將軍洞外望過去時,卻又形似一個女子在那裡梳頭,因此又稱之為玉女梳妝了。寺右偏後有一岩石,似是一頭犀牛,正在舉首望明月,再像也沒有,這就叫做犀牛望月岩。在五老峰的東北,有雙峰並起,似是兩頭大公雞伸頸相對,分明要斗將起來,於是被稱為鬥雞峰。然而它們只是做了個斗的架式,斗是永遠斗不成的。
我們兩度住在靈峰寺中,天天看著五老雙筍、犀牛金雞,也看得有些兒膩了,很想換換眼界。有一天冒雨上東石樑洞去,走上謝公嶺,一眼望見遠處有岩,好像是一個和尚危立天際,合掌迎客,據說舊名老僧岩,今稱接客僧;清代曾有人詠以詩云:「大得無生意,真成不壞身。兀然山口立,笑引往來人。」這與接客的含義,倒是相近的。
從靈峰寺上靈岩寺去,在烈士墓的附近向西望去,見有一座岩石,仿佛是一頭老猴子,作昏昏欲睡狀;而從淨名寺前東望時,卻又活像這猴子披著一件長大的蓑衣,要爬上山去。這座岩舊名獼猴石,現在就稱之為老猴披衣,更覺形象化了。到了靈岩寺,就望見西南方一岩巍然,好像是一個老和尚,正在拱手禮拜前面一塊高聳的大石,因此叫做僧拜石,又稱僧抱石。前人有詩:「說法終年領會稀,坐中片石解皈依。老僧喝石石大笑,獨抱青天看鳥飛。」意含諷刺,大可玩味。
在靈峰、靈岩之間,有一座命名最雅的岩石,這就是聽詩叟;遠遠望去,似是一位清癯的老叟,側著頭,倚著岩壁,作傾聽的模樣。所謂聽詩,不知是聽李白的詩呢,還是聽杜甫的詩?清代詩人袁隨園卻別有高見,要請他老人家聽謝朓的詩,他是這樣說的:「底事聽詩聽不清,此翁耳學欠分明。擬攜謝朓驚人句,來向青天誦數聲。」詩人說他老人家耳聾聽不清,真是形容絕倒;但不知朗誦了謝朓驚人之句,他可聽得清聽不清呢?
我們去看小龍湫瀑布時,見有一峰亭亭玉立,婉孌作態,像個美女子模樣,因名玉女峰。聽說春光好時,峰頂開滿了映山紅,仿佛髻上簪花,打扮得更美了。因此明代就有詩人們紛紛讚美,就中一首是:「瓊媛明妝愛勝游,梳雲不作望夫愁。蓬鬆只恐人來笑,又倩山花插一頭。」詩人工於想像,描寫得很為生動。去此不遠,又有一座岩,近頂處豁然開裂,中間嵌著一塊大圓石,好像含著一顆大珍珠一樣;據說就叫做含珠岩。我想這也許是小龍湫的小龍跟大龍湫的大龍雙方搶珠時,一不小心,把珠兒掉落在這裡的吧。
當我們往看大龍湫的大瀑布,向馬鞍嶺進發時,剛走到靈岩附近的一個所在,猛聽得領先的夥伴中,有人大驚小怪地嚷起來道:「咦,一頭貓!一頭貓!」那時我恰恰落後,一聽之下,心想瞧見了一頭貓,有什麼稀罕;要是見了一頭虎,那才稀罕哩。到得趕上前去探看時,原來在路旁的高坡上,有一塊岩石,好像是一頭大貓正跑下山來,耳目口鼻,栩栩欲活。當下倪副縣長給我們解說道:「這叫做下山貓,那邊還有一頭上山鼠哩。」說時,伸手向對面的山上指點著。我們疾忙偏過頭去向上一望,果然見到另一塊較小的岩石,活靈活現地像一頭老鼠在逃竄,而那頭大貓恰像是在向它追趕的樣子,真是天造地設的一個畫面啊。後來我在馬鞍嶺上坐下來休息時,好奇地把手提包中攜帶著的志書翻開來查閱一下,才知舊時稱為伏虎峰,又名望天貓,袁隨園又有一首五言好詩,題這一幅天然的靈貓捕鼠圖:「仙鼠飛上天,此貓心不許。意欲往擒之,望天如作語。」我想這頭貓真是枉費心機,追了幾千百年,可也始終追不到啊。
「剪水裁雲別樣圖,年年針線寄麻姑。自從玉女無心嫁,刀尺都陪夜月孤。」這是明代詩人楊龍友的《剪刀峰》詩,原來從大龍湫外望時,就可看到一峰高聳,分作兩股,像一柄剪刀模樣。再進卻又變了樣,似是一張大船帆,那船正在迎風行駛,因此又名一帆峰。要是轉到大龍湫前回望時,那麼這座峰似乎大僅丈許,又好像擎天一柱,真可說是移步換形,變化多端了。
怪石奇峰雁盪多,這些不過是我們親眼見到而比較突出的。此外如將軍抱印、童子誦經、二仙會詩、一婦抱兒等,都是像人像仙的峰石,不一定全都相像。至於像獅、像虎、像象、像龜、像鳳凰、像橐駝等牲畜的,以至像寶冠、像寶簪、像金鼎、像鏡台、像茶爐、像藥杵等用具的,那更不勝枚舉,只得從略了。
一九六一年六月
南湖的頌歌
為了南湖是革命的聖地,是黨的搖籃,我就懷著滿腔崇敬和興奮的心情,從蘇州歡天喜地地到了嘉興。下了車,放眼一望,便可望見一大片綠油油明晃晃的湖光,正在含笑相迎。老實說,在過去,我來游南湖,已不知有多少次了;這時如見故人,分外親切。可是由於我的無知,聽到它那段光輝的史跡,還是最近的事。南湖南湖,我要向您賠個罪,道個歉,我……我實在是失敬了。
南湖在嘉興市南三里許,面積八百餘畝,一名鴛鴦湖,據《名勝志》載:湖中多鴛鴦,或雲東南兩湖相接如鴛鴦然,故名。據我看來,後一說比較近似;至於說湖中多鴛鴦,近年來卻沒有見過,也許是偶或有之吧?前人曾有詩云:「東西兩湖水,相併若鴛鴦。湖裡鴛鴦鳥,雙雙錦翼長。」《名勝志》說是東南兩湖,而詩中卻說是東西兩湖,不知孰是?古人所作南湖的詩歌,以清代朱竹垞的《鴛湖棹歌》一百首最為著名。後來又有一班詩人受了它的影響,也紛紛地作起棹歌來,例如:「浮家慣住水雲鄉,不識離愁夢亦香。儂盪輕舟郎撒網,朝朝暮暮看鴛鴦。」「鴛鴦湖水淺且清,鴛鴦湖上鴛鴦生。雙槳送郎過湖去,願郎莫忘此湖名。」都不是一時一人所作,而是借鴛鴦湖這個名稱來各自抒情歌唱的。鴛鴦湖的名望太大了,甚至把「鴛湖」來作為嘉興的代名詞。
煙雨樓兀立湖心,是南湖唯一勝景,據說是吳越錢元璙所建,原來的位置是靠近湖岸的,直至明代嘉靖年間,為了開浚城河,把河泥填在湖心,構成了一個小島嶼,於是煙雨樓來了個「喬遷之喜」,移到了小島上來,而環境更顯得美了。從明清兩代到現在,不知經過多少次的修葺,今天才成為勞動人民游息的好去處。登樓一望,確如昔人所謂「誠有晨煙暮雨,杳靄空濛之致」,即使是日麗風和的晴天來游,也覺得煙雨滿樓,別饒幽趣。為了位在湖心,整個南湖展開在它的四面樓窗之下,你只要移動兩眼,一面又一面地向窗外望去,不但全湖如畫,盡收眼底,連你自己也做了畫中人哩。
樓的近旁有鑒亭、來許亭、望梅亭、菱香水榭等幾座亭榭,好像眾星拱月一樣,簇擁著煙雨樓。樓的前檐有山陰魏戫手書的「煙雨樓」三字橫額,鐵畫銀鉤,頗見工力。聽說魏是清末時人,能馳馬擊劍,挽五石弓,卻又精書法、能文章,是一位奇士。鑒亭壁間,有嘉興八景圖石刻,出包山秦敏樹手,畫筆還不差。所謂八景,是「南湖煙雨」、「東塔朝暾」、「茶禪夕照」、「杉閘風帆」、「漢塘春桑」、「禾墩秋稼」、「韭溪明月」、「瓶山積雪」。這個八景,實在是勉強湊成的,有的不能稱之為景,例如,瓶山是舊縣城裡一個低小的土墩,據說韓世忠當年曾在這裡犒軍,兵士們喝完了酒,把酒瓶拋在一起,堆積成山,因名瓶山。在這八景之中,自以「南湖煙雨」最為突出,清代詩人許瑤光曾有詩云:「湖煙湖雨盪湖波,湖上清風送棹歌。歌罷樓台凝暮靄,芰荷深處水禽多。」以好詩詠好景,使人玩味不盡。樓上下有楹聯很多,可以稱為代表作的,有天台山農所寫的一聯:「如坐天上,有客皆仙,煙雨比南朝,多少樓台歸畫裡;宛在水中,方舟最樂,湖波勝西子,無邊風月落尊前。」又陶在東聯云:「問當年幾閱滄桑,鴛鴦一夢;看今日重開圖畫,煙雨萬家。」此外有一長聯說到「春桑」、「秋稼」,這倒和我們廣大群眾年來特別關心農事的意義,是互相符合的。
近三年來,南湖換上了明靚的新裝,煙雨樓面目一新,連煙雨迷濛,也好像變做了風日晴美,原來這裡已有了新的布置,使人引起了新的觀感。不但陳列著太平天國時代的文物,還有一個革命歷史資料陳列室,展出在黨成立以前關於社會基礎、思想基礎、組織基礎三個方面的歷史文物,黨的第一次、第二次全國代表大會的照片、圖表等各種寶貴的文物;在這裡可以看到毛主席「星星之火,可以燎原」的親筆題詞,可以看到當年出席「一大」的代表們的照片,看了肅然起敬,自有高山仰止、景行行止之感。不單是這些,還有一件特大的革命文物引人注目使人追想的,是四十年前舉行黨第一次全國代表大會的那隻絲網船的仿製品,長達十四米,寬約三米,船身髹著朱光漆,光亮悅目。只見明窗淨几,雕梁畫屏,以至艙房床榻,一應俱全。瞧著那十二位代表的席位,更使人想到當年毛主席他們在這裡艱苦奮鬥,創造了驚天動地的大事業。啊,這一艘絲網船是多麼偉大的船,而毛主席又是多麼偉大的舵手!
到了南湖,瞧了那一大片一大片的菱塘,就會使你連帶地想起南湖菱來。這種菱綠皮白肉,形如餛飩,上口鮮嫩多汁,十分甘美,而又妙在圓角無刺,不會扎手。每逢中秋節邊,人民公社的女社員們,結隊入湖采菱,歡笑歌呼,構成一個絕美的畫面。清代名畫師費曉樓曾給南湖采菱女寫照,並題以詩云:「十五吳娃打槳遲,微波渺渺擬通詞。郎心其奈湖心似,煙雨迷離無定時。」「南湖湖畔多柳蔭,南湖湖水清且深。怪底分明照妾貌,模糊偏不照郎心。」這種軟綿綿的情詞,並無內容,不過是掉弄筆頭罷了。
一九六一年八月
雙洞江南第一奇
這是第二次了,時隔二十六年,「前度劉郎今又來」,來到了宜興,覺得這號稱江南第一奇的雙洞—善卷和張公,還是奇境天開,陸離光怪,而善卷又加上了近年來的新的設備,更使人流連欣賞,樂而忘返了。一九六一年九月上旬,中國作家協會江蘇分會組織了一部分作家,到鎮江、揚州、無錫、蘇州、宜興等地參觀旅行。我跟程小青、范煙橋、蔣吟秋三老友參加了宜興之游。一行二十人,大半是青年作家,只有我們四人都已年過花甲,因此被稱為「蘇州四老」;這一次聯袂同行,實在難得,也可說是老興不淺了。
我們於九月二十五日清早由蘇州出發,先到無錫,再搭長途汽車轉往宜興,下榻於瀛園招待所;所有假山池塘,很像是我們蘇州的園林。飯後休息了一下,就上街溜達,參觀了紀念周處斬蛟的長橋,也算給我們周家老前輩捧捧場。第二天早上秋高氣爽,大家喜滋滋地跳上了一輛團體車,一路談笑風生地上善卷洞去。導遊的有年逾古稀精神矍鑠的呂梅笙縣長,有精明幹練熱誠周到的文化局何鍵局長,有當初曾經幫助她父親儲南強先生整修雙洞而熟知洞中一泉一石的儲煙水同志。「眾人拾柴火焰高」,使我們的遊興更濃了。
誰也料想不到在這山清水秀的江南,會有這樣一個出神入化百怪千奇的善卷洞。洞在宜興縣城西南的螺岩,距城約二十八公里,有公路直達洞前。據說善卷是虞代時人,舜要將天下讓給他,他慨然答道:「我逍遙乎天地之間,心意自得,又何必要什麼天下呢?」於是避到這裡隱居起來,因此稱為善卷洞。只因洞壑幽奇,千百年來吸引了不知多少遊人。歷代詩人、詞客、畫家,如許渾、蘇軾、唐寅、文徵明等,都先後來游,或付之吟詠,或寫以丹青,讚美不絕。可是久已失修,日就荒廢,直到一九二一年間,儲南強先生髮願興修,親自督工,投下了大量的人力物力,足足費了十一年的時間,不單修了善卷洞,並且把張公洞也修好了。抗日戰爭期間,日寇怕這兩洞中潛伏游擊隊,便大肆破壞。勝利後先把善卷小修了幾次,還是破破爛爛的,不足以供遊覽。到了解放以後,才一次次地鳩工庀材,大力興修。這幾年來,不但恢復舊觀,並且呈現了一片新氣象,成為廣大人民的洞天福地。
我雖是舊地重遊,卻像初臨勝地一樣,先就三腳兩步地趕到洞口。當門一峰突起,舊稱「小須彌山」,現已改名「砥柱峰」。峰後就是一片廣場,可容千餘人集會,稱為「獅象大場」。因為兩旁石壁突出的部分,一如雄獅,一如巨象,瞧去十分相像,並且好像是在迎客一樣。洞頂石鐘乳累累四垂,活像是一串串帶葉的大葡萄。石壁上都有題字。不及細看,而最為觸目的,是梁代陶弘景篆書「欲界仙都」四個大字;是啊,像這麼一個「奇不足言,幾於怪;怪不足言,幾於誕」的洞府,真不愧為欲界的仙都哩。
我們在這「獅象大場」中啜茗小坐了一會,就從一旁的石級上一步步盤旋曲折地走上去,好像是到了大樓上,這就是所謂上洞了。只因四下里迷迷濛蒙的,似乎密布著雲霧,所以名為「雲霧大場」。可是仗著電燈照明,雲霧並不妨礙我們的視線,一眼便能望見那一塊像雲一般倒掛著的大橫石上,刻著「一片飛雲掩洞門」七個隸書的大字。當下我對小青他們說:「這七個字倒是現成的詩句,我們四個老頭兒何不借它來合作一首轆轤體詩,倒是怪好玩的。」煙橋、吟秋聽了,也一諾無辭。於是就以年齡為序,由小青首唱:「一片飛雲掩洞門,洞中雲氣淨無痕。忽聞雷響來岩底,九迭流泉壑口奔。」煙橋繼云:「在山泉冷出山溫,一片飛雲掩洞門。奇秘如何關得住,依然斧鑿到乾坤。」我是老三,不得不用仄韻:「朅來仙洞縱游眺,洞裡乾坤羅眾妙。一片飛雲掩洞門,應知洞外江山好。」當然,我又聯想到毛主席的名句「江山如此多嬌」上去了。吟秋來個壓軸:「仙境嫏嬛萬古存,探奇攬勝樂無垠。流連直欲此間住,一片飛雲掩洞門。」言為心聲,他大概要在洞裡住下來,不想回去哩。
這上洞的花樣兒真多,使人目不暇給。石壁的這一邊有兩個池,約略作半月形,彼此相去不遠,池水活活,清可見底。兩池的面積雖不大,卻以兩個開天闢地的大人物作為名稱,一名媧皇池,一名盤古池。在這裡臨流看水,不但覺得眼目清涼,連五臟六腑也似乎一清如洗了。那一邊又有兩個挺大的石柱,高高矗立,彼此也相去不遠,柱頂上接洞頂,密密麻麻地布滿著石顆石粒,瞧去活像是一朵朵梅花,這兩個石柱,就形成了兩株碩大無朋的梅樹,因此稱之為「萬古雙梅」。再看那一邊,又有一隻特大的石床,別說巨無霸躺上去綽綽有餘,就是二十多個大漢也盡可抵足而眠,這個石床,叫做「五雲大床」。此外,上下左右,怪石紛陳,或像鰲魚,或像蛟龍,或像奇禽異獸,更使人眼花繚亂,看不勝看了。
游罷了上洞,仍回到中洞休息了一下,就由隧道拾級而下,到下洞中去,一路上只聽得水聲渹渹,震耳欲聾,直好像風雨雷霆交戰天際,千軍萬馬捲地而來。到得「壑口」,就瞧見兩道飛瀑,像兩匹粗大的白練一般傾瀉下來,就這樣狼奔豕突地向下面翻滾而去,一迭又一迭,化整為零地變做了九迭流泉。我們一面看飛瀑,看流泉,一面聽著那咆哮不停的水聲;一面東張西望,貪婪地欣賞那奇形怪狀的石壁石柱,石鼓石鐘。曾瞧到當頭一石,像一隻大手模樣的伸下來要抓人,據說這叫做「佛手幕」。也曾瞧到一根大樹幹模樣的石柱子,上面蓬蓬鬆鬆地長滿著枝葉,據說這叫做「通天石松」。也曾瞧到石壁上有一個老頭兒模樣的形象,似乎跨上了鶴背要飛上天去,據說這叫做「壽星騎鶴」。也曾瞧到石壁上隱隱綽綽地有些人形,仿佛伸著腳要跳下來似的,據說這叫做「仙人掛腳」。此外,還有顯出瓜藕菜蔬一類形象的,那簡直是好一派豐收景象哩。
從這裡回身向後轉,那就是長達一百二十餘米別饒奇趣的水洞了。清代詩人詠水洞詩云:「石晴聞雨滴,竇冷欲生風。只恐彈琴久,潭深起白龍。」輕描淡寫,實在不足以形容水洞之奇。我們一行二十人,分成兩組;我挨在第一組,先行上了小船,曲曲折折地一路盪去,洞中黝暗,全仗電燈照明,不致暗中摸索。有時岩石礙頭,必須低頭而過,行經「龍門」、「鰲門」,一灣又一灣過了「三灣」,這才一眼瞧見前面石壁上「豁然開朗」四大字,通知我們已到洞口,而真的重見了天日,豁然開朗起來。我們舍舟登陸,轉身走上十多步石級,到了一個長方形的台上,據說這裡叫做「壑廳」,是給遊客們小憩的所在。壁間有石刻,都是各地來賓讚美善卷的詩文,滿目琳琅,語多中肯。就中有無錫老教育家侯保三先生的一文,略云:「……比利時之漢人洞、法蘭西之里昂洞,以通舟著稱,而不能如此洞之嵌空玲瓏,竅穴穿透,純然石壑,四壁無片土;一舟欸乃,如游嫏嬛。……」把比、法兩洞都比了下去,足為善卷水洞張目,足為祖國山水張目。
這些年來,在舞台上、在銀幕上、在曲藝場中、在收音機里,我們常可碰到祝英台,什麼《十八相送》、《樓台會》、《英台哭靈》,等等,都是群眾所喜聞樂見的。可是在善卷洞外,我們又碰到了祝英台。據說這裡附近,舊時曾有碧鮮庵與善卷寺同毀於火,相傳英台讀書處,原有唐刻的石碑,共六字,現存「碧鮮庵」三字,筆致很為古樸。昔人曾有句云:「蝴蝶滿園飛不見,碧鮮空有讀書壇。」此外,還有英台閣、英台琴劍之冢等,都是從前遺留下來的。有人認為祝英台是東晉時代的上虞人,怎麼宜興會有她的讀書處?是耶非耶,不可究詰。我因此做了一首詩:「英台遺蹟認依稀,莫管他人說是非。難得情痴痴到死,化為蝴蝶也雙飛。」我在這一帶溜達了好一會,忽又在碧鮮岩的石壁上發現了不少秋海棠,正在開花,一叢叢粉紅色的花朵,鮮妍欲滴。我一向知道秋海棠並不是野生的,怎麼岩壁上會有這麼多,並且在後洞瀑布那邊,就有大片的好幾叢,都在開著好花。儲煙水同志給我連根拔了一些,準備帶回蘇州去留種。我如獲至寶,很為高興,就根據古代詩人說秋海棠是思婦眼淚所化的神話,牽扯到祝英台身上去,詠之以詩:「碧鮮庵里讀書堂,佳話爭傳祝與梁。遮莫相思紅淚落,年年岩壁發秋棠。」姑妄言之,又有何妨?
我們游過了善卷洞,繼游張公洞。難為呂縣長和何局長跟湖 公社先行聯繫,給我們準備了火把、汽油燈。第二天我們就搭了專車直達湖 鎮,然後步行四五里到張公洞。洞在盂山之下,只因這座山形如覆盂,才以此為名。張公洞一名庚桑洞,據道書中說:「天下福地七十有二,此居五十八,庚桑公治之,因稱庚桑洞;後來張道陵和張果老都在這裡隱修,才又名為張公洞。」洞高數十丈,分為三層,下層好像是一座大廳,名「海王廳」。當初雖經整修,而在抗戰時遭到日寇破壞,未曾修復,因此使我這個「前度劉郎」,不免有風景不殊之感。洞中因經常有泉水下滴,遍地沮洳,我們都穿上了雨鞋,跟著汽油燈和火把走,為了四下里一片漆黑,不得不步步小心,像蝸牛般走得很慢。我們由公社同志們提燈為導,青年作家們擎著火把從旁協助,在許多小洞中忽上忽下,穿來穿去。有時岩石碰頭,有時前無去路,有時石級滑不留腳,險些跌跤;雖有小小困難,大家一一克服,滿不在乎,而趣味也就在此。雖有人說:「老先生們還是留下來,不要去吧!」而我卻老有童心,不肯示弱,還是勇氣百倍地跟著青年們走。先後到了水鼻洞、七巧洞、盤腸洞、棋盤洞、萬福來朝、一片靈光等處,儲煙水同志原是識途老馬,每到一處,就口講指劃,歷歷如數家珍。
張公洞之妙,妙在洞中有洞,秘中有秘,一入其中,好像進入了迷魂陣,走投無路;比了善卷洞,似乎複雜多了。清代詞人陳維岱曾有《滿江紅》一首詠之云:「移此山來,是當日、愚公夸父。還疑倩、五丁力士,鑿成紫府。曲磴崎嶇猶可入,懸崖逼仄真難度。只洞中、蝙蝠共飛攀,羊腸路。 石窪者,形如釜。石突者,形如鼓。更左挐右攫,猙龍獰虎。仙去已無黃鶴到,人來尚憶青鸞舞。漸雲迷、丹灶日西斜,催歸步。」讀了這首詞,可以窺見洞中奇奧的一斑。
我們由火把和汽油燈一路照著,在那些洞中洞裡上上下下來來去去盤旋了好一會,才到達了一個豁然開朗的所在,這大概就是出口了。這個出口也真特別,不在底下而卻在高處,岩石真像被五丁力士劈了一大斧,才開出這麼一個大天窗似的罅口來。我們一行人紛紛坐下來休息,回頭向洞中一望,我不禁驚喜交並的喊了起來,原來洞頂上密布著盈千累萬的石鐘乳,蔚為天下奇觀,奇形怪狀,不是筆墨所能描摹。明代都穆說它們「如筍之植,如鳳之騫,如獸之怒而走,飢而噬,蓋洞之妙,至此咸萃」。我以為還不止此,那些石乳,有的像帝皇平天冠上的冕旒,有的像仙女五銖衣上的瓔珞,有的像珠穆朗瑪峰上永不消融的冰筋,有的像崑崙山千年古木上的癭瘤,有的像宣化、通化果農場中的牛奶大葡萄,有的像……而石色也是有青、有白、有黃、有絳,還有斑斑駁駁辨認不出是什麼色彩的;總之,我自愧少了一枝生花妙筆,實在是難畫難描,無所施其技了。
飽遊了這江南第一奇的宜興雙洞,周身輕飄飄地,倒像帶著仙氣似地回到蘇州;心神恍恍惚惚,仿佛真的從仙人洞府中來。過了一天,卻又歡欣鼓舞地進入了魚龍曼衍燈彩輝煌的另一境界,原來是跟大家歡度普天同慶的第十二個國慶節了。
一九六一年九月
潯陽江畔
一九六二年一月十七日 晴
下午三時,在南京江邊登江安輪,四時啟碇向九江進發,一路看到遠處高高低低的山,時斷時續。到了五時左右,暮靄已漸漸地四布開來。吃過了晚飯,到甲板上去看落日,但見西方水天相接的所在,有一抹紅光特別的鮮妍,在它的上面,有一大片晚霞,作淺紅色,可是不見落日,以為早已悄悄地落下去了。誰知到五時半光景,卻見那一抹紅光,色彩更濃,簡直是如火如荼。一會兒濃縮成一個半圓形,接著漸漸擴大,竟變做了整圓形。中間偏右,有一二抹黑影,倒像是沾上了一些兒墨跡似的。這一輪落日,逐漸下沉,而餘暉倒影入水,隨著波光微微漾動,光景美絕。有時有一二隻帆船駛過,就把這倒影立時攪碎了。大約持續了十分鐘,這落日餘暉才淡化下去,終於形消影滅,而夜幕就罩住在整個江面上了。由於風平浪靜之故,船行極穩,倒像是粘著在水上,並不在那裡行駛似的。可惜這不是春天,不然,我可要哼起那「春水船如天上坐」的詩句來了。
這次南行,有南京博物院曾昭燏院長、研究員尹煥章同志同行,說古論今,旅次差不寂寞。六時許過馬鞍山,早就進了安徽境,聽說馬鞍山的對面是烏江鎮,那邊有一條烏江,就是當年楚霸王項羽兵敗自刎的所在,喑鳴叱吒的一世之雄而今安在哉!
一月十八日 晴
昨晚七時半就就寢,這是好多年來從沒有過的新紀錄。大約過了兩小時醒回來,聽得上一層和左右都有腳步聲,服務員在招呼有些旅客們起身,說是蕪湖到了。等到汽笛再鳴,輪機重又開動的時候,我又迷迷糊糊地入睡了。直到清早聽得廣播機報道銅官山快到時,這才離開了黑甜鄉。這一夜足足睡了十二小時,也是好多年來從沒有過的新紀錄。起身盥洗之後,疾忙趕到甲板上去看日出。可是這時已六點鐘了,還是沒有動靜,但見天啊水啊,都被輕紗蒙著,顯出魚肚白的一大片。只有東方一個所在,卻有一抹淡淡的紅暈,似是姑娘們薄施胭脂一樣。一會兒這紅暈漸漸地濃起來了,驀然之間,卻有一顆鮮艷的紅星,從中間湧現了出來,紅得耀眼,一會兒卻又不見了,似是被誰摘去了似的。但是隔不多久,就在這所在跳出了一個猩紅的大圓球,影兒倒在水面上,連水也被染紅了。這紅球越放越大,光也越亮越強,而沉睡了一夜的大地,也就完全甦醒了。我貪婪地看著看著,看這一片江上日出的奇景,似乎沉浸在詩境裡,耳邊仿佛聽到一片「東方紅,太陽升,中國出了個毛澤東……」的豪放的歌聲,我的心頓時鼓舞起來,也情不自禁地歌唱了。
早餐後閒著沒事,在休息廳里撿到一本去年十一月份的《解放軍文藝》,先讀散文,得《塞上行》、《草地篇》、《柳》、《訪秋瑾故居》諸作,全寫得美而有力。繼讀小說《強盜的女兒》,也是有聲有色的好作品。我不知道這幾位作家是不是解放軍中的戰士,如果是的話,那真是能武能文的文武全才,使人甘拜下風了。
中午到達安慶,停泊約半小時,就和曾、尹兩同志登岸一瞻市容,江邊有幾座美奐美輪的大廈,是旅社,是百貨公司,是食品商店,都是嶄新的建築物,大概也是大躍進的產物吧?我們隨又找到舊時代的街道上去溜達一下,覺得新舊的對比十分強烈,畢竟是新勝於舊,舊不如新。
過了安慶,我只是沉湎於那本《解放軍文藝》里,愛不忍釋,直到五時左右,才讀完了最後的一篇,兩眼已酸澀了,於是到甲板上眺望江景,只見左邊有二十多座高高低低的山,一座連著一座,而前後左右,層次分明,倒像是畫家畫出來的一幅青綠山水長卷。過了這些連綿不斷的山,卻見有一座山孤單單地站在一邊,姿態十分秀美,仿佛有一美人,遺世獨立的模樣,一望而知這是頗頗有名的小孤山了。山頂有廟宇,似很雄偉,山腰有白粉牆的屋宇多幢,掩映於綠樹叢中,真像仙山樓閣一樣。這時被夕陽渲染著,瞧去分外瑰麗,如果有丹青妙筆給它寫照,可又是一幅絕妙好畫了。十時三十分到達九江,就結束了這歷時三十二小時的江上旅行。夜宿南湖賓館,睡得又甜又香。
一月十九日 晴
南湖賓館占地極廣,建於一九五九年,面對南湖一角,環境很為清幽。早起憑窗遠眺,見廬山沐在初陽之下,似乎好夢初回,正在曉妝。九時半由交際處萬秘書陪同往訪古剎能仁寺。寺初建於公元五〇〇年前後,現有建築是公元一八六九年即清代同治七年前後所建。梁初原名承天院,唐代增建大雄寶殿和大勝寶塔。當時占地二十餘畝,原是一個大叢林,因迭經兵燹,並被美法教會侵占,以致寺址日削。寺內有八景,除了那七層的大勝寶塔外,有雙陽橋、誨汝泉、雨穿石、冰山、雪洞、石船、鐵佛等。雙陽橋下的池子,原與甘棠湖相通,水很清澈,每當傍晚夕陽將下時,從池東看水面,可見雙日倒影,因名雙陽。
出了能仁寺,又往西園路去看古蹟浪井,居民都在這裡汲水應用。據說這井是漢高祖六年灌嬰築城時所鑿,因歷年太久,早就湮塞。三國時孫權在這裡立了標,命人發掘,恰恰正在原處,於是重又出水了。唐代李白曾有「浪動灌嬰井,潯陽江上風」,宋代蘇軾曾有「胡為井中泉,浪涌時驚發」等詩句,可以作為旁證。清代宣統年間,才在井旁立碑,題上「浪井」二字,只因長江近在咫尺,聽說江上浪大時,井中也會起浪,稱為「浪井」,更覺名實相副了。
下午二時十五分,我們搭火車轉往南昌,六時半到達,省交際處以汽車來接,過八一大橋,據說全長一千一百米,跨在贛江上,是我國數一數二的長橋。夜宿江西賓館。此館才於去年建成,設計極為新穎,高達九層,聳峙於八一大道上,鄰近八一廣場,氣勢極為雄偉。內有房間百餘,布置精美;三層樓上有一餐廳,作渾圓形,以白色大理石作柱,淺赭色大理石鋪地,所有牆壁窗戶以及一切設備,色調多很和諧;在此進餐,身心感到舒服,真可以努力加餐。
一月二十日 晴
上午九時半,由文化局戴局長伴同我們訪問文管會並參觀博物館,凡飛禽、走獸、水族、蔬果農作物以至歷史文物、革命文物,陳列得井井有條,並有不少塑像圖畫以及描寫農民起義等歷史彩畫,可說應有盡有。尤其是革命文物,豐富多彩,蔚為大觀,參觀之後,仿佛上了一堂革命歷史的大課,不但眼界頓時擴大,心胸也跟著擴大起來。
下午二時半,驅車往郊外參觀明末大畫家八大山人紀念館,這裡本是清雲譜道院,據清代夏敬莊所作記有云:「清雲譜道院距豫章城一十五里,舊名太乙觀,從城南門出,崇岡毗連,絡繹奔赴,迤邐前進,豁然平野,芳草綠縟,溪流澄澈,青牛掩映於松下,幽禽唱和於林中,徐而接之,有琳宮貝闕,巍峨矗起於煙霞之表者,即青雲譜也。(中略)有明之末,有寧藩宗室遺裔八大山人者,遭世變革,社稷丘墟,義不肯降,始托僧服佯狂玩世,繼乃委黃冠以自晦,是為朱良月道人。道人故善黃老學,既易裝,益兢兢內斂,復邀舊友四人同修真於院內,而以青雲圃名其居,取青雲左券之意也。道人居此既久,於道有得,頗著書,復工丹青,書法亦超妙,今二門額題『眾妙之門』四字,即遺墨也。」(下略)
讀了這一節文字,可以明了八大山人和青雲譜的關係。在八大山人時代青雲譜本稱青雲圃,清代嘉慶年間禮部尚書戴鈞元重修時,不知怎的改「圃」為「譜」,沿用至今。院內外有香樟、羅漢松等樹,都是數百年物,鬱鬱蔥蔥,四時常青;尤其是中庭一枝古桂,據說是唐代遺物,枯乾虬枝,分外蒼老,枯乾的中心又挺生出五小干來;合而為一,被樹皮密密包裹,而在根部還是可以看出內在的五乾的。瞧它蓊鬱沖霄,欹斜作勢,開花時節,一院皆香。壁間有清代南豐張際春集句聯云:「聞木犀香否,從赤松子游。」就是為這古桂和那羅漢松而作。
紀念館尚未布置就緒,當由老道出示八大山人書畫十餘軸,多系真跡,題款「八大山人」四字,似哭似笑,表示哭笑不得,所畫鳥獸,往往白眼看天;而就中有一字軸題款「牛石慧」,隱藏著草書「生不拜君」四字,表示他決不向清帝屈膝的一副硬骨頭。我們又看到他中年和老年的兩幅畫像;中年的那幅,頭戴竹笠,面容清癯,上端自題「個山小像」並題句云:「甲寅蒲節後二日,遇老友黃安平,為余寫此,時年四十有九。」又云:「生在曹洞臨濟有,穿過臨濟曹洞有,曹洞臨濟兩俱非,羸羸然若喪家之狗。還識得此人麼?羅漢道底。個山自題。」老年畫像是黃壁的手筆,山人作打坐狀,兩眼向上,也分明是白眼看天的模樣;至於那時的年齡,畫上並沒寫明,就不可考了。後院有八大山人當年的住所,書齋前所掛「黍居」二字,是他的好友黎元屏所書。據說山人於清順治八年(公元一六六一年)到這裡來,初建青雲圃,他從三十七歲到六十三歲這二十六年間,有大半的時間都隱居在這裡,過著「吾侶吾徒,耕田鑿井」的田園生活,並從事於藝術創作,書啊畫啊,都是戛戛獨造而寄託著故國之思的。三百年來,青雲圃屢經興廢,飽閱滄桑,但把山人自編青雲圃中的木刻圖繪和現有建築對照一下,那麼可以看出外形結構,大致是相同的。「黍居」中有五言聯:「開徑望三益,卓犖觀群書」一聯,是山人手筆;又「黍居」外壁上有石刻山人七言聯云:「談吐趣中皆合道,文辭妙處不離禪」,足見他對於道教和佛教都很信仰,而推測其原因,還是為了痛心於國亡家破,有托而逃的。
離開了青雲譜,我們懷著十分崇敬的心情,參觀了八一紀念館,它的前身是江西大旅社,一九二七年八月一日南昌起義,就是由朱德、周恩來、劉伯承、賀龍、葉挺諸同志在這裡運籌策劃,發號施令的。終於以一萬多人而殲滅了國民黨反動軍隊三萬餘人,獲得了輝煌的勝利。我們從底層一室又一室瞻仰到三樓,看到了不少的圖文實物,又瞻仰了周恩來、葉挺諸同志的臥室和辦公室,念茲在茲,心嚮往之,想起了三十五年前為了救國救民而艱苦奮鬥的過程,不由肅然起敬,而聯想到今天新中國的發揚光大,成績斐然,真不是輕易得來的。在最後一室中,聽講解員同志指著井岡山的模型而講到毛澤東同志和朱德同志的會師,娓娓道來,十分生動,眼前仿佛看到那種氣吞山河的豪邁場面,真有開拓萬古心胸之感,恨不得插翅飛到井岡山去,看一看黃洋界,而把毛主席那首《西江月》詞放聲朗誦一下,讓山靈瞧瞧我們是怎樣的興高采烈哩。
晚七時到省採茶劇院去看採茶劇團的《女駙馬》,這是從黃梅戲改編過來的。主演女駙馬的青年演員陳明秀,聲容並茂,獲得很大的成功。聽說採茶劇是近年來發掘出來的贛南傳統劇種,因為唱腔近似採茶歌調,所以名為採茶劇,曾往首都演出,載譽而歸。
一月二十一日 晴
上午十時往洪都機械廠幼子連的家裡,跟連兒夫婦闊別年余,常在惦念,今天才得一敘天倫之樂。次孫江江,生才十三個月,似乎已很解事,一見了我,就非常親熱,老是對著我笑,抱在手上,真如依人小鳥一樣;他不但已在學舌喚爸喚媽,並且已能扶床學步了。中午就餐,難為他們倆給我做了九個菜,魚肉蝦蛋,湯炒冷盆,一應俱全,酒醉飯飽,盡歡而返。這一對小夫婦,是我家下一代十個子女六個婿媳中僅有的兩個共產黨員,生活在春風化雨似的黨的教養之下,安心工作,並且進步得很快。我常常以此自慰自勉,要鼓足老勁,力爭上遊,因為我是一個光榮人家的光榮爸爸啊!
歸途經過一個規模很大的百貨商場,進去參觀一下,遍歷三樓,見百貨充牣,顧客雲集,一片繁榮景象。隨又小游中山路,欣賞了花鳥商店中的幾隻綠毛嬌鳳,和幾個松、柏、鳥不宿盆景,總算是嘗鼎一臠,亦足快意了。
一月二十二日 晴
今天是我預定參觀園林綠化的日子,上午九時,園林管理處余處長和技術員李同志來訪,出示人民公園、八一公園和沄上烈士陵園的設計圖紙,說明這三個園子正在進行建設,要逐步充實提高。我仔細一一地看過了三張圖紙,先就心中有數,於是一同出發到現場去參觀。先到人民公園,面積廣達五六百畝,還沒有普遍綠化,道路也還沒有建成。他們有一個開挖池塘堆造假山的計劃,但還沒有施工。我建議先把綠化工作做好,多種花樹果樹,並分類成片,一年四季都要有花可賞,而池塘也須分作魚池和蓮塘兩種,養魚可供食用,當然重要,而蓮塘既可觀賞,也有經濟價值,所以不養魚的池塘,就非大種蓮花不可。至於堆造假山,當然不可能採用蘇州的太湖石,何妨就地取材,挑選南昌一帶紋理較好的山石,用土包石的手法,適當地點綴一下。除此以外,我又建議劃出地面百畝,開闢一個藥圃,凡是廬山和江西其他地區的藥用植物,都可引種過來,分門別類地廣為培植,不但可以治病救人,而開花時有色有香,也是大可觀賞的。
八一公園位在市中心,占地不到百畝,特點是有一片挺大的池塘。池水澄清可喜,備有划子十餘,可以供人嬉水。有橋長達九米,與一小島相通,可惜橋面橋欄,全用木製,如果改用石造,那就經久耐用,可以一勞永逸了。至於那個小島,更要作為全園重點之一,好好地布置起來。地點恰好鄰近百花洲,正可在島上多種觀賞花木,那麼百花齊放,四季皆春。堤岸上有垂柳碧桃,互相掩映,而池邊淺水灘上,也可成行成片地種植蘆葦、蓼花和芙蓉花,年年九秋時節,就可看到蘆花如雪,紅蓼和芙蓉爭妍鬥豔了。島的中心可建一八角形的亭子,簇擁在百花叢中,可稱之為百花亭。此外他們還計劃在園中衝要地區,建立一座八一紀念堂,我因又建議將來落成之後,應在四周全種紅色的花花草草,而以石榴為主體,那麼紅五月里「蕊珠如火一時開」,眼看著一片猩紅,更顯示出這是天地間的正色,而聯想到八一起義時樹在南昌城中的第一面紅旗來了。
沄上烈士陵園辟在郊外沄上地區,是革命烈士們的陵墓所在。現已綠化的在三千畝左右,可以發展到一萬餘畝,作為一個大型的果園和森林公園。現已種下桃、梨、枇杷共七千多株,而以桃為大宗,葡萄也有栽植,收穫不多。我以為果樹品種似乎太少,柑、橘、李、杏、蘋果也有引種必要,而名滿天下的南豐橘,是江西特產,更非在這裡紮根成長大大繁殖不可。此外,如富於經濟價值的杉、櫸、香樟、銀杏、烏桕、油桐等樹,也要像「韓信將兵,多多益善」,何妨百畝千畝地培植起來。至於烈士陵墓部分,我以為在進口處應建一墓門,以壯觀瞻,而墓前墓後,還該建立一個戰鬥場面的大型塑像和表揚烈士們豐功偉績的紀念碑,可以供人憑弔,永垂不朽。風景區的建立,千頭萬緒,一時難以著手,何妨以地點較為近便的獅子腦一帶作為嘗試。那邊有山有水,條件不差,只要布置得富有詩情畫意,便可引人入勝。
總的說來,南昌的園林建設,為了人力物力的關係,必須分別緩急,先把八一公園和人民公園充實提高起來。樹木獨多柏樹,還須多多搜羅其他品種,使其豐富多彩,為全市生色。目前省領導上正在掀起一個全省性的植樹運動,幹部人人動手,波瀾壯闊,十年樹木,事必有成,將來潯陽江畔,突然成為一個綠天綠地的大綠化區了。
入晚,省文化局長石凌鶴同志來,商談重建滕王閣事。我早年讀了王勃賦中「落霞與孤鶩齊飛,秋水共長天一色」的名句,嚮往已久,哪知此閣早已夷為平地,只存一個空名罷了。前天我在博物館中看到一張滕王閣圖,崇樓傑閣,宏偉非常,如果照樣重建,談何容易。我因建議必須仿照蘇州市整修舊園林多快好省的辦法,先把全省舊建築摸一摸底,集中舊裝修備用;凡是雕工細緻的門窗掛落都須儘量搜羅,有了這些基本材料,才可動手興工。此外,綠化環境,也要多多搜羅高大蒼老的樹木,才可和古色古香的滕王閣配合起來,相得益彰。
一月二十三日晴
一夢蘧蘧,還在惦念著井岡山,不能自已,只因行色匆匆,將於今天結束在南昌的參觀訪問,再也不可能前去瞻仰這革命聖地,只得期諸異日了。黎明即起,收拾行裝,即於六時三刻告別了曾、尹二同志,搭車到向西站,再搭上海來車轉往廣州。別矣南昌,行再相見!潯陽江畔的四天,在我生命史上又描上了絢爛的一筆。
一九六二年二月
舉目南溟萬象新
「羊城我是重來客,舉目南溟萬象新。三面紅旗長照耀,花天花地四時春。」可不是嗎?一九五九年六月,我曾到過廣州,這一次是來重溫舊夢了。住在那碩大無朋而嶄新的羊城賓館裡,是一個新的環境,憑著窗舉目四顧,覺得整個廣州真是「日日新,又日新,新新不已」;而花天花地,四時皆春,又到處呈現出一片欣欣向榮的新氣象,幾乎忘了我那個瑟縮在寒風裡的蘇州老家,禁不住也要像劉備那麼歡呼起來:「此間樂,不思蜀」了!
這一次我來廣州,是特地為了補課來的,要到上次我所沒有到過的地方去參觀訪問。第一個課題是什麼?就是至至誠誠地去拜訪往年毛主席所領導的農民運動講習所。看了毛主席住過的那個屋不成屋的廊廡一角和簡單樸素的桌椅竹箱,誰也料不到竟在這裡發出了旋乾轉坤的原動力,造成了驚天動地的大事業;又連帶想起了當時的盤根錯節,締造艱難,才知今天我們六億五千萬人民的幸福,真不是偶然得來的。觀光之下,等於上了一堂革命大課,深受教育,更覺得我們非聽毛主席的話、跟著黨走不可。
第二個課題是:到海南島去參觀訪問,這是祖國南方的一個寶島,有著無窮無盡的寶藏,即使不想去覓寶,也該去賞賞寶啊!可是我是個單幹戶,此去孤零零地,未免有舉目無親之感。卻不料洪福齊天,恰恰遇到了從上海來的七位男女朋友,就湊成了「八仙過海」的一個集團,以團長鬍厥文同志權充張果老,率領我們七仙浩浩蕩蕩地飛往海南島去。先就到了海口,參觀了五公祠、海瑞墓,發一下思古之幽情。又訪問了海口罐頭廠,嘗到了精製的鳳梨、荔枝、菠蘿蜜和椰子醬,不單是甜在口舌上,直甜到心窩裡。聽了廠長的報告,才知道也是經過了一番慘澹經營,從爛攤子逐漸發展起來的。
從這裡轉往一百十三公里外的嘉積,會見了瓊海縣婦聯主任馮增敏同志,大家向她致敬。瞧她只是一位無拳無勇的老大娘,哪知她就是電影《紅色娘子軍》的主角,當年還是一個衝鋒陷陣殺敵如麻的連長哩。
凡是來過海南島的人,誰不嘖嘖讚美國營華僑農場,於是我們也就興興頭頭地到了興隆,一萬多回國的僑胞,先後在這裡安家落戶。這一個華僑農場,完全是從無到有白手起家的場合,看到了林林總總不可勝數的橡樹、油棕、椰子、咖啡、胡椒、劍麻以及其他香料作物和藥用作物,一株株都有經濟價值,一株株都是搖錢樹。我們這個集團中的朋友們以為我種了好多年的花花草草,定是一個見多識廣的專家,往往指著那些奇奇怪怪的花草樹木來考考我。誰知我一踏上這個寶島,竟變做了個無知無識的大傻瓜,除了回報得出少數自有的品種以外,幾乎交了白卷,只能勉強地給批上個一二分罷了。
到了榆林港鹿回頭,我們住在椰子林中間,別有一天,而又兩度到小東海、大東海的海灘上去觀海。我最欣賞蘇東坡詩中所提起過的那個「天涯海角」,憑著岩石望到遠處,頓覺胸襟豁然開朗,真有海闊天空之感。因有詩云:「榆林港外看恬波,葉葉風帆櫛比過。洗盡俗塵三角斛,海天嘯傲一高歌。」這兩次我的收穫可大了,不但拾到了五色斑斕的無數貝殼,又撿到了不少光怪陸離的石塊;手捧、袋裝、帕子包裹,還覺得不頂用。團員們笑我貪得無厭,愚不可及;卻不知道這正是我充實盆景的好材料,回去還可以舉行一個海南寶貝的展覽會,高唱得寶歌哩。
接著我們又驅車到鶯歌海去,剛過立春,雖還沒有聽到鶯歌,卻看到了大片大片的鹽池和雪一般皚皚一白的幾個鹽丘。吃了大半世的鹽,從沒有見過鹽池鹽丘,今天才開了眼。此外,又到八所港去看海舶接運含鐵量百分之六十到九十的石碌礦砂,從皮帶運輸機的長長皮帶上一堆堆地傳送過去,這又是我破題兒第一遭所看到的。
離了八所,前往那大,此地屬儋縣,舊為儋州,一名儋耳,那位「日啖荔枝三百顆,不辭長作嶺南人」的詩人蘇東坡,曾在這裡作太守,遺風餘韻,猶在人間。聽說四十公里外有東坡祠,因限於時間,欲去不得,只得向他老人家道個歉,恕我失禮不來拜謁了。但是忙裡偷閒,仍然參觀了周總理親筆題贈「儋州立業、寶島生根」八個字的亞熱帶作物科學研究所,在標本園中溜達一下,又增長了好多關於亞熱帶作物的知識。經過了一夜的酣眠,才又回到海口。這七天裡東西南北,幾乎繞了一個圈兒,仿佛到了世外桃源,精神和物質,都獲得了豐收,簡直是消受不盡;於是我又情不自禁地唱了起來:「鵬搏千里來瓊島,瑤草琪花儘是春。掉臂遊行經七日,此身恍已隔紅塵。」
第三個課題是以湛江市為目標,上了飛機僅僅四十五分鐘就到了。車過處綠蔭交織,如張油碧之幄,一條條都成了綠街。我們參觀了雷州青年運河灌區的大土壩,曾有三十五萬人在這裡胼手胝足地參加過工作,噓氣成雲,揮汗如雨,要在人間造成一條天上的銀河,這是一個多偉大多豪邁的功業啊!我們在那曲曲折折長達七公里的大壩上行進,經過了三八、五四、民兵、太平、橫山等幾個壩,一面放眼觀賞那清可見底的湛湛綠水,又不時看到一個個盆景一般的小島嶼,好像都在向我提供製作山水盆景的好範本。我更欣賞壩頭幾條並行的大渠道綠油油的水不斷地激盪翻滾而下,倒像是一匹匹的綠羅緞,美麗極了。
從湛江飛回廣州,喘息未定,《羊城晚報》的女記者俞敏同志早就等著我,自告奮勇地伴同我當晚去游花市。這本來是我的第四個課題,當然是樂於從命了。我們趕到了越秀區的花市,這裡不單是萬花如海,也竟是萬人如海,燈光映著花光,花光映著人面,都是喜滋滋地反映出歡度春節的熱情。我在人堆里擠呀擠的盡著擠,貪婪地要看一看那「慕藺已久恨未識荊」的吊鐘花;經俞敏同志一指點,才得看到,真的是相見恨晚了。據說今年因立春較遲,花也遲開,含蕊的多,開放的少,有白色的,也有粉紅色的,花瓣重重,很為別致,中間吊出幾個垂絲海棠似的小花蕾,那就是具體而微的鐘了。第二天是除夕,就在下午三時伴同我們八仙集團中的「仙侶」和俞振飛同志再逛花市,看花人和買花人紛至沓來,比昨晚上更熱鬧了。巴金同志伉儷也帶著一雙兒女同來看花,相視而笑;我希望他回去一揮生花之筆,要給花市捧捧場啊。紅噴噴的牡丹、山茶、大麗、碧桃、海棠,等等,還夾雜著黃澄澄的金橘和柑橘,似乎都帶著笑,在歡迎那些辛勤工作了一年的勞動大眾,恨不得都要從竹架上跳下來,跟他們回到家裡去好好地慰勞一下。
陳叔通老前輩在離開廣州的前夕,曾對我們說:「從化溫泉區是個人間仙境,最愛無花不是紅,你們從海南島回來後,非去不可。」於是我們才回到廣州,過了除夕,就於春節第一天趕往從化去。那個偌大的賓館園地,分作三個區:松園、竹莊、翠溪,到處是嫣紅奼紫的花;到處是老乾虬枝綠蔭如蓋的荔枝樹和其他從未見過的南國嘉樹。尤其難得的是南來第一次看到的一個小梅林,好多株宮粉紅梅正在怒放,讓我們飽領了色香。我們住在湖濱大樓,下臨大片碧水,簡直是淨不容唾。環境幽靜已極,只聽得嚶嚶鳥鳴;住在這裡,不像是羽化登仙,進了仙境哩。我並不想坐下來休息,就忙不迭地在那獨用的溫泉小浴池裡洗了一個澡,在水上泊浮了一會,又讓蓮蓬頭中噴下來的溫暖碧綠的水,衝去身上積垢,更覺得腳健手輕,精神百倍。在這裡歡度春節,住了一夜,才戀戀不捨地回廣州去,車中寫了兩首小詩,以志一時勝事:「竹莊才看蕭蕭竹,更向松園撫稚松。我往湖濱凌碧水,琳宮貝闕一般同。」「一脈溫泉真綠淨,解衣旁薄浴於斯。醍醐灌頂無餘垢,快意生平此一時。」
一九九六二年三月
附錄:南國賞花詞
春節前薄游廣州,偶值陳叔通前輩於羊城賓館,為道南來看花,意興飆舉,因賦詩志快,有「最愛無花不是紅」之句,蓋遊蹤所至,看花多作胭脂色也。予週遊羊城、佛山、湛江、從化以至海南島諸地,歷時半月余,看花多矣,自謂老眼無花,與叔老殊有同感;因摭取其句,率成小詩十絕,以博愛花者一粲。
「最愛無花不是紅,羊城處處有春風。當年碧化萇弘血,此日花妝分外濃。」廣州公社烈士陵園,別稱紅花崗公園,園中多以紅花作點綴,殆即為諸烈士碧血所化之象徵歟?
「最愛無花不是紅,東風催放百花紅。他鄉故舊相逢好,六尺昂藏一品紅。」象牙紅原為舊識,一名一品紅,此間皆作地栽,無不茁壯可喜,竟有繁枝挺秀,高出人家牆外者。
「南溟景色原如畫,最愛無花不是紅。猶有碧桃慵未放,紫荊先自笑春風。」廣州越秀公園與從化溫泉區,夾道大樹離立,干高葉巨,著花如小喇叭,作玫瑰紅色,據云原名紫荊花,與蘇滬所見花小如粟子而密附樹枝上者,迥不相同。斯時碧桃尚未盛開,而此花則爛然怒放矣。
「最愛無花不是紅,六街花市喜追從。牡丹弄巧先春發,滴粉搓脂點染工。」除夕廣州花市上,有牡丹多株,花頗肥碩,或紫或紅。此間花農,不用溫室催花,而以經常灌水曝日為之,所費心力多矣。
「最愛無花不是紅,海棠低嚲似嬌慵。桃僵李代渾閒事,芍藥權將大麗充。」廣州芍藥絕少,花市上有紅、紫各色大型花標名芍藥者,實皆大麗也。或雲廣州人以大麗為芍藥,由來久矣。
「最愛無花不是紅,嶺南渾似綺羅叢。吊鐘花放催春到,應有鐘聲度九重。」吊鐘花為嶺南所獨有,花作粉紅或桃紅色,亦有白色者;一花六七蕊,多至十二蕊,開放後下懸作鐘形,故名。
「最愛無花不是紅,黃花也愛弄新紅。昨宵花市曾相見,一笑嫣然臉暈紅。」花市上所陳菊花,五色繽紛,而以紅色者為尤艷,縱使淵明再生,亦將瞠目不相識矣。
「十分春色彌瓊島,最愛無花不是紅。橡樹椰林齊結綠,胭脂濃抹綠蔭中。」海南島多橡樹椰林,往往見有一品紅、爆仗花等掩映其間,令人有「萬綠叢中一點紅」之感。
「最愛無花不是紅,偏教沒福見梅公。哪知荔樹蕉蔭里,卻有寒香發幾重。」南來未見梅花,引為遺憾;無意中忽於從化溫泉區得之,凡十餘株,皆為宮粉梅,有含蕊者,有怒放者,有已發葉茂密者,真奇觀也。
「最愛無花不是紅,紛羅眼底盡嫣紅。花名花性多難識,愧未專深愧未紅。」南來看花,多為奇葩異卉,見所未見,花名花性,悉茫無所知;自愧種花多年,而淺見薄識,去紅透專深之境遠矣。
放棹七里瀧
「江回灘繞百千灣,幾日離腸九曲環。一櫂畫眉聲里過,客愁多似富春山。」
我讀了這一首清代詩人徐阮鄰氏的詩,從第一句讀到末一句細細地咀嚼著,辨著味兒,便不由得使我由富春山而想起七里瀧來。這一次是清游,是在一九二六年的春光好時,距今已有兩年了。兩年間的光陰,也像七里瀧的水一般宛宛流去,不知漂洗了多少事情的回憶;然而那水媚山明的七里瀧,卻在我心頭腦底留下了一個很深很深的印象,再也漂洗不去。七里瀧啊,你真是一個移人的尤物!
我們告別了俗塵萬丈的上海,跳上滬杭火車,一路興高采烈地到了杭州,就近在旅館裡宿了一夜。第二天清早七點鐘,便趕往南星橋去。我們打聽得輪船直放桐廬的共有兩艘,每天分早晨、午後兩班駛行。這時是八點半鐘左右,輪船正在碼頭上,我們分坐了兩個艙,端為大家都是熟不拘禮的熟人,一路上言笑晏晏,無拘無束。內中有一對夫婦新婚未久,還不到半年,雖說早已度過了蜜月,多少卻還帶些兒蜜意,因便成了眾矢之的,給我們借這船艙一角,補行鬧新房的把戲。
輪船駛過了六和塔,回頭不見了塔影,便漸漸地進富春江了。一到這富春江上,說也奇怪,頓覺得山綠了,水也綠了,上下左右,一片綠油油地;我們容與于山水之間,也似乎襯映得衣袂俱綠,面目俱綠了。游侶中有一個攝影迷眼瞧著好景當前,不肯放過,兀自捧著他所心愛的一架攝影機,在船頭上跳來跳去,一張又一張的,不知攝了多少。將到富陽時,天公不作美,忽地下起雨來。雨點兒著在水面上,錯錯落落地,似乎撒下了明珠無數。四下里的山,都罩在雨氣中,迷迷濛濛地,似是蒙著輕綃霧縠一般。同船有兩個外國人,在船頭看雨景,和我們攀談;說這一帶風景,絕似日本的西京,真是美絕妙絕,便是西方幾個名勝之區,也及不上這裡的幽麗呢。我們聽了,也附和著他們嘆賞不止。
午後五點鐘光景,天上雲散雨收,只還沒有放晴。一陣子汽笛嗚嗚,船上人報道桐廬到了。我們上了岸,地上泥滑滑,雨水還沒有干,腳下很覺難行。幸而旅館就在岸邊,走不上幾十步路,早就到了。這旅館樓閣三層,臨江而築,所處的地位很好,確有帆影接窗潮聲到枕之妙。
住的問題解決了,便解決吃的問題,在鄰近一家菜館中飽餐了一頓,才回到旅館中休息。
我愛看夜景,獨個兒憑闌待月,可是倚偏了闌干,不見月來,只見亂雲如絮,在桐君山頭相推相逐,煞是好看。夜半月上,沿江的一帶闌干都沐在月光之中,而富春江的水,更像鋪著片片碎銀似的,美妙已極。
我因舟車辛苦了一天,很覺疲倦,悄悄地先自睡了。難為游侶們已商定了明天游七里瀧的計劃,將船隻和飯菜都安排好了。第二天早上八點鐘,就預備出發;等候一位嚮導,兀自不見來。卻望見了對面的桐君山,山容如笑,倒像在那裡歡迎我們前去一游似的。於是搭了擺渡船,渡到對江的山下去。山雖不高,風景卻還不惡。山頂有桐君寺、桐君祠。桐君姓氏、朝代都不詳,傳說是黃帝時代的人,採藥求道,到這東山之上,偎在一株桐樹下,有人問其姓,他則指桐示之,世因名其人曰桐君。他識得草木的性味,定三品藥物,有《藥性》(共四卷)和《採藥歌》兩種著作,此君可稱是中國藥劑師中的開山鼻祖了。桐君寺內有小軒一間,見柱上有聯語,上聯是「君系上古神仙,靈兮如在」,下聯是「我愛此間山水,夢也常來」。大家見了下聯,都拍手喊好,像富春江上這樣的山明水媚,真教人夢也常來了。
我們走下桐君山來,那嚮導已來了,正在對岸向我們招手,我們便疾忙擺渡過去,走上昨夜預定的那隻大船。那船倒是一隻新船,十分寬敞,足足可容二十人。船中一家老小,都在船尾,真是雲水鄉中一個美滿的家庭。我們一行十多人,占滿了一船,紅日三竿,便照著我們歡欣鼓舞地出發。春水船如天上坐,已夠舒服,何況又在富春江上呢。我和妻坐在船頭飽看山水,越上去越見得山青水綠,如入畫圖,比了西子湖,自別有一番境界。
欸乃聲聲,似乎唱著快樂之歌,緩緩地在這幽美絕世的七里瀧中行進,瀧口水淺,船家上岸去背纖。我們全船的人,知道好景臨頭,不肯輕輕放過,都聚在船頭,盡著賞覽。我們瞧這一片偉大的美景,如展黃子久山水長卷;一時神怡心曠,兀自默默地看著,再也說不出一句話來。昔人見了絕色的美人,有「心噤麗質」一句話,我這時也大有心噤麗質之慨了。一路看山看水,飄飄欲仙。三點三十五分鐘,便到了那鼎鼎有名的嚴子陵釣台之下。船兒停住了,大家走上山去。上山見有大碑矗立,標著「嚴子陵釣魚台」、「謝皋羽慟哭西台」諸字。山頂有東、西二台,高一百六十丈,東台便是嚴子陵釣台,有亭翼然。亭下磚石很多,據船家說,倘能將磚石擊中亭頂的,便是弄璋的喜兆。我們好奇,拾過了磚塊,拋擲了一會。我坐在釣台的平石上,低頭一望,毛髮為豎。當下我們說著頑話,說這釣魚台離水既這般高,不知當初嚴先生是怎樣釣魚的?也許那魚竿是特別大特別長的嗎?我們紛紛研究的結果,便斷定當初水面很高,至少要比現在高百丈以上,所以嚴先生盡可在這釣台上安然釣魚了。西台便是謝皋羽慟哭之所,台上也有一亭,亭中有「清風千古」一塊大碑。我們小立摩挲了一會,仿佛瞧見謝先生的淚痕,聽得謝先生的哭聲哩。謝先生名翱,字皋羽,號晞髮子,宋代長溪(今福建霞浦)人。後遷居浦城(今福建建安)。元兵南侵時,曾參加文天祥抗戰部隊,任咨議參軍。宋亡不仕。及聞天祥殉國,先生獨帶了酒,登富春山,設文山神主,酧奠號泣,作《西台慟哭記》。卒後葬釣台南。清代詩人徐東痴吊以詩云:「晞髮吟成未了身,可憐無地著斯人。生為信國流離客,死結嚴陵寂寞鄰。疑向西台猶慟哭,思當南宋合酸辛。我來憑弔荒山曲,朱鳥魂歸若有神。」詩意也是很沉痛的。
山中有嚴先生祠,少不得要去拜謁一下,見是一幅畫像,道貌藹然,滿現著笑容,回想到他當初隱姓埋名,潔身高隱:漢光武是他少時的同學,有意給他做大官,他卻堅辭不就,寧可在富春江上種田釣魚,以終其身。祠中有聯云:「磐石釣台高,任長鯨跋浪滄溟,料理絲綸,獨把一竿觀世局;扁舟雲路近,攜孤鶴放懷山水,安排詩酒,好憑七里聽灘聲。」祠旁有一座樓,名客星樓,供有謝皋羽、蘇東坡等神位,樓中有一聯云:「大漢千古,先生一人。」分明是指嚴先生而言,稱頌十分得體。
我們在嚴祠中小坐了半晌,啜了一盞清茶,才踱下山去。我們原議是要直到嚴州的。因為我曾聽得前輩陳冷先生說,從桐廬到蘭溪幾百里水路,全是引人入勝的好景。倘若不到蘭溪,那麼至少也得到嚴州。所以我們此來,就決計以嚴州為目的地了。不道同行中有人醉心西子湖上裙屐之盛,不願冷清清地再伴這清寂的山水,因便賄通船家,推說當日不及到嚴州,勢將擱在半路上。又說嚴州有強盜,往往打劫船客,於是就在釣台下回掉了。
歸途到羅市鎮一游,無甚可觀,不過沿江一帶的石灘,還可動目。而在岸上看那七里瀧一帶的山,罩在薔薇色的夕陽里,真覺得春山如笑哩。
一九二八年三月
雪竇山之春
「千丈之岩,瀑泉飛雪。九曲之溪,流水涵雲。」——《寧波府志·形勝篇》。
夢想雪竇山十餘年了。在十餘年前,曾有一位老同學作雪竇之游,回來極言其妙,推為四明第一。從此以後,那瀑泉飛雪的千丈之岩,流水涵雲的九曲之溪,使我魂牽夢役,恨不得插翅飛去,嘯傲其間。
年來每當春日,必作春遊。天平山啊,黿頭渚啊,西子湖啊,七里瀧啊,都去得厭了,便決意一游雪竇。珍侯、大佛諸老友一致贊成,破費了三天的工夫,準備一切,便搭寧興輪出發。同行者共五人,頗覺熱鬧。夜中不能入睡,黎明即起,冒風登甲板,看海上旭日初升,真箇如火如荼,奇麗萬狀。七時半到達寧波,一行五人分坐人力車到大佛家一坐,就趕往南門外汽車站。汽車站上的買票洞口,早已擠滿了人,好不容易買到了票,就跳上長途汽車,直放溪口。時已九時半,一路車行如飛,經小站七八,十時四十分到溪口鎮。鎮並不大,鎮人多務農為業,也有幾家小商店,出售零物。溪頭最勝處,有文昌閣巋峙其間,十分壯麗。溪面很廣闊,碧水漣漪中,常有竹筏順流而下。這一帶地區,載人載物,多用竹筏,船隻反而少見。正午,在一家小麵館中吃肉絲麵果腹,探聽去雪竇山路程,或說二十里,或說十五里。沿溪大道,全以水泥砌成,其平如砥,闌干曲折,數步一燈,頓使這蕞爾小鎮好似穿上了一身簇新漂亮的西裝。去鎮以後,漸入山野,汽車道可直達入山亭,便利遊客不少。
我們僱到了一農民作入山嚮導,行行止止,奔波了三小時,又渴又熱又疲乏;三時十五分,總算到了雪竇寺。寺門有長方大匾,紅地金字,大書「四明第一山」五字。考《寧波府志》:「雪竇禪寺在寧波縣西五十里,唐光啟年間建,明州刺史黃晟舍田三千三百畝以贍之,舊名瀑布。宋咸平三年,改名雪竇山資聖寺,淳祐二年賜御書『應夢名山』四字。元至元二十五年又毀,所藏御書二部四十一卷俱無存。越二年復建。明洪武初改今額,為天下禪宗十剎之一。崇禎末毀於兵燹,今復興建。」寺極大,寺僧不多,香火也很寥落。全寺所占地位極好,風景非常幽秀,在昔人的吟詠中,可以概見,茲摘錄數首如下:
明倪復《登雪竇岩》:「倚天蒼翠出崢嶸,中有飛泉瀉碧鳴。絕壑風高岩虎嘯,千林月上野猿驚。寺當絕頂丹題見,徑轉回溪素練縈。徒覺塵區異寥廓,欲臨寒碧洗煩纓。」
明陳濂《游雪竇寺》:「青山面面削芙蓉,咫尺猶疑千萬峰。野草逢春都是藥,碧潭和雨半藏龍。池開錦鏡晴波闊,路入珠林暖翠重。試采新茶尋澗水,一雙玄鶴下高松。」
唐方干《游雪竇寺》:「飛泉濺禪石,瓶屨每生苔。海上山不淺,天邊人自來。度年惟檜柏,獨夜任風雷。獵者聞鐘磬,知師入定回。」「登寺尋盤道,人煙遠更微。石窗秋見海,山霧暮侵衣。眾木隨僧老,高泉盡日飛。誰能厭軒冕,來此便忘機。」「絕頂空王宅,香風滿薜蘿。地高春色晚,天近日光多。流水隨寒玉,遙峰擁翠波。前山有丹鳳,雲外一聲過。」
在寺中吃了一碗冬菇素麵,休息了半晌,早又遊興勃發起來。向寺僧探問附近名勝,知道那最著名的千丈岩、妙高台相去不遠。於是各帶一架攝影機,踱出寺門。過伏龍橋,已聽得流水澌澌,如奏雅樂。走了不多路,便見一溪瀠洄出腳下,有一株小樹從陂岸斜出,正如舞人折腰,婀娜可愛。在這所在,便見有一道平坦的山徑,漸漸斜上,夾徑都是野杜鵑花,或黃或紅或粉紅,似乎都掬著媚笑,歡迎佳客。前行約四五百步,見有水泥的小軒三楹,入軒時就聽得水聲訇訇,好像春雷乍發,憑欄一望,不覺歡喜叫絕。原來對面就是千丈岩,幾百尺長的大瀑布,從岩上倒瀉而下,如飛雪,如撒粉,如散銀花,如展匹練。明代詩人汪禮約《經雪竇寺觀瀑》長詩有句云:「目回萬里盡,意豁千峰開。足底溪聲激,冷冷清吹哀。」「石轉驚飛流,槎來銀漢秋。又疑廣陵雪,噴薄錢塘丘。」足見其妙。千丈岩岩石奇古,下臨無地,因有飛瀑之故,一名飛雪岩。諸游侶嘆賞了一會,決意明天轉到岩下去盡情飽看。出小軒,更曳杖而上,直達絕頂,就是所謂妙高台了。
這裡的風景形勢,確當得上「妙高」二字,臨崖有亭翼然,可以遠矚,可以俯眺。一座座的山岩,一方方的田野,一道道的溪流,一株株的翠柏蒼松,都一一收入眼底,頓使人胸襟豁然,樂不可支。明沈明臣有《登妙高台遠矚》詩云:「西陟何崔嵬,崇基夙曾構。白雲盪空階,紅壁射高溜。萬嶺盤斗蛟,中區顯孤秀。五色紛以披,春陽逗雲岫。陰霾開昨寒,曲澗回今晝。田霞耕阪迭,溪霜響林漱。西教肅瞿曇,獰猛馴山獸。藤結秋干龕,鴿鳴秋水甃。乃茲荒穢場,蒼莽穴鼯鼬。坐以息紛拏,內典競淵究。神理當自超,局影多瘢垢。眺望遙峰長,茲心敢終負。」結尾的八句,正和我的感想相同,可惜不能長坐於此,永息紛拏啊!下妙高台時,暮色已徐徐四合,回雪竇寺,夜宿後軒,睡夢中猶聞飛瀑聲。
十八日五時半起身,往游白龍洞,其地離寺並不遠,一路溪流潺潺,怪石刺刺,雖名為洞,卻並不見洞。只見兩崖之間,界以小石橋,溪水從橋洞中翻滾而下,從那無數怪石中,悠悠而逝。我們攝過了影,回寺進早餐。八時四十分,便又動身西行,一游西坑。其地又名伏龍洞,但也不見有洞,只見清溪一泓,汩汩有聲。沿岸有十多株樹,密密地排列成行,都開著一簇簇粉紅色的花,甚是繁茂;看去團花簇錦,如入錦繡之谷。據嚮導說,這種花叫做柴爿花,花名俗不可耐,未免唐突奇葩,我以為是杜鵑花的一種,也許就是別名娑羅花的雲錦杜鵑吧?我們折取了幾枝花,便回寺午餐。十一時五分重又起程,經御書亭西行,徐徐地走下山坡。十一時半,到了千丈岩,仰視飛瀑,愈形壯麗,水花濺及百步以外,好似毛毛雨一樣。瀑下有窪,積水過仰止橋下瀉,不知所之。遊人到此,真的塵襟盡滌,心中一些兒沒有渣滓了。
正午,更向下行,峰迴路轉,經過峭壁無數。目之所接,全是嵯峨怪石,天高月黑之夜,也許會像神話中所傳說的山魈,出沒其間吧?一時十五分,過一潭,岩上有一瀑斜下,約一二丈,俗稱隱潭的第二潭。我們跨石涉水,各攝一影。此時天氣驟變,山雨欲來,狂風颳起樹葉,滿山亂舞。我們急急地奔避,而拳頭般大的雨點,也跟著打了下來;一會兒春雷隆隆,似在我們當頭滾過,因在高山之上,更覺得近在咫尺了。我們既沒帶雨具,衣履盡濕,就岩石下坐等了一小時,雨勢稍殺,便又走了一程,到一座山亭中去躲雨。大家謔浪笑傲,渾忘自身已成「落湯之雞」。
三時重又啟行,到龍神廟前,那有名的隱潭,就在側面。《寧波府志》云:「隱潭在奉化縣西北五十里,潭居西岩之下,兩岩相抗,壁立數百仞,仰以窺天,僅如數尺。瀑泉如練,循崖而落,水寒石潔,聳人毛骨……」我們到了潭上,但聞水聲如雷如鼓,知道附近定有很大的瀑布,但不見瀑布在哪裡。我抱著崖邊一株大樹,探頭下窺,方始瞧見了一部分。據嚮導說,要是到下面潭前去,就可完全瞧見;但是山路崎嶇,不易行走,須得分外小心才是。我自告奮勇,願作先鋒,拉了那嚮導,回身就走。一路從亂草亂石間顛頓而下,加以大雨之後,泥土濕濕的,益發濘滑難行。我幸而沒有跌跤,安然地直達潭前。抬頭看那瀑布時,雖並不很高,而水勢極大,聲如雷鳴。流連半晌,便攀緣而上,一行五人,居然都達到了目的地。三時四十分,離龍神廟,四時十分過偃蓋亭,又十五分而達雪竇寺。此時雲散霧收,陽光又現,小息片刻,遊興未闌,重登妙高台送夕陽,歌嘯而歸。
十九日七時四十五分,又欣然出發。八時過偃蓋亭,向西急行,八時二十五分到東岙。沼路所見,都是紅的黃的野杜鵑花,漫山遍野,俯拾即是。八時四十五分,向西北行,九時十五分,到徐鳧岩。岩在雪竇西十五里,懸崖峭壁數百仞,瀑布終年不絕。據說岩下有神龍的窟宅,當然是神話之類,姑妄聽之。我們到了岩上,但聽得水聲湯湯,完全瞧不見瀑布所在。據嚮導說,必須轉到岩下,方可瞧見。可是山坡陡削,下無路徑,不容易下去。一時我又發起豪興來,掉頭就走,嚮導也跟著下山,彼此小心翼翼,前呼後應。一路行來,鼻子裡時聞蘭香馥馥,留意尋覓時,果然在亂草中發見蕙蘭數枝,色作古黃,奇香撲鼻,插在衣鈕中,細細領略,使人忘卻顛頓之苦。走到半山,瀑布已在望中,看去雖比隱潭一瀑為大,而雄放不及千丈岩瀑布。
我們直達岩下,踞石看瀑。潭旁有高樹,濃翠欲滴,使此瀑生色不少。瀑水下注潭中,經流之處,全是大塊的怪石,如蹲獅,如伏虎,分外雄奇。憶明代詩人沈明臣氏有《觀徐鳧岩瀑布》詩云:「清晨理遙策,白晝臨窮崖。嶔岩怖鬼膽,鬱律相喧豗。無風急飄雨,潛壑奔晴雷。目詫銀漢瀉,心驚摧素麾。涼雪朱明濺,截冰墮寒威。忘疲強臨瞰,劇恐神理違。戰欽栗股墜,臨深誠堂垂。幽貞神明持,庶與同心偕。」讀此詩,足見其動人之處。我們又流連觀賞了好久,聽得岩上游侶已在叫喚,便忙著趕回去。可是下山容易上山難,真說的一些也不錯,這次上山的艱苦,竟十倍於下山時。一路細沙碎石,滑不留足,任是攀藤附葛,還時時跌跤。好容易達到了岩上,早已汗流浹背,喘息不止。是役也,計遺失已經攝影的軟片一卷,黃色鏡頭一個,又被荊棘刺破嗶嘰單褲一條,踏穿橡皮套鞋一雙,總算是小小損失。但是在諸游侶中,卻得了一個英雄的尊號。
十一時三十五分,由原路往三十六灣,此地多苗圃,百花都有,而以水蜜桃為最著,所謂奉化玉露桃者,多出生於此;可惜此來太早,不能一快朵頤。正午,借李氏書塾中就餐。一時半離塾,重過東岙,三時到十八曲的上端。考之志籍,奉化只有剡源九曲溪,而鄉人都稱為十八曲,我們不知到底是幾曲?但見有橋如虹,橋下有清溪怪石,野花古樹,並有紫藤花點綴其間,恍如絕妙的大盆景,異常可愛。四時至西坑,又十餘分鐘而回雪竇寺。今天因為是我們留山的最後一天,更須盡興,因汲清泉,攜茶鐺,上妙高台覓松枝,生火烹茗。我們向千丈岩瀑布道了別,就上妙高台去,圍坐亭中啜茗,我微吟著明代詩人王應鵬《重遊雪竇》詩「即看翠壁飛蒼雪,更轉花台憩夕陰」句,真覺得戀戀不忍遽去了。下台時天已入晚,以電筒為助,回到寺中。
二十日七時半離寺啟行,四望溪山多情,似有依依惜別之意。伏龍橋上,有牧童放牛,呼一牛跽地相送,相與鼓掌大笑。流連約一小時,即到溪口乘公共汽車回寧波,二時二十分到南門外車站,又往大佛宅中略進茗點,四時登寧興輪,四時三十分開駛,以次晨五時三十分返滬。此行往返計四日,留山三日,雪竇山之春,領略殆遍。山靈有知,願常留好景,給我們將來作第二度、第三度的欣賞。
一九三〇年三月
綠水青山兩相映帶的富春江
在若干年以前,我曾和幾位老友游過一次富春江,留下了一個很深刻的印象。我們原想溯江而上,一路游到嚴州為止,不料游侶中有愛西湖的繁華而不愛富春的清幽的,所以一游釣台就勾通了船夫,謊說再過去是盜賊出沒之區,很多危險,就忙不迭地撥轉船頭回杭州去了。後來揭破陰謀,使我非常懊喪。雖常有重續舊遊之想,卻蹉跎又蹉跎,終未如願。哪知「八一三」事變以後,在浙江南潯鎮蟄伏了三個月,轉往安徽黟縣的南屏村,道出杭州,搭了江山船,經過了整整一條富春江,十足享受了綠水青山的幽趣,才彌補了我往年的缺憾;恍如身入黃子久富春長卷,詩情畫意,不斷地奔湊在心頭眼底,真箇是飄飄然的,好像要羽化而登仙了。可是當年到此,是結隊尋春,而現在卻為的避亂,令人不勝今昔之感。
富春江最美的一段要算七里瀧,又名七里瀨、七里灘,那地點是在釣台以西的七里之間,兩岸都是一迭迭的青山,仿佛一座座的翠屏一樣。那水又淺又清,可以見水中的游魚,水底的石子。遇到灘的所在,可以瞧到滾滾的急流,圈圈的漩渦,實在是難得欣賞的奇觀。寫到這裡,覺得我這一枝拙筆不能描摹其萬一,且借昔人的好詩好詞來印證一下,詩如錢塘梁晉竹《舟行七里瀧阻風長歌》云:「層青迭翠千萬重,一峰一格羞雷同。篷窗坐眺快眼飽,故鄉無此青芙蓉。或如兔鶻起落勢,或如鸞鶴迴翔容。槎枒或似踞猛虎,蜿蜒或若游神龍。忽堂忽奧忽高壙,如壁如堵如長墉。老蒼滴成翡翠綠,舊赭流作珊瑚紅。巨靈手擘遜巉峭,米顛筆寫輸玲瓏。中間素練若布障,兩行碧玉為屏風。無波時露石齒齒,不雨亦有雲蒙蒙。一灘一鎖束浩蕩,一山一轉殊 。前行已若葦港斷,後徑忽覺桃源通。樵歌隱隱深樹外,帆影歷歷斜陽中。東西二台聳山半,乾坤今古流清風。我來祠畔仰高節,碧雲岩下停遊蹤。搜奇履險辟藤葛,攀附無異開蠶叢。千盤百折始到頂,眼界直欲凌蒼穹。斯游寂寞少同志,知者惟有羊裘翁。狂飆忽起釀山雨,四圍嵐氣青蔥蘢。老魚跳波瘦蛟泣,怒濤震盪馮夷宮。舟師深懼下灘險,渡頭小泊收帆篷。子陵魚肥新筍大,舵樓晚飯飣盤充。三更風雨五更月,畫眉啼遍峰頭峰。」詞如番禺陳蘭甫《百字令》一闋,系以小序:「夏日過七里瀧,飛雨忽來,涼沁肌骨,推篷看山,新黛如沐,嵐影入水,扁舟如行綠頗黎中,臨流洗筆,賦成此闋,儻與樊榭老仙倚笛歌之,當令眾山皆響也。」詞云:「江流千里,是山痕寸寸,染成濃碧。兩岸畫眉聲不斷,催送蒲帆風急。疊石皴煙,明波蘸樹,小李將軍筆。飛來山雨,滿船涼翠吹入。 便欲艤棹蘆花,漁翁借我,一領閒蓑笠。不為鱸香兼酒美,只愛嵐光呼吸。野水投竿,高台嘯月,何代無狂客。晚來新霽,一星雲外猶濕。」讀了這一詩一詞,就可知道七里瀧之美,確是名不虛傳的。
航行於富春江中的船,叫做江山船,有二三丈長的,也有四五丈長的,船身用杉木造成,滿塗著黃潤潤的桐油,一艘艘都是光煥如新。船棚用蘆葉和竹片編成,非常結實,低低地罩在船上,作半月形;前後裝著門板,左右開著窗子,兩面架著鋪位,小的船有四個,大的船就有六個和八個,以供乘客坐臥之用。船上撐篙把舵,打槳搖櫓的,大抵是船主的合家眷屬,再加上三四名夥計,遇到了灘或水淺的所在,就由他們跳上岸去背纖,看了他們同心協力的合作精神,真夠使人興奮!
一船兀兀,從錢塘江搖到屯溪,前後足足有十三四天之久,而其中六七天,卻在富春江至嚴江中度過,青山綠水間的無邊好景,真箇是夠我們享受了。我們曾經迎朝旭,挹彩雲,看晚霞,送夕陽,數繁星,延素月,沐山雨,櫛江風。也曾聽灘聲,聽瀑聲,聽漁唱聲,聽樵歌聲,聽畫眉百囀聲,聽松風謖謖聲。耳目的供養,盡善盡美,雖南面王不與易,真不啻神仙中人了。我為了貪看好景,不是靠窗而坐,就是坐在船頭,不怕風雨的襲擊,只怕有一寸一尺的好山水,輕輕溜走。但是每天天未破曉,船長就下令開行,在這曉色迷濛中,卻未免溜走了一些,這是我所引為莫大憾事的。幸而入夜以後,總得在什麼山村或小鎮的岸旁停泊過宿,其他的船隻,都來聚在一起。短篷低燭之下,聽著水聲汩汩,人語喁喁,也自別有一種佳趣。我曾有小詞《訴衷情》一闋詠夜泊云:「夜來小泊平矼。富春江。左右芳鄰,都是住輕 。 波心月,清輝發,映篷窗。靜聽怒瀧,吞石水淙淙。」除了這江上明月,使人繫戀以外,還有那白天的映日烏桕,也在我心板上刻下了一個深深的影子。因為我們過富春江時,正在十一月中旬深秋時節,兩岸山野中的烏桕樹,都已紅酣如醉,掩映著綠水青山,分外嬌艷。我們近看之不足,還得喚船家攏船傍岸,跳上去走這麼十里五里,在樹下細細觀賞,或是采幾枝深紅的桕葉,雪白的桕子,帶回船去做紀念品。關於這富春江上的烏桕,不用我自己詠嘆,好在清代名詞人郭頻伽有《買陂塘》一詞,寫得加倍的美,郭詞系以小序,全文如下:「富陽道中,見烏桕新霜,青紅相間,山水映發,帆檣洄沿,斷岸野屋,皆入圖繪,竟日賞玩不足,詞以寫之:『繞清江、一重一掩,高低總入明鏡。青要小試嬋娟手,點得疏林妝靚。紅不定。襯初日明霞,斜日餘霞映。風帆煙艇。盡悶拓窗欞,斜欹巾帽,相對醉顏冷。 桐江道,兩度沿緣能認。者回剛及霜訊。蕭閒鷗侶風標鷺,笑我鬢絲飄影。風一陣,怕落葉漫空,埋卻尋幽徑。歸來重省。有萬木號風,千山積雪,物候更淒緊。』」
船從富陽到嚴州的一段,沿江數百里,真箇如在畫圖中行。那青青的山,可以明你的眼;那綠綠的水,可以洗淨你的臟腑。無怪當初嚴子陵先生要薄高官而不為,死心塌地地隱居在富春山上,以垂釣自娛了。富陽以出產草紙著名,是一個大縣。我經過兩次,只為船不攏岸,都不曾上去觀光,可是遙望鱗次櫛比的屋宇,和岸邊的無數船隻,就可想像到那裡的繁榮。
桐廬在富陽縣西,置於三國吳的時代,真是一個很古老的縣治了。在明代和清代,屬於嚴州府,民國以來,改屬金華,因為這是往游釣台和通往安徽的必經之路,遊人和客商,都得在這裡逗留一下,所以沿江一帶,就特別繁榮起來。
過了桐廬,更向西去,約四五十里之遙,就到了富春山。山上有東西二台,東台是後漢嚴子陵釣台,西台是南宋謝皋羽哭文天祥處,都是有名的古蹟。可是我們這時急於趕路,不及登山遊覽,但是想到一位高士,一位忠臣,東西台兩兩對峙,平分春色,也可使富春山水,增光不少。
自釣台到嚴州,一路好山好水,真是目不暇接,美不勝收。嚴州本為府治,置於明代,民國以後,改為建德縣。我在嚴州曾盤桓半天,在江邊的茶樓上與吳獻書前輩品茗談天,飽看水光山色。當夜在船上過宿,賦得絕句四首:「浮家泛宅如沙鷗,欸乃聲繁似越謳。聽雨無聊耽午睡,蘭橈搖夢下嚴州。」「玲瓏樓閣峨峨立,品茗清淡逸興賒。塔影亭亭如好女,一江春水綠於茶。」「粼粼碧水如羅縠,漁父扁舟掛網回。生長煙波生計足,鸕鶿並載賣魚來。」「燈火星星隨水動,嚴州城外客船多。篷窗夜聽瀟瀟雨,江上明朝漲綠波。」
從富春江入新安江而達屯溪,一路上有許多急灘,據船夫說:共有大灘七十二,小灘一百幾,他是不是過甚其辭,我們可也無從知道了。在上灘時,船上的氣氛,確是非常緊張,把舵的把舵,撐篙的撐篙,背纖的背纖,吶喊的吶喊,完全是力的表現。兒子錚曾有過一篇記上灘的文字,摘錄幾節如下:「洶湧的水流,排山倒海似地衝來,對著船猛烈地撞擊,發出了一陣陣咆哮之聲。船老大雄赳赳地站在船頭,把一根又長又粗的頂端鑲嵌鐵尖的竹篙,猛力地直刺到江底的無數石塊之間,把粗的一頭插在自己的肩窩裡,同時又把腳踏在船尖的橫槓上,橫著身子,頸脖上凸出了青筋,滿臉漲得緋紅。當他把腳盡力挺直時,肚子一突,便發出了一陣『唷—嘿』的掙扎聲。船才微微地前進了一些。這樣地打了好幾篙,船仍沒有脫險,他便將桅杆上的藤圈,圈上系有七八根縴繩,用渾身的力,拉在桅杆的下端,於是全船的重量,全都吃緊在縴夫們的身上,船老大仍一篙連一篙地打著,接著一聲又一聲地吶喊。在船梢上,那白髮的老者雙手把著舵,同時嘴裡也在吶喊,和船老大互相呼應。有時急流狂擊船梢,船身立刻橫在江心,老者竭力挽住了那千斤重的舵,半個身子差不多斜出船外,吶喊的聲音,直把急流的吼聲掩蓋住了。在岸灘上,縴夫們竟迸住不動了。他們的身子接近地面,成了個三十度的角,到得他們的前腳站定了好一會之後,後腳才慢慢地移上來,這兩隻腳一先一後地移動,真的是慢得無可再慢的慢動作了。他們個個人都咬緊了牙關,緊握了拳頭,垂倒了腦袋,腿上的肌肉,直似栗子般地墳起。這時的縴繩,如箭在張大的弓弦上,千鈞一髮似的,再緊張也沒有了。終於仗著偉大的人力,克服了有限的水力,船身直向前面瀉下去。猛吼的水聲,漸漸地低了;最後的勝利,終屬於我!」這一篇文字雖幼稚,描寫當時情景,卻還逼真。富春江上的大灘,以鸕鶿灘與怒江灘為最著名。我過怒江灘時,曾有七絕一首:「怒江灘上湍流急,鬱郁難平想見之。坐看船頭風浪惡,神州鼎沸正斯時。」關於上灘的詩,清代張祥河有《上灘》云:「上灘舟行難,一里如十里。自過桐江驛,灘曲出沙觜。束流勢不舒,遂成激箭駛。游鱗清可數,累累鋪石子。忽焉涉深波,黿鼉伏中沚。舟背避石行,邪許聲滿耳。瞿塘灩澦堆,其險更何似。」
畫眉是一種黃黑色的鳴禽,白色的較少,它的眉好似畫的一般,因此得名。據說產於四川;但是富春江上,也特別多。你的船一路在青山綠水間悠悠駛去,只聽得夾岸柔美的鳥鳴聲,作千百囀,悅耳動聽,這就是畫眉。所以昔人歌頌富春江的詩詞中,往往有畫眉點綴其間。我愛富春江,我也愛富春江的畫眉,雖然瞧不見它的影兒,但聽那宛轉的鳴聲,仿佛是含著水在舌尖上滾,又像百結連環似的,連綿不絕,覺得這種天籟,比了人為的音樂,曼妙得多了。我有《富春江凱歌》一絕句,也把畫眉寫了進去:「將軍倒挽秋江水,洗盡粘天戰血斑。十萬雄師齊卸甲,畫眉聲里凱歌還。」此外,還有一件俊物,就是鰣魚。富春江上父老相傳,鰣魚過了嚴子陵釣台之下,唇部微微起了紅斑,好像點上一星胭脂似的。試想鱗白如銀,加上了這嫣紅的脂唇,真的成了一尾美人魚了。我兩次過富春江,一在清明時節,一在中秋以後,所以都沒有嘗到富春鰣的美味,雖然吃過桃花鱖,似乎還不足以快朵頤呢。據張祥河《釣台》詩注中說:「鰣之小者,謂之鰣婢,四五月間,僅釣台下有之。」「鰣婢」二字很新,《爾雅》中不知有沒有?並且也不知道張氏所謂小者,是小到如何程度。往時我曾吃過一種很大的小魚,長不過一寸左右,桐廬人裝了瓶子出賣,味兒很鮮,據說也出在釣台之下,名子陵魚。
一九三八年一月
約略說黃山
我也算是一個愛好游山的人。但是以中國之大,名山之多,而至今不曾登過五嶽,也不曾看到西南諸大名山,所以問起我所愛游的名山,真是寒傖得很!算來算去,只有一座黃山,往往寤寐系之,心嚮往之,只游過一次,可是深深地刻在我心版之上,直到如今。
愛好游山的同志們,可不要以為我說得過火,黃山不但是東南第一名山,也可說是中國第一名山,游過了黃山,別的山簡直可以不必遊了。過去有位老友,足跡遍南北,並曾到過西南,所游的山是太多了;他是一個擅畫山水的人,決不會盲從人家的見解。然而據他說,游來游去,總覺得沒有一座山能勝過黃山的。那就足見我並不是阿私所好;而我雖沒有見過大世面,卻已游過了黃山,也就足以自豪了。
黃山的偉大瑰麗,決不是一枝平凡的筆所可描寫得到,畫必關荊,文必韓柳,詩必李杜,詞必蘇辛,才能盡黃山之長,而不致辱沒黃山。我之往游,是在一九三六年的一個秋季,同游者四人,一共遊了十二天,實在覺得太侷促了。要細細地遊覽,細細地領略時,雖一年也不會厭倦。那時我才到湯口,只算是才進黃山之門,便已目眩神迷,飄飄欲仙,仿佛此身已不在人間世了。夜間我們先在湯池一浴,池水不冷不熱,微微聞到奇南香一般的香味,浴過之後,真好似換骨脫胎,俗塵盡滌。在賓館下榻,聽了一夜白龍潭、青龍潭的泉聲,非但不厭其煩,反如聽鈞天仙樂一樣。
第二天就由紫石峰下出發,看人字瀑,過回龍橋、硃砂庵、飛來洞,小憩半山寺。再上天門坎、過雲巢、小心坡、文殊洞,撫迎客松,而到達文殊院。當夜宿在院中,次晨四時即起,抱衾上高岡,聽哀猿叫殘月,坐候著朝陽出來,看白雲鋪海。此處可說是黃山中心,右有蓮花峰,左有天都峰,背後有玉屏峰,古人曾有「不到文殊院,不見黃山面」之說,其重要可知。天都是全山最高峰,使人有高山仰止之感;大家見峰勢陡直,沒有敢上去,我雖躍躍欲試,可是附和無人,也就罷了。離了文殊院,向西南行,小心翼翼地經過閻王壁,度大士崖,過蓮花溝,直達蓮花峰下。我這時雄心勃發,像猿猴般載載欣奔,居然以第一人先到峰巔,學著孫登長嘯起來。這裡據說可以望見廬山、九華山和長江水,可是我沒有帶望遠鏡,不曾瞧見什麼,只見重重疊疊的亂山而已。
下了蓮花峰,向西下百步雲梯,穿過鰲魚洞,橫渡天海,仿佛是一片平原,再北上光明頂,曲折而達獅子林,這一帶也是風景絕勝的所在。一株株的奇松,一堆堆的怪石,恨不得搬到家裡去,做盆景用。東北有始信峰,玲瓏可愛,真如盆景中物。上有接引松與隱士江麗田彈琴處;我們愛得它甚麼似的,曾兩度到此盤桓。從峰巔下望,有石筍矼、夢筆生花、散花塢、觀音峰諸名勝。獅子峰的右面有清涼台,奇石壁立,下視無地,我們也曾流連了二三度。並且賈著餘勇,結隊直下散花塢;塢名散花,料想春季一定是野花爛漫,如錦如繡,可惜這時恰在秋季,花是不多見了。
只為好景留客,難解難分,在獅子林留宿了三夜,夜夜聽夠了松濤泉韻,方始向四山揖別。向東南往雲谷寺,在寺中啜雲霧茶,拍照,又休息一小時,才再向東南出發。經仙人榜,看九龍瀑布。瀑布分成九條龍那麼瀉下來,只因久旱不雨,瀑流不大,這天雖有小雨,無濟於事,然而看那九條白龍,緩緩地爬下來,也是很可悅目的。過此再走七里,就到苦竹溪,上汽車回杭州去。
我一路上被黃山靈感所動,不覺來了詩興,雖然不會做詩,居然也胡謅了五十首五言古詩,實在是蚓唱蛙鳴,怎能寫盡黃山的好處,現在且將清代詩人梅淵公《黃山記游》一百韻附錄在此,給讀者們讀了,當作臥遊吧。
「夙昔懷黃山,屢負仙源約。初為風雨淹,雲嵐盡如幕。後逢霜霰零,岩巔北風惡。茲當六月中,旱魃復為虐。同游色俱沮,畏炎勝炮烙。嵐影掩人懷,幽興愈飛躍。權為松谷游,竟日聊可托。戒仆起中宵,東方尚鳴柝。晨光辨依稀,群巒漸磅礴。芙蓉與望仙,峰石如相索。其西為翠微,循流分澗洛。雙石立關門,交牙為鎖鑰。自此斷人煙,塵埃何地著。日午抵孤庵,松陰四寂寞。衲子善迎人,濃茶再三瀹。指點五龍潭,俯仰濯幽魄。向晚夕陽斜,半射雲中壑。三十六高峰,將毋見大略。老僧謂不然,所見乃包絡。何處為天都,驟驚邦與郭。余乃疾聲呼,高懷那能遏。且莫返籃輿,芒鞋更緊縛。燈前問已經,曲折預商酌。山中鳥聲異,如鈴復如鐸。是夜不得眠,暑氣秋先奪。披星促飽餐,濟勝斗強弱。初從澗底行,莽深杖難撥。所幸無蝮蚖,而乃逼猱玃。仰首瞻雲門,夾立如懸橐。攀援十餘里,始見石筍角。城中望筍尖,徑寸如錐卓。及傍筍根行,百尋不可度。回俯經過地,取次在兩 。昨為仰而尊,今為培 末。從此識黃山,方知不可學。群目盡皆瞪,群口不能諾。繚繞千萬峰,簇簇散花萼。想像鋪兩海,前後何寥廓。起伏為菡萏,與筍互犄角。群筍叢聚處,忽見天花落。其峰謂始信,峰斷因仙喝。天然松樹枝,接引宛如杓。過橋驚海市,一一幾於活。方物復肖人,成獸亦成雀。翻疑不是山,天工太雕琢。西望西海門,一線同箭括。日落紫煙深,魑魅實棲托。戲以石投之,頃刻走冰雹。回見月華生,咫尺透衣葛。夜宿獅子林,孤燈吼堂灼。下界盡炎方,到來抱綿杓。晨陟煉丹台,海氣寒漠漠。波濤無定形,晶光流活潑。惜哉丹灶存,何人更採藥。東登光明頂,其勢轉空擴。天都與蓮華,鼎立差相若。何物神鰲洞,五丁幻開鑿。側身下青冥,以手代足摸。百折轉雲梯,踵與頂相錯。左右茫無據,魚脊幾多闊。盤繞上蓮花,目炫魂逾愕。一竅汲天心,升堂學猿攫。進退分死生,從者泣還謔。以身殉奇觀,葬此抑何怍。賈勇登絕頂,閉目喘交作。蹲身抱危石,曠哉吾眼豁。其北為九華,其西為白岳。天目嵐幾層,金陵煙一抹。長江襟帶間,大海等漚汋。周遭數千里,指顧了吳越。苦無雙飛翰,乘風化孤鶴。下此險亦夷,如夢驚方覺。吾將嘆觀止,仙境愈奇駁。巍哉文殊台。凌虛稱極樂。大海此中央,萬笏擁閶闔。木榻求小憩,雲氣虛相搏。香廚何所有,菜根愜大嚼。東下小心坡,前此膽仍怯。洞壑隱層層,經過不知數。杖拂老人頭,始抵天都腳。天都千仞高,游者步齊卻。無徑置綆梯,壁立矗如削。微風吹縹緲,隱隱聞天樂。過此磴愈滑,經年積枯籜。一峰變一峰,凡骨盡皆脫。屏幢開硃砂,燦爛布丹雘。老衲棲中峰,形容見古噩。握手如故人,引我宿山閣。是夜月愈明,抱琴兩酬酢。諸天齊答響,拱立儼瓔珞。凌晨浴湯泉,手弄珍珠沫。昔為仙液噴,於今起民瘼。浴罷歸桃源,龍潭辨尺蠖。長晝息精廬,餘興尚搜掠。山中凡七日,何能盡廣博。峰峰現霽色,良遇不為薄。山靈有至性,聞者徒糟粕。大都隨意游,翻令真趣獲。明日出湯口,分源尋擲缽。惜未識洋湖,海筏何年泊。」
一九三七年冬,我避兵皖南黟縣南屏村,去黃山只有九十里,曾想前去小住一月。可是誤信了村人的話,說那邊已列為軍事禁區,不許遊覽;後來才知道沒有這回事,待要去時,卻因急於來滬,終於沒有去,至今引為憾事!曾有七絕四首云:「山中獨數黃山秀,除卻黃山不是山。晉謁山靈原所願,卻憂豺虎滿江關。」「朝山前度逾旬日,揖別歸來夢與俱。迎客老松應矯健,還能記得故人無。」「當年俊侶翩翩集,西海門前送夕曛。他日為予留片石,好臨清曉看山雲。」「濂溪昔愛蓮花好,我愛蓮花第一峰。為問別來無恙否?願君長葆舊花容。」又憶黃山調寄《歸田樂》從山谷體云:「 迭玲瓏玉,看嵯峨、奇峰三六。起伏層霄矗。欹也或聳也,掛也橫也。一一蔥蘢結寒綠。 丹霞鎖嶰谷。千仞瓊厓幽花簇。彌天雲海,疑有眾仙浴。石下與松下,隨處有亂泉瀉下。喚取靈猿伴三宿。」
一九三九年五月
楊梅時節到西山
記得抗日戰爭勝利後的那一年農曆二月中旬,正當梅花怒放的季節,我應了江蘇省立圖書館長蔣吟秋兄之約,到滄浪亭可園去觀賞浩歌亭畔的幾株老梅,和蓮池邊那株人稱江南第一梅的胭脂紅梅,香色特殊,孤芳自賞,正如吟秋兄所謂以兒女容顏而具英雄性格的。飽看了名梅之後,又參觀了在抗戰期間密藏洞庭西山而最近完璧歸趙的許多善本書籍。在茶會席上遇見了西山顯慶禪寺的住持聞達上人,他就是八年間苦心孤詣保持這些珍籍的大功臣;年四十許,工書善詩,談吐不俗,曾師事故高僧太虛、大休兩大師。他除了顯慶禪寺外,兼主蘇州龍池庵,雖是僧侶,而並沒有一些僧侶的習氣,但覺得恂恂儒雅,絕似一位騷人墨客。席散之後,他就和范煙橋兄同到我家,探看梅丘、梅屋下的幾株白梅;它們本是洞庭西山的產物,這時就好似見了故人一樣。我們暢談之下,仿佛增加了十年的友情,上人堅邀於枇杷時節去西山一游,可在他的禪寺中下陳蕃之榻,由他作東道主,我們都歡欣地應允了。
荏苒數月的光陰,消逝得很快,我於百無聊賴之中,只以花木水石自遣,幾乎把聞達上人的游山舊約付之淡忘了。到了枇杷時節,眼見鳳來儀室北窗外的一樹枇杷,一顆顆的黃了熟了,天天摘下來飽啖,也並不想到洞庭西山的白沙枇杷。倒是范煙橋兄不忘舊約,一見枇杷、楊梅相繼上市,就寄了一首詩給聞達上人:「曾與山僧約看山,枇杷黃熟楊梅殷。偶然入市驀然見,飛越心神消夏灣。」上人得詩也不忘舊諾,忙著與煙橋兄接洽,約定於新曆六月二十七日往游,煙橋轉達於我,並約了程小青兄等七八人同去,我是無可無不可的,立時答允下來。誰知到了二十七日那天早上,天不作美,竟下起雨來,我以為這一次西山之游,恐成畫餅了。正待去探問小青他們去不去?而小青已穿了雨衣、戴了雨帽趕上門來,說別的遊伴或因有事或因怕雨都來回絕,可是他和煙橋是去定了的,並要拉我同去。我倒也並不怕雨,他們既遊興勃發,我當然奉伴,於是毅然決然地帶著雨具走了。
我們倆雇了人力車趕到胥門外萬年橋下西山班輪船的碼頭上,聞達上人在船頭含笑相迎,而煙橋早已高坐船艙中,悠閒地抽著紙菸。此行只有我們三人,並無他客,平日間彼此原是意氣相投,如針拾芥,如今結伴同遊,自是最合理想的遊伴。聞達上人不在西山相候,而特地從蘇州伴同我們前去,真是情至義盡,使人感激得很!輪船九時解纜,兩小時到木瀆鎮停泊。我們在石家飯店吃麵果腹之後,回到船中,直向胥口進發。一時余出胥口,就看到了三萬六千頃的太湖的面目,浩浩淼淼,足以蕩滌塵襟,令人有仙乎仙乎之嘆。唐代大詩人陸魯望稱太湖乃仙家浮玉之北堂,的非溢美之辭。我們先前在岸上望太湖,只是心噤麗質,哪及此時借著舟楫投入太湖懷抱這麼的親切,不覺想起唐代詩人皮日休《泛太湖長歌》的佳句來:「(上略)三萬六千頃,頃頃玻璃色。連空淡無纇,照野平絕隙。好放青翰舟,堪弄白玉笛。疏岑七十二,嶻嶻露寸戟。悠然嘯傲去,天上搖畫鷁。西風乍獵獵,驚波罨涵碧。倏忽雪陣吼,須臾玉崖圻。樹動為蜃尾,山浮似鰲脊……」太湖之美,已給他老人家一一道盡,我雖想胡謅幾句來歌頌它一下,竟不能贊一辭;而煙橋吟哦之下,卻已得了兩句:「山分濃淡天然畫,浪有高低自在心。」大家聽了,都道一聲好。他意在足成一首七律,一時想不妥帖,於是又成了七絕一首:「一舟劃破水中天,七十二峰斷復連。低似蛾眉高似髻,不須紛黛亦 娟。」比喻入妙,倒也未經人道。今人稱東南山水之美,總說是杭州的西湖,其實西湖只有南北二高峰作點綴,哪及太湖擁有七十二峰之偉大。我們在船上放眼望去,只見峰巒起伏,似是一葉葉的翡翠屏風,目不暇接,而以西山的縹緲峰和東山的莫釐峰為領袖,東西巋峙,氣象萬千,襯托著汪洋浩瀚的太湖,送到眼底,高瞻遠矚之餘,覺得這一顆心先已陶醉了。於是我也口占了一首詩:「七十二峰參差列,翠屏葉葉為我開。湖天放眼先心醉,萬頃澄波一酒杯。」太湖太湖,您倘不是一大杯色香俱美的醇酒,我怎麼會陶然而醉啊?
船出胥口後又兩小時許,就到了鎮下,傍岸而泊,踏著輕鬆的腳步,跨上了埠頭,這才到了西山了。跨上埠頭時,瞥見一筐筐紅紅紫紫的楊梅,令人饞涎欲滴,才知枇杷時節已過,這是楊梅的時節了。聞達上人和山農大半熟識,就向他們要了好多顆深紫的楊梅,分給我們嘗試。我們邊吃邊走,直向顯慶禪寺進發。穿過了鎮下的市集,從山徑上曲曲彎彎地走去。夾道十之七八是楊梅樹,聽得密葉中一片清脆的笑語聲,女孩子們采了楊梅下來,放在兩個筐子裡,用扁擔挑回家去。我因詠以詩道:「摘來甘果出深叢,三兩吳娃笑語同。拂柳分花歸緩緩,一肩紅紫夕陽中。」這一帶的楊梅樹實在太多了,有的已把楊梅採光,有的還是深紫淺紅地綴在枝頭。我們盡揀著深紫的摘來吃,沒人過問。小青就成了一首五絕:「行行看山色,幽徑絕埃塵。一路楊梅摘,無須問主人。」可是這山裡的楊梅,原也並不像都市中那麼名貴,路旁溝洫之間,常見成堆的委棄在那裡,淌著血一般的紅汁。我瞧了惋惜不止,心想倘有一家罐頭食品廠開在這裡,就可把山農們每天賣不完的楊梅收買了蜜餞裝罐,行銷到國內各地去,化無用為有用,那就不致這樣的暴殄天物了。
行進約二里許,聞達上人忽說:「來來來!我們先來看一看林屋洞。」於是折向右方,踏著野草前去百餘步,見有大石盤礴,一洞豁然,石上刻有「天下第九洞天」六個擘窠大字,並有靈威丈人異跡的石刻。洞寬丈許,高約四五尺,我先就傴僂著走了進去。石壁打頭,不能直立,地上濕漉漉的,濘滑如膏,向內張望,只見黑黝黝的一片,也不知有多遠多深。但據《婁地記》說:「潛行二道,北通琅琊東武縣,西通長沙巴陵湖,吳大帝使人行三十餘里而返。」《郡國志》說:「闔閭使靈威丈人入洞,秉燭晝夜行七十餘日不窮(一說十七日),乃返,曰:初入洞口甚隘,約數里,遇石室,高可二丈,上垂津液,內有石床枕硯,石几上有素書三卷,上於闔閭不識,使人問孔子,孔子曰:『此禹石函文也。』闔閭復令入,經兩旬往返,雲不似前也。唯上聞風濤聲,又有異蟲撓人撲火,石燕蝙蝠大如鳥,前去不得,穴中高處照不見巔,左右多人馬跡。」《拾遺記》說:「洞中異香芬馥,眾石明朗,天清霞耀,花芳柳暗,丹樓瓊宇,宮觀異常;乃見眾女霓裳,冰顏艷質。」眾說紛紜,都是些神話之類,不可憑信。我小立了一會,只覺涼風襲來,鼻子裡又聞到一股幽腐之氣,就退了出來。要不是陵谷變遷,我不信這洞中可晝夜行七十餘日,也不信可以深入三十餘里。據聞達上人說:十餘年前,他曾帶了電炬,帶爬帶走地進去了半里多路,因見地上有很大的異獸似的腳印,才把他嚇退了,不敢深入。唐代大詩人皮日休,曾探過此洞,有長詩記其事:「齋心已三日,筋骨如煙輕。腰下佩金獸,手中持火鈴。幽塘四百里,中有日月精。連亘三十六,各各為玉京。自非心至誠,必被神物烹。顧余慕大道,不能惜微生。遂招放曠侶,同作幽憂行。其門才函丈,初若盤礴硎。洞氣黑眣 ,苔發紅猙獰。試足值坎 ,低頭避崢嶸。攀緣不知倦,怪異焉敢驚。匍匐一百步,稍稍策可橫。忽焉白蝙蝠,來撲松炬明。人語散 洞,石響高玲玎。腳底龍蛇氣,頭上波浪聲。有時若伏匿,逼仄如見繃。俄而造平淡,豁然逢光晶。金堂似鑄出,玉座如琢成。前有方丈沼,凝碧融人情。雲漿湛不動,矞露涵而馨。漱之恐減算,勺之必延齡。愁為三官責,不敢攜一罌。昔雲夏後氏,於此藏真經。刻之以紫琳,秘之以丹瓊。期之以萬祀,守之以百靈。焉得彼丈人,竊之不加刑。石匱一以出,左神俄不扃。禹書既雲得,吳國由是傾。蘚縫才半尺,中有怪物腥。欲去既嚄唶,將回又伶俜。卻遵舊時道,半日出杳冥。屨泥惹石髓,衣濕站雲英。玄籙乏仙骨,青文無絳名。雖然入陰宮,不得朝上清。對彼神仙窟,自厭濁俗形。卻怪造物者,遣我騎文星。」細讀全詩,也並沒有甚麼新的發見,與諸記所載,如出一轍,他到底深入了洞沒有,也還是可疑的。不過他並不曾說起遇到甚麼神仙靈怪,以眩世而惑眾,總算是老實的了。據道書所載:洞有三門,同會一穴,一名雨洞,一名丙洞,一名暘谷洞,中有石室銀房,金庭玉柱,石鐘石鼓,內石門名「隔凡」。我們所進去的,大概就是雨洞,過去不多路,就瞧見了「暘谷」,恰在山腰之上,洞口高約丈許,長滿了野草,黝黑陰森,茫無所見,誰也不敢進去。洞外石壁上多摩崖,宋代名人范至能、范至先都有題名,筆致古樸可喜。再過去不遠就是「丙洞」,洞門也很高廣,可是進口很小,似乎容不得一個人體,當然是無從進去探看。這兩洞附近,多玲瓏怪石,形形色色,大小不下數百塊,志書所謂林屋洞之外,亂石如犀象牛羊,起伏蹲臥者,大約就是指此吧?
辭別了林屋洞,仍還原路,又走了一里多路,驀聽得聞達上人欣然說道:「到了到了,這兒就是我的家!」出家人沒有家,寺觀就是他的家。只見一重重果樹和雜樹,亂綠交織之間,露出黃牆一角。當下又曲曲折折地走了好幾百步路,度過了一頂曲澗上的石橋,好一座宏偉古樸的顯慶禪寺已呈現在眼前,我們就從邊門中走了進去。此寺舊為禪院,有古鐘,梁大同二年置為福願寺,唐上元九年改為包山寺,高宗賜名「顯慶」,可是大家都稱它為包山寺,「顯慶」兩字反而晦了。大雄寶殿外有石幢二座,東西各一,上人鄭重地指點幢上所刻的字跡,一座上刻的是《陀羅尼尊聖經》,另一座上刻的是唐代高僧契元所寫的偈,字體古拙而遒媚,別具風致。此寺環境幽茜,疑在塵外,但看皮日休那首《雨中游包山精舍》詩,有「散發抵泉流,支頤數雲片。坐石忽忘起,捫蘿不知倦。異蝶時似錦,幽禽或如鈿。篥 還戛刃,栟櫚自搖扇。俗態既斗藪,野情空眷戀」之句;但看這些描寫,不就是好像仙境一般可愛嗎?
大雄寶殿之後,有堂構三楹,中間掛一橫額,大書「大雲堂」,是清代咸豐時人謝子卿的手筆,寫得倒也不壞;另有一個金字藍地的匾,是清帝順治寫的「敬佛」二字,卻並不高妙;真跡還保藏在藏經樓中,歷數百年依然完好,可也不容易了。壁上張掛書畫多幅,而以書軸為多,老友蔣吟秋兄以省立圖書館長的身份,親書一軸,頌揚聞達上人保藏圖書館舊籍的功績。此外,有石湖名書家余覺老人一聯:「佳味無多,白飯香蔬苦茗;我聞如是,松風鳥語泉聲。」切合本地風光,自是佳構。名作家田漢也有一個詩軸,是他的親筆:「不聞天塹能防越,何處桃源可避秦。願待濤平風定日,扁舟重品碧螺春。」原來他於抗戰開始的那年暮春時節曾來此一游,而中日的局勢已很緊張,所以有防越之語,至於問桃源何處?那麼這一座包山寺實在是最現成的桃源啊。(據聞達上人說:蘇州淪陷期間,日寇從未到此。)堂的左右,有兩間廂房,右廂是上人的丈室,左廂就是客房,前後用板壁隔成兩間,各置床鋪一張,這便是我們的宿所。當時決定我和小青宿在裡間,煙橋宿在外間,雖有一板之隔,而兩床的地位恰好貼接,正可作聯床夜話呢。堂前有廊,可供小坐,廊外有院落,種著兩大叢的芭蕉,綠油油地布滿了一院的清陰,爽心悅目。
我們在堂上坐定以後,就進來了一位三十左右的衲子,送茶送煙,十分殷勤;上人給我們介紹,原來是他的高徒雲谷師。煙茶之後,雲谷師忽又送上一盤白沙枇杷來,時令已過,驀見此僅存碩果,我們都大喜過望。原來上人因和我們約定了游山之期,特地寫信給雲谷師,把最後一株樹上的枇杷摘下來留以相餉的;如此情重,怎不使人感動!煙橋飽啖之餘,立成一詩:「我來已過枇杷時,山里枇杷無一枝。入寺枇杷留以待,謝君應作枇杷詩。」吃過了枇杷,我很想到附近山上去溜達一下,上人卻說此來不免有些乏了,不如就在寺中各處瞧瞧吧。於是引導我們先到藏經樓上,看了許多經籍,但也有不少的詩詞雜書。隨後又穿過了幾所堂屋,到一個很幽僻的所在,見有小小的一間房,很為爽塏。當年省立圖書館的善本舊籍四十箱,就由上人密密地藏在這裡,雖被敵偽威脅利誘,始終不屈,終於在勝利後完璧歸趙;吳江故金鶴望先生曾撰《完書記》一文記其事,吳中傳誦一時。
寺中向來不做佛事,寺僧也只有他們師徒二人,不聞諷經念佛和鐘磬之聲,所以我們也忘卻自己身在佛地,自管謔浪笑傲起來。參觀一周之後,仍還到大雲堂上。這時夕陽在山,已是用晚餐的時候了。香伙阿三用盤子端上了五色素餚,色香俱美,一嘗味兒,也甘美可口,並不如我意想中的清淡。因為煙橋嗜酒,一日不可無此君,上人特備旨酒供奉,用一個舊景泰藍的酒壺盛著,古雅可喜。我們一壁隨意吃喝,一壁放言高論,一些兒沒有拘束,極痛快淋漓之致。酒醉飯飽,便移坐廊下,香伙早又送上來一大盤的紫楊梅,是剛從本寺果園裡摘下來的,分外覺得鮮甜。我一吃就是幾十顆,微吟著宋代楊萬里「玉肌半醉生紅粟,墨暈微深染紫囊」,「火齊堆盤珠徑寸,醴泉浸齒蔗為漿」之句,以此歌頌包山的楊梅,實在是並不過分的。
我們正在說古談今,敲詩斗韻,驀見重雲迭迭,蓋住了前面的山峰,料知山雨欲來。不多一會,果然下雨了;先還不大,淅淅瀝瀝地打著芭蕉,和我們的笑語聲互相應和。誰知愈下愈大,竟如傾盆一般,小青即景生情,得了一首詩:「大雲堂上談今古,驀地重雲罨翠巒。細雨蕉聲聽未足,故教傾瀉作奔瀾。」這時的雨,當真像倒瀉的奔瀾一樣,簡直要把那許多芭蕉葉打碎了。我很想和他一首,因不得佳句,沒有和成。大家漸有倦意,就和上人說了聲「明天見」,到左廂中去睡覺。我的頭著到枕上,聽得雨聲依然未止,大約雨師興會淋漓,怕要來個通宵了,於是口占二十八字:「聚首禪堂別有情,清宵剪燭話平生。芭蕉葉上瀟瀟雨,夢裡猶聞碎玉聲。」夢裡聽得到聽不到,雖未可知,不妨姑作此想吧。
第二天早上,雲收雨歇,日麗風和,正是一個遊山玩水的好日子。聞達上人提議今天不山而水,到消夏灣泛舟去。我早年就神往於這吳王避暑之所,連聯到那位傾國傾城的西施;可是在蘇州耽了好幾年,無緣一游,今天可如願以償了。出得寺來,聽得水聲潺潺,如鳴琴築,原來一夜豪雨,使溪澗中的水都激漲起來。我們找到一座小橋之畔,就看見一片雪白,在亂石中翻滾而下,雖非瀑布,也使耳目得了小小享受。從匯里鎮到消夏鎮,約有四五里路,中途在一個小茶館中吃茶小息。向一位賣零食的老婆婆那裡買了一卷橢圓形的餅,每卷五個,據說是吳興出名的腰子餅,豬油夾沙,味兒很腴美。吳興去此不遠,每天有人販來出賣,銷路倒還不壞。沿路靜悄悄地,住戶似乎不多,有些很大的老屋子,坍毀的坍毀,空閉的空閉,充滿了蕭條之象。大概小康之家,不耐山城寂寞,八年抗戰期間,多有遷避到都市中去的,如今就樂不思返了。將近中午,聞達伴我們到他一個姓蔡的好友家去訪問,與主人一見如故,縱談忘倦,承以麵點、家釀相款,餚核精潔,大快朵頤。廣軒面南,榜曰晚香書屋,前有一個小小院落,疊湖石作假山,滿種方竹無數。我的小園裡沒有方竹,就向主人要了幾枝新生的稚竹,和了泥土包紮起來,預備帶回家去;這是我此行第一次的收穫,不可不記。
消夏灣在西山之北,據盧《志》說:「水口闊三里,深九里,煙蘿塞望,水樹涵空,杳若仙鄉,殆非人境。」可是我們要去泛舟,卻並沒有現成待雇的船隻。難為聞達給我們設法,奔走打聽了一下。恰好他的朋友有一位族侄女,中午要送飯去給她的丈夫吃,就讓我們搭著她的船同去。她的丈夫今年新立了一個魚籪,不幸在前幾天被大風颳倒了一部分,這幾天正在修葺,所以天天要送飯去。據說打漁的利益很大,要是幸運的話,每天大魚小魚源源而來,一年間就可出本獲利。不過半夜三更就要出門,風雨無間,也是非常辛苦的。我們浮泛水上,但覺水連天,天連水,一片空明,使人心目俱爽。蔡羽《消夏灣記》有云:「山以水襲為奇,水以山襲尤奇也,再襲之以水,又襲之以山,中涵池沼,寬周二十里,舉天下之所無,奇之又奇,消夏灣是也。灣去郡城且百二十里,春秋時,吳子嘗從避暑,因名消夏。自吳迄今垂二千年,游而顯者,不過三五輩,其不為凡俗所有,可知矣。」足見消夏灣之為消夏灣,自有價值。俗傳當年山上還有吳王的避暑宮,下築地道,可以把船隻拖上山去,可是年久代遠,宮和地道早就沒有。據說前幾年曾有人發見宮的遺址,有磚石的殘壁,留存在叢叢荊榛中,這究竟是不是避暑宮的所在,可也不可考了。不過宋、明人的詩中,已有此說,如宋范成大詩云:「蓼磯楓渚故離宮,一曲清漣九里風。縱有暑光無著處,青山環水水浮空。」又明高啟詩云:「涼生白苧水浮空,湖上曾開避暑宮。清簟疏簾人去後,漁舟占盡柳陰風。」以吳王之善享清福,那麼既有消夏灣,當然還有避暑宮,這是不足為奇的。
我們的船有時容與中流,有時在荻岸邊行進,常見荇藻萍蓴和菱葉泛泛水上,有的還開著小小的白花,純潔可愛。我用手杖撩了幾根浮萍起來觀賞。這一帶本來蓮花也是很多的,大約為了時期尚早,只見一朵挺立在綠田蓮葉之上,猩紅照眼,在亂綠中分外鮮艷。這是吾家之花,不可無詩,因又胡謅了二十八字:「消夏灣頭一望賒,亭苕玉立有蓮花。遙看瓣瓣胭脂色,疑是西施臉上霞。」煙橋興到,也成了一首五絕:「消夏灣頭去,廿年宿願成。一宵梅雨急,到處石泉鳴。先許紅蓮放,要同青嶂迎。倘遲兩月至,可聽采菱聲。」
船在石佛寺前停泊,讓我們在寺中游息一下,約定送飯回來時,再來相接。這石佛寺實在沒有甚麼可看的,就黿頭山麓開了一個小小的洞,雕成幾尊小小的佛像,雕工也平凡得很。此寺何代興建,已不可考,據《吳縣誌》說建於梁代,那麼與包山寺是一樣古老了。臨水有閣,可供坐眺,見壁間有亡友劉公魯題字,如遇故人,煙橋賦詩有「忽從題壁懷公魯,老去風流一例休」之句,不禁感慨系之!我一面啜茗,一面飽看湖光山色,大有興味,因微吟著明代詩人王鏊的兩首絕句:「四山環抱列中虛,一碧琉璃十頃余。不獨清涼可消夏,秋來玩月定何如。」「畫船棹破水晶盤,面面芙蓉正好看。信是人間無暑地,我來消夏又消閒。」我這時的心中也正在這樣想,這兩首詩倒像是代我捉刀的。
在石佛寺坐息了一小時光景,那船又來了,把我們送到了匯里鎮登岸,懷著滿腔子的愉快回到了包山寺。難為雲谷師早又備好了一大盤的白沙枇杷和一大盤的紫楊梅送到大雲堂上,讓我們既解了渴,又殺了饞。我隨即把帶回來的幾枝方竹暫時種在芭蕉下,把浮萍養在水缸里,又將石佛寺里掘得的竹葉草和石上的寄生草種在一個泥盆子裡,栗六了好一會,才坐下來休息。閒著無事,信手翻看案頭的書本,發見了一本《洪北江詩文集》,翻了幾頁,驀地看到一篇《游消夏灣記》,喜出望外,即忙從頭讀下去,讀完之後,擊節嘆賞,的是一篇散文中的傑作,於是掏出懷中手冊,抄錄了下來:「余以辛酉七月來游東山,月正半圭,花開十里。人定後,自明月灣放舟西行,涼風參差,駭浪曲折,夜四鼓,甫抵西山,泊所為消夏灣者。橘柚萬樹,與星斗並垂;樓台千家,共蛟蜃雜宿。雲同石燕,竟爾迴翔;天與白鷗,居然咫尺。舟泊水門,岸來素友,言采菱芡,供其早餐,頻搜魚蝦,酌此春酒。奇石突戶,乞題蟲書;怪雲窺人,時現鱗影。相與縱步幽遠,攀躋藤葛。靈區種藥,往往延年;暗牖栽花,時時照夜。晚辭同人,獨宿半舫,蓮葉千干,游魚百頭,怪響出波,奇香入夢。蓋至夜光沉壑,湖浪沖霄,悄乎若悲,默爾延佇,此又後夜漁而燕息,先林鳥而遄征者焉。是為記。」游消夏灣歸來,卻於無意中給我讀到這篇《游消夏灣記》,也可算得是一件奇巧的事了。
用過了晚餐,月色正好,我們便又坐在廊下啜茗談天。正談得出神,月兒被雲影掩去,霎時間下起雨來。雨點先徐後急,愈急愈響,著在那兩大叢的芭蕉葉上,仿佛奏著一種繁弦急管的交響樂。我側耳聽著,如痴如醉,反而連話匣子也關上了,沉默下來。這樣不知聽了多少時候,雨聲並未間歇,芭蕉葉上仍是一片繁響,驀聽得小青放聲說道:「時光不早了,你難道不想睡了嗎?」我這時恰好想得了兩句詩,便湊成一絕句作答道:「跌宕茶邊復酒邊,清言疊疊涌如泉。只因貪聽芭蕉雨,誤我虛堂半夕眠。」煙橋點著頭說:「這兩晚你做了兩首芭蕉詩,都很不錯,我們援著昔人王桐花、崔黃葉之例,就稱你為周芭蕉吧。」我連說不敢不敢,只是偶然觸機而已。於是大家就在這雨打芭蕉聲中,各自安睡去了。
天公真是解事,不肯掃我們的興,仍像前天一樣,夜間管自下雨,而一早就放晴了。一路泉聲鳥語,把我們送到了鎮下。聞達上人知道我除了游山以外,還得 樹拾石,因此特地喚香伙阿三帶了筐子、刀鑿隨同前去,難為他想得如此周到啊!一到鎮下,就雇了一艘船,向石公山進發。
石公山在包山東南隅,周二里許,三面環著湖水,山多石而少土,上上下下,都是無數的頑石怪石堆疊而成,正像小孩子們所玩的積木一樣。我從船上遠遠地望去,就覺得此山不同於他山,它仿佛是一位端重凝厚的古之君子,風骨崚峋,不趨時俗。像縹緲、莫釐那麼的高峰,到處都有,而像石公山的怕不多見吧?舟行約一小時有半,就到了山下,大家舍舟登山,從山徑中曲折前去,但見高高低低怪怪奇奇的亂石,連接不斷,使人目不暇給。先過歸雲洞,洞高約二丈,相傳舊時有大石垂在洞口,如雲之方歸,因以為名。洞形活似一座天然的佛龕,中立觀音大士裝金造像,高可丈許,寶相莊嚴。另有青龍石、鸚鵡石,都是象形。石壁上刻有昔賢的題詩題字很多,如徐綱的十二大字:「讀聖賢書,行仁義事,存忠孝心。」倒像是現代標語的方式。尤西堂的古風一章,秦敏樹的《石公八詠》,都是歌頌本山的妙景。最近的有六十年前龍陽易實甫的七律一首:「石公山畔此勾留,水國春寒尚似秋。天外有天初泛艇,客中為客怕登樓。煙波浩蕩連千里,風物淒清擬十洲。細雨梅花正愁絕,笛聲何處起漁謳。」去洞再進,有御墨亭,遊人胡亂題字題詩,都不可讀,而墨污縱橫,倒像人身上生滿了疥瘡,昔人稱為「疥壁」,的是妙喻。
石公禪院背山面湖,處境絕勝,其旁有翠屏軒與浮玉堂,可供小憩。由軒後石級迂迴而上,見處處都是方形的大石,似乎用人工堆積而成,宛然是現代最新式的立體建築,難道天工也知道趨時不成?最高處有來鶴亭,料想山空無人之際,真會有仙鶴飛來呢。其下有斷山亭,望湖最好,遠山近水,一一都收眼底,足以醒目怡神。
聞達上人的游山提調,做得十分周到,他知道這裡沒東西吃,早帶來了生麵條和一切作料,喚香伙阿三做好了給我們吃;果腹之後,就繼續出遊。先到夕光洞,洞小而淺,石壁有罅似一線天,可是不能上去。據說另有一石好像一座倒掛的塔,夕陽返照時,光芒燦然,可惜此刻時光還早,無從欣賞。洞外一塊平面的石壁上,刻有一個周圍十餘尺的大「壽」字,為明代王鏊所書,不知當時是為了祝某一大人物之壽呢,還是祝湖山之壽,這也不可究詰了。過去不多路,又見石壁上刻有「雲梯」二大字,只因這裡的石塊略具梯形,因有此名,其實並無梯級,除了猿猴,恐怕誰也不能走上去的。再進就是本山第一名勝聯雲嶂,一塊碩大無朋的石壁,刻著「縹緲雲聯」四個碩大無朋的字,而這裡一帶錯綜層迭,連綿銜接的,也全是無量數的碩大無朋的方形頑石,正如明人姚希孟所記:「如崇丘者,如禪龕者,如夏屋者,如釣台者,皆突屼水濱而瞰蛟龍之窟,參差俯仰,離亘離屬。」轉折而上,便是聯雲嶂的第一名勝「劍樓」,高四五丈,寬十丈許,中間開出寬窄不一的五條弄來,弄中石壁,都銳劌如攢劍,因名「劍樓」。五弄之中,以「風弄」為最著,仿佛是神工鬼斧,把一堵奇險的峭壁,從中間劈了開來;頂上卻留著一個窟窿,透進天光,因此也俗稱「一線天」。聞達上人並不取得我們的同意,先自矯捷地趕上前去,鼓勇而登。我和小青雖過中年,而腰腳仍健,不肯示弱,見弄中並沒有顯著的石級,只是在兩旁突出的石塊上攀躋上去,石上又濕又滑,必須步步留神,一失足就得掉將下去,也許要成千古恨了。我們一面用腳踏得著實,一面用手攀著上面的野樹和藤葛,好容易跟著上人到達弄口,回頭一瞧,不禁長長地吐了一口氣,竟不信我們會這樣冒險攀登上來的。煙橋腳力較差,沒有這股勇氣,只得被遺留在下面,抬著頭望「弄」興嘆。我們當著弄口,小立半晌,領略了一陣不知所從來的颯颯涼風,才知道風弄之所以名為風弄。小青先就口占一絕句道:「百尺危崖驚石破,才知幽弄得風多。攀緣直上臨無地,笑傲雲天一放歌。」我也和了兩絕:「奇石劈空驚鬼斧,天開一線嘆神工。先登風弄驕風伯,更上層崖叩碧穹。」「步步艱難步步愁,還須鼓勇莫夷猶。老夫腰腳仍如昨,要到巉岩最上頭。」當下我們倆一遞一迭地信口狂吟,悠然自得。轉過身去,卻見聞達上人又在攀登一座危崖,於是也賈著餘勇,手腳並用地攀援了上去。在這裡高瞻遠矚,一片開曠,又是一個境界。從亂石堆里曲折盤旋而下,和煙橋會合;我們猶有童心,不免把他的畏葸不前調笑一番。煙橋卻涎著臉,放聲長吟起來道:「我本無能,未登風弄。公等縱勇,不上雲梯。」他明知雲梯徒有其名,可望而不可即,卻故意藉此來調侃我們,這也足見他的俏皮處了。可是他雖怯於登山,而勇於作詩,三天來一首又一首的,隨處成吟,這時他已和就了易龍陽那首刻在歸雲洞中的七律,得意地念給我們聽:「暫作西山三日留,晚涼我亦感如秋。雲歸有待尚虛洞,風至無邊欲滿樓。上下天光開玉壘,東南靈氣盡芳洲。不聞梵唄空鐘磬,惟與山僧雜笑謳。」兩聯屬對工穩,字斟句酌,自是一首好詩。
從聯雲嶂那邊轉下去,步步接近水濱,見有一大片平坦寬廣的石坡,直展開到水裡去,可容數百人坐,很像虎丘的千人石。聞達上人說:「這是明月坡,三五月明之夜,嘯歌於此,又是何等境界!」我留連光景,不忍遽去,很願意等到月上時候,欣賞一下,因此得句:「此心愿似明明月,明月坡前待月明。」因了明月坡,便又想起了明月灣,據說是當年吳王玩月之所,有大明月灣、小明月灣之分,湖堤環抱,形如新月,因以為名。明代詩人高啟曾有詩云:「木葉秋乍脫,霜鴻夜猶飛。扁舟弄明月,遠度青山磯。明月處處有,此處月偏好。天闊星漢低,波寒茭荷老。舟去月始出,舟回月將沉。莫照種種發,但照耿耿心。把酒酬水仙,容我宿湖裡。醉後失清輝,西岩曉猿起。」我因嚮往已久,便向上人探問明月灣所在,能不能前去一游?上人回說灣在此山之西,還有好一些水路,時間上恐來不及,還是以不去為妙。我聽了,不覺悵然若失,於是身在明月坡上,而神馳明月灣中了。
在明月坡前濱水之處,有兩塊挺大的奇石差肩而立,聞達上人指點著那傴僂似老人的一塊,說道:「這就是石公,不是很像一位老公公嗎?」又指著那塊比較瘦而秀的說道:「這就是他的德配石婆,頂上恰長著一株野樹,不是很像老太太頭上簪著一枝花嗎?」我瞧著這石公石婆一對賢伉儷,不勝艷羨之至!因為人間夫婦,共同生活了若干年,到頭來不是生離,就是死別,哪有像他們兩口兒天長地久廝守下去的?因又胡謅了一絕句道:「雙石差肩臨水立,石公耄矣石婆妍。羨他伉儷多情甚,息息相依億萬年。」當下向石公、石婆朗誦了一下,料想賢伉儷有知,也該作會心的微笑吧。這一帶水邊,很多五光十色的小石塊,有黑色的,有綠色的,有純白色的,有赭黃色的,有黑地白紋的,有灰色地而綴著小紅點的,大概都被湖中波浪衝激而來。那時我如入寶山,看到了無數的寶石,一時眼花繚亂,也來不及掇拾,只撿取了一二十塊。又在大石上掘了好多寄生的瓦花和水苔,一起交與香伙阿三納入帶來的那隻筐子裡代為保管,這是我此行很大的收穫,也是石公、石婆賜與我的絕妙紀念品。
昔人曾稱石公山為「石之家」,奇峰怪石,有如汗牛充棟,所謂「縐」、「瘦」、「透」、「漏」石之四德,這裡的石一一俱備。宋代佞臣朱勔的花石綱,弄得民怨沸騰,據說也就是取自石公山和附近的謝姑山的。千百年來,人家園林中布置假山,大都到這裡來採石,所以「縐」、「瘦」、「透」、「漏」的奇峰,已越采越少了。至於那些碩大無朋的頑石,當然無從捆載以去,至今仍為此山眉目。清代詩人汪琬游石公山一詩中,寫得很詳細,茲錄其一部分:「……所遇石漸奇,一一煩記錄。或如城堞連,或如屏障曲。或平若几案,或方若棋局。虛或生天風,潤或聚雲族。或為猿猱蹲,或作羊虎伏。或如兒孫拱,或如賓主肅。或深若永巷,或邃若重屋。色或雜青蒼,紋或蹙羅縠。累累高復下,離離斷還屬。曠或可振衣,仄或危容足。既疑雷斧劈,又似鬼工築。不然湖中龍,蛻骨堆深谷。天公弄狡獪,專用悅人目。……」這寫石之大而奇,歷歷如數家珍,而末後幾句,更寫得加倍有力,石公有知,也該引為知己。
我盤桓在這明月坡一帶,遊目騁懷,戀戀不忍去,要不是大家催著我走,真想耽下去,耽到晚上,和石公、石婆倆一同投入明月的懷抱,作一個遊仙之夢。記得明代王思任《游洞庭山記》中有云:「……諸山之卷太湖也以舌,而石公獨拒之以齒,膽怒骨張,而石姥助之。予仰臥於廿丈珊瑚瀨上,太清一碧,斜睨萬里湖波,與公姥戲弄,撩而不鬥,乃涓涓流月,極力照人,若將翔而下者。李生輩各雄飲大叫,川谷哄然,竟不知誰叫誰答。吾昔山遊仙於瓊台,今水遊仙於石公矣。……」寫月夜遊賞之樂,何等雋永夠味!我既到了這廿丈珊瑚瀨上,卻不能水遊仙於石公,未免輸老王郎一著,恨也何如!
我們重到翠屏軒中,喝了一盞茶,才回上船去。可是大家都有些戀戀不捨之意,因命船家沿著山下緩緩搖去,讓我們把全山形勢仔細觀察一下,有在山上瞧不見的,在船上卻瞧清楚了。有一個像龍頭一般伸在水裡的,據說是龍頭渚;而石公、石婆比肩立著,也似乎分外親昵。我們的船搖呀搖的,直搖到了盡頭處,方始折回來。我又掏出手冊,把風弄、聯雲嶂、明月坡一帶畫了一個草圖,打算把昨天在大雲堂前花壇里所撿到的許多略帶方形的小石塊,帶回去搭一座石公山模型玩玩,那也算不虛此行了。一路回去時,煙橋被好山好水引起了靈感,提議聯句來一首七律,由他開始道:「七十二峰數石公(橋),煙波萬頃接長空。風帆點點心俱遠(青),山骨崚崚意自雄。萍藻隨緣依荻岸(鵑),松杉肆力出蕪叢。崩雲亂石驚天闕(達),未許五丁奪化工(橋)。」單以這麼一首七律來詠嘆石公山,實在還不夠,且把清初吳梅村的一首五古來張目:「真宰 雲根,奇物思所置。養之以天地,盆盎插靈異。初為仙家囷,百仞千倉閉。釜鬲炊雪中,杵臼鳴天際。忽而遇嚴城,猿猱不能縋。遠窺樓櫓堅,逼視戈矛利。一關當其中,飛鳥為之避。仰睇微有光,投足疑無地。循級登層巔,天風豁蒼翠。疲喘千犀牛,落落誰能制?傴僂一老人,獨立拊其背,既若拱而立,又疑隱而睡。此乃為石公?三問不吾對!」一結聰明得很。
回到了包山寺,啜茗小息,我因為今天得了許多好石,卻沒有掘到野樹,認為遺憾。聞達上人就伴我到他的山地上去,由他親自帶了筐子和刀鑿;我策杖相隨,還是興高百倍。一路從山徑上走去,一路留心著地下,上人知道我的目標所在,隨時指點,做了一小時的「地下工作」。大的樹樁因時令關係,掘回去也養不活,所以一概留以有待,只掘了許多小型的六月雪、山梔子、山竹、杉苗,連根帶泥,裝在筐子裡,滿載而歸。當下我把那些野樹一一種在地上或盆里,忙了好一會,還是不想休息;煙橋便又調侃我,做了一首詩「: 根剔石不尋常,也愛山梔有野香。鳥語泉聲都冷淡,此來端為訪花忙。」小青接口道「:豈止冷淡,簡直是一切不管!」我立時提出了抗議,說鳥語泉聲,都是我一向所愛聽的,豈肯冷淡,豈有不管;不過好的卉木,凡是可以供我作盆玩用的,也不肯輕輕放過罷了;於是也以二十八字為答:「奇葩異卉隨心擷,如入寶山得寶時。寄語群公休目笑,鯫生原是一花痴。」他們見我已自承花痴,也就一笑而罷。這夜是我們在大雲堂上最後的一夜,吃過了一頓豐盛的晚餐,又照例在廊下聊天。大家暢談人生哲學,飛辭騁辯,多所闡發,好在調笑謔浪既不禁,誰駁倒了誰也並不生氣。這大雲堂上的三夜,至今覺得如啖諫果,回味無窮。
第四天早上,我們倍覺依依地和包山寺作別了。聞達上人直送我們到鎮下,雲谷師已先在那裡相候,並承以寺產楊梅三大筐分贈我們,隆情可感!我們各自買了一些土產,就登輪待發,上人送到船上,珍重別去。十時左右,船就開了,一路風平浪靜,氣候也並不太熱,縹緲峰兀立雲表,似在向我們點頭送別,可是石公山已隱沒在煙波深處了。船到胥口,停泊了一下,我因來時貪看大者遠者的太湖,沒有留意這一帶風物,此刻便在船窗中細看了一下,唐代皮日休氏曾有《胥口即事》六言二首,倒是所見略同,詩云:「波光杳杳不極,霽景淡淡初斜。黑蛺蝶粘蓮蕊,紅蜻蜓裊菱花。鴛鴦一處兩處,舴艋三家五家。會把酒船偎荻,共君作個生涯。」「拂釣清風細麗,飄蓑暑雨霏微。湖雲欲散未散,嶼鳥將飛不飛。換酒帩頭把看,載蓮艇子撐歸。斯人到死還樂,誰道剛須用機。」把這兩首好詩錄在這裡,就算對證古本吧。
午後二時許,我們已回到了蘇州,而這四天中所登臨的明山媚水,仍還掛在眼底,印在心頭,真的是推它不開,排之不去。在山中時,煙橋、小青二兄曾約我和聞達上人合作了一篇集體遊記。我自己又把帶回來的許多小石堆了一座石公山的模型,和一盆消夏灣的縮景,朝夕自娛,並吸引了許多朋友都來欣賞。山竹、山梔、六月雪等分栽多盆,也欣欣向榮,於是更加深了我對於洞庭西山的好感。
一九四七年五月
避暑莫干山
已記不得是哪一年了,反正是一個火辣辣的大暑天,我正在上海作客,烈日當空,如把洪爐炙人,和幾個老朋友相對揮汗,簡直熱得透不過氣來。大家一商量,就定下了避暑大計,當日收拾行裝,急匆匆地上火車,直奔杭州轉往莫干山去。水陸並進地到了山下,早已汗流浹背。不過老天爺真會湊趣,竟淅淅瀝瀝地下起雨來,倒像是給我們這班遠客殷勤洗塵呢。
冒雨登莫干山,夾路都是修竹,新翠欲滴,不時聽得水聲淙淙,似遠似近,疑是從天上來的。登山有新舊兩條路,而以舊路為較近,山徑曲折高下,兩旁多野花,著雨更見鮮麗;因此想到明代詩人王伯穀寄馬湘蘭小簡中所謂「見道旁雨中花,仿佛湘娥面上啼痕耳」。這樣的比喻,真是想入非非。
我們所住的地方,是在半山以上的一個客館,小樓一角,朝朝可以看山。當窗有老松,有大棕樹,濃密的枝葉披散著,好像結成了一大張油碧之幄的天幕,使人心目都爽。自顧此身,已在二千尺以上,似乎接近了七重天,不禁有飄飄欲仙之感。
莫干山坐落武康縣的西北,相去約二十餘里。相傳吳王闔閭,曾命干將、莫邪夫婦倆到山中來鑄劍,鑄成之後,就將夫婦的名字作為劍名,而山也因此得了個莫乾的名稱。在我們住處不遠,有一個劍池,據說就是當年磨劍的所在。烏程周夢坡特地在石壁上刻了「劍池」二大字,並在另一塊大石上標明「周吳干將莫邪夫婦磨劍處」。這石很為平滑,倒是一塊天造地設的磨劍石。上面有瀑布,翻滾下瀉,好像一匹倒掛數十丈的白練。為了正在雨後,瀑流更大更急,蔚為奇觀。水聲震耳,如鳴雷,如擊鼓,又如萬馬奔騰。在這裡小立半晌,胸襟頓覺開朗,雖有俗塵萬斛,也給洗淨了。
從劍池邊向上走去,約幾百步,有一座應虛亭,飛瀑流泉的聲響,嘈嘈雜雜地傳達到亭子裡來,日夜不絕。亭柱上都有聯語,如:「才出山聲震林木;便赴壑流為江湖」;「清可濯纓濁濯足;晴看飛雪雨飛虹」,都是和流泉飛瀑有關的。又集《詩品》和《禊帖》各一聯云:「洽然希音,上有飛瀑;虛佇神素,如將白雲。」「既然有水,不可無竹;時或登山,亦當有亭。」一典雅而一通俗,確是集句的能手。
山上空氣特別好。一清如洗,几案面上,找不到一點塵埃。氣候涼爽,比山下低十度左右,早晚可穿袷衣。白天出去游山,在陽光下往來走動,有時雖也出些微汗,可是一坐下來,立即遍體生涼。此外,還有種種因素,可使人增進健康,延年益壽。聽朋友們說,凡是身體較弱,來山休養的,往往增加體重,幾乎百試不爽。
塔山是莫干山的主峰,在武康西北三十五里,比了鄰近的許多山,確是算它最高。據《武康縣誌》說:「晉天福二年,在山上造了一座塔,後來塔垮了,而山卻仍名塔山。」山徑作螺旋形,盤曲地達到山頂,有亭翼然,標著「高瞻遠矚」四個字。這裡高出海平線二千二百五十尺,既可高瞻,也可遠矚,四周群山疊翠,倒像是兒孫繞膝一樣。據文獻記載:「塔山北枕太湖,儼一橢圓之鏡,湖中山島,有如青螺遊行水面,歷歷可數。東以吳興之運河為帶,西以餘杭之天目為屏,錢塘江繞其東南而入海,水天一色,又若雲漢之張錦焉。」塔山之美,也就盡在於此了。
塔山的山腰上,有一條圓路,很為平坦,前行幾百步,見路旁有怪石十多塊,一塊疊著一塊,危若累卵,似乎就要掉下來似的。據說在這裡看夕陽下去,光景美絕;一試之下,果然覺得夕陽無限好,我因此給它起了個雅號,叫做「夕照坡」。從夕照坡上遠遠望去,見一座山上,阡陌縱橫,全是農作物,十分富饒。問之山中父老,說這是天泉山,因為山麓有泉,細水長流,從不乾涸,仗著它灌溉田畝,年年豐收,以為這泉出於天賜,因此稱這山為天泉山。據前人所作《天泉山記》說:「北上為雙澗口,東西兩流匯焉,如雷如霆,震動大壑。崖下竹樹綿蒙,三伏九夏,凜然寒冱也。歷雙澗口而上,東峰壁立數百仞,丹楓倒出,飛猱上下,風急天高,猿啼虎嘯,眾山皆響。又進之,則溪上高張琅玕,萬頃縹碧。」讀了這一節文字,可見天泉的風景也很不錯,並且也是一個避暑的好去處。
山上的商業區,在蔭山一帶,商店櫛比,全是為遊客服務的,凡是一切日用必需之品,幾乎應有盡有。書店、銀行、郵電局也一應俱全,給遊客大開方便之門。東南有金家山,並不很高,而附近諸山和山麓的農田,都可於俯仰之間,一覽無餘。相去不多路,有一地區叫做蘆花盪,可是徒有其名,連一枝蘆花也沒有。聽說此地俗稱「鑼鼓堂」,不知是什麼意思,難道在這裡可以聽到敲鑼打鼓嗎?蘆花盪有泉水十分清冽,遊客都像渴馬奔槽似的,伸出雙手去掬水來喝。據說此泉曾經醫生檢驗,絕對沒有微生物寄生其中,因為源頭有沙礫,已經過一度沙濾了。
我們雖說是來避暑、來休息的,然而老是廝守在客館裡,未免納悶,決計游遍附近名勝,以廣眼界而暢胸襟。第一個目的地是碧塢,趁著一個晴日,清早出發,請了一位嚮導,隨帶乾糧茶水,準備作一日之游。離了客館,道出塔山腳下,過郎山口,上莫干嶺,山徑崎嶇,大家鼓勇前進。夾徑全是密密層層的竹子,綠雲萬迭,幾乎把天空也遮住了。在嶺上顛頓了一小時,才下達平地。休息了一會,重又上路,過楊塢坑而到棣溪。一路野花媚人,遠山如笑,山澗澌澌作響,似奏細樂,我們邊看邊聽,樂而忘倦。農家利用澗水,設水碓舂米,機栝很為簡單,而十分得用,足見農民兄弟的智慧。近午,上龍池山,沿溪危岩迎面,亂枝打頭,一會兒上升,一會兒下降,一會兒拐彎,一會兒直前,一行人都像變做了走盤珠。可是一步步進行,一步步漸入佳境,不一會聽得水聲琤琮,好像鐘磬齊鳴,原來碧塢已近在眼前了。一抬頭,就驚喜地望見前面懸崖上有一道飛瀑傾瀉下來,白如翻雪。下有小池,清澈得發亮,活像是一面菱花寶鏡。瀑水流過一堆堆的亂石,渟滀了一下,再從石壁上下瀉,瀉入一潭,據嚮導說,這就是有名的龍潭。我帶頭踏亂石,跨急流,蹲在一塊大磐石上,低頭瞧著那清可見底的龍潭,覺得雙眼都清,連心腑也清了。當下朋友們見我獨據磐石,心不甘服,也一個個擠了上來。為了時間已是午後一時,大家飢腸雷鳴,就團坐石上,吃乾糧,一面掬起龍潭水來解渴,吃得分外有味。我們在碧塢一帶盤桓很久,過足了山水的癮,才盡興而返。
「莫干山山水之美,以福水為第一,要是到了莫干山而不游福水,那就好像進了寶山而空著手回來。」這是客館中一位老遊客熱心地指示我們的。我們言聽計從,休息了一天,就請嚮導伴我們游福水去。大家以為福水就是個吉祥名字,大足動聽,而游福水的人也個個都是福人哩。
這天早上雖有微雨,而我們遊興不減,全都帶著雨具出發。過花坑嶺、牛頭堡、大樹下、孫家嶺、上關、後洪、溪北各地,只為遊目騁懷,興高百倍,也就不問路的遠近,走到哪裡是哪裡。我們走走停停,估計已走了幾十里路,而一條又長又清的大溪,它伸延了幾十里,從沒有間斷過。每隔一百多步,總得有大石塊錯錯落落地散置水中,多種多樣,使人目不暇給。不知從哪裡來的長流水,盡著從亂石堆里爭先恐後地翻滾下來,發出繁雜的聲響,有時像弦管,有時像鐘鼓,有時像雷轟,湊合在一起,就好像組成了一種大自然的交響樂,正在舉行一個盛大的音樂會。走了一程,已到莫家坑,見有一條幾丈長的板橋,架在溪上,溪水過橋下,流得更急,音響也更大。而無數大大小小的怪石,有的像鶴立,有的像虎踞,有的像豹蹲,有的像怒獅撲人,不單是散布在水中,連水邊也縱橫都是。我們眼瞧著好景當前,皆大歡喜,帶著攝影機的朋友們,怎肯放過這樣的好景,就貪婪地收進了鏡頭。
從莫家坑沿溪前去,不住地欣賞著水色山光,如在畫圖中行。不知不覺地又走了五里路,才到福水鎮,我們探問小龍潭在哪裡,回說過去一二里就到了。我們趕了大半天路,兩腿有些發酸,卻仍然餘勇可賈,齊向小龍潭進發。沿路水聲咽石,似在對我們致辭歡迎。不一會就瞧見前面有一道短短的瀑布,好像白虹倒掛,被陽光照耀得燦爛奪目。瀑水擊在石上,發聲清越,似乎有人在那裡彈著琵琶,奏「十面埋伏」之曲,多麼動聽!不用說,這裡就是所謂小龍潭了。
福水之游已經夠樂了,而我們貪得無厭,一聽得南谷也有好風景,就又趕往南谷去了。道出山居塢,只見到處是修竹接天,亂綠交織,到處是怪石礙路,溪澗爭流。一路上所聽到的,是風聲、水聲、蟬聲、竹葉聲、鳥語聲,聲聲不斷。至於山居塢的妙處,讀了清代詩人沈焜的詩句,可見一斑:「石磴何盤盤,左披右拂青琅玕。螺旋屈曲三百尺,俯視目駭心膽寒。百步人歇嶺一轉,人家三五垣不完。涼風颸颸襲襟袂,濕雲靉靉連峰巒。修篁行盡古杉綠,危橋曲 噴流湍。草根蹋石石欲動,飛泉濺足行路難。」詩中寫出一些險,一些難,其實妙處也就在這裡。離山居塢,到石頤山,據《武康縣誌》說:「山腹兩崖,大石錯互,函若唇齒,其中廓然以容,黃土山桑,煙火數家,若頤之含物。」石頤之名就是這樣得來的。石頤寺早已荒落,並無可觀,寺後有虎跑泉,也沒有去看。寺門前小橋的一旁,見有一塊大石,高五六尺,倒像一個六尺昂藏的大漢站在那裡。奇在石已裂開了一道大縫,一株樹挺生在石縫的中間,枝葉紛披,綠陰如蓋,據嚮導說,這是石頤山頗頗有名的「石中樹」。
去石頤寺,過林坑,就到了銅山寺。寺中堂宇清淨,楹聯很多,記得有一聯最好:「會心不遠,開門見山;隨遇而安,因樹為屋。」集句對仗工整,很見巧思。寺僧在山上種了大量的竹子,不單是美化了山景,也獲得了豐富的收益。由寺外走上山去,這山就是銅官山,原名武康山,高三百五十丈,相傳吳王濞采銅於此。登山並沒平坦的路徑,而我們還是鼓勇直上山頂,放眼四望,只見修篁結綠,古松參天,好一片洋洋大觀的綠海,真是美不可言!前人游銅官山詩中所謂「萬壑秋聲松四面,一林濃翠竹千行」,實在是形容得遠遠不夠的。山頂有小庵,大概就是宋代大詩人蘇東坡、毛澤民常來隨喜的無畏庵。管庵的老叟見我們遠道而來,殷勤招待,取出一塊銅石來觀摩,並且帶我們去看吳王煉銅的井,井有二口,並不太深,望下去黑沉沉的,也瞧不見什麼。庵後有小坎,坎中滿是水,據說終年不干,稱為「銅井」。那老叟又帶我們到附近的廚下去,指著壁間的石碣作證,上有「漢銅井」三字,筆畫很工致,可見這小小銅井,已有一千七百多年的歷史了。井旁有洞,名石燕洞,《武康縣誌》云:「其燕亦視春秋為隱現,與巢燕同。」多分是故神其說吧?洞的上面有一座小石岩,名望月台,平坦可坐,月夜可以望月。老叟指著岩上一株古松說:「這是銅山十景中有名的『擎天松』。」我抬頭望將上去,見它虬枝四張,確是高不可攀,難怪古人要誇張一下,稱為擎天了。
下銅官山,過對塢口,一路看山聽水,直到六洞橋,橋下為大堰溪,因此原名大堰橋。清乾隆時原有九洞,橋柱用大毛竹編成,據說竹內填滿石塊,很為結實。後來橋垮重建,改為六洞,而在橋上蓋成屋頂,作為行人歇息的所在。橋下溪水淪漣,潺潺有聲,有無數小銀魚在水面上游來游去,斜陽照著魚背,閃閃有光,真像鍍著白銀一樣。右望溪邊有怪石矗起,猙獰向人,嚮導說,這叫「怪石角」,倒是名副其實的。傍晚進入簰頭鎮,鎮在武康縣西三十里,據說竹木出山時,就從這裡編成了簰流出去,因名簰頭。大堰溪就傍著鎮宛宛流去,溪邊老樹成蔭,一片蒼翠,使這古鎮帶著青春的氣息。鎮中多小商店,買客雲集,也有一二茶館,鎮中人聚在這裡談天說地,很為熱鬧。簰頭是武康最著名的市鎮,凡是避暑莫干山的客人,往往要到簰頭鎮來溜達一下,而四周風物之美,也是足以吸引人的。清代詩人唐靖,曾有詩歌頌它:「萬壑奔趨一水開,輕桴片片著溪隈。人家雞犬雲中住,估客魚鹽天上來。深塢蓐炊歸暮市,高灘竹溜剨晴雷。近聞筿簜輸滄海,林壑何當有 材。」這首詩也在竹木的輸出上著眼,足見簰頭鎮商業之盛,歷史已很悠久了。
我們和山靈有緣,遊興又好,加之一天休息,一天游山,也就不覺得勞累了。游過了簰頭,又決定去游西谷,過蔭山、塔山,再上莫干嶺,所過處常見千竿萬竿的竹子,連綿不斷,其間有不少細竹,翠筱條條交織,倒像是綠羅的帘子,瞧了悅目賞心。到天泉寺,寺前都是參天的老樹,壽命多在百歲以外。銀杏二株,特別高大,有拏雲攫日之勢,據說是元明兩代的遺物,真可說是樹木中的老壽星了。
去天泉寺,過佛堂嶺下,佛堂在武康西四十餘里,也是「風景這邊獨好」的所在。據前人遊記中說:「亂石排山而下,或散如羊,或突如豕,或蹲如虎,或狎浪如巨鰲。中有一石,橫波獨出,似蟠溪老翁垂釣處,下視纖鱗來往,未可思議。」我們在這裡流連了一會,重又上路,中午到和睦橋邊,橋下有清溪怪石,很可愛玩,如果把它縮小,倒是山水盆景的精品。溪邊有石平圓可坐,倒像是大黿伏在水中,而那隆起的背部卻暴露在水面上似的。我們就在這石上團坐進食,小憩片刻。
我們吃吃喝喝,說說笑笑,盤桓了好久,才商量作歸計。歸途經過葛嶺,聽說附近有和尚石瀑布,可以一看,於是跨澗度石,絡繹上山。一會兒就到了和尚石前,見有石壁高聳,約十餘丈,壁頂有小坳,寬不過一尺上下,瀑布就從這上面汩汩地瀉下來,氣魄不大,比不上劍池、碧塢。小立片刻,山雨欲來,就匆匆下山,過後塢,到香水嶺下。這裡有寺,就叫香水寺;有井,就叫做香水井。井水清冽,可作飲料。井上有碑,大書「香水古井,道光二十一年三月立」十三字,我們並沒喝水,不知香水畢竟香不香啊?據《莫干山志》說,香水嶺一名相思嶺,嶺號相思,也許這裡有什麼桃色的故事吧?去香水嶺,過廟前、梅皋塢以至上橫,回到客館時,夕陽還沒有下山哩。水竹清華,是莫干山的特色;我們在山十二天,天天在水光竹影中度過,吸收著天地間清淑之氣,也就享盡了避暑的清福。回下山來時,頓覺走進了另一個世界,重又沾染上紅塵十丈了。
一九六二年七月改寫
姑蘇台畔秋光好
秋光好,正宜出遊,秋遊的樂趣,實在不讓春遊,這就是蘇東坡所謂「一年好景君須記,最是橙黃橘綠時」啊!我年來隱居姑蘇台畔,天天以灌園為事,廝守著一片小園,與花木為伍,簡直好像是井底之蛙,所見不廣,几几乎不知天地之大,更不知有秋遊之樂了。但我住在蘇州,卻也盡可說說蘇州的秋日風光,多拉些行有餘力的遊客來,使蘇州一年年地長保繁榮,長享天堂令譽。至於蘇州的園林,有創建於宋代的滄浪亭,元代的獅子林,明代的拙政園、網師園,清代的留園、怡園,一年四季都可遊目騁懷,並不限於秋季;所以我的秋遊節目中只限于山與湖,而不提園林,好在游山游湖之餘,也盡可到各園林里去走走,欣賞那一片秋色。
凡是游蘇州的人,總得一游虎丘,好像不上虎丘,就不算到過蘇州似的。虎丘的許多古蹟,幾於盡人皆知,不用詞費;而我最愛劍池的一角,幽蒨獨絕。當此清秋時節,倘於月夜徘徊其間,頓覺心腑皆清,疑非人境。蘇州舊俗,中秋夜有「走月亮」之舉,而以虎丘為目的地,長、元《志》有云:「中秋,傾城士女出遊虎丘,笙歌徹夜。」邵長蘅詩有「中鞦韆人石,聽歌細如髮」之句,沈朝初《憶江南》詞也有這麼一首:「蘇州好,海涌玩中秋。歌板千群來石上,酒旗一片出樓頭。夜半最清幽。」海涌,就是虎丘的別名,當年中秋的盛況,可見一斑。不但清代如此,明代即已有之,但看袁中郎記虎丘云:「虎丘去城可七八里,其山無高岩邃壑,獨以近城故,簫鼓畫船,無日無之。凡月之夜,花之晨,雪之夕,遊人往來,紛錯如織,而中秋為尤勝。每至是日,傾城闔戶,連臂而至,衣冠士女,下迨蔀屋,莫不靚妝麗服,重茵累席,置酒交衢間。從千人石上至山門,櫛比如鱗。檀板丘積,樽罍雲瀉,遠而望之,如雁落平沙,霞鋪江上,雷輥電霍,無得而狀。布席之初,唱者千百,聲若聚蚊,不可辨識。分曹部署,競以歌喉相鬥,雅俗既陳,妍媸自別。未幾而搖頭頓足者,得數十人而已。已而明月浮空,石光如練,一切瓦釡,寂然停聲,屬而和者,才三四輩。一簫,一寸管,一人緩板而歌,竹肉相發,清聲亮徹,聽者魂銷。比至夜深,月影橫斜,荇藻凌亂,則簫板亦不復用。一夫登場,四座屏息,音若細發,響徹雲際,每度一字,幾盡一刻,飛鳥為之徘徊,壯士聽而下淚矣。(下略)」中郎此作,仿佛是記虎丘中秋夜的音樂會,自交響樂、大合唱、小合唱以至獨唱,無所不有。可是清代以來的中秋節,除了白天還有士女前去游眺藉此點綴令節外,早已沒有這種笙歌徹夜的盛況了。
領略了虎丘的秋光之後,可不要忽視了山塘,不管是仁者樂山,智者樂水,樂山也何妨兼以樂水;再加上一個「山塘秋泛」的節目,實在是挺有意思的。山塘在哪裡?就在虎丘山門之前,盈盈一衣帶水,迤邐曲折,據說有七里之長,因此有「七里山塘」之稱。那水是碧油油的,十分可愛,架在上面的橋樑,以青山橋與綠水橋為最著。你要是以輕紅一舸,容與其間,一路搖呀搖的搖過去,那情調是夠美的。昔人詠山塘詩,有黃仲則的兩首:「中酒春宵怯薄羅,酒闌春盡系愁多。年年到此沉沉醉,如此蘇州奈若何。」「寒山迢遞鏡鋪藍,小泊遊仙一枕酣。夜半鐘聲敲不醒,教人怎不夢江南。」屠琴塢《山塘訪秋》云:「白公堤畔柳絲柔,十二紅闌隱畫樓。才到吳鄉聽吳語,泥人新夢入新秋。」「綠酒紅燈映碧紗,水晶簾外又琶琵。匆匆轉過橋西去,一角青山兩岸花。」讀了這四首詩,就覺得山塘之美,真如 人的尤物。我於某一年的春間,曾隨老詩人故張仲仁、陳石遺、金松岑諸前輩,以夏桂林畫舫泛山塘,玩水終日,樂而忘倦,曾有《七里山塘詞》之作:「七里山塘春似錦,墜鞭公子試春衣。家家綺閣人人醉,面暈桃花映酒旗。」「拾翠人來打槳邀,山塘七里綠迢迢。垂楊兩岸僛僛舞,只解嬉春系畫橈。」「吳娃生小解溫存,畫出纖眉似月痕。七里山塘春水軟,一聲柔櫓一銷魂。」「虎丘慣自弄春柔,七里山塘滿畫舟。好是平波明似鏡,吳娘臨水照梳頭。」「幾樹疏楊斗舞腰,真娘墓畔草蕭蕭。山塘七里 綠,不見煙波見畫橋。」「七里山塘宛宛流,木蘭橈上聽吳謳。未須更借丹青筆,柳媚花嬌畫虎丘。」讀了這幾首拙作,也足見我對於山塘是傾倒之至了。其實清代承平之歲,山塘也著實熱鬧過一下,曾見某筆記載:「虎丘山塘,七里鶯花,一湖風月,士女游觀,畫船簫鼓。舟無大小,裝飾精工,窗有夾層,間以玻璃,懸設彩燈,爭奇鬥巧,紛綸五色,新樣不同;傍暮施燭,與月輝波光相激射。今燈舫窗欞,競尚大理府石鑲嵌,燈則用琉璃(俗呼明角),遇風狂,無虞擊碎也。」詩人王岡齡因有《山塘燈船行》長歌之作,極盡鋪張揚厲的能事。
中秋遊虎丘兼泛七里山塘,這是秋遊的第一個節目,第二個節目就是農曆八月十八夜石湖串月了。石湖在城西南十八里,是太湖的支流,恰界於吳縣、吳江之間,映帶著楞伽、茶磨諸峰,風景倒也不錯;相傳范大夫入五湖,就是在這裡下船的。宋代名臣范成大就越來溪遺址築別業,中有天鏡閣、玉雪坡、盟鷗亭諸勝跡,宋孝宗親書「石湖」二字賜與他,因自號「石湖居士」。他的詩文集中關於石湖的作品很多,詩如《初歸石湖》云:「曉霧朝暾紺碧烘,橫塘西岸越城東。行人半出稻花上,宿鷺孤明菱葉中。信腳自能知舊路,驚心時復認鄰翁。當時手種斜橋柳,無限鳴蜩翠掃空。」讀此一詩,就可知道他是石湖主人了。湖邊有一座山巋峙著,即楞伽山,又名上方山,山上有楞伽寺,年年八月十八,香汛極盛。山頂有塔,共七級,中有神龕,供五通神,據說極著靈異。清代巡撫湯斌為破除迷信計,曾把它毀滅,可是後來又重行恢復,以至於今。山之東麓有石湖書院,昔為士子弦誦之所,今已廢。東南麓有普陀岩,有石池、石樑諸勝,乾隆南巡,曾經到過這裡,從此身價十倍了。袁中郎把它和虎丘作比,說「虎丘如冶女艷妝,掩映簾箔,上方如披褐道士,丰神秀特」,倒也取譬入妙。到了農曆八月十七、十八這兩天,這裡可就熱鬧起來了;蘇州城鄉各處的善男信女,紛紛上山進香。入夜以後,就有蘇滬士女坐了畫舫,到行春橋邊來看串月。所謂串月,據說十八夜月光初現時,入行春橋橋洞中,其影如串。又說十八夜從上方塔的鐵鏈中,可以瞧到這一夜月的分度,恰恰當著鐵鏈的中段,倒影於地,聯為一串,因曰串月。沈朝初的《憶江南》詞,曾有一首詠其事:「蘇州好,串月看長橋。橋影重重湖面闊,月光片片桂輪高。此夜愛吹簫。」原來每逢此夜看串月時,畫舫中往往是笙歌如沸的。或說葑門外五十三環洞的寶帶橋邊也可一看串月,從寶帶橋外出,光影相接,數有七十二個,比了行春橋邊似乎更為可觀,清代詩人顧俠君有《串月歌》詠之云:「治平山寺何岧嶢,湖光吐納山連遙。煙中明滅寶帶橋,金波萬迭風騷騷。年年八月十八夜,飛廉驅雲落村舍。金盆出水耀光芒,琉璃迸破銀瓶瀉。散作明珠千萬顆,老兔寒蟾景相嚇。魚婢蟹奴爭獻奇,手搴桂旗吹參差。水花雲葉橋心布,移來海市秋風時。吳儂好事邀新客,舳艫銜尾排南陌。紅豆新詞出絳唇,粉胸繡臆回歌席。綠蟻淋漓柁橋倒,醒來月在松杉杪。」看串月這玩意,大概是肇始於清代,只不知道是誰發明的,真所謂吳儂好事了。
秋遊的第三個節目,該是重九登高了。向來蘇人登高,就近總是跑上北寺塔去,虛應故事,後因年久失修,不再開放。至於山,那麼城外高低大小多的是,隨處都可登高,而顧名思義,卻要推薦賀九嶺。相傳吳王曾登此嶺賀重九,因以為名,崖壁上至今刻有「賀九嶺」三大字,不知是甚麼時代刻上去的。明代文徵明曾有《過賀九嶺》詩云:「截然飛嶺帶晴嵐,路出餘杭更繞南。往事漫傳人賀九,勝游剛愛月當三。岩前鹿繞云為路,木末僧依石作庵。一笑停輿風拂面,松花閒看落參毛。」我於十餘年前也曾到過此嶺,似乎平凡得很,並沒有甚麼勝跡;但是從這裡可以通到華山,卻是游膩了虎丘、靈岩之後,非游不可的。華山在城西三十里,《吳地記》載,吳縣華山,晉太康二年生千葉石蓮花,故名。《圖經續記》云:「此山獨秀,望之如屏,或登其巔。」見有狀如蓮花者,今蓮花峰是也。《吳郡志》云:「山頂北有池,上生千葉蓮華,服之羽化,因曰華山。山半有池一泓,水作玉色,逾數十丈,厥名天池。」袁中郎游天池記云:「從賀九嶺而進,別是一洞天,峭壁削成,車不得方軌,飛樓跨之,輿騎從樓下度。逾嶺而西,平疇廣野,與青巒紫邏相映發。(中略)行數里,始至山足,道旁青松,若老龍鱗,長林參天,蒼岩蔽日,幽異不可名狀。才至山腰,屏山獻青,畫巒滴翠,兩年塵土面目,為之洗盡,低回片晷,宛爾秦余,馬首紅塵,恍若隔世事矣。天池在山半,方可數十餘丈,其泉玉色,橫浸山腹。山巔有石如蓮花瓣,翠蕊搖空,鮮芳可愛。余時以勘地而往,無暇得造峰巔,至今為恨。(下略)」明代詩人高啟詩云:「靈峰可度難,昔見枕中書。天池在其巔,每出青芙蕖。湛如玉女盆,雲影含夕虛。人靜時飲鹿,水寒不生魚。我來屬始春,石壁煙霞舒。灩灩月出後,泠泠雪消余。再泛知神清,一酌欣慮除。可當逐流花,遂造仙人居。」於對這天池一水,可說恭維到了一百二十分。山上有石屋二座,四壁都鑿著浮屠的像,此外,有龜巢石、虎跑泉、蒼玉洞、盈盈池、地雷泉、洗心泉、桃花澗、秀屏鳥道諸勝跡,石壁上刻有宋代趙宧光手書「華山鳥道」四字,遒勁可喜。山南有華山寺,北有寂鑒寺,寺庭中有金桂、銀桂兩株老樹,秋仲著花累累,一寺皆香。寺旁有泉,名缽盂泉,泉水是非常清冽的。清康熙南巡時,因雨欲游此山不果,賜以「清遠」二字,後來乾隆南巡,總算游成功了。昔人游華山詩,佳作很多,而元代顧仲瑛一首足以代表一切:「縈紆白雲路,窈窕青山聯。秋風吹客衣,逸興良翩翩。捫蘿度絕壁,躡磴窮層巔。崖傾石欲落,樹斷雲復連。兩峰齦牙門,中谷何廓然。大山屹登登,直欲摩青天。小山亦磊落,飛來墮其前。陰陰積古鐵,粲粲開青連。神斧削翠骨,天沼含靈泉。玉龍抱寒鏡,倒影清秋懸。憶昔張貞居,寄我琳琅篇。逝者不可作,新詩徒為傳。舉酒酹白日,萬壑生淒煙。幽歡苦未足,落景忽已遷。美人胡不來,山水空青妍。」讀此詩,已足使人神往,那麼何妨趁賀九嶺登高之便,一游華山呢?往上津橋僱船,到白馬澗鎮上,步行八九里到賀九嶺,再由此而西,就可到達華山了。
「遠上寒山石徑斜,白雲深處有人家。停車坐愛楓林晚,霜葉紅於二月花。」杜牧之這一首《山行》詩,道盡楓葉之美,所以天平山看楓,也就是秋遊第四個節目了。楓葉須經霜而紅,紅而始美,因此看楓須等到秋深霜降之後,太早則葉猶未紅,太晚則葉已凋落,大約須在農曆十月間吧。所以蔡雲《吳歈》有「天平十月看楓約,只合詩人坐竹兜」之句。天平的楓樹,都很高大,葉作三角形,因稱三角楓。在「萬笏朝天」一帶三太師墳前,有大楓九株,俗呼「九枝紅」,因為那楓葉經霜之後,一片殷紅,有如珊瑚灼海,而昔人稱頌楓葉,說是「非花斗妝,不爭春色」,真是再貼切也沒有了。清人李果有《天平山看楓葉記》云:「天平山,予舊所游也。乾隆七年十月朔之二日,馬生壽安要予與徐北山游。泛舟從木瀆下沙可四里,小溪縈紆,至水盡處登岸,穿田塍行,茅舍雞犬,適帶村落,縱目雞籠諸山,楓林遠近,紅葉雜松際。西山皆松、栝、杉、榆,此地獨多楓樹,冒霜則葉盡赤。今天氣微暖,霜未著樹,紅葉參差,顏色明麗可愛也。歷咒缽庵,過高平范氏墓,岩壑溢秀,樓閣漲彩。折而北,經白雲寺,憩泉上,升閣以望,則天平山色崚嶒,疏鬆出檐楯,涼風過之,如奏琴築,或如海濤響。馬生出酒饌,主客酬酢。客有吹笛度曲者,其聲流於林籟,境之所涉,情與俱適,不自知其樂之何以生也。(下略)」天平不失為蘇州一座最好的大山,可是粗粗領略,往往不易見到它的好處;如「萬笏朝天」一帶的石筍,可就是絕無而僅有,而一線天以上,全是層層疊疊的奇峰怪石,自中白雲以達上白雲,一路飽看山色,消受不盡。加上深秋十月,經過了紅艷的楓葉一番渲染,天平山真如天開圖畫一般,沈朝初所謂「一片楓林圍翠嶂,幾家樓閣迭丹丘。仿佛到瀛洲」,自是一些兒沒有溢美啊。
春光固然易老,秋光也是不肯久留的。姑蘇台畔,秋光大好,正歡迎你們聯翩蠟屐而來!
一九六二年八月改寫
附錄:讀瘦鵑老友南遊諸作奉贈二絕句
周郎未老意飛揚,千里南行道路長。珍重生花一枝筆,好山好水要文章。
海上定交三十年,論文自昔著先鞭。滋蘭樹蕙平生事,更飲屠蘇醉木棉。
錢小山作於常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