花花草草 · 花弄影集
香港上海書局一九六四年三月初版
前言
生逢盛世,百慮都忘,身處萬花如海中,四時皆春,不知老之已至。忙裡偷閒,則以種花、灌花、養花、賞花為樂;而也愛看那活潑生動的花影。不必如《西廂記》中「隔牆花影動,疑是玉人來」而愛花影,卻是為了欣賞宋人張炎詞中名句「雲破月來花弄影」而才愛花影的。我之弄筆,正如花之弄影,每當雲破月來時,我一面對花弄筆,一面看花弄影;筆著紙上,有如花影映在牆上,不管寫出來的是些甚麼,只當它是一朵朵的花影而已。看花之暇,摭取歷年所作散文若干篇,合為一集,即名之為「花弄影集」,有何不可?
一九六三年三月一日周瘦鵑識於
蘇州紫蘭小築之花延年閣
湖山勝處看梅花
一年之計在於春,一春出遊之計最先在於探梅,而探梅的去處總說是蘇州的鄧尉;因為鄧尉探梅,古已有之,非同超山探梅之以今日始了。鄧尉山在吳縣西南六十里,相傳漢代有鄧尉隱居於此,因以為名;一名光福山,因為山下有光福鎮,而舊時是稱為光福里的。作鄧尉的附庸的,有龜山、虎山、至理山、茆岡山、石帆山等八九座小山,人家攪也攪不清,只知道主山是鄧尉罷了。明代詩人吳寬有《登鄧尉》詩云:「昔年曾學登山法,縱步不憂山石滑。舍輿徑上鳳岡頭,趁此涼風當晚發。遠山朝士抱牙笏,近山美人盤鬒髮。我身如在巨海中,青浪低昂出復沒。山下人家起市廛,家家炊煙起曲突。梅林屋宇遙復見,一似野烏巢木末。山僧見山如等閒,翻怪群山競排闥。偶憑高閣髮長笑,笑我胡為躡石缽。夕陽滿目波洋洋,西望平湖更空闊。山靈為我報水仙,豫役清泠供酒渴。吳人非不好登山,一宿山中便愁絕。扁舟連夜泊湖口,舟子長篙未須刺。懶游已笑斯人騃,狂游不學前輩達。若耶雲門在於越,何必青鞋共布襪。」
詩中除了「梅林屋宇遙復見」一句外,對於梅花並沒詳細的描寫,原來看梅並不限於鄧尉山上,而梅樹也散在四周的山野之間;即如和鄧尉相連不斷而坐落在東南六里的玄墓山就是一例,那邊也可看梅,並且山上也是有不少梅樹的。玄墓之得名,因東晉青州刺史郁泰玄葬在山上的緣故。現在此墓依然存在,位在聖恩寺的後面的山坡上,向右過去不多路,就是頗有名的「真假山」,嵌空玲瓏,仿佛是用太湖石堆砌而成,正如人家園林中的假山一樣,其實是出於天然,因山泉衝激所致,所以稱之為「真假山」。這裡一帶,至今還有好幾十株老梅樹;而聖恩寺前,本來也種有不少梅樹,不幸在暴日入寇時砍伐都盡。我在十餘年前到此看梅,還不愧為大觀,回來以後,曾懷之以詩:「玄墓梅花錦作堆,千枝萬朵滿山隈。幾時修得山中住,朝夕吹嚼香蕊來。」
寺中還元閣上,原藏有《一蒲團外萬梅花》長卷,也足見當年山中梅花之盛。自明清以至民國,都有騷人墨客的題詠,而經過了這一次浩劫,前半早已散失,後半隻剩胡三橋的一幅畫,和易實甫、樊雲門以及近人所題的詩詞,並且不知怎樣,紙上沾染了許多黑斑,有幾處竟連字也瞧不出來了。後來我上山看梅,也看過了這一個殘餘的卷子,曾題了兩首七絕:「劫餘重到還元閣,舉目河山百種寬。欲寄身心何處寄,萬梅花里一蒲團。」「萬梅花里一蒲團,打坐千年便涅槃。佛雨繽紛花雨亂,如來彌勒共盤桓。」我雖仍然沿用著「一蒲團外萬梅花」原意,其實哪裡還有萬樹梅花之盛,只能說是萬朵梅花吧。玄墓之西有彈山、蟠螭山,以石樓、石壁吸引了無數游屐,那邊也有梅樹,可是散漫而並不簇聚,只是疏疏落落地點綴在山徑兩旁罷了。彈山的西北有西磧山,其南有查山,舊時梅花最盛,宋代淳祐年間,高士查莘曾隱居於此,築有梅隱庵。庵東有一個挺大的潭,在梅林交錯中,雖亢旱並不乾涸,查氏就在上面的崖壁上題了「梅花潭」三字,可是這些古蹟,已無餘跡可尋;不過唐寅詩有「十里梅花雪如磨」句,而李流芳文有「余買一小丘於鐵山之下,登陟不數十武而盡攬湖山之勝,尤於看梅為宜,蓋踞花之上,千村萬落,一望而收之」云云,那就足見這裡一帶,在明代是一個觀賞梅花的勝處。
在光福鎮之西,與銅井山並峙的,有馬駕山,俗稱吾家山。山並不很高,而四面全是梅樹,花開時一白如雪,蔚為大觀。清康熙中巡撫宋牧仲犖在崖壁上題了「香雪海」三字,復築亭其旁,以便看梅。據說乾隆下江南時,也曾到此一游,於是「香雪海」之名藉甚人口,遊人絡繹而至。詩人汪琬曾有《游馬駕山記》,茲摘其中段云:「……前後梅花多至百許樹,薌香蓊葧,落英繽紛,入其中者,迷不知出。稍北折而上,望見山半累石數十,或偃或仰,小者可幾,大者可席,蓋《爾雅》所謂 也。於是遂往,列坐其地,俯窺旁矚,濛然 然,曳若長練,凝若積雪,綿谷跨嶺無一非梅者。加又有微雲弄白,輕煙繚青,左澄湖以為鏡,右崇嶂以為屏,水天浩溔,蒼翠錯互,然則極鄧尉、玄墓之觀,孰有尚於茲山者耶?……」
讀了這一段文字,就可知道這馬駕山香雪海亭一帶,確是看梅最好的所在,不過「百許樹」疑為「萬許樹」之誤;因為二十餘年前我到此看梅,也決不止百許樹;但見山下四周茫茫一白,確有「曳若長練,凝若積雪」的奇觀,至少也該有千許樹呢。後來鄉人因種梅利薄,不及種桑利厚,於是多有砍梅以種桑的。如今梅花時節,您要是上馬駕山去向四下一看,怕就要大失所望,覺得香雪海已越縮越小,早變成香雪河、香雪溪了。清代畫師作探梅圖,多以香雪海為題材,吾家藏有橫幅一幀,出吳清卿大澂手,點染極精。我曾請吳氏裔孫湖帆兄鑑定一下,確是真跡,特地轉請故王勝之先生題端,而由湖兄檢出愙齋舊箋,鈔了他老人家的遺作《鄧尉探梅》詩七律二章殿其後,更有錦上添花之妙,我於登臨之餘,欣賞著這畫中的香雪海,覺得更有意味了。
明代高士歸莊,字玄恭,江蘇崑山人,國亡以後,便遁入山林中,佯狂玩世,與顧亭林同享盛名,一時有「歸奇顧怪」之稱。遺作《觀梅日記》,詳記鄧尉探梅事,劈頭就說:「鄧尉山梅花,吳中之盛觀也。崇禎間,嘗來游,亂後二十年中,凡三至……」他最後一次探梅,歷時十日;從崑山乘船出發,先到虎丘,寓梅花樓,賦詩二絕句,第一首:「鄧尉山梅是勝游,東風百里送扁舟。更愛虎丘花市好,月明先醉梅花樓。」這首詩可算是發凡。第二天仍以舟行,過木瀆,取道觀音山而於第三天到上崦,記中說:「遙望山麓梅花村,斜陽照之,皚皚如積雪。」這是鄧尉探梅之始。第四天到士墟訪友人葛瑞五,記云:「其居面騎龍山,四望皆梅花,在香雪叢中。余辛丑年看梅花,有『門前白到青峰麓』之句,即其地也。庭中壘石為丘,前臨小池,梅三五株,紅白綠萼相間;酌罷坐月下,芳氣襲人不止,花影零亂,如水中藻荇交橫也。後庭有白梅一株,花甚繁,雲其實至十月始熟,蓋是異種。」他在這裡探梅,是遠望與近看,兼而有之的。第五天登馬駕山,他說:「山有平石,踞坐眺矚,梅花萬樹,環繞山麓。」這平石附近的崖壁上,就是後來宋牧仲題「香雪海」三字的所在。要看大塊文章式的梅花,這裡確是唯一勝處,我當年也就在這一塊平石上,酣暢淋漓地領略了香雪海之勝。第六天游彈山之西的石樓,記云:「石樓前臨潭山,潭山之東西村塢皆梅花,千層萬疊,如霰雪紛集,白雲不飛。」這裡的梅花也可使人看一個飽,可是現在登石樓,就不足以饜饞眼了。第七天游茶山,他說:「茶山之景,梅花則勝馬駕山;遠望湖山,則亞於石樓。蓋馬駕梅花,惟左右前三面,茶山則花四面環匝。」這所謂茶山,為志書所不載,大概就是宋代高士查莘所隱居的查山吧?他既說梅花四面環匝,勝過馬駕山,將來倒要登臨其上,對證古本哩。隨後他又遊了銅井山,記云:「銅井絕高,振衣山巔,四面湖山皆在目,而村塢梅花參差,逗露於青松翠竹之間,亦勝觀也。」他這裡所見,只是村塢間參差的梅花,已自絢爛歸於平淡了。第八天上朱華嶺,記云:「回望山麓梅花,其勝不減馬駕山;過嶺至驚魚澗,澗水潺潺有聲,入山來初見也。道旁一古梅,苔蘚斑駁,殆百餘年物,而花甚繁,婆娑其下者久之。路出花林中,早梅之將殘者,以杖微扣之,落英繽紛,惹人襟袖。復前,則梅杏相半,杏素後於梅,春寒積雨,梅信遲,遂同時發花,紅白間雜如繡。」因看梅而看到杏花,倒是雙重收穫,眼福不淺;原來他記中所記時日,已是古歷的二月十九日了。第九天他才游玄墓山,這是一般人看梅必到的所在,聖恩寺游侶如雲,直到梅花殘了才冷落下來。他記中只說:「途中所見,無非梅花林也。」又說:「遙望五雲洞一帶,梅花亦可觀。」對於真假山一帶梅花,不著一字,大約那時還沒有種梅吧?第十天上蟠螭,至石壁,經七十二峰閣,至潭東,記云:「蟠螭者,在諸山之極西,梅杏千林,白雲紫霞,一時蒸蔚。」又云:「潭東梅杏雜糅,山頭遙望,則如雲霞,至近觀之,玉骨冰肌,固是仙姝神女,灼灼紅妝,亦一時之國色也。」他在這裡都是由梅花而看到杏花,杏花正在爛漫,而梅花已有遲暮之感了。第十一天他就出士墟而至光福,結束了他的鄧尉探梅之行。歸氏此行歷十天之久,又遍游諸山,對於梅花細細領略,真是梅花知己。今人探梅鄧尉,總是坐了小汽車風馳電掣而去,夕陽未下,就又風馳電掣而返,這樣的探梅,正像亂嚼江瑤柱一樣,還有甚麼味兒?來春有興,打算也照歸氏那麼辦法,趁梅花開到八九分時,作十日之游,要把鄧尉四周的山和梅花,仔仔細細地領略一下,也許香雪海依然是香雪海呢。
對於鄧尉梅花能細細領略如歸玄恭者,還有三人,其一是清代名畫師惲南田,他的畫跋中有云:「泛舟鄧尉,看梅半月而返,興甚高逸;歸時乃作看花圖。江山阻闊,別久會稀,寤寂心期,千里無間。春風楊柳,青雀煙帆,室邇人遐,空懸夢想。」其二是名畫師兼金石名家金冬心,他的畫跋中有云:「小雪初晴,余寒送臘,具鶴氅浩然巾,入鄧尉山,看紅梅綠萼,十步一坐,坐浮一大白,花香枝影,迎送數十里;雖文君要飲,玉環奉盞,其樂不是過也。」一個是「看梅半月而返」,而尚有餘戀,一個是「十步一坐,坐浮一大白」,而以梅花比之古美人要飲奉盞,他們都是善於看梅而領略到個中至味的。其三是清末名詞人鄭叔問,晚年自署大鶴山人,卜居蘇州鶴園,日常以作畫填詞自遣;他的詞集《樵風樂府》中,不少鄧尉探梅之作,他自己曾說往來鄧尉山中廿餘年,並因愛梅之故,與王半塘有西崦卜鄰之約。他的看梅也與歸玄恭一樣,遍歷諸山而一無遺漏的;但讀他的八闋《卜算子》,可見一斑。其一云:「低唱暗香人,舊識凌波路。行盡江南夢裡春,老興天慳與。 橋上弄珠來,煙水空寒處。萬頃頗黎爛玉盤,月好無人賦。」這是為常年看梅舊泊地虎山橋而作。其二云:「瑤步起仙塵,鈿額添宮樣。一閉松風水月中,寂寞空山賞。 詩版舊題香,盛跡成追想。花下曾聞玉輦過,夜夜青禽唱。」這是為追憶玄墓山聖恩寺舊遊而作。其三云:「數點歲寒心,百尺蒼雲覆。落盡高花有好枝,玉骨如詩瘦。 臥影近池看,露坐移尊就。竹外何人倚暮寒,香雪和衣透。」這是因司徒廟柏因社清奇古怪由古柏聯想到廟中梅花而作。其四云:「枝亞野橋斜,香暗岩扉迥。瘦出花南幾尺山,一塢蒼苔靜。 夢老石生芝,開眼皆奇景。大好青山玉樹埋,明月前身影。」這是為青芝塢面西磧一小丘宜於看梅而作。其五云:「一棹過湖西,曾載雙崦雪。蹋葉尋花到幾峰,古寺詩聲徹。 林臥共僧吟,樹老無花折。何必桃源別有春,心境成孤絕。」這是為安山東坳里古寺中尋古梅而作。其六云:「刻翠竹聲寒,掃綠苔文細。四壁花藏一寺山,香國閒中味。 對鏡兩蛾顰,想像西施醉。欲喚鴟夷載拍浮,可解傷春意。」這是為常年看梅信宿蟠螭山而作。其七云:「雲疊玉稜稜,琴築流澌咽。漫把南枝贈北人,隴上傷今別。 秀麓夢重尋,泉石空高潔。台上看誰臥雪來,獨共寒香說。」這是為彈山石樓看梅兼以贈別知友而作。其八云:「初月散林煙,近水明籬落。昨夜東風犯雪來,夢地春拋卻。 最負五湖心,不為風波惡。笑看青山也白頭,一醉花應覺。」這是為沖雪泛舟,看梅於法華、漁洋兩山鄰近的白浮而作。原詞每闋都有小注,十分雋永,為節約篇幅故,不錄。但看每一闋中,都詠及梅花,而極其蘊藉之致;三復誦之,仿佛有幽香冷馥,拂拂透紙背出。
鄧尉的梅花,大抵以結實的白梅為多,一稱野梅,淺紅色和綠萼的較少,透骨紅已絕無而僅有。盆梅向來盛於潭東天井上一帶,往年我曾兩度前去,物色枯乾虬枝的老梅,可是所得不多,蘇州淪陷期間已先後病死;碩果僅存的只有一株淺紅色的大劈梅,十年前曾在那老乾的平面上刻了一首龔定盦的絕句:「玉樹堅牢不病身,恥為嬌喘與輕顰。天花那用鈴旛護,活色生香五百春。」這二十八字和題款,還是從龔氏真跡上勾下來的。以這株老梅的本干看來,也許已有了五百年的高壽了。每年梅花盛開時,大抵總在農曆驚蟄節以後,所以探梅必須及時,早去時梅猶含蕊,遲去時梅已謝落,最好山中有熟人,報道梅花消息,那麼決不致虛此一行。
無錫新印象
無錫是江蘇省著名的工業城市,因地瀕太湖,山明水秀,又是一個著名的風景區,每逢春秋佳日,聯袂來游的紅男綠女,多於過江之鯽。往時交通不便,游錫的多從水道,如清代張寶臣詩云:「九龍山色何媚嫵,坐見白雲生縷縷。空濛散作波上煙,篷窗一夜瀟瀟雨。」又史胄司詩云:「九峰天半落,一棹夕陽過。客為游山盛,船因載水多。溪邊高士宅,月下榜人歌。好趁樵風便,輕船采芰荷。」現在公路四通八達,無論汽車、人力車,都可暢遊各處了。
我已與無錫闊別三年了,山色湖光,常縈夢寐。三年來建設上突飛猛進,市容煥然一新,最近又在錫山布置一個大公園,與惠山連接一起。五月七日因與友人同往觀光,作二日之游。
無錫大煙囪林林總總,足見工廠之多,工業的發達;新建築物也多了不少,多半是工人們的宿舍、住宅、休養所、子弟學校等,對於工人的福利,設想周到。市中心有一個挺大的體育場,關於體育上的種種設備,應有盡有。城牆已拆除了,就在原址造了一條環市的大路,化無用為有用,於交通上貢獻很大。無錫給與我的新印象,是十分深刻的。
錫山雖並不很高,只因山上有龍光寺的一座寶塔,全市到處可見,儼然與老大哥惠山分庭抗禮。我到了錫山之下,不由得想起昔人曾以「無錫錫山山無錫」七字作上聯,徵求下聯,一時大家都給難住了,對來對去,總覺不工;後來不知是誰,卻對以「平湖湖水水平湖」,字字工切,這才成了絕對。
最近計劃將錫山和惠山連接起來,統稱為錫惠公園,占地共四百餘畝,布置煞費經營,我因笑道:「無錫建設這個大公園,真是燕許大手筆,我們在蘇州搞園林,只能說是做小品文了。」
這個設計確是很偉大;正對著龍光寺寶塔的前緣地上,是裝設大門的所在,門內有一個正圓形的大噴水池,先已造成,中心用許多大大小小種類不同的石塊砌成了一大堆,上面裝著一個大噴水管,向天噴水,四周再有五個小噴水管,分頭噴出水來;而水泥塑就的那個圓形邊框上,又裝著五個小噴水管,向中心噴水,開了機杻之後,每個管子裡水柱一齊噴射,煞是好看!不過中心那個大石堆並無美感,我建議把它除去,改用水泥塑成大型蓮花五朵,配以蓮葉六七張,花可漆作紅、白、淡綠諸色,葉作綠色,每朵花心中裝一水管,可同時仰噴;邊框上的小噴水管上,也用水泥塑蓮花一朵,可全作白色,我以為這樣的變換一下,一定是可以增進美觀的。
噴水池的後面,他們計劃建造一座大廳,這是一個中心大建築物,在這大公園中確是必要的。左旁闢地二十餘畝,全種牡丹花,定名牡丹塢;我們以為面積太大了,哪有這麼多的牡丹種上去?不如改為百花塢,可種多種多樣的花樹,一年四季,開花不絕,恰恰符合「百花齊放,推陳出新」那句名言;況且牡丹既沒有這麼多,而開花的日期也太短,不到十天就凋謝了,倘下了大雨,壽命更短,所以二十多畝地全種牡丹是不適宜的。
我們又建議在大門左右一帶要造些亭榭走廊等,可讓遊人歇腳,夏季如果突然下雨,也可就近躲避;我們又建議環山開一小河,與原有的池塘連接起來,在水面比較寬大的所在,可將開河挖起的泥土堆一小島。有了這麼一條河,錫山就不覺得太乾燥;一面可置辦小船若干艘,供遊人打槳作水嬉,那麼遊園更有興趣了。
錫山本是荒山,樹木不多,近來山上山下已經綠化,他們從各地買了大宗的花樹、果樹、常綠樹來,全都種在這裡,好似當作一個樹木的倉庫;可是種的時候,似乎並沒計劃,未免雜亂無章。我因此建議今冬要把它們分門別類,重行布置;在小小的土山上,不妨全種桂花樹,金桂、銀桂、丹桂、天竺桂,聚族而居,使小隊登臨時,作小山叢桂之想。在山坳里較低的所在,不妨全種桃樹,結實的桃花也好,單供觀賞的碧桃也好,使人到了這裡,好像武陵漁父身入桃花源了。山坡上較高的所在,不妨全種梅樹,那麼梅花時節,這裡也就是一片香雪海咧。至於河邊池畔,那麼垂柳啊、芙蓉啊、楊樹啊,也可隨處安排,各得其所。此外,數量不多的花樹、果樹,不妨悉數容納到百花塢里去,也不會茫無所歸的。
惠山又名九龍山,因為它有九峰之故,記得二十餘年前,我和天虛我生陳栩園丈游惠山,是坐了王巧仙家畫舫去的,我曾記以詩云:「桃花春水泛輕 ,醉月飛觴興不降。多謝惠山能惠我,九峰嵐翠滴篷窗。」這一回我們從錫山下徒步而往,不多時就到了,從大門起以達最高處的雲起樓,都已穿上了鮮艷的新裝,簡直認不出它的舊面目來。只有聽松石依然故我,傲然地躺在那裡,而它身上的那座聽松亭卻打扮得紅紅綠綠,分外富麗,相形之下,未免不稱。漪瀾堂前的方池,仍然如舊,魚卻似乎少了。惠泉沒有什麼改變,泉水也澄清如昔,不愧「天下第二泉」之稱。由隔紅塵徑拾級而登雲起樓,高瞻遠矚,心目為之一暢;此樓雖經整修,卻仍保持樸素的風格,而我們也就欣賞它的樸素。
無錫的園林,如榮氏的梅園和錦園、楊氏的黿頭渚、王氏的蠡園、陳氏的漁莊等,全是嶄新的,唯一的古園要算是寄暢園了。園在惠山寺左,明代正德年間,秦端敏公金置,引澗泉作池,聲若風雨,前後二百餘年,雖屢次易主,卻並未易姓,仍為秦氏後人所有。清代順治年間,翰林秦松齡(留仙)主此園,與當代名流吳梅村、姜西溟、嚴蓀友等時常賦詩唱和,梅村曾有《秦留仙寄暢園三詠》之作,《山池塔影》云:「黛色常疑雨,溪堂正早秋。亂山來眾響,倒影漾中流。似有一帆至,何因半塔留。眼前通妙理,斜日在峰頭。」《惠井支泉》云:「石斷源何處?涓涓樹底生。遇風流乍急,入夜響尤清。枕可穿雲聽,茶頻帶月烹。只因愁水遞,到此暫逃名。」《宛轉橋》云:「斜月掛銀河,虹橋樂事多。花欹當曲檻,石礙折層波。客子沉吟去,佳人窈窕過。玉簫知此意,宛轉採蓮歌。」此外,又有一般詞客,在園中集會填詞,陳其年曾有《秦對岩攜具寄暢園舉填詞第三集》一詞,調寄《醉鄉春》云:「銀甲鬧時偏悄。綠水昏時勝曉。雙粲枕,百嬌壺,好景世間都少。 人對燭花微笑。袖向 風輕舀。玉山倒,臉波橫,酒痕一點紅窩小。」當時園中光景,讀了這些詩詞,可見一斑。
我與陳栩園丈初游寄暢園,就有好感;但見一株株的古樹參天,老翠欲滴,園中有池一泓,種著蓮花,紅裳翠蓋間,游魚可數。我們坐在知魚檻闌干邊啜茗,大吃四角菱,津津有味。對岸池邊有二古樹,同根相連,枝葉四布,好似張了一個油碧的天幕;栩園丈說:「這就是連理樹;我往年詠之以詩,曾有『四百年前連理樹,夜遊應憶舊紅妝』之句;因為我看了這一株有情的樹,就不知不覺地想起林黛玉、崔鶯鶯一類的多情女子來了。」詩人們的心,往往會想入非非的。池的一隅,有一株很粗的紫藤,繞在古樹上,像龍一般蜿蜒地盤上去,大約也有數百年的高壽了。
這一次我到了園中,見那一株連理樹矯健如故,那一株老紫藤也依然無恙,那一塊美人石也仍在原處,石身苗條,真像一位林黛玉型的美人一樣;可是被一株紫藤蒙絡著,幾乎瞧不出那窈窕的腰身了,還該好好地修剪一下才是。我們建議此園最好回復它的舊面目,可將新堆的假山和圓洞門全部拆除,把蓉湖公園中擱在地上投閒置散的幾塊大型舊湖石搬運過來,再盡力搜羅一些較小的湖石,請名手重行布置。
太湖三萬六千頃,汪洋浩瀚,雄壯非常,與杭州西湖的嫵媚,各有千秋。無錫的好處就在於有很多地區,都沿著太湖,而太湖之美,無論是春夏秋冬,四季皆同,湖上風光,總使人覺得爽心悅目的。記得某一年游無錫,我在萬頃堂上痴望太湖,那時正在清晨,見湖上曉色迷濛,恰如美人兒棠睡未醒,不由得大呼妙妙;就忙著趕到湖邊,買棹往黿頭渚去。詩人荊夢蝶兄,曾以一絕句見贈,有「周郎雅負鴟夷趣,又向湖天泛畫橈」之句,竟把我與范大夫相比,無奈並沒有西施一舸共載啊。
無錫不但占有了大部分的太湖,而西北更有芙蓉湖,簡稱蓉湖,因此無錫又有蓉湖之稱。有名的黃婆墩,一名小金山,就在蓉湖中,風景不惡,當年所有畫舫,也都停泊在蓉湖裡的,有女如雲,笙歌處處,不減秦淮舊板橋,曾有人詠以詩云:「簫鼓畫船唱晚涼,盪橈把舵老徐娘。釵光鬢影依然好,印得蓉湖水亦香。」可是一九四九年以後,大家提倡正當的文娛活動,已沒有這種荒唐的行樂了。蓉湖面積較小,而也有清幽的去處,足供流連的;如清代詞人楊蓉裳有《洞仙歌》詞《憶蓉湖》云:「故鄉雲水,憶蓉湖佳絕。滑笏波光漾春色。何時歸計准。小坐苔磯,衣塵浣俯照明漪千尺。昨宵清夢好,柔櫓咿啞,驚起輕鷗度環碧。略彴夕陽斜,穿過前灣,林影外、煙巒層疊。有三兩漁舟傍桃花,看網出銀鱗,一罾紅雪。」市內舊有蓉湖公園,至今尚在,雖已失修,卻也質樸可喜;有好多老樹和杜鵑花,都是很難得的。
漁莊和蠡園已打成一片,修葺一新;一條曲折的長廊,很為可愛,它就把兩個園子像連鎖一般連起來了。壁上的漏窗,全用瓦片砌成種種圖案,各各不同,足見工人的智慧。漁莊方面新建了四座對照的亭子,紅紅綠綠的,似乎過於富麗;可是兩園都借景於太湖,而且是太湖最美的所在,這是可取的。
黿頭渚並沒多大變動,在無錫園林中仍可獨占鰲頭,因為它地點選擇得特別好,真的是湖山勝處,我最愛燈塔附近伸入水中的一帶磐石,坐在那裡望湖,真可把俗塵萬斛,全都洗盡,而胸襟也頓覺拓寬了。記得對日抗戰以前,曾和摯友蘭君來此,小坐飛雲閣上,記以詩云:「黿頭渚畔小勾留,萬頃煙波綠上樓。記得臨流曾密誓,五湖一舸作仙儔。」匆匆二十年,此願難償,此游也不可復再了。
從黿頭渚最高處抄過山後去,據說是充山所在,見有一片松林,全是短小精悍的老松,可作盆栽,直看得我饞涎欲滴。一路過去,又到了一個湖山勝處,俗稱陳家花園,據聞先前有粵人陳某在這裡慘澹經營,後因抗戰作罷,荒廢至今。他在山頂造了一亭,三面見湖,又種了不少花樹果樹,蔚為大觀,而布置泉石,也別具匠心,要是好好地整修一下,那麼與黿頭渚可以媲美了。
石公山畔此勾留
「石公山畔此勾留,水國春寒尚似秋。天外有天初泛艇,客中為客怕登樓。煙波浩蕩連千里,風物淒清擬十洲。細雨梅花正愁絕,笛聲何處起漁謳。」
這一首詩,是七十年前詩人易實父游石公山時所作,而勒石嵌在歸雲洞石壁上的。
太湖三萬六千頃,包涵著洞庭東西二山,湖上共有七十二峰,而以西山的石公山為最美。十年以前,我曾和范煙橋、程小青二兄同往一游,飽覽了湖山之勝,並且飽啖了枇杷和楊梅,簡直是樂而忘返。
一九五八年六月中旬,我和幾位作家前往東西山去體驗生活,第一天遊了東山的雨花台、龍頭山和紫金庵,第二天便坐汽輪上石公山去。
石公山周圍約二里,高三十三公尺,在西山東南隅,三面沿湖,山上大半是略帶方形的頑石,好像是小朋友們玩的積木一樣。我們上了山,向東走了一段路,就瞧見一個洞,洞口刻著「歸雲洞」三字,高約二丈,相傳有石掛在洞口,「如雲之方歸」,因此得名;中立裝金的觀音像,面部全已風化,倒像害著皮膚病。再向前進,便是石公禪院,背山面湖,地位極好。進了側門,走上浮玉堂和翠屏軒,見四面壁上,全是遊人所塗的字,前人稱為「疥壁」,一些兒不錯。禪堂里佛龕塵封,鐘鼓無聲,堂前有幾株石榴,正滿開著花,卻如火如荼,分外地鮮妍可愛。高處有來鶴亭,傳說當年曾有白鶴飛來投宿,不知現在還有鶴飛來嗎?這時正下著雨,我們還是鼓勇直上,誰知山徑上已有一座亭子塌在那裡,攔住了去路,只得廢然而下。
仍沿著禪院外的山路前去,找到了夕光洞。洞很淺,頂上斜開一罅,可見天日。一邊有大石,像倒掛的塔,據說夕陽照射時,光芒奪目。過去不多路,有雲梯,石塊略作梯級模樣,可是不能上去。再進見有一塊碩大無朋的石壁,刻著「縹緲雲聯」四字,原來這就是聯雲嶂,上有劍樓,高四五丈,中間有一條石弄,舊名風弄穿雲澗,俗稱一線天,也有些像蘇州天平山的一線天,仿佛是神工鬼斧劈開來的。記得當年我和小青曾勇敢地攀登上去,我還做了兩首詩,其一是:「奇石劈空驚鬼斧,天開一線嘆神工。先登風弄驕風伯,更上層崖叩碧穹。」其二是:「步步艱難步步愁,還須鼓勇莫夷猶。老夫腰腳仍輕健,要到巉岩最上頭。」而現在「風弄」似乎已改了樣,頂口被野樹堵住;我們只得望而卻步,再也沒有當年的勇氣了。
踏著碎石東下,轉到湖邊,有一大片平坦的石坡,可容數百人坐臥其上,這就是明月坡,三五月明之夜。可在這裡望月,光景十分美妙。我曾有一首詩:「靜里惟聞欸乃聲,輕舟如在畫中行。此心愿似明明月,明月坡前待月明。」遠處有明月灣,相傳是吳王玩月之所。在明月坡前接近湖水的所在,有奇石兩塊,像人一般站在那裡,俗稱「石公石婆」;當年我也胡謅了一首詩讚美它們:「雙石差肩臨水立,石公耄矣石婆妍。羨他伉儷多情甚,息息相依億萬年。」
這一天我們在湖邊聽風聽雨,流連很久,覺得太湖真美,石公山也真美,不愧為西山第一名勝。
羊城屐印
這正是北國千里冰封、萬里雪飄的季節,而在南方廣州市、海南島一帶,卻到處是青枝綠葉的樹和奼紫嫣紅的花,好一片陽春煙景。一九六二年春節前夕,到廣州、海南島各地參觀訪問的人特別的多,而從北方來的客人占一大半,羊城賓館裡,真有冠蓋如雲之盛。
就中有一雙儷影卻是例外,不從北來而由南來,那就是名演員俞振飛和言慧珠,我剛到廣州的第一天,就在電梯上碰到了他們。他鄉遇故知,真是喜出望外。
在他們的房間中交談時,見振飛年登花甲,還是濯濯如春日柳,慧珠也是長葆青春,健美如故。可不是嗎?人逢喜事精神爽,他們倆越活越年輕了。我對振飛說:「您今年是六十整壽了,為了您培養新生力量,對戲劇事業的貢獻,應該好好地祝賀一下。」振飛只是微笑,只是遜謝。我隨又問起他們是不是回上海過春節?他說劇團的演員們歸心如箭,原想回去過春節的;可是廣州市的朋友們挽留他們,要讓五羊城中的廣大群眾,欣賞欣賞他們的藝術。我一聽之下,就歡呼起來:「好好!那麼我也好在這裡一飽眼福耳福了。」誰知他們演出時,我早已飛往海南島,失去了一個絕好機會,沒有領略到百花園中這許多嬌葩嫩蕊的色香。
到得鳥倦知還,我從海南島飛回來時,已是臘鼓頻催的小除夕,當晚就去逛了嚮往已久的花市,過一過癮。第二天下午,大家又去逛花市,慧珠正在排戲,振飛欣然同行。他見了那鮮紅的碧桃花大為高興,說活了六十多歲,而除夕看桃花卻是第一次。我卻擠來擠去貪看南方獨有的吊鐘花,細細地看它的花蕾、花瓣、花須以至枝條樹幹,活了六十七歲,也是生平第一次看到吊鐘花,真的要向它致以敬禮,說一聲「幸會,幸會」哩。在人海花海中擠了一會,卻動了詩興,各賦一絕句,振飛有「國運年年無限好,喜看大地展東風」之句,我也以「願祝東風齊著力,十分春色十分濃」兩句來表示我的歡欣和祝願。
這一次上海來的客並不太多,巴金和他的夫人肖珊卻帶著兒女聯袂同行;常在一起的還有一位從西子湖畔來的老作家方令孺。雖一同逛了花市,並沒有買花,好在他們各有一枝生花之筆,也就夠了。春節後二天,我們一行十餘眾,同往遊覽了中國四大名鎮之一的佛山市,一踏上市街,見到處潔無纖塵。我們幾個抽紙菸的,都提防著不讓菸灰掉下來,怕沾污了它。我們隨即到那名不副實的「雞屎巷」里去訪問居民的住家,它從小客堂到小廚房,都收拾得一乾二淨,老老小小,都以講衛生為光榮,以不講衛生為恥辱。
後來我們又遊覽了新拓建的祖廟公園,參觀了許多精美的盆景,承一位園工遞給我一把剪刀,我就給一盆老乾茉莉花施了手術。巴金他們見我放手「大動干戈」,都捏一把汗,但我東一剪、西一刀,終於把它美化了。石灣是大名鼎鼎的陶都,非去不可,我舊地重遊,在陶瓷研究所中仍然看得津津有味。據說過去工人們對花瓶上的「窯變」沒有把握,要碰運氣才能製成一二的;而近年來革新了技術,要變就變,「窯變」也乖乖地肯聽話了。多承所長的美意,讓我們選購了好多件新作品。我看上了一個「孟浩然擁鼻吟詩」的陶像,巴金父子也讚美不絕;可巧一共有兩個,就讓我們平分了秋色。此外瓶啊、盆啊、壇啊、菸灰缸啊、大大小小的陶像啊,挑選了一大堆,大家滿載而歸。
在春節第五天上,我們先後告別了廣州;巴金夫婦轉往從化溫泉區去小事休養。聽說他正在創作一部中篇小說,料知這個有聲有色、有血有肉的新的傑作,也許要像嬰兒般在溫泉上初試啼聲了。
靜安八景
二十年來,上海南京西路的靜安寺一帶,商店櫛比,車輛輻輳,已變做了滬西區唯一的鬧市;而在明末清初之際,卻是一個非常清靜的所在,現在所有的屋子,都是後來才造的。
元明之間,這裡更是一個風景區,高人雅士,常來遊覽,單以靜安寺本身而論,就有所謂靜安八景:一曰陳檜,二曰湧泉,三曰赤烏碑,四曰蝦子禪,五曰講經台,六曰滬瀆壘,七曰蘆子渡,八曰綠雲洞。在元代時,靜安寺的住持法名壽寧,字無為,號一庵,上海人,工吟詠,是一位有名的詩僧。他在寺中治丈室,兩旁種滿了許多檜竹桐柏,春夏時綠陰森森,因自號綠雲洞,連同寺中其他古蹟,合為靜安八景,求詩人們賜以題詠,成《靜安八詠》一卷,大名鼎鼎的楊鐵崖給他作序,傳誦一時。
壽寧自己的八首詩古音古節,做得很不錯,中如《湧泉》云:「坤之機兮下旋。涌吾水兮泡漩。一氣孔神兮無為自然,吁嗟泉兮何千萬年。」《蘆子渡》云:「蘆瑟瑟兮水溶溶,望美人兮袁之崧。雁嚦嚦兮心忡忡,眺東城兮江之中,吾將踏葦兮歌清風。」《綠雲洞》云:「萬樾兮森森,雲承宇兮陰陰。洞有屋兮雲無心,我坐石兮歌瑤琴。耶之溪兮華之潯,雲之逝兮吾將曷尋。」如今靜安八景,除了寺前那個湧泉外,其餘都已蕩然無存。就這一方湧泉,在一九四九年以前,也好像成為公眾的痰盂和垃圾桶,骯髒不堪。近年來再也沒有人去作踐它,四周又圍了起來,對於這前代遺留下來的唯一古蹟,保護得也好了。對日抗戰期間,我在愚園路田莊曾住過七年,靜安寺一帶,是我每日必到之地,對它有特殊的好感;而近二年來,每到上海,住在兒子錚的梵王渡路寓所中,每天出入,又必須經過這裡,可說是與靜安寺有緣的了。
殯舍變了動物園
蘇州城東中由吉巷底舊有一所古老的殯舍,名昌善局,也是善堂性質,專給人家寄存死者的棺木的。局中小有園林之勝,有假山,有旱船,有亭榭,有兩個池子,一個池子裡,有好多隻大黿,頗頗有名,可與閶門外西園的黿分庭抗禮。池邊有三株老柏,近門處有一架紫藤,都是古意盎然,足足有百歲以上的高壽了。
一九五三年秋,因那裡棺木早已移去,空著沒用,決計前去修整一下,我也是參加設計的一員。費了三個月的時間,總算修整得楚楚可觀,但還想不出怎樣去利用那些從前存放棺木的一間間屋子。一九五四年春,因拙政園中原有的那個動物園地盤太小,大家計上心來,就決定把動物遷到昌善局去,又費了二個多月的時間,鳩工庀材,從事改裝,這一個嶄新的城東動物園終於在五月一日開幕。一所死氣沉沉的殯舍,居然變作生氣勃勃的動物游息之場了。
這城東動物園一帶,有一大片澄清的水,風景清幽,很有水鄉風味,入夏特備了幾艘遊船,供人們打槳游賞,一路可通黃天盪。那邊的荷花,也是頗頗有名的,每年六七月間,划著船在蓮花蓮葉叢中穿來穿去,足供半天的流連。至於通往動物園的街道,也已拓寬,從前的小巷曲曲,已變作大道盤盤了。
老友徐卓呆兄,在十一歲至二十歲的十年間,曾在中由吉巷住過,所以對於附近一帶的舊時情況,很為熟悉,聽他說起來,歷歷如數家珍。據說動物園西面的徐家弄內,有地名方家場,是明代大忠臣方孝孺的住宅所在,現已成為廢墟了。清末的那位能詩能畫能作小說的風流和尚蘇曼殊,有講學處設在鄰近的傳芳巷內,但不知他講的是文學呢,還是佛學?動物園的西北,有一帶綠楊堤岸,對河有一座水閣,六十年前,住著一個姓葉的寡婦,生有二女,能畫能琴,一班慘綠少年在河邊馳馬墜鞭,忙個不了,都是被那二女吸引來的。寡婦的老父祝聽桐,精於七弦琴,曾在上海味蓴園中當眾奏弄,倒也算得是一門風雅了。
燈話
我們在都市中,夜夜可以看到電燈、日光燈、霓虹燈,偶然也可以看到汽油燈;在農村中,電燈並不普遍,日光燈和霓虹燈更不在話下,所習見的不過是油盞或煤油燈罷了。我所要說的,並不是這些燈,而是用以點綴農曆元宵的花燈。
元宵,就是農曆的正月十五夜,古人又稱之為元夕,又因舊俗人家都要在這一夜掛燈,所以也稱為燈夕。舊時蘇州風俗,十三夜先在廚下掛點花燈,稱為點灶燈,一共五夜,到十八日為止,十三夜稱為試燈日,十八夜稱為收燈日,而以十五夜為正日,家家都點上了花燈,還要敲鑼擊鼓、打鐃鈸,熱鬧非常,稱為鬧元宵。
元宵張燈之俗,古已有之。考之舊籍,起於唐代睿宗景雲二年。當時定為一夜,即正月十五夜。在安福門外作燈輪,高二十丈,掛點花燈五萬盞,命宮女們在燈輪下踏歌。唐玄宗時,於十三夜至十六夜張燈三夜,在上陽宮中起建燈樓二十間,高一百五十尺,規模更為宏大。北宋、南宋時,又將時期延長,先為五夜,後為六夜,到十八夜落燈。到了明太祖朱元璋時,初八夜就開始張燈,在南都搭蓋了高高的彩樓,連續十天之久,招徠天下富商都來看燈。北都東華門一帶,也有二里長的燈市;在白天,有各地的古玩珍寶和一切日常服用的東西,陳列在市上,入夜就有花燈煙火,照耀通宵,鼓吹雜耍,喧鬧達旦,足見當時當權者颳了民脂民膏,窮奢極欲,連元宵看燈也要大大地鋪張一下。
在清代時,蘇州閶門內吳趨坊和皋橋、中市一帶,每年臘後春前,就有人把手制的各式花燈,拿到這裡來出賣,凡人物、花果、鳥獸等,一應俱全,十分精巧。如劉海戲蟾、西施採蓮、漁翁得利、張生跳粉牆等,都是有人物的。花果有蓮花、梔子花、繡球花、玉蘭花、西瓜、葡萄、石榴、藕、菱,等等。鳥類有孔雀、仙鶴、鳳凰、喜鵲、鸚鵡、白鴿,等等。獸類有兔、馬、鹿、猴、獅,等等。其他如青蛙、鯉魚、龍、蝦、蟹、走馬燈、拋空小球燈、滾地大球燈,等等。因賣燈的人都聚在這裡,前後歷一月之久,因此稱為燈市。大抵到十八夜落燈之後,這燈市也就收歇了。
古時蘇州製作的花燈,精奇百出,天下聞名。宋代周密《乾淳歲時記》中有云:「元夕張燈,以蘇燈為最,圈片大者,徑三四尺,皆五色琉璃所成,山水人物,花竹翎毛,種種奇妙,儼然著色便面也。」那時梅里鎮中,也以精製花燈出名,用彩箋刻成細巧的人物,糊在燈上,就叫做梅里燈。又有一種夾紗燈,也用彩紙細刻花鳥蟲魚,等等,夾著輕綃,更為精美悅目。自清代以後,蘇州的花燈逐漸沒落,巧匠難求,由浙江硤石鎮、菱湖鎮等起而代之,比之蘇州舊時的花燈,有過之無不及。一九五六年春,上海博物館中舉行浙江手工藝品展覽會,就有四十年前硤石名手所制的兩隻傘燈,燈上的花樣,全用細針一針一針地刺成,十分生動。二十餘年前,菱湖燈也曾出現於上海永安公司中,多用紗絹製成,不論花鳥蟲魚,都像真的一樣。燈型並不太大,更覺得玲瓏可愛,人家紛紛買去作元宵的點綴。不知近年來,硤石、菱湖仍有這種制燈的巧匠沒有。
抗日戰爭前,聽說北京廊房頭條有些燈畫的店鋪,也有制燈的巧匠。北京的工藝美術品,如象牙雕刻、景泰藍等,一向以精美馳名國際,近年來又有了很多改進。我想花燈的製作,也不會例外,一定是精益求精的。
安徽黃梅戲的傳統劇目中,有一出《夫妻觀燈》,故事很為簡單,說青年農民王小六,在春節的第一個月圓之夜—正月十五,聽說城裡在舉行燈會,就匆匆地趕回家去,要他那個年青的妻子換上了新衣,手拉手地一同趕到城裡去看燈。進了城,只見四面八方,人山人海,各種花燈來來往往,豐富多彩。夫妻倆興高采烈地看著,指指點點,你問我答,直到深夜,才興盡而歸。我很喜愛黃梅戲的唱腔,也特別喜愛這齣戲中夫妻二人的表演。他們每看見一種燈,就在一舉手,一投足,以及臉色上、眼風裡表達出來。我們不必看見燈,就可從他們的表演上看見多種多樣的燈了。何況還有那種婉轉動聽的唱詞和說白,加強了這齣戲的藝術性。中間還有一個穿插,那個年青的妻子正在看得手舞足蹈之際,忽然向她丈夫撒嬌,說是不高興看了,硬要拉著丈夫回去。王小六不知就裡,忙問為的是什麼。她嬌嗔地回說,因為人家不看燈,卻都在看她。那個天真的丈夫就指手劃腳地呵斥那些看他妻子的人,說他將來定要報復,也不看燈而看這些人的妻子。這一個穿插,很為有趣,好似一篇平鋪直敘的文章里,有了這曲筆,就見得活潑生動了。因此我連帶想起了明代詩人王次回的一首《踏燈》詩:「觀梅古社暫經過,手整花冠簇鬧蛾。說與檀郎應一笑,看儂人比看燈多。」讀了這首詩,可知不看燈而看人,倒是實有其事的。
清代董舜民有《元夜踏燈》詞,詠少婦看燈,寫得很美,調寄《御街行》第二體云:「百枝火樹千金屧。寶馬香塵不絕。飛瓊結伴試燈來,忍把檀郎輕別。一回佯怒,一回微笑,小婢扶行怯。 石橋路滑緗鉤躡。向阿母低低說。姮娥此夜悔還無,怕入廣寒宮闕。不如歸去,難忘疇昔,總是團圓月。」
蘇州盆景一席談
「三尺宣州白狹盆。吳人偏不把、種蘭蓀。釵松拳石疊成村。茶煙里、渾似冷雲昏。 丘壑望中存。依然溪曲折、護柴門。秋霖長為洗苔痕。丹青叟、見也定銷魂。」
這是清代詞人龔翔麟詠蘇州盆景的一闋《小重山》詞,他說的把一株小松種在一隻狹長的宣石盆中,配以拳石,富有畫意,成為一個上好的盆景,因此老畫師也一見銷魂了。
盆景是什麼?盆景的構成,是將老乾或枯乾的花樹、果樹、常綠樹、落葉樹等一株或二株種在盆子裡,抑制它們的發育,不使長得太高太野;一面用人工整修它們的姿態,力求美化,好像把山野間的樹木縮小了放在盆里一樣。其實盆景大部分也就是利用這種野生的樹木作為材料,由於藝術加工而製成的。原來那山野、岩谷間所生長的松、柏、榆、楓、雀梅、米葉、冬青等,經過數十年或數百年之久,枯乾虬枝,形成了蒼老的姿態,只因一年年常經樵夫砍伐,高度只有一二尺左右。這種矮小而蒼老的樹木,俗稱樹樁或老樁頭,如果掘來上盆,加以整理,一面修剪,一面扎縛,就可成為盆景。要是單獨的一株,那麼可以依樹身原來的形態,種在深的或淺的方形、圓形以及其他長方形、橢圓形、六角形等陶、瓷或石盆中,樹下樹旁可適當地安放一二塊拳石或石筍。例如一株懸崖形的樹木,種在方形或圓形的深盆里,根旁倘有餘地,可以插上一根石筍。欹斜形的樹木,種在長方形的淺盆中,不論一株、二株,倘覺樹下餘地太大,顯得空虛,那就可以配上一塊英石或宣石。像這樣的栽種和布置,可稱為簡單化的盆景。
那麼怎樣才是複雜化的盆景呢?這就須更進一步,製作比較細緻;倘以繪畫作比,等於畫一幅山水或一幅園林,又等於在盆子裡製成一個山水或園林的模型,成為立體的實物了。農村漁莊,都可用作絕妙的題材,並可在配置的人物上,設法將勞動生產的情況表現出來。凡是山岩、坡灘、島嶼、石壁,等等,都可用安徽沙積石或廣東英石、蘇州陽山石等作適當的布局。人如漁、樵、耕、讀,物如亭、台、樓、閣、橋、船、寺、塔、水車、茆舍,等等,都以廣東石灣制的出品最為精緻。樹木一株、二株,或三、五株以至七株、九株,樹身不必粗大,務求形態美好,必須有高低、有遠近、有疏密,並以葉片細小為必要條件,否則與全景不稱。就是人與物配置的遠近,也都要有一定的比例;而人與物的形體,為了要與樹葉作比例,所以不宜太小,還是要選用較大的較為合適。凡是製作盆景的高手,必須胸有丘壑,腹有詩書,多看古今名畫,才能製成一盆富有詩情畫意的高品。如果有這麼一個水平較高的盆景,供在几案上,朝夕觀賞,不知不覺地把一切煩慮完全忘卻,仿佛置身於大自然的懷抱里,作神遊、作臥遊,胸襟為之一暢。
蘇州的盆景,已有很悠久的歷史,可是過去傳統的風格,總是把樹木紮成屏風式、扭結式、順風式和六台三托式,等等,加工太多,很不自然;並且千篇一律,也顯得呆板而缺少變化。後來由於盆景愛好者觀賞的眼光逐漸提高,厭棄舊時那種呆板的風格,於是一般製作盆景的技工,也就推陳出新,提高了藝術水平,在加工整姿時,力求自然。凡是老乾或枯乾的樹木,依據它們原來的形態,栽成種種不同的形式,大致可以分作五種,對於剪片、扎縛等手法,起了顯著的變化。
一、直乾式:主幹直立,只有一本的,稱為單幹式;主幹有二本的,稱為雙乾式;不過雙干長短不宜相等,應分高低。主幹三本或五本的,稱為多乾式。本數以單數為宜,不宜雙數。
二、懸崖式:此式俗稱「掛口」,有全懸崖、小懸崖、半懸崖各式。全懸崖的主幹懸出盆外較長,角度較大,枝葉不在盆面,要用深盆栽種;近根處豎一石筍或瘦長的石峰,這樹就好像生長在懸崖峭壁上一樣。小懸崖的主幹懸出盆外較短,少數枝葉布在盆面,但仍需要深盆。半懸崖的主幹只有少許斜出盆外,並不向下懸掛,角度更小,大部分的枝葉都在盆面,所以栽種時可用較淺的盆子。
三、合栽式:十多株同一種類的樹木,高高低低、疏疏密密地栽在一隻淺而狹的長方盆中,樹下配以若干塊大小高低的英石或宣石,好像是一片山野間的樹林,很為自然。
四、垂枝式:盆樹有枝條太多太長,無法整形的,可將長條一根根屈曲攀紮下來,形成垂柳的模樣,這就叫做垂枝式。例如迎春、檉柳、金雀、枸杞、金銀花、金茉莉、紫藤花等,枝條又長又多,都可用此式處理。
五、附石式:把盆樹的根株、根須附著在易於吸水的沙積石上,因吸收石塊的水分而生長;或就石塊的窟窿中加泥栽種,更為容易。這種附石式的盆景,既可將淺盆用土栽種,也可安放在瓷質或石質的水盆里,盛以清泉,陪以小塊雨花石,分外美觀。
總之,盆樹的形態變化很多,能夠入畫的,才可稱為上品。枯朽的老乾,中空而仍堅實,自覺老氣橫秋。露根的老乾,突起土面,有如龍爪一樣。這些樹木,都是山野間老樹常有的美態,在盆景中也大可增加美觀。盆樹的整姿定形,一定要有充分的藝術修養和靈巧的手法,才不致因加工過度而成為矯揉造作,落入下乘。春秋佳日,要經常地出外遊山玩水,從岩壑、溪灘、山野、村落以及崇山峻岭之間,可以找到不少奇樹怪石,都是製作盆景的好材料,要隨時隨地多多留意,不可輕輕放過。平日還要經常觀摩古今名畫,可以作為盆景的範本,比自己沒根沒據想出來的,高明得多。我曾經利用沈周的《鶴聽琴圖》、唐寅的《蕉石圖》、夏昶的《竹趣圖》、王煙客的《新蒲壽石圖》、齊白石的《獨樹庵圖》等,依樣畫葫蘆似地製成了幾個盆景。像這樣的取法乎上,不用說是更饒畫意了。
農家樂
五六竿高高低低的鳳尾竹下面,有兩頭牛和兩個小牧童。一個已坐在牛背上了,翹起一隻腳叩著牛角;一個正爬上牛背去。活潑潑地,面目如畫。在相去不遠的所在,有一片小小池塘,塘邊有石塊、有小草,似乎在等兩頭牛過去飲水、去吃草。這一幅農家樂圖,並不是畫家的丹青妙筆,而是我新制的一個盆景。
此外,還有「松壽圖」、「百樂圖」、「蒲石延年」等盆景,都是祝頌長壽和快樂的。而另一盆「翠竹重重大有年」,在兩塊一大一小的沙積石上,全種著密密層層的鳳尾竹,有兩個老翁在茅屋前閒話,似乎在慶幸竹子的豐產。另一盆「蕉下橫琴」,一個穿藍袍的白頭老翁,在兩株青翠欲滴的芭蕉下趺坐操琴,悠然自得。他老人家也許是敬老院裡的一老吧?
為了配合西郊公園向負盛名的動物,又準備了六個象形的樹樁盆景。一盆黃楊,很像走鹿,另一盆黃楊,卻像曲蚓;一盆榆,像跽象;一盆雀梅,像蟠龍;一盆銀杏,像游蛇;一盆三角楓,像眠蠶。當然,這所謂象形,不過略略有些兒相像,可當不上惟妙惟肖的評價,如果要把動物院中的象兄鹿弟對照起來,那就差得遠了。
除了這些盆景之外,又添上一個玩意兒,在一隻彩色的荷葉形淺盆里,放著一個紅綠相間的長形北瓜和一個圓形的青皮北瓜,再配上一塊拳石和幾枝紫色的靈芝,這不過是作為一件裝飾品,使滿台清一色的綠油油盆樹之間,增加一些兒色彩,以免單調。
南通盆景正翻新
這些年來,我的園藝工作以盆景作為重點,因此凡是國內有盆景的地方,總想前去觀摩一下,當作我的研究之助。一九五九年初夏,先到了廣州,覺得廣州的盆景,多半取法自然,自有獨到之處。一九六一年春節又在南通看到了優美的盆景。
過去我在上海曾經見過不少南通來的盆景,每一盆的樹姿,都像是鞠躬如也的謙謙君子,我以為天然的樹偶或有之,決不會株株都是這樣刻板式的。這次我到了南通之後,先後參觀了南郊公園、五山公園、人民公園的許多盆景,大半仍然保持著舊時的風格,不過人民公園的技工,已受了蘇州的影響,開始打破陳規了。
感謝南通的友人們特地為我舉行了一個小型展覽會,把他們手制的幾十件盆景,分室陳列,供我觀賞。只因有幾位作者是畫家和詩人,盆面上就有了畫意詩情,不同凡俗,使我眼界為之一新。雖然品種不多,而每一株雀舌松、每一株絨針柏、每一株六月雪,都剪裁得楚楚有致,連樹邊樹下的石筍和拳石,也布置得恰到好處。老詩人孫蔚濱先生即席賦詩見贈:「雅望俊才海內傾,晚工園藝寄高情。等閒范水模山意,盆盎收來分外清。」「東風花事到江城(阮亭句),小局呈粗待剪艿。喜迓高軒憑指點,爭榮齊放浴朝晴。」我於受寵若驚之餘,跟大家交流了經驗,以推陳出新互相勛勉,並向旁聽的各園技工提供我的一得之見,以為盆景的製作,必須六成自然,四成加工,而在這四成之中,又必須以剪裁占二成半,扎縛占一成半;如果加工過多,那就是矯揉造作,取法乎下了。
我還得感謝技工朱寶祥,他也鼓足了幹勁,匆促地為我展出了他個人的作品,十之七八已改變了舊作風,換上了新面貌。就中一大盆老乾的羅漢松,更覺得氣勢磅礴,睥睨一切,仿佛關西大漢,打鐵綽板,唱大江東去,豪放得很!
恰夏果楊梅萬紫稠
當我在琢磨那首詠「長沙」的《沁園春》詞時,一時不知該怎樣著手?窮思極想之餘,卻給我抓住了末一句「浪遏飛舟」四個字,得到了啟發,可就聯想到那三萬六千頃浪遏飛舟的太湖,又聯想到那太湖上花果爛漫的洞庭山。當下就把洞庭山作為主題,費了大半天的工夫,好容易總算寫成了。上半首寫的是山上景物和動態,下半首寫的是前幾年游山的回憶,撫今思昔,真是別有一番滋味上心頭。
那時我游的是洞庭西山,恰值是楊梅成熟的季節,因此我那下半首的頭二句用「游」字韻和「稠」字韻,湊巧地寫成了「年時曾此遨遊,恰夏果楊梅萬紫稠」。真的,當時在山上所見到的,記憶猶新;在那漫山遍野無數的楊梅樹上,密密麻麻地結著無數紅紅紫紫的楊梅,別說數也數不清,簡直連看也看不清了。我跟著那位導遊的朋友在山徑上走走停停,欣賞著那許多楊梅樹上的累累碩果。一路走去,常常聽得路旁楊梅樹上響起一片清脆的笑聲,從密密的綠葉叢中透將出來。原來是山農家的姑娘們正在那裡摘取她們勞動的果實;一會兒就三三兩兩地下了樹,把摘到的楊梅從小籃子裡放到大竹筐里,用扁擔挑著竹筐回家去。我從旁瞧著,覺得這情景倒是挺有詩意的,於是口占了二十八字:「摘來嘉果出深叢,三兩吳娃笑語同。拂柳分花歸去緩,一肩紅紫夕陽中。」所謂「一肩紅紫」,當然是指她們肩挑著的滿筐楊梅了。
楊梅畢竟是果中大家,不同凡品,因此植物學家給它所定的科屬,就是楊梅科和楊梅屬。李時珍給它釋名,說是「其形如水楊子而味似梅,故名」。段氏(公路)《北戶錄》名朹子;揚州人呼白楊梅為聖僧。以聖僧作為白楊梅的別名,不知是何所取義?我總覺得太怪了。楊梅樹是常綠喬木,葉形狹長而尖,很像夾竹桃,可是形態較短而較厚,一簇一簇的光澤可喜。我曾從西山帶回來一株矮矮的老樹,模樣兒很美,栽在盆子裡作為盆景,想看它開花結果。可是山野之性,不慣於局處盆子,不滿兩年,就與世長辭了。楊梅在春天開出黃白小花來,有雌有雄。雄花不能結實,雌花結成小球似的果實,周身是堅硬的小顆粒,到小暑節邊成熟。為了種子的不同,因有紅、紫、白、黃、淺紅等色彩,自以紫、白二種為上品。味兒有酸有甜,但是甜中帶一些酸,倒也別有風味,正如宋代詩人方岳詠楊梅詩所說的:「眾口但便甜似蜜,寧知奇處是微酸」,可算是知味的了。
楊梅的品種,因地而異,據舊籍《群芳譜》載:「楊梅,會稽產者為天下冠;吳中楊梅種類甚多,名大葉者最早熟,味甚佳,次則卞山,本出苕溪,移植光福山中尤勝;又次為青蒂、白蒂及大小松子,此外味皆不及。」不錯,我們蘇州光福鎮原是一個花果之鄉,潭東一帶的楊梅,至今還是果類中頗頗有名的產品,與色紫而刺圓的洞庭山所產的楊梅,可以分庭抗禮。浙江的楊梅,會稽當然包括在內;大葉青種就產在蕭山,果形橢圓,刺尖,作紫色,甘美可口。不可多得的白楊梅,就產在上虞,果形不大,而顆顆扁圓,很為別致。明代詩人瞿佑詠白楊梅詩,曾有「乃祖楊朱族最奇,諸孫清白又分枝。炎風不解消冰骨,寒粟偏能上玉肌」之句,有力地把個「白」字襯託了出來。
楊梅供人食用,大概已有一千多年的歷史,梁代江淹就有一篇《楊梅贊》:「寶跨荔枝,芳軼木蘭。懷蕊挺實,涵黃糅丹。鏡日繡壑,照霞綺巒。為我羽翼,委君玉盤。」說它跨荔枝而軼木蘭,真是盡其贊之能事了。漢代東方朔作《林邑記》有云:「林邑山楊梅,其大如杯碗。青時極酸,既紅,味如崖蜜。以醖酒,號梅香酎,非貴人重客,不得飲之。」楊梅竟大如杯碗,聞所未聞;至於用楊梅釀酒,至今還在流行,並且還有楊梅果汁和楊梅果醬等等,供廣大群眾享受了。
楊梅又有一個別名,叫做「君家果」,據《世說》載:梁國楊氏子修九歲,甚聰慧,孔君平詣其父,父不在,乃呼兒出,為設果,果有楊梅;孔指以示兒曰:「此是君家果。」兒應聲答曰:「未聞孔雀是夫子家禽。」自從有了這個故事以後,姓楊的人就是往往跟楊梅認起親來。例如宋代楊萬里詩:「故人解寄吾家果,未變蓬萊閣下香」;明代楊循吉詩:「楊梅本是我家果,歸來相對嘆先作」,只因這兩位詩人都是姓楊,所以就稱楊梅為吾家果了。此外,還有把唐明皇的愛寵楊貴妃拉扯在一起的,如宋代方岳的一首詠楊梅詩:「五月梅晴暑正袢,楊家亦有果堪攀。雪融火齊驪珠冷,粟起丹砂鶴頂殷。並與文園消午渴,不禁越女蹙春山。略如荔子仍同姓,直恐前身是阿環。」這位詩人竟把楊梅當作楊玉環的後身,真是想入非非。
栽楊梅宜山土,以砂質而混合一些細石子的,最為合適,所以栽在山地上就易於成長,並且最好是在山坡的東面和北面,西、北二面還要有一帶常綠樹,給它們擋住西北風,才可安穩過冬。栽種和移植時期,宜在農曆三四月間,每株距離約二丈見方,不可太近。地形要高,但是地土要濕潤,因此梅雨時節,就發育得很快,自有欣欣向榮之象。一到炎夏,烈日整天地曬著,枝葉就容易焦黃,影響了它的發育。新種的苗木,必須注意它的乾濕,即使經過二三年,要是遇到天旱,仍須好好澆水,不可懈怠。澆水之外,還要注意施肥,用豆粕、草木灰、人糞尿等和水,先在春初一二月間施一次,到得結了果摘去以後,再施一次。樹性較強,病蟲害較少;枝條如果並不太密,也就不必常加修剪。
三年以來,我們蘇州洞庭東西山的楊梅,年年獲得大豐收。一九六一年五月下旬,有一位詩友從洞庭山來,說起今年楊梅時節,踏遍了東西二山,他所看到的,正如陸游詩所謂「綠陰翳翳連山市,丹實纍纍照路隅」,到處是一片豐收景象;千千萬萬顆的楊梅,仿佛顯得分外的鮮艷。
柿葉滿庭紅顆秋
我家庭園正中偏東一口井的旁邊,有一株年過花甲的柿樹,高高地挺立著,虬枝粗壯,過於壯夫的臂膀,為了枝條特多,大葉四展,因此布蔭很廣。到了秋季,柿子由綠轉黃,更由黃轉為深紅,一顆顆鮮艷奪目,真如蘇東坡詩所謂「柿葉滿庭紅顆秋」了。
柿是落葉喬木,高可達二三丈。每年春末發葉,作卵形,色淡綠,有毛,葉柄很短。夏初開黃花,花瓣作冠狀,有雌性和雄性的區別:雌性的花落後結實,大型而作扁圓形的,叫做銅盆柿;較小而作渾圓形的,叫做金缽柿。我家的那株柿樹,就是結的銅盆柿,今秋產量共有五百多隻。可惜未成熟時,就被大風吹落了不少,成熟以後,又被白頭翁先來嘗新,又損失了一部分;然而把剩餘的採摘下來,除了分贈親友外,也盡夠我們一家大快朵頤了。在柿子未成熟的時候,皮色尚未轉黃,而孩子們食指已動,那麼我們就先摘下一二十顆,浸在盛著鴛鴦水(把沸水和冷水混合起來,叫做鴛鴦水)的缽子中,四面用棉絮包裹,過了十天至半月取出,扦了皮吃,甘美爽脆,十分可口。至於皮色轉黃而尚未轉紅的柿子,味澀不堪入口,必須用楝樹葉 熟,或放在米桶里過幾天,也會成熟。柿子成熟之後,又酥又甜,實在是果中俊物。
古人對於柿樹有很高的評價,說是有七絕,一長壽,二多蔭,三無鳥巢,四無蟲蛀,五霜葉可玩,六嘉實,七落葉肥大。這七點確是柿樹兼而有之,為他樹所不及。只因落葉肥大,曾有人利用它來練字。據說唐代鄭虔任廣文博士,工詩善畫,家貧,學書而苦於沒有紙張,因慈恩寺有大柿樹,柿葉可布滿幾間屋子,他就借了僧房住下,天天取柿葉來寫字,一年間幾乎把整株樹上的葉片全都寫遍了;他的書法終於大有成就,被誇為「鄭虔三絕」的一絕。
成熟的柿子稱為烘柿,曬乾而皮上生霜的稱為白柿。據李時珍說:烘柿並不是用火烘熟的,只須將青綠的柿子收放在容器中,自然紅熟,好像烘過一樣,澀味盡去,其甜如蜜。白柿就是生霜的干柿,其法將大柿壓扁,日曬夜露,等它幹了之後,藏在陶瓮里,到得皮上生了白霜才取出來,這就是柿餅,那白霜稱為柿霜。據說患痔病的常吃柿餅,可以輕減;將柿子和米粉作糕餅,可治小兒秋痢,那麼食物也可作藥用了。
最是橙黃橘綠時
「一年好景君須記,最是橙黃橘綠時」,讀了蘇東坡這兩句詩,不禁神往於三萬六千頃太湖上的洞庭山,又不禁神往於洞庭山的名橘洞庭紅。其實橙黃橘綠雖然好看,而一經霜打、滿山紅酣時,那才真的是一年好景哩。前幾天孩子們從市上買來了幾斤洞庭橘,爭著嘗新,皆大歡喜;我見橘色還是綠多紅少,以為味兒一定很酸,誰知上口一嘗,卻沒有酸味而有甜味,足見洞庭橘之所以會流芳千古了。
我說它流芳千古,倒並非誇張,原來遠在唐代,洞庭橘就頗為有名,每年秋收之後,照例要進貢皇家,給獨夫去嘗新。當時曾有善於趨奉的近臣,寫了兩篇《洞庭獻新橘賦》,歌頌一番。至於詩人們專詠洞庭橘的詩,那就更多了,例如韋應物的「書後欲題三百顆,洞庭須待滿林霜」;皮日休的「個個和枝葉捧鮮,彩疑猶帶洞庭煙」;顧況的「洞庭橘樹籠煙碧,洞庭波月連沙白。待取天公放恩赦,儂家定作湖上客」。這一位詩人,為了熱愛洞庭橘,竟想乞得天公恩赦,讓他住到太湖上去了。
我園東部百花坡下有兩株橘樹,十餘年前從洞庭西山移來,就是著名的洞庭紅,可是因為不常施肥,結實不多;而盆植的一株,每年總結十多顆,經霜泛紅之後,與綠葉相映,鮮艷可愛。橘樹的好處,不但能結美果,而又好在葉片常綠,並且有香,用沸水加糖沖飲,香沁心脾。葉作長卵形,柄上有節,枝上有刺。夏季開白花,每朵五瓣,也帶著清香。入秋結實,初綠後黃,經霜漸紅,那就完全成熟了。橘皮香更濃郁,當你剝開皮來時,會噴出香霧沾在手指上,老是香噴噴的。
中國地大物博,產橘的地方多得很,並且橘的質量也有超過洞庭紅的。過去我就愛吃汕頭、廈門的大蜜橘,漳州的福橘,新會的廣橘,天台山和黃岩的蜜橘;還有一種嬌小玲瓏的南豐橘,妙在無核,而肉細味甜,清代也是進貢皇家給少數人享受的,而現在早就像洞庭橘一樣,顆顆都是歸大眾享受的了。
橘的繁殖方法,以嫁接為主,可用普通的枸橘作為砧木,於農曆四月前後施行切接;倘用芽接,那麼要在九月初施行。苗木生長很慢,必須在苗圃里培養二三年,才能露地定植。要用黏質壤土,而排水須良好,不需肥土,以免樹勢陡長,結實推遲。冬季不可施肥,入春施以腐熟的菜粕,幫助它發育成長。
橘的全身樣樣有用,肉多丙種維生素,可浸酒、榨汁、制果醬。橘皮、橘核、橘絡都可作藥籠中物,有治病救人之功。屈原作《橘頌》,可也頌不勝頌了。
漿甜蔗節調
晉代大畫家顧愷之,每吃甘蔗,往往從蔗尾吃到蔗根,人以為怪,他卻說是「漸入佳境」。原來越吃到根,味兒越甜,因此俗諺也有「甘蔗老頭甜」之說。
甘蔗是多年生草本,高達六七尺至一丈外,莖直很像竹子,粗可數寸,每莖五六節、八九節不等。葉狹而尖,形似蘆葉,長二三尺,紛披四垂。莖頂抽出花來,花序作圓錐形,要是不到蔗田裡去實地觀察,是不容易看到的。中國江、浙、閩、廣各地都有廣大的蔗田,以廣東的青皮蔗和紅皮蔗為最著,個子粗壯,汁多而味甜。浙江塘棲的青皮蔗,個子較細,而汁特多,最宜於榨漿,過去我們在蘇州市上所喝到的蔗漿,全是取給於塘棲甘蔗的。
中國在唐代以前,就有喝蔗漿的習慣,蔗漿見於文字的是宋玉的《招魂篇》,所謂「胹鱉炮羔,有柘漿些」,這柘漿就是說的蔗漿。後來歷代詩人的詩歌中,詠及蔗漿的,更數見不鮮,例如白居易的「漿甜蔗節調」,陸游的「蔗漿那解破餘酲」,龐鑄的「蔗蜜漿寒冰皎皎」,顧瑛的「蔗漿玉碗冰泠泠」等;而晉代張協的《都蔗賦》中,曾有「挫斯蔗而療渴,共漱醴而含蜜,清津滋於紫梨,流液豐於朱橘」之句,對於蔗漿更大加歌頌,說它是超過梨汁和橘汁了。有人以為喝蔗漿雖好,卻不如咀嚼蔗肉,其味雋永。但我們上了年紀而齒牙不耐咀嚼的,那麼一盞入口,甘美涼爽,覺得比汽水、果露更勝籌一。
甘蔗對我們最大的貢獻,還不是漿而是糖。考之舊籍,利用甘蔗來製糖,是從唐代開始的。唐太宗派專使到摩揭陀國取熬糖法,就詔令揚州上諸蔗如法榨汁,製成糖後,色味超過西域,然而只是後來的沙糖,並非糖霜。糖霜的製作,大約開始於唐代大曆年間,這裡有一段神話,可作談助。據說,那時有一個號稱鄒和尚的僧人,跨白驢登傘山,結茅住了下來,日常需要鹽米薪菜時,總寫在紙上,繫著錢幣,差遣白驢送到市上去。市人知是鄒和尚所指使的,就按價將各物掛在鞍上,由它帶回山去。有一天,白驢踏壞了山下黃家蔗田中的蔗苗,黃家要和尚賠償。和尚說:「你不知道用蔗來製成糖霜,利市千倍;我這樣啟發了你,就作為賠償可好?」後來試製以後,果然大獲其利,從此就流傳開去了。王灼作《糖霜譜》,說杜蔗即竹蔗,薄皮綠嫩,味極醇厚,是專門用來製作糖霜的。
迎新清供
今年快過完了,我們將怎樣來迎接這新的一年來臨呢?除了在精神上、思想上要作迎新的準備外,在物質上也有點綴一下的必要。我愛園藝,就得借重那些盆供、瓶供來迎新了。
入冬以來,各地的菊花展覽會早已結束了,而我家的愛蓮堂、紫羅蘭盦、寒香閣、且住各處,仍還供滿著多種多樣的盆菊,內中有好多盆經我整理加工以後,盡可維持到元旦;並且還有幾盆遲開的黃菊和綠菊,含苞未放,可以參加迎新的行列。晚節黃花,居然也作了迎新清供的生力軍,使這新年的元旦,更豐富多彩。
今冬氣候比較溫暖,愛蓮堂前東面廊下的那株雙干老蠟梅,已陸續開放;更有一株盆栽的,磬口素心,也已開了幾朵。這株蠟梅雖已年過花甲,而枯乾虬枝,還是充滿著生命力,今年著花特多,勝於往年,大概它也在作躍進的表示吧。我已準備在元旦那天,把它移到愛蓮堂上來作供,預料那時花蕊兒定可齊放,發出那種檀香似的妙香來,我又少不得要吟哦著元人「枝橫碧玉天然瘦,蕊破黃金分外香」的詩句兒,和朋友們共同欣賞了。
提起了蠟梅,就自然而然地會想到天竹,它們倆真是像管、鮑一般的好朋友,每逢歲寒時節,人家用作過年的裝飾品,相偎相依的,廝守在一起。我小園子裡地植的天竹,足有一二百枝,多半是結籽累累,霜降後早就猩紅照眼了。盆栽的天竹,共有大小四盆,可是內中三盆所結的籽,都給貪嘴的鳥作了點心;最小的一盆今年得天獨厚,三枝上共結了五串籽,襯托著纖小的綠葉,分外可愛。我怕再給鳥兒瞧上了當點心吃,先就搶救了進來;現在正高供在愛蓮堂上,等候它的老朋友來作伴。在迎新的行列中,要算它們倆是主角了。
常年老例,蠟梅花開放之後,迎春花情不自禁,總是急著要趕上來的。迎春是一種灌木性的植物,每一本可發好多干,而以單幹為貴。枝條伸展像綬帶模樣,所以別稱腰金帶。花型較小,共有六瓣,色作嫩黃,也有兩花疊在一起的,較為名貴。我有好幾個盆景,大小不等,有作懸崖形的,有欹斜而吊根的,有種在石上的。懸崖的一本,姿態最美,著花也最多,年年總是獨占鰲頭,從不使我失望。為了它的許多枝條都紛披四垂,因此種在一隻白釉方形的深盆中,高高地供在一個棗木樹根几上,自有雍容華貴之致。每年迎新清供,總少不了它,要迎接新年的元旦,當然也非借重它不可。
紅色是大吉祥的象徵,迎新當然要多用紅色,單是天竹子還嫌不夠,於是準備請兩位朋友來作陪客。一位是原產西方的象牙紅,又名一品紅,它是年年耶穌聖誕節的座上客,因此俗稱聖誕花,花色鮮艷,紅如火齊,最好是用大型的白色瓷膽瓶來作供,嬌滴滴越顯紅白,生色不少。一位是常住在中國各地高山上的鳥不宿,它與天竹一樣,不以花顯而是以籽顯的。它於初夏開小白花,結籽初作青色,入冬泛紅;葉形略似定勝,共有七角,角尖很為尖銳,所以連鳥也不敢投宿,而就獲得了「鳥不宿」的名稱。我有盆栽的幾本,今冬結籽不多,而在園南紫蘭台上種著的一大株,卻是豐收,全株分作十餘片,每片結籽無數,猩紅奪目,來賓們見了,都嘖嘖稱賞,嘆為觀止。我從中剪下了幾枝,插在一個圓形的豆青色古瓷盆中,注以清泉,和那盆栽天竹供在一起,相映成趣。
除了這些紅籽的天竹和鳥不宿外,還有一位佳賓,在迎新清供中嶄露頭角,那是一株盆栽的橘樹,今冬結了十多個橘子,皮色已由綠泛紅,一到元旦,就得供在愛蓮堂上,與其他供品分庭抗禮。橘的諧音是吉祥的吉,元旦供橘,就是取「吉祥止止」的意義;況且我們的愛國大詩人屈原,曾有《橘頌》之作,早就大加歌頌了。
此外,如萬年青、吉祥草,蘇滬人家舊時結婚行聘以至過年賀歲,都要利用它們作為裝飾品,就為它們的名稱太好之故。再加上蒼松、翠柏、綠竹等許多盆景,分外熱鬧。松與柏向有「松柏長春」的美名,而竹子又有「節節高」的俗稱,如今一併請它們來迎接新年,也可算得是善頌善禱的了。
迎新清供所需用的瓶花盆樹,大致如此,我已做好了準備,興奮地期待著這幸福的一天。
仙卉發瓊英
「仙卉發瓊英,娟娟不染塵。月明江上望,疑是弄珠人。」
這是明朝畫家王穀祥的一首題水仙花詩,雖只寥寥二十字,卻把它的清姿幽態和高潔的風格,襯託了出來。因為它的芳名中有一個「仙」字,又因它挺立於清泉白石之間,詩人們又尊之為凌波仙子。
水仙原產在武當山谷間,土人稱為天蔥,因它莖幹中空如大蔥。近年來福建漳州、廈門和江蘇崇明都盛產水仙。福建的球根特大,葉片多而著花也多。崇明的則球根很小,好像一個大型的蒜頭。
水仙花六瓣,作白色,黃色的花心形似酒盞,因有「金盞銀台」之稱。花以單瓣為貴,可以入畫。復瓣的花瓣折皺,不及單瓣挺拔,別名玉玲瓏,其實並不玲瓏。據唐朝《開元遺事》載:明皇以紅水仙十二盆賜虢國夫人。那麼水仙也有紅色的了,可是誰也沒有見過,無從證實。
水仙恰在春節邊開花,因此人家往往把它跟松、竹、梅同作清供。「歲寒三友」之外,再添一友,自是春節絕妙的點綴。
我於水仙開過之後,從不將球根拋棄,先把花葉和根須全部剪去,放在肥料缸中浸過一夜,然後取出曬乾,拌上濕潤的肥土,掛在通風的地方。到八月里,就種在向陽的牆邊籬角,壅以豬窠灰;入冬用白酒糟和水澆灌,自然茂盛,如有霜雪,必須遮蓋,那麼到了春節,開花有望。古人曾有種水仙訣云:「六月不在土,七月不在房。栽向東籬下,寒花朵朵香。」又舊法在初起葉時,將磚塊壓住,不使它立時抽出,據說將來開花時花出葉上,自多風致。不管它是否正確,可作參考。
水仙花莖如果抽得太長,可剪下來用花瓶和水盤插供,配以綠葉三五片,也很美觀。插供時在水中加一些食鹽,可以延長觀賞的時間。不料凌波仙子,卻與梅花有同癖,都是喜歡喝鹽湯的。
三春花木事
無名英雄蒲公英
春初我們不論到哪一處的園地里去蹓躂一下,總可以看見籬邊階下或石罅磚隙挺生著一種野草,幾乎到處都是,大家對它太熟悉了,一望而知這就是蒲公英。只因它出身太低賤了,雖也會開黃色的花,而《群芳譜》一類花草圖籍卻藐視它,不給它一個小小的位置,而它不管人家藐視不藐視,還是盡其所能,發揮它治病救人的作用。
蒲公英別名很多,共有十多個,因它貼地而生,開出黃花來,又名黃花地丁,南方也有稱為黃花郎的。它是多年生草本,葉從根部抽出,有些兒像鳥羽,葉邊有大鋸齒,齒形向下。早春時節,葉叢中間抽一莖,頂上生花,色作深黃,形如金簪頭,因此又稱金簪草。花謝飛絮,絮中有籽,這些籽落在哪裡,就生在哪裡,所以繁殖極快。倘將花莖折斷,就有白汁滲出,可治惡瘡,塗之即愈,此外,如治乳癰也有特效。
據李時珍說,蒲公英還可以製成擦牙烏須還少丹,從前越王曾遇異人得此方,極能固齒牙、壯筋骨、生腎水,凡是年近八十的人服了之後,須牙還黑,齒落更生,少壯的人服了,就可長葆青春,到老不衰。不知現代醫學家們有沒作過實驗?
蒲公英不但入藥,也可作菜蔬吃。早春葉苗初生,十分鮮嫩,即可儘量採取,上鍋煠熟,用鹽花醬麻油拌和,倒是絕妙的粥菜,並且有消滯健胃的效能。
古人曾有「十步之內必有芳草」之說,蒲公英即是一例。當此政府大力提倡中醫中藥之際,我們該擁護這位無名英雄,使它發揮更大的作用,為人們服務。
易開易謝是櫻花
櫻花屬薔薇科的櫻屬,是落葉喬木,葉作卵形,有尖端,葉邊有鋸齒,它和櫻桃葉很相像,花有單瓣,有復瓣。單瓣五出,也和櫻桃花很相像,但是櫻桃花會結實,而櫻花是不結實的。櫻花在日本種類很多,單瓣、復瓣和枝垂性的,足有四五十種,可是大同小異,不易區別。就是顏色也只有紅、白、淺紅幾種,而以綠色復瓣的較為名貴。櫻花含蕊未放時,作紅色,開放後就淡下來,而遠望上去,卻是一白如雪了。花梗細長,有細毛,每一莖上總有幾朵花簇聚一起,這也像櫻桃花一樣。木質堅實而細密,可作器具,有許多精美的木質手工藝品,都是利用櫻木製成的。
單瓣的櫻花,培植比較容易,復瓣的難以生長,並且枝條上挺,擠在一起,發展也就難了。入夏枝葉生長很旺,不可修剪,因為修剪之後,失去了蒸發、呼吸等營養作用,而有日就萎縮之虞。繁殖的方法,壓條或扦插較為遲緩,還是以嫁接為速成,可用櫻桃樹作砧木,而將各種櫻花強有力的枝條嫁接上去;不過接口要低,那麼成活後移植的時候,可將接口埋在土中,接處易於生根,而壽命也可延長了。我家有盆栽的復瓣紅櫻花二株,作半懸崖形,花時鮮妍可愛,就是用櫻桃樹嫁接而成的。
國色天香說牡丹
不知從前是哪個人,主觀地妄稱牡丹為「花王」、為「富貴花」;其實它本來是我國北方山地上一種野生的落葉灌木,連名稱都沒有;只因是木本而花似芍藥,就被稱為「木芍藥」。它的歷史倒是很古老的,晉朝謝康樂曾說:「永嘉水際竹間多牡丹。」北齊畫家楊子華,曾作牡丹圖,到了唐朝開元年間,長安牡丹大盛,明皇和楊妃在沉香亭前賞牡丹,李白進《清平調辭》三章,要算是牡丹詩中的代表作。到了宋朝,洛陽牡丹甲天下,甚至稱為「洛陽花」,品種多至一百七十餘,有黃、紫、紅、白、綠諸色。黃色的有姚黃、縷金衣等二十四種;紫色的有魏家紫、墨葵等三十種;桃色的有洗妝紅、醉西施等九十種;白色的有無瑕玉、萬疊雪峰等二十九種;綠色的有歐碧、萼綠華等三種。後來品種一年年地減少,最近山東菏澤縣所產牡丹,不過幾十種,但是智慧的花農,正在努力培植新種,將來牡丹的品種一定會大大超過往昔的。
牡丹的花型,的確雍容華貴,並且有色有香,可是經不起風雨和烈日的考驗。若說它真是花王、是富貴花,那麼王運不長而富貴也是短暫的。在舊時代里,只有大戶人家才種得起牡丹,而現在各地園林中幾乎都有牡丹台,廣大群眾也可以盡情欣賞了。
牡丹喜燥喜涼,秋分後可以移植,根部留一些宿土,而在新土內拌以白蘞末,有殺蟲的功效,然後用細土鬆鬆地覆滿,使根莖直向地下,容易舒展,勿用腳踏築實。種好之後,澆以河水或雨,再添蓋細土,過了三四天再澆水。每本相隔三尺,使葉子相接,而枝條互不磨擦,主要是使它們通風透氣,並且不使陽光直射根部。開花結籽之後,收籽曬乾,用濕土拌和放在瓦器里。到秋分後,把它們分畦播種,等到來春發了芽,必須加意養護,再隔一年,才可移植。這樣的播種比較遲緩,不如分取根上幼苗栽種來得快。夏季澆水宜在清早或傍晚,秋季可隔幾天澆一次,冬季不須再澆,而在近根處壅以豬窠灰,再用稻草將枝幹全部包裹,等來年大地春回時解開,那麼到了穀雨節,就可欣賞古詩人所誇張的「國色天香」了。
梨花如雪送春歸
梨花開時,正是春盡江南的季節,看了庭園裡梨花如雪,想起古人「梨花院落溶溶月」的詩句,雪白的月色,映照著雪白的花光,這真是人間清絕之景,最足以耐人尋味。可是一想到「雨打梨花深閉門」、「夜來風雨送梨花」,那又不免引起不愉快的感覺。
梨花屬薔薇科的梨屬,是落葉喬木,性喜高燥,不怕寒冷,它有快果、果宗、王乳蜜父等幾個別名,都見《本草綱目》。樹身高達二三丈,木質堅實,枝葉四張,亭亭如蓋。葉作卵形,與杏葉很相像而較大較厚。葉柄根長,葉端是尖的,邊緣有小小的鋸齒。農曆三月開花,同時發葉,花五瓣,作純白色,也有作紅色的,或香或不香,當然是以香為貴。到了夏秋之間,結實已成熟,作球形或卵形,因種類的不同,形態也就有異,而表皮上都有細小的點子,這是個個相同的。我最愛北方的雅梨、萊陽梨、煙臺洋梨、北京小白梨,全都甘美可口。南方的梨以碭山為美,甜甜的沒有一些酸,可是肉質稍粗,未免美中不足。據說安徽休寧、歙縣交界處的一個村子裡,出產一種蜜汁梨,果形很小,只像枇杷般大,剛從樹上摘下來時,很為堅硬,必須藏在瓦器中密密加封,經過了好多天開封取食,只須在皮上吮吸一下,肉和汁全都入口而化,似是玉液瓊漿,美不可言。然而這是幾十年前的事,不知現在還有出產否?梨也有野生的,形小而味酸,經過了嫁接,方能改善。嫁接可用野生的杜梨作為砧木,接以名種,有枝接和芽接兩種方法。枝接宜在農曆三四月間,芽接宜在農曆八月上旬和八月下旬。
梨於醫療上也有它的特長。梨熬了膏,用開水沖飲,可以止咳。李時珍也說它潤肺涼心,消痰降火,解瘡酒毒。它的花和葉各有效用,把它的根和皮煎汁洗瘡疥,也有效。
晉朝孔融讓梨,千古傳為佳話。據說他四歲時,與他的幾個哥哥一同分梨,梨大小不一,而他卻獨取小的,有人問故,他說:「我是小弟弟,應該取小的。」個人主義者聽了這個故事,不知作何感想?
迎春花好好迎春
在地凍天寒、風吹雪打的日子裡,不時聽得北方寒潮襲來,氣溫將降至零下幾度的氣象報告,就覺得四肢百骸都會發冷。誰不想早早地迎得春從天上來呢?偶然看到了迎春這個花名兒,一顆心就喜孜孜地樂開了,一種輕鬆愉快之感油然而生。
迎春花冒寒開放,迎接春天,總是搶在梅花之先。它是屬於木犀科的小喬木,枝條細長而方,略帶蔓性,因有「金腰帶」的別名。花小,裂為六瓣,作鵝黃色;也有兩花交疊的,稱為雙套,自在單瓣之上。花謝之後,方才發葉,每莖對節生小枝,一枝三葉,很像小椒葉而沒有鋸齒,作「品」字形,自有韻致。一本多干,倘作盆景,以蒼老的單幹為貴;清代園藝家曾給與它很高的評價,推為盆景四大家之一。所可惜的,花朵有色無香,枝條也凌亂,整姿不易,未免美中不足。
迎春花花期特別持久,前後陸續開花,可達二個月之久;倘在開花前施肥,更可延長它的花期。它是最易伺候的一種好花,接受任何肥料,百無禁忌,即使多些少些,也一概笑納;不過你要是過分討好,施以十足的濃糞水,那是受不了的。繁殖的方法,很為容易,因為花條上節節帶著小根須,在梅雨期間或是壓條,或是剪下來插在肥土中,隨插隨活,易長易大。要是把長條插在籬角、池邊或假山的石罅里,一兩年後枝葉紛披,花開如錦,也可以裝點寂寞的早春時節。
古人詩詞中歌頌迎春的,我最愛宋代韓琦詩:「覆闌纖弱綠條長,帶雪沖寒坼嫩黃。迎得春來非自足,百花千卉共芬芳。」又趙師俠《清平樂》詞云:「纖穠嬌小。也解爭春早。占得中央顏色好。裝點枝枝新巧。 東皇初到江城。殷勤先去迎春。乞與黃金腰帶。壓持紅紫紛紛。」
記得有一次我在胥江鋼鐵廠看煉鋼,見大轉爐中噴出千百朵黃澄澄的火花來,紛紛四射,美不可言。當下對同去觀光的朋友說:「鋼花之美,只有迎春花差可比擬一二。」因此,我家今年春節迎春的盆供,除松、竹、梅若干盆外,並將挑選一盆開花最多的迎春作為主帥,大書特書「鋼花的象徵」。
西府海棠
我的園子裡有西府海棠兩株,春來著花茂美,而經雨之後,花瓣濕潤,似乎分外鮮艷。
「只恐夜深花睡去,高燒銀燭照紅妝」,這是蘇東坡詠海棠詩中的名句,把海棠的嬌柔之態活畫了出來。海棠原不止一種,以木本來說,計有西府、垂絲、木瓜、貼梗四種,而以西府為盡態極妍,最配得上這兩句詩。清朝的園藝家,也認為海棠以西府為美,而西府之名「紫綿」者更美,因為它的色澤最濃重而花瓣也最多。這名稱未之前聞,不知道現在仍還有這個品種否?
西府海棠又名海紅,屬薔薇科的棠梨類,樹身高達一二丈不等,是用梨樹嫁接而成。木質堅實而多節,枝密而條暢。花期在農曆二三月間,花五瓣,未開時花蕾像胭脂般鮮紅,開放後像曉霞般明艷,而色彩似乎淡了一些。花型特大,朵朵上向,三五朵合成一簇,花蒂長約一寸余,作淡紫色,花須也是紫色的,微微透出清香。這是西府的特點,而為他種海棠所不及。到了秋天,結成果實,味酸,大如櫻桃;這大概就是所謂海棠果吧?如果不讓它結實,花謝後一見有籽,立時剪去,那麼明春花更茂美。
海棠也可插瓶作供,如用小膽瓶插西府一枝,自覺妖嬈有致。據說折枝的根部,可用薄荷包裹,或竟在瓶中滿注薄荷水,可以延長花的壽命,讓你多看幾天,豈不很好?
含笑看「含笑」
農曆五月正是含笑花盛放的季節,天天開出許多小白蓮似的花朵兒來,似乎含笑向人;一面還散發出香蕉味、酥瓜味的香氣,逗人喜愛。
廣東南海是含笑花的產地,因它開放時並不滿開,好像微微含著笑,才得此名。含笑屬木蘭科,常綠木本,可以盆栽,也可以地植。如果植在向陽的暖地,高達一二丈,葉互生,作橢圓形,有光澤,很像小型的白蘭花葉。花單生,一花六瓣,卵形,初開作白色,後漸泛為黃色。花有大、小兩種,也有白、紫兩色,而紫色的絕少,宋代陸游曾有「日長無奈清愁處,醉里來尋紫笑香」之句。蘇州、上海一帶,從沒有見過紫含笑;大概要尋紫含笑,非到五羊城去不可。
關於含笑花的藝文,始於宋代,李綱曾有《含笑花賦》,而明代王佐的一詩:「堯草原能指佞臣,逢花休問笑何人。君看青史千年笑,奚止山花笑一春。」借題發揮,足供吟味。
含笑花因為產在南方熱地,生性怕冷,所以地植必須向陽,盆栽入冬必須移入溫室。它的木質很堅,而根部卻多肉根,所以栽在盆子裡,應該用較松的砂土或腐植土,施肥可用人糞尿,但是不可太濃,以免傷根。如果培養得法,那麼花開不絕,甚至四季都有,但以初夏為最盛。繁殖的方法,可將新條扦插,生長較慢,倘欲速成,還是用辛夷作砧木,從事嫁接,一二年後,也就大有可觀了。
我於花木如韓信將兵,多多益善,而含笑卻只有一株。可是在我家已有二十餘年的歷史,干粗如小兒臂,部分已脫皮露骨,五根突起,略如龍爪,作為盆景是夠格的了。我把它栽在一隻六角形的紅砂盆中,作欹斜形,整理它的枝條,使其美化。
金花銀蕊鷺鷥藤
三年以前,我從小園南部的梅丘上掘了一株直本的金銀花,移植在愛蓮堂廊下的方磚柱旁。三年來亭亭直上,高達屋檐,枝葉四散低垂,好像是掛著一條條的流蘇,年年繁花怒放,幽香四溢。
金銀花是藤本植物,一名鷺鷥藤,金代詩人段克己曾作長詩歌頌它,有「有藤名鷺鷥,天生非人育。金花間銀蕊,翠蔓自成簇」之句,就把金銀花這名稱點了出來。李時珍說:「三四月開花,長寸許,一蒂兩花,二瓣一大一小,如半邊狀,長蕊。花初開者,蕊瓣俱色白,經二三日則色變黃。新舊相參,黃白相映,故呼金銀花,氣甚芬芳。」因為它藤性堅韌,專向左纏,自有一定規律,因此又名「左纏藤」。柔蔓四裊,作紫色,葉對生,作卵形,新葉初發時,正面深綠,背面暗紅,到了冬間,老葉敗而新葉生,並不凋落,因此又名「忍冬」。此外,又有一個別名最為別致,叫做「金釵股」,大概是為了它的花形略似古代婦女插戴的金釵之故。
農曆四月,枝梢的葉腋間就抽出兩個花蕾,也像葉片一樣是對生的。初作紫紅色,開足後分作大小兩瓣,大瓣上端裂而為四,小瓣特小,只等於大瓣的四分之一,花須多為六根,長長地伸出花外。花色由紫紅漸漸泛白,再變為黃,發香恬靜,使人聞之意遠。另一種蔓生於山野間的,花蕾全白,開足時才變作黃色。花落之後,結實如小黑豆,可以播種。
我家還有盆栽的金銀花老乾五六本,都作懸崖形,這幾天也正滿開著花,迎風送香。
夾竹桃
我愛竹,愛它的高逸;我愛桃,愛它的鮮艷。夾竹桃花似桃而葉似竹,兼有二美,所以我更愛夾竹桃。夏秋之交,庭園中要是有幾叢夾竹桃點綴著,就可以給你飽看紅花綠葉,一直看到秋天。
夾竹桃屬夾竹桃科,是常綠灌木,一叢多干,高達七八尺以至一二丈。據古籍中載:夾竹桃從南方來,名拘那夷,又名拘拿兒;後來流行於福建,稱為拘那衛,就是夾竹桃的別名。據近人記錄,原產於東印度,有的說是伊朗,不知到底哪個對。
夾竹桃葉尖而長,很像竹葉,但不如竹葉之有勁性,入夏就在枝梢生出花來,花瓣多重,有白、黃、桃紅諸色,以黃色為最名貴,而以桃紅色為最普通,也最鮮艷。花發異香,帶著杏仁味。根部有毒,如果折枝作瓶供,須防瓶水含毒,切忌入口。只因它來自熱帶地區,生性怕冷,所以盆植應於冬季移入溫室;不過它的抵抗力相當強,江浙一帶盡可地植,只要及時包裹稻草,以免冰凍就得了。它喜燥而惡濕,因此地植必須選定一個向陽而高燥的地方。它也喜肥,任何肥料都很歡迎,肥施得足,來年著花更為茂美。
前人詩詞中,幾乎不見有歌頌夾竹桃的,只見宋人梅聖俞有「桃花夭紅竹淨綠,春風相間連溪谷」句;明人王世懋有「布葉疏疑竹,分花嫩似桃」句;清人葉申薌有《如夢令》一詞云:「道是桃花竹倚。道是竹枝桃媚。相併笑東風,別具此君風致。 何似。何似。佳士美人同醉。」那是以佳士比竹,而以美人比桃了。
梔子花開白如銀
梔子花是一種平凡的花,也是大眾所喜愛的花。我在童年時聽唱山歌,就有「梔子花開白如銀」的句兒。當石榴紅酣的時節,那白如銀的梔子花也湊起熱鬧來,雙方並列一起,真顯得嬌紅妍白。
梔子有木丹、越桃、鮮支幾個別名。據李時珍說:卮是酒器,梔子的模樣很相像,因以為名。梔子是常綠灌木,小的高不過一二尺,可以栽在盆里;地植的,高度可達丈余。葉片厚實,有光,作橢圓形,終年常綠,老葉萎黃時,新葉已發,花白六出,野生的共只六瓣;有一種花朵較大的荷花梔子,每重六瓣,多至三重,共十八瓣,最為可愛。花香很濃郁,宜遠聞,不宜近嗅,因花瓣上常有不少細小的黑蟲,易入鼻竅。野生的叫做山梔子,花後結實,初作青色,熟後變黃,中仁作深紅色,可作染料,也可入藥。福建和安徽都有矮種的梔子,高度不滿一尺,花小葉小,我們稱之為丁香梔子,可作盆景之用。從前四川有紅梔子,初冬開花,色香也與一般梔子不同。據古書中載稱:「蜀主孟昶,十月宴於芳林園,賞紅梔子花,其花六出而紅,清香如梅。」又云:「蜀主甚愛重之,或令寫於團扇,或繡入衣服,或以絹素鵝毛作首飾,謂之紅梔子花。」不知四川現在還有否這個種子,如果有的話,那真是珍品了。
梔子總是栽在盆里的居多,地植而成林的,可說是絕無僅有;而四川銅梁縣東北六十里的白上坪地方所種梔子,多至萬株,望如積雪,香聞十里。
梔子花的文獻,始自齊梁,歷史很為悠久,後來杜甫、朱熹,都有題詠。漢代司馬相如作《上林賦》,有「鮮支黃礫」句,鮮支就是指梔子。但我最愛宋代女詞人朱淑真的一詩:「一根曾寄小峰巒,薝葡香清水影寒。玉質自然無暑意,更宜移就月中看。」
我家有幾個梔子花盆景,有單瓣六出的山梔子,樹幹蒼老可喜,也有雙株合栽的荷花梔子,今夏著花無數,一白如銀,供在愛蓮堂中,香達戶外。梅雨期間,摘取嫩枝,扦插在肥土裡,第二年就可開花。
紅英動日華
在紅五月里,各處園林中往往可以看到一樹樹的紅花,鮮艷奪目,就是唐代元稹詩所謂「綠葉裁煙翠,紅英動日華」的石榴花了。石榴花期特長,延續一二個月,不足為奇,因此從五月起,盡可開過農曆端陽,又成了端陽節的點綴品。
石榴屬安石榴科,是一種落葉亞喬木,舊有安石榴、渥丹、丹若、天漿、金罌等幾個別名,據說這種子還是當初張騫出使西域時帶回來的。樹身高達一二丈,葉片狹長而有光澤,鮮綠可愛。花有單瓣、有復瓣,色有紅、白、黃、粉紅,也有紅花白邊、白花紅邊的,另有紅白相雜的一種,俗稱瑪瑙石榴,最可愛玩。結實的都為單瓣,復瓣不能結實。中秋節邊,果實成熟,外皮自會綻裂,露出一粒粒猩紅的籽肉,肉薄而核大,味甜而略略含酸。舊時河陰地方有一異種,結實每顆只有核三十八粒,因名「三十八」,不知現在還有這種籽沒有?
石榴花的色彩特別鮮艷,紅若火齊,所以古來詩文中曾有「榴火」之稱,而唐代以下歌頌石榴的詩句,就有不少是以火作比喻的,如「園紅榴火煉」、「風翻一樹火」、「火齊滿枝燒夜月」、「蕊珠如火一時開」、「日烘麗萼紅縈火」、「紅玉燒枝拂露華」等,都是寫得火辣辣的,強調了它的紅艷。元代張弘范也有這麼一首《榴花》詩:「猩血誰教染絳囊,綠雲堆里潤生香。游蜂錯認枝頭火,忙駕薰風過短牆。」借游蜂來渲染一下,那就更覺得誇張了。
看來今年是石榴花的所謂「大年」吧,我的幾個中型和小型的石榴盆景,花蕊兒都多於去年,連那株向來不大開花的枯乾瑪瑙石榴,也先後開了十幾朵花,並且開得分外的大,供在愛蓮堂上,生色不少。還有一盆單瓣石榴,去年曾結實十五顆,今年也著花累累,竟在百數以外,我料想結實也不會少。此外,幾盆小石榴,也在陸續透出花蕾,有的已經開放,作為案頭清供,而那盆粉紅色的重台石榴,也不甘寂寞,透出了一朵朵的蕊兒,趕上來湊熱鬧了。看了我家的這些石榴盆景,不由得想起拙政園的那幾十盆老乾枯乾的大石榴來。前三年由洞庭東山移植而來,據說大半是清代乾隆年間的產物,真是石榴中的元老;料知它們老當益壯,今年也要蓬蓬勃勃地開花結實了。我曾經建議把這一大批大石榴,脫盆地栽,適當地集合在東園一角,配以湖石和石筍,布置得像畫一樣。年年五月,年年開出如火如荼的大紅花來,豈不很好?
石榴繁殖極易,或取籽播種,或折條扦插,土質要肥,雜以沙礫,隨時澆水,不久自然生根發芽。性喜燥怕濕;也喜肥,可施濃糞;在午時灌水或施肥,著花更為茂美。單瓣石榴例可結實,要是種了多年,仍然不見結實,那麼可用石塊壓在根部,使細根紮實,風來樹身不致搖動,那麼花謝以後,自會結出碩果來了。
五色繽紛大麗花
開到荼蘼花事了,庭園中頓覺寂寞起來,除了蕊珠如火的榴花以外,就要仰仗那五色繽紛的大麗花來點綴仲夏風光了。這時節大麗花正在怒放,各地的每個園林里幾乎都可看到,單色的有紅、紫、黃、白、桃紅、火黃等,複色的有紫白相間和各種灑金等。並且花期很長,從農曆五六月可以開到十月,連綿不斷,使園林中爛爛漫漫,生色不少。我不禁要把《牡丹亭傳奇》的名句改一下來歌頌它們:「原來奼紫嫣紅開遍,似這般都付與琅苑瑤圃。」可不是嗎?舊時的頹井斷垣,現在都已變做挺好的園林了。
大麗花是從海外來的,所以俗稱洋菊;因花形如菊,又稱大麗菊。此外,另有一個別名,叫做天竺牡丹,那麼又把它比作牡丹了。它是多年生草本,根大成塊,活像一隻番薯。農曆三四月間,根上抽出莖來,矮種的莖高不過二三尺,長種的高至四五尺,莖空如管,莖上發出羽狀復生的葉片,片形如蛋。五六月間開始開花,有單瓣的,也有重瓣的,自以重瓣為貴。瓣形略如菊花,有匙形、筒形、舌形之別。如果培養得法,每一朵花輪的直徑可以大至一尺外,自有雍容華貴之致。
一九五八年夏遊廬山,到花徑公園去訪問老友楊守仁,園中正在舉行大麗花展覽會,飽看了生平從未見過的許多名種,真是大開眼界,快慰平生。他所培植的共有一百五十餘種之多,分作茶花型、菊花型、芍藥型、小球型等四個類型,最大的花輪超過一市尺,而最小的卻不到一寸半,嬌小玲瓏,可愛極了。展覽會上所陳列的和園地上所種植的,花莖長短適中,而花輪都很碩大,五色繽紛,賞心悅目。花輪直徑八寸以上到一市尺的,計有淺黃色的黃金冠、黃鐘大呂、黃鶴展翅等三種;深黃色的計有古金殿、金字塔、金碧輝煌三種;血牙色的計有霞輝、霓裳舞、洞庭初夏三種;大紅色的計有紅穗、霸王、高堂明燭三種;粉紅色的計有麗雲、大粉桃二種;桃紅色的有人面桃花一種;純白色的有泰山積雪一種;紫色的計有崑崙、老松二種;黑紫色的計有煙濤、黑旋風二種;灑金的計有彩衣、胭脂雪、萬紫千紅、石破天驚、黃海紅雨、烏雲蓋雪、紫電青霜、金邊硃砂、雪地猩猩、桃山掛雪等十種。
我先後觀賞了三遍,還是捨不得離開,真的是如入寶山,目迷五色。尤其是灑金的最為欣賞,有特大的,也有極小的,單說它們是豐富多彩,還覺不夠,以文章來作比,簡直是一篇篇清麗的散文。可是楊守仁並不滿足於已得的成績,因它無香,正在設法用桂花來交配,使它有香;因它沒有綠色的,正在設法把各種綠色的花來交配,使它變綠。
大麗花的繁殖方法,有播籽、扦插、分根三種,以分根為最容易,而播籽和扦插可就難了。土壤和肥料很關重要,土質最好是用腐熟的牛馬糞、草木灰等配製而成的腐殖土;肥料以陳宿的人糞水或菜餅水、豆餅水為最妙。要觀賞豐富多彩的大麗花,非在這兩點上痛下功夫不可。
仙客來
記得三十餘年前我在上海工作時,江灣小觀園新到一種西方來的好花,花色鮮艷,花形活像兔子的耳朵。當時給它起了個仙客來的名字,一則和它的學名譯音相近,二則它的花形像兔子,而中國神話有月宮仙兔之說,那麼對它尊為仙客也未為不可。
仙客來屬櫻草科,原產波斯,是多年生的球根草本,球莖多作扁圓形,頂上抽葉,形似心臟,綠色中略帶紅褐色,葉厚而光滑,背面有毛。在冬春之間,一片片的葉子從花莖中抽出來,頂上就開了花。花只四瓣,有紅、白、黑紫、玫瑰紫諸色,花瓣上卷,花心下向,活生生地像是兔耳。另有一種所謂歐洲仙客來,卻是在夏秋之間開花的,花作鮮紅色,妙在有香,比普通的仙客來更勝一籌。
仙客來是熱帶產物,怕冷,所以要在溫室中培植。繁殖的方法,可於秋後采籽,播在肥土或黃沙中,深度在二分左右。播種後澆足了水,等它稍稍乾燥時再澆一些,以滋潤為度。到了九月里,籽已發芽,不過只抽一葉,至於開花之期,那更遙遠得很,急躁的朋友是要等得不耐煩的。如果要想早見花,還是在立秋後用宿球根種在肥土裡,放在通風而陽光照射不到的地方,澆一些清水,等它葉芽抽出,漸抽漸長,才可移放到陽光下去,那就要多澆些水,以免乾燥。大約在九月下旬就須施肥,並須經常放在溫室中,以免霜打。十一月里,花朵兒就開放起來。春節前後,花就結了籽,一到夏季,它停止了發育,葉片也都枯死。從此不必多用水澆,只須將盆子放在地面上,使它吸收地氣,一面仍須遮以蘆簾,以避陽光,讓它充分休息幾個月,到了秋風送爽的時候,這才是它重行活躍的季節。
殿春芍藥花
你如果到蘇州網師園中去蹓躂一下,走進一間精室,見中間高掛著一塊橫額,大書「殿春簃」三字,就知道這一帶是栽種芍藥的所在。宋人詩云:「過眼一春春又夏,開殘芍藥更無花。」原來芍藥是春花的殿軍,殿春之說,就是由此而起的。
《本草》說:「芍藥,猶綽約也,美好貌,此草花容綽約,故以為名,處處有之,揚州為上。」不錯,揚州的芍藥,久已名聞天下,蘇東坡曾說「揚州芍藥為天下冠」;此外,古人詩中,也有「千葉揚州種,春深霸眾芳」、「揚州簾卷春風裡,曾惜名花第一嬌」等句,足見揚州的芍藥,確是出類拔萃,不同尋常的。前年我到揚州去,聽說現存名種只有十多種,而最名貴的「金帶圍」尚在人間,這是一個可喜的消息。至於整個揚州由花農們培植出來的芍藥,共有一千多墩,都已歸公家收買,從事繁殖。我因此建議在瘦西湖公園中辟一廣大的芍藥田,集體栽種,再設法搞些新品種出來,使揚州芍藥發揚光大,在現代仍能爭取第一,與年來嶄露頭角的豐臺芍藥,來一個友誼競賽。
芍藥的花期,比牡丹遲一些,紅五月中,才是它盛放的季節。花分黃、紫、紅、白、淺紅、灑金諸色,據舊時《芍藥譜》所載,共有八十餘品。我家愛蓮堂前牡丹壇下,只有紅、白、淺紅三種芍藥,這幾天正在次第開放,可是天不作美,常受雨師風伯的欺陵。一枝方挺秀,風雨中立即倒伏,索性把它剪下來作瓶插,倒有好幾天可以欣賞。另有黃色的一種,種了三年,還是不見一花,真是一件憾事!
種芍藥應該挑選向陽而排水良好的地方,土壤要肥要松。種定之後,不可移種,過了幾年,根株發展太大,那就要分株重栽。分株以秋季為宜,須挖成尺余深穴,多施豬、牛、羊、馬糞等堆肥,然後鋪土,把每株有三四個嫩芽的根株種下,根須定要垂直,上蓋細土,切忌踏實。一春逐日澆水,發芽前和花落後,都須澆糞水一次。生了花蕾,每莖只留一個,花開必大。開殘後立即將花剪去,不要讓它結籽。天寒地凍時,須在根上鋪蓋稻草,切忌澆水。春季因芽得春氣而長,不可分株,俗有「春分分芍藥,到老不開花」之說,雖然說得誇張一些,未必正確,但是輕舉妄動,怕要等上好幾年,才能看到花開。
芭蕉開綠扇
炎夏眾卉中,最富於清涼味的,要算是芭蕉了。它有芭苴、天苴、甘蕉等幾個別名,而以綠天、扇仙為最雅。唐代詩人李商隱曾有「芭蕉開綠扇」之句,就為它翠綠的葉片,可以制扇,而風來葉動,也很像拂扇的模樣。清代李笠翁曾說:「幽齋但有隙地,即宜種蕉……一二月即可成蔭。坐其下者,男女皆入畫圖。且能使台榭軒窗盡染碧色。綠天之號,洵不誣也。」這些話說得很對,近年來我們正在大搞綠化,芭蕉高莖大葉,布陰極廣,實在是綠化最適用的材料。它經雨之後,陰更布得快,陸放翁所謂「茅齋三日瀟瀟雨,又展芭蕉數尺陰」,這是一個很好的說明,足資吟味。
芭蕉高丈余,莖粗而軟,裹著一層又一層的皮,裏白外青,一剝就會出水。葉片又長又大,一端稍尖,老葉剛焦,新葉就慢慢地舒展開來。凡是種了三年以上的芭蕉,就會生花,花莖從中心抽出,萼大而倒垂,多至十數層。每層都長花瓣,作鵝黃色,花苞中有汁,香甜可啜,這就是所謂「甘露」,而甘露也就成了蘇州娘兒們口中對芭蕉的俗稱。
芭蕉葉片特大,下雨時雨點滴在葉上,清越可聽,因此古今詩人詞客,往往把芭蕉和雨聯繫在一起,詞調有《芭蕉雨》,曲調有《雨打芭蕉》。詩詞中更觸處都是,如唐白樂天句「隔窗知夜雨,芭蕉先有聲」;王遒句「秋宵睡足芭蕉雨,又是江湖入夢來」;宋賀方回句「隔窗賴有芭蕉葉,未負瀟湘夜雨聲」。我的園子裡種有不少芭蕉,可是離開內室太遠,聽不到雨打芭蕉的清響,真是一件憾事!記得某一年楊梅時節,游洞庭西山的包山寺,下榻大雲堂,因連夜有雨,卻聽了個飽,自以為耳福不淺。當時詩興大發,曾有「只因貪聽芭蕉雨,誤我虛堂半夕眠」、「芭蕉葉上瀟瀟雨,夢裡猶聞碎玉聲」等句,說它聲如碎玉,倒也有些兒相像的。至於古詩中專詠雨打芭蕉而得其三昧的,要算宋代楊萬里的那首《芭蕉雨》:「芭蕉得雨便欣然,終夜作聲清更妍。細聲巧學蠅觸紙,大聲鏗若山落泉。三點五點俱可聽,萬籟不生秋夕靜。芭蕉自喜人自愁,不如西風收卻雨即休。」聽雨打芭蕉而還分出細聲大聲來,並且定量定時,分外周到,真可說是一位聽雨專家了。
古籍中說:「芭蕉之小者,以油簪橫穿其根二眼,則不長大,可作盆景,書窗左右,不可無此君。」不錯,這十多年來,我每夏一定要把芭蕉作盆景,也不一定用那種油簪穿眼的方法,例如那盆「蕉下橫琴」,兩株小芭蕉種在盆里已三年了,並沒有施過手術,而年年發芽抽葉,並不長大。這幾天供在愛蓮堂上,我簡直是當它寶貝一樣,曾有詩云:「盆里芭蕉高一尺,抽心展葉自鮮妍。不容懷素來題污,淨幾明窗小綠天。」「案頭亦自有清陰,掩映書窗綠影沉。寸寸蕉心含露展,一般舒展是儂心。」這就足見我的躊躇滿志了。
芭蕉不但可供觀賞,也可作藥用,李時珍曾說它可除小兒客熱,壓丹石毒。腫毒初發,將葉研末,和生薑汁塗抹;將根搗爛,可治發背;花存性研,鹽湯點服二錢,可治心脾痛。每年大熱天,讓孩子們躺在芭蕉葉上作午睡,清涼解暑,也是舒服不過的。
揚芬吐馥白蘭花
從小兒女的衣襟上聞到了一陣陣的白蘭花香,引起了我一個甜津津的回憶。那時是一九五九年的初夏,我訪問了珠江畔的一顆明珠—廣州市。在所住友誼賓館附近的農林路上,瞧見兩旁種著的行道樹,都是白蘭花,不覺歡喜讚嘆。後來又在中山紀念堂前,看到兩株二人合抱的老乾白蘭花樹,更詫為見所未見。可惜我來得太早了,樹上雖已綴滿了花蕾,但還沒有開放。料想到了盛開的時候,千百朵好花吐馥揚芬,這兒真成為一片香世界哩。
白蘭花是南國之花,所以廣東、廣西、福建、雲南等地,都是它的家鄉。它最初的出生之地,據說是在馬來半島一帶,經過引種培育,它的子子孫孫就分布到中國來了。南方四時皆春,盡可作為地植,且易於長成大樹,綠葉扶疏,終年不凋。不像蘇滬一帶,只能種在盆子裡,嬌生慣養,見不得冰霜,入冬就得躲在溫室里,不敢露面了。
白蘭花是一種屬於木蘭科的常綠亞喬木,木質又細又松,表皮作白色。葉大如掌,作橢圓形,長達五六寸。到了五六月里,葉腋間就抽出花蕾,嫩綠色的苞,有如一隻只翡翠簪頭,玲瓏可愛。到得花蕾長大,苞就脫落而開出潔白的花朵來了。每一朵花約有十一二瓣,瓣狹長,作披針形,長一寸左右。花心作綠色,散發出蘭蕙一般的芳香,還比較的濃一些。但還有比這香得更濃的,那就是白蘭花的姊妹行—黃蘭花。它穿著一身鵝黃色的衫子,打扮得很漂亮,和白蘭合在一起,自覺得別有風韻。黃蘭的樹幹和葉形、花型,跟白蘭沒有什麼分別。可是種籽不多,分布面不廣,物以稀為貴,就抬高了它的身價。
蘇州虎丘山的花農,很早就在培植白蘭花了。它們跟玳玳、茉莉、珠蘭等共同生活,成為形影不離的好朋友。這些花都是怕寒的,入冬同處溫室,真是意氣相投。過去在白蘭花怒放的季節,花農們除了把大部分賣給茶葉店作窨茶之用外,小部分總是叫女孩子們盛在竹籃里入市叫賣。那時的賣花女,都過著艱苦的生活,借白蘭花來博取一些蠅頭之利,那賣花聲中是含著眼淚的。近年來花農們生活大大改善了,白蘭和其他香花的產量突飛猛進,不僅用來窨茶,並且大量煉成香精、香油,連白蘭葉也可提煉,給輕工業和醫藥上提供了不少必要的原料。
香草香花遍地香
「香草香花遍地香,眾香國里萬花香。香精香料皆財富,努力栽花朵朵香。」
這是我於一九六〇年七月聽了號召各地多種香花而作的《香花頌》。香精、香料是輕工業和食品工業所需要的原料,用途很廣,過去大半由國外輸入,漏卮極大,現在可要自己來搞,為國家增加財富了。
我懷著興奮的心情準備大種香花。原來我種的幾盆建蘭已開了花,每盆都有十幾莖,每莖都有七八朵,於是幽香四溢,直熏得一室都香了。建蘭原產福建,葉闊而長,達一二尺,四散披拂,很有風致。夏秋間開花,花心有葷有素,紅的是葷,白的是素,而以素心為上。產於龍巖的更名貴,稱為「龍巖素」,有一種「十八學士」,每莖著花十八朵,香遠益清。我家另有兩盆叫做「秋素」的,葉長只五六寸,白莖白花,一莖五六朵,高出葉上,仿佛縞衣仙子,玉立亭亭,確是不凡。世稱「玉 」白干而花上出,為建蘭第一名種,不知道是不是「秋素」的別名?
建蘭之外,我又有四盆白珠蘭,也同時開了花,粒粒如小珍珠;另一種初綠後黃的,別名「金粟蘭」,花品較差。珠蘭原產閩、粵二省,灌木性,枝幹成叢,每枝有節。葉從節間抽出,作橢圓形,盆光如臘。夏秋間枝梢萌發花穗,一穗四莖,每莖長只二寸許,花粒攢聚四周,如珍珠,又如魚子,因此又名「魚子蘭」。白珠蘭初作綠色,後轉為白,就發出陣陣濃香來,一時雖開一穗,也可香聞遠近。取花窨茶,在茉莉、玳玳之上。珠蘭喜陰喜肥,經常用魚腥水澆灌,花開必茂。我家的那四盆,就是專喝魚腥水,作為營養品的。
與建蘭、珠蘭分庭抗禮不甘示弱的,要推茉莉了。茉莉花期特長,陸續開花,可由初夏開到深秋。它是常綠亞灌木,葉圓而尖,有光澤。花從葉腋間抽出,瑩白如雪,有單瓣、復瓣之別。復瓣香濃而不見心的,名「寶珠茉莉」,最為名貴。茉莉可制香,可浸酒,可窨茶,北方流行的香片茶,就是用茉莉窨的;而製成了香精,更有極大的經濟價值。
崖林紅破美人蕉
芭蕉湛然一碧,當得上一個「清」字,可是清而不艷,未免美中不足;清與艷兼而有之的,那要推它同族中的美人蕉。
美人蕉屬芭蕉科的芭蕉屬,是多年生的宿根草本,產生在南方閩粵一帶,因花色殷紅,原名紅蕉,明人詩中,曾有「崖林紅破美人蕉」之句。莖有高矮,矮的不過一尺上下,高的竟達四五尺。莖上先抽一葉,作長橢圓形,先卷後放,葉中再抽新葉,就這樣一片又一片地抽出來。葉色有翠綠的,也有帶一些深紫色的,中脈粗大,與芭蕉相似,兩側支脈較細,是平行的。到了初夏,葉的中心就抽出花莖,外面有許多花苞,一層層地包住,苞脫落後,就開出花來,好像一隻紅蝴蝶模樣。從此花朵便自下而上,陸陸續續地開放;一面又有新葉抽出,葉心又抽出新花,葉葉花花,次第抽放,一直到深秋不斷。花開過之後,也會結籽,明春播植,常可發見新種,比分根更好。
古人對這種紅花的美人蕉有很高的評價,如唐代柳宗元詩,曾有「晚英值窮節,綠潤含朱光。以茲正陽色,窈窕凌清霜」之句;韓偓一賦,說得更為誇張:「在物無雙,於情可溺,橫波映紅臉之艷,含貝發朱唇之色。」倒是宋代宋祁的《紅蕉花贊》,說得老老實實:「蕉無中干,花產葉間,綠葉外敷,絳質凝殷。」可是說得太老實了,並沒有贊的意味。
據《群芳譜》說:美人蕉從東粵來的,其花開似蓮花,紅似丹砂;產在福建福州府的,四季都會開花,深紅照眼,經月不謝,那中心的一朵花,曉生甘露,其甜如蜜;產在廣西的,莖不很高,花瓣尖大,像蓮花模樣,紅艷可愛。又有一種,葉與其他蕉類相同,而中心抽出紅葉一片,也叫做美人蕉。又有一種,叫瘦如蘆箬,花正紅如石榴花,每天展放一二葉片,頂上的一葉,鮮綠如滴,花從春季開到秋季,還是開得很好。據《嶺南日記》稱:「紅蕉,中抽一花,如蓮蕊,葉葉遞開,紅赤奪目,久而不謝,名百日紅。」這個別名,恰與紅薇、紫薇相同,就為它們花期很長,可以開到一百天的緣故。
只因美人蕉原產兩廣和福建一帶,所以唐人詩中如李紳云:「紅蕉花樣炎方識,瘴水溪邊色最深。葉滿叢深殷如火,不惟燒眼更燒身。」這首詩火辣辣的,簡直是要燒起來了。他如宋朱熹詩:「弱植不自持,芳根為誰好。雖微九秋干,丹心中自保。」明皇甫汸詩:「帶雨紅妝濕,迎風翠袖翻。欲知心不捲,遲暮獨無言。」又無名氏詩云:「芭蕉葉葉揚瑤空,丹萼高擎映日紅。一似美人春睡起,絳唇翠袖舞東風。」後兩詩都以蕉葉比翠袖,倒是很妙肖的。
現在江浙各地盛開的,是美人蕉科美人蕉屬的美人蕉,與芭蕉科的美人蕉不同,葉闊帶橢圓作披針形、葉脈欹而斜平行,花苞兩片,直到盛開也不會脫落下來。花色不單是紅的一種,還有黃、白、粉紅諸色,而以紅色鑲黃邊的最為嬌艷,倒像美人的紅衫子上鑲上了一條金色的花邊一樣,臨風微颭,似乎要舞起來了。
木槿與槿籬
木槿花朝開暮落,只有一天的壽命。所以《本草綱目》中的「日及」、「朝開暮落花」,都是它的別名。還有《詩經》中的「有女同車,顏如舜華」,「舜華」非別,也就是木槿。
木槿是落葉灌木,高達七八尺至一丈外。枝條柔韌,不易折斷;內皮多纖維,可作造紙之用。葉互生作卵形,很像桑葉而較小,尖端有椏齒。入夏開花不絕,有單瓣,有復瓣,分紅、白、淺紫、粉紅諸色,鮮艷可喜。繁殖的方法,只須於梅雨期間,將粗枝截斷,每段尺許,插在肥土中,經常澆水,成活率很高。不過第二年分株移植時,根上必須帶泥,如果泥垛散落,那就不容易活了。
木槿可以編籬,湖南、湖北一帶,盛行槿籬,也就是扦插而成。蘇州農村中,也以槿籬作宅基和場地的圍牆,年深月久,枝條糾結得非常緊密,任是貓狗也鑽不進去,效果是特別大的。槿籬之作,古代早就有了,唐五代時,曾見之於孫光憲詞,有「茅舍槿籬溪曲,雞犬自南自北」之句;他如宋、元、明人詩中,也有「夾路疏籬錦作堆,朝開暮落復朝開」等句,可見槿籬的歷史是很悠久的了。我以為現在各地城市綠化,到處少不了綠籬,大可利用紅色復瓣的木槿來編制。入夏紅花綠葉,相映成趣,那麼真所謂「夾路疏籬錦作堆」了。
木槿有姊妹花,花葉枝條和性能都很相像,也一樣的朝開暮落,倒像是孿生似的。它的花以紅色為主,比木槿更為嬌艷,花型也比木槿更為美觀,名叫「扶桑」。李時珍說:東海日出處有扶桑樹,此花光艷照日,其葉似桑,因以比之,後人訛為「佛桑」,乃木槿別種。花有紅、黃、白三色,紅者尤貴,呼為朱槿。唐代李商隱詩,稱它「才飛建章火,又落赤城霞」;宋代蔡襄詩,說它「野人家家焰,燒紅有扶桑」,足見它的紅艷,是與眾不同的。
初放玉簪花
我於花原是無所不愛的,只因近年來偏愛了盆景,未免忽視了盆花,因此我家園子東牆腳下的兩盆玉簪,也就受到冷待,我幾乎連正眼兒也不看它一看。說也奇怪,前幾天清早正在東牆邊察看石桌上新翻種的幾個「六月雪」小盆景時,瞥見桌下有一簇瑩白如玉的花朵,在曉風中微微顫動;原來牆腳邊那兩盆玉簪,卻有一盆意外地開了一枝花。我即忙蹲下去細看時,見一枝上共有六朵花,一朵已萎,一朵剛開,聞到一陣淡淡的清香,不覺喜出望外;於是每天早上總要去觀賞一下,流連一會,正如元代畫家趙雍詩中所謂「淡然相對玉簪香」了。
玉簪花屬百合科,是多年生的宿根草本,它有白鶴仙、季女、內消花、間道花等幾個別名,而以玉簪象形為最妙。就為了花形如簪的緣故,就成了詩人們絕好的題材,例如宋代黃庭堅詩云:「宴罷瑤池阿母家,嫩瓊飛上紫雲車。玉簪墮地無人拾,化作江南第一花。」明代李東陽詩云:「昨夜花神出蕊宮,綠雲裊裊不禁風。妝成試照池邊影,只恐搔頭落水中。」以玉簪花來假想仙女和花神的遺簪,自然更覺得美了。
玉簪叢生,農曆二月間抽芽,高達一尺余,柔莖圓葉,大如手掌,葉端是尖尖的,從中心的葉脈分出齊整的支脈來,到了六七月里,就有圓莖從葉片中間抽出,莖上更有細葉,中生玉一般潔白的花朵,少則五六朵,每朵長二三寸,開放時花頭微綻,六瓣連在一起,中心吐出淡黃色的花蕊,四周共有細須七根,頭中一根特長。香淡而清,並不散發,必須近嗅,花瓣朝放夜合,第二天就萎了。所結的籽,好像豌豆模樣,生時作青色,熟後變作黑色,可以播種。另有一種紫色的叫做紫鶴花,花型較小,並且沒有香氣,比了玉簪,未免相形見絀。
玉簪可作藥用,據李時珍說,把它的根搗汁服,解一切毒,下骨骾,塗痛腫。
合歡花放合家歡
花中有合歡,看了這名稱,就覺得歡喜,何況看到了它的花。記得三四年前,我在一家花圃中買到一株盆栽的矮合歡樹,枯乾長條,婀娜可喜;可是頭二年卻不見開花。這兩年來,才年年有花,尤其是今夏,更開得歡。一個多月前,它那幾根長條上的葉片中間,開出一朵朵紅絨似的花。這些花開過之後,隔不多久,枝椏間又長出一簇簇的花蕾,一朵又一朵地開放,引得我們合家老小,皆大歡喜。我於朝夕欣賞之餘,曾記以詩,有「枝綴纖茸紅簇簇,合歡花放合家歡」之句,是抒情,也是寫實。
合歡是屬於豆科的喬木,原產衣索比亞,後來亞洲各地,也有發見。地植高達二三丈,而枝條很柔弱,四散紛披,葉片作羽狀,高下對生,每枝五六對到十多對,到了傍晚,每一片就對合起來,因此別名「夜合」。五六月間開花,作粉紅色,絲絲如紅茸,有些像馬鈴上的紅纓,因此又有「馬纓花」的別名。據《植物名實圖考》說:京師呼為「絨樹」,以其花似絨線而得名。「合歡」、「夜合」見之於詩的,如明代王野云:「遠遊消息斷天涯,燕子空能到妾家。春色不知人獨自,庭前開遍合歡花。」葉小鸞云:「可是初逢萼綠華,瓊樓煙月幾仙家。座中聽徹涼州曲,笑指窗前夜合花。」只因花名美好,寫入詩中,也就覺得好句欲仙了。
合歡是一種可愛的花,除觀賞外,可作藥用,據說把它的木皮煎膏,可以消痛腫,續筋骨,所以李時珍也有和血消腫止痛的說法。至於《本草經》所載「安五臟,和心志,令人歡樂無憂,久服輕身、明目,得所欲」,那又是因合歡這個名稱而言之過甚了。
繁殖的方法,可以取籽播種。花謝結莢,莢中有籽,很細小,種在肥土中,經常噴水使它濕潤,便可逐漸萌芽;此外,也可在根側分條栽種,生長更快。我那盆栽的一株,有兩枝,一長尺半,一長二尺,我想利用壓條的方法,嘗試一下,如果成功,那麼明年今日,一株就可變作三株了。
蜀葵花開一丈紅
不知是怎麼一回事?我家小園東部的百花坡下,入夏忽地生長出好幾十株單瓣和復瓣的各色蜀葵花來,高高低低,密密層層,倒像結成了一面大錦屏一樣,頓覺生色不少。就中有十多株桃紅色和紫紅色的,竟高至一丈以上,這就難怪浙江人要稱蜀葵花為一丈紅了。
蜀葵原產西蜀,別名戎葵、吳葵,又名衛足葵,因它的葉片傾向太陽,遮住了根部,所以稱為衛足。葉片很大,像梧桐,又像芙蓉,而花朵很像木槿。莖高五六尺至一丈外,據一本筆記上載:明代成化甲午年間,有倭人前來進貢,見闌干前有奇花不識,問明之後,才知是蜀葵,就題了一首詩:「花如木槿花相似,葉比芙蓉葉一般。五尺欄干遮不盡,尚留一半與人看。」這就把蜀葵的花形、葉形以至花莖的高度,全都寫出來了。花莖有白色和紫色的,以白色為上品。花從根部到頂部陸續開放,花期很長,從農曆五月到七月,約有兩個月之久。花色除白、紅、紫紅、粉紅外,還有墨紫和茄子藍的,較為名貴。據說如果種在肥地上,勤於灌溉和施肥,可以變出五六十種來,其實是由於風和蜂蝶的媒介,花粉雜交之故。
蜀葵易於繁殖,籽落在地,第二年就會發芽生長,並且開出花來,因此園林中到處都有,並不稀罕,而歷代詩文中,卻給以很高的評價。梁代王筠作《蜀葵花賦》,曾說:「邁眾芳而秀出,冠雜卉而當闈,既扶疏而雲蔓,亦灼爍而星微。」宋代顏延之作《蜀葵贊》,也說:「渝艷眾葩,冠冕群英。」這樣的說法,似乎太誇張一些。唐代詩人詠及蜀葵花的,頗有佳作,如陳陶《蜀葵詠》云:「綠衣宛地紅倡倡,薰風似舞諸女郎。南鄰盪子婦無賴,錦機春夜成文章。」岑參《蜀葵花歌》云:「昨日一花開,今日一花開。今日花正好,昨日花已老。人生不得長少年,莫惜床頭沽酒錢。請君有錢向酒家,君不見蜀葵花?」此君大概是個愛酒成癖的人,所以借蜀葵花的盛衰來勸人飲酒。其實花開花落,原是常事,又豈止蜀葵如此?
種植的方法,很為簡易,花謝之後,籽可多收一些,在農曆八九月間種在肥地上,讓它過冬。到明年春初發了芽,長了莖,就將細小無力的剪去,留下粗壯的,經常澆水施肥;一過端陽,自會欣欣向榮,一株株開出無數的花來。花以千瓣五心、剪絨鋸口為上,單瓣就不足貴。據說從前洛陽有九心剪棱蜀葵,自是貴種,不知現在還有種籽否?折枝插瓶,可作案頭清供,瓶中須用沸水灌滿,再用硬紙塞口;或將花枝蘸石灰,等乾燥後才插,那麼滿枝的花蕊全可開放,而葉片也可維持原狀。
蜀葵也有經濟價值,苗、根、莖、花、籽,都可入藥;嫩苗可當菜吃。花干放入炭盤內,可引火耐燒;取六七尺長的莖,剝去了皮,可緝布,可作繩索。取葉片研汁,用布揩抹竹紙上,等它稍干,就用石壓平,這種紙稱為葵箋。唐代判司許遠曾制此箋分贈白樂天、元微之,彼此作詩唱和。據說紙色綠而光澤,入墨覺有精彩;可惜這種葵箋,後代早已失傳了。
蓮花世界
《華嚴經》中曾有「蓮花世界」之說。農曆六七月間,幾乎到處都看到蓮花,每一個園林,紅紅白白,爛爛漫漫,真的是一片蓮花世界。
花花草草,形形色色,一方面要有觀賞的價值,一方面也要有實用的價值。花草中兼備觀賞價值和實用價值,而且價值最高的,只有蓮花當之無愧。說到蓮花的實用,不論是花瓣、花須、花房、葉、葉梗、藕、藕節、蓮子等,或供食用,或供藥用,簡直沒有一種是廢物。蓮花蓮花,實在太可愛了。
蓮花屬睡蓮科的蓮屬,是多年生宿根草本。原產印度,早就在中國落了戶,子孫繁衍,已有千餘年的歷史。它本名蔤,又有芰荷、芙蕖、菡萏、芙蓉、澤芝、水芝、水華等好幾個別名,而以蓮與荷為通稱。舊時種類很多,有什麼分香蓮、夜舒蓮、低光蓮、四邊蓮、朝日蓮、金蓮、衣缽蓮、錦邊蓮、十丈蓮、藕合蓮、碧台蓮等二十餘種,現在大半斷種,或已換了名稱。我家現有層台、佛座、灑金、綠荷、粉千葉、四面觀音等幾種,已算是稀有的了。至於紅十八、白十八,那是種在池子裡的普通種,是不足為奇的。
蓮花都是生在淺水中的,它的根就是藕,埋在肥土中生長,一年可繁殖好多節,每節形圓而扁,內有空洞很多。節間生出根莖,抽出葉片,葉形略圓,由小而大,好像一柄柄小傘撐在水面。到了農曆六七月間有的藕節間就挺生出花梗來,開花高出葉上。普通的是單瓣,但也有十七八瓣,有粉紅、純白、桃紅等色,朝開夜合,可以持續三天之久。花有清香,聞之意遠。花謝後,就結成蓮蓬,內有子十餘顆,可生啖,也可熟食,這就是蓮子。
細種的蓮花,我們大都是種在缸里的,每年清明節前幾天,總得翻種一下,將枯死的老藕除去,把多餘的分出來另種,一缸可分作二三缸。缸底先鋪野苜蓿或其他野草,上蓋田泥一層,然後再加河泥,將藕勻稱地種下去;必須留意新芽不可觸損,並須使其上仰,以便日後挺出水面,發葉生花。種妥之後,須經陽光充分曝曬,曬得泥土龜裂,然後施以人糞尿,次日加水。一個月後,更在泥中放下小魚幾尾,作為肥料的生力軍,有促使生花的效能。這是我種蓮花的經驗,何妨一試。「笑向玉山佳處行,東亭風月共相迎。嘉蓮惠及蘇州市,遺澤休忘顧阿瑛。」這一首小詩,是為了兩年前拙政園分種崑山正儀鎮的千葉蓮花而作的。原來正儀鎮上有一座顧園,是元代名士顧瑛「玉山佳處」的遺址,園中有一個蓮池,種著天竺珍種千葉蓮花,冠絕江南。這一池蓮花,已經飽閱了六百多年的滄桑,傳說還是當時顧阿瑛所手植的。我找到了顧阿瑛的幾首七言絕句,卻找不到關於千葉蓮花的資料,就中有一首《觀荷值雨》:「湖山堂上看荷花,亂舞紅妝萬髻丫。細雨沾衣涼似水,畫船五月客思家。」不知湖山堂是不是「玉山佳處」的一座堂,而他所看的荷花是不是千葉蓮花呢?可是玩味了末句「客思家」三字,料知他那時正客居在外;況且對千葉蓮花,也決不會單單稱為荷花的,足見他所看的也不是他自己的千葉蓮花了。
抗日戰爭以前的某一年,有一位老詩人發起在顧園蓮池旁造了一個亭子,仍用趙松雪舊題,榜曰「君子」;跟他二十多位朋友和顧阿瑛遺族一同舉行落成典禮。從此可以坐在君子亭中,飽看「花中君子」了。過了一年,我和朋友們也聞風前去,可惜去得遲了一些,只看到了最後一朵千葉蓮花,的確是不同凡艷。欣賞之餘,曾為賦詩,有「紅妝艷里迎風舞,潤色湖山賴此花」、「玉山佳處撩人處,千葉蓮花發古香」等句,也足見我對它之傾倒備至了。
一九五九年春,有初人到正儀去將千葉蓮分根引種到拙政園香堂前的大蓮塘中,當年就開了不少的花,妙在不單是並蒂並頭,甚至一花中有四五蕊、六七蕊的;每一朵花多至一千四百多瓣,稱為千葉蓮花,真是當之無愧的了。現在廣州也已從正儀引種過去,栽在缸里,陳列在越秀公園,觀眾雲集。我以為像這樣的好花,不要局限於一市一地,以獨占花魁而沾沾自喜,應該分布到全國各地去,供人們欣賞;我可又要唱起來了:「嘉蓮香澤公天下,告慰重泉顧阿瑛。」
玉立竹森森
在千里冰封的北國地區,大家以為不容易栽活竹子,因此成為植物中稀罕的珍品;而在南方,竹子卻是不足為奇的。聽說北京過去也以種竹為難事,溫室里連盆栽的竹子也沒有。當年鄭振鐸兩度南下,光臨蘇州,見了我家許多竹子的小盆景,大為欣賞,說是有了盆栽一竿,就不需渭川千畝了。一九五八年秋,我赴京參觀園林,就帶了一小盆觀音竹和一盆懸崖形的小枸杞去送給他,他立時供在案頭,高興得什麼似的。不料過了二十天,他不幸於訪問阿富汗時在旅途中遇難;至今看到竹子,我還會想起那最後的會見。
我在京期間,有一天曾往安兒胡同拜訪黃任之先生。剛跨進門去,就瞧到庭中有兩大叢竹子,分栽左右,干挺葉茂,一碧如洗,白香山詩中所謂「玉立竹森森」,自是當之無愧。黃老也很得意地指著竹子對我說:「你瞧,你瞧,我已栽活了這些竹子。你以為長得還算好嗎?」我驚異之餘,連說:「好極好極!北京不能種竹的迷信思想,從此打破了。」後來我又在北京西郊動物園裡看見許多竹子,雖長得並不高大茁壯,然而竹葉也很蒼翠,據說是專供熊貓吃的。現在有了這兩個活生生的例子,足見北方任是怎樣天寒地凍,栽活竹子是不成問題的。因此,我曾建議新辟的公園紫竹院中,應該廣栽紫竹,讓它們處處成林,才可以名副其實。
竹子種類繁多,舉不勝舉,我的園子裡就有哺雞竹、佛肚竹、觀音竹、鳳尾竹、壽星竹、慈孝竹、斑竹、紫竹、金鑲碧玉竹等十一種之多。除了一部分出筍可供食用外,多半是供觀賞用的。我以為還須顧到經濟價值,如粗大的毛竹可作器材,可供建築之用;有的竹子可作藥用,有治病救人之功。首都如果大量種竹,應該在這方面著眼。
秋蘭風送一堂香
八月中旬,正是我家那幾盆建蘭的全盛時期,每一盆中,開放了十多莖以至二十多莖芬芳馥郁的好花,陳列在愛蓮堂長窗外的廊下,香滿了一廊,也香滿了一堂,因了好風的吹送,竟又香滿了一庭。
建蘭產於福建,因名建蘭。農曆六七月間開花,花心作紫紅色的,是普通種;花心作白色的,稱為素心,比較名貴。每一莖著花六七朵或八九朵,而龍巖素心蘭每莖竟有著花十七八朵的,因有「十八學士」的名稱,那是建蘭中的魁首了。建蘭葉闊而長,紛披四散,好像一條條的綠羅帶。
凡是蘭蕙,都在春天開花,只有建蘭開花於夏秋之交,古人詩文中的所謂秋蘭,大概就是指建蘭吧?例如屈原《離騷》中的「紉秋蘭以為佩」,《九歌》中的「秋蘭兮蘼蕪,羅生兮堂下,綠葉兮素枝,芳菲菲兮襲予」。又如漢代張衡的《怨篇》:「猗猗秋蘭,植彼中阿。有馥其芳,有黃其葩。雖曰幽深,厥美彌嘉。之子云遠,我勞如何?」此外,唐、宋、元、明的詩人詞客,也有不少詠及秋蘭的。至於專以建蘭為題的,我卻只見明代大書畫家文徵明的一首律詩,有「靈根珍重自甌東,紺碧吹香玉兩叢。和露紉為湘水佩,臨風如到蕊珠宮」等句,然而對於建蘭的產地和開花的時期等,還是說得不夠明確。
建蘭的好處,就是伺候比較容易,不像春蘭那麼嬌貴:單單看它一兩朵花,卻要費卻不少的人力物力,真像千金買笑一樣。每一盆建蘭,如果培養得當,自夏入秋,可以陸續開花,多至二三十莖,香生不斷,使人飽享鼻福,而看著花花葉葉,眼福也正不淺。別有一種葉較短而花較小,花心作白色的,叫做秋素,開花較遲,恰好給建蘭接班,每莖開花六七朵,嬌小玲瓏,可以比作《桃花扇》里諢號「香扇墜」的李香君。
據說建蘭的根是肥而甜的,因此引起了蟻的覬覦,成群結隊而來,在根部的土壤中開闢殖民地,根就大受其害,甚至奄奄欲絕。要防止這個可惡的侵略者,必須在盆底墊上一個大水盤,使蟻群望洋興嘆,沒法飛渡,那麼雖欲染指而不可得了。
丹桂飄香時節
每年農曆八九月,是丹桂飄香的時節;丹桂飄香已成了一句成語,其實丹桂並不普遍,一般多的是金桂和銀桂。
桂是常綠喬木,一名岩桂,又號木犀。樹身高達丈余,皮薄而質堅,葉尖,作橢圓形,邊有鋸齒,終年不凋。花朵很小,合瓣四裂,密密地生在葉腋之間。色黃的名金桂;色白的名銀桂,但也略帶黃色。花香都很濃烈,可作香精香料,也可點茶浸酒,如拌入糖果糕餅,更覺甘芳可口。花有每月開的,稱為月桂;四季開的,稱為四季桂;其實也並不一定按月按季都開,不過經常開花,疏疏落落地略資點綴,到了仲秋,這才爛爛漫漫地開滿一樹了。
丹桂,花作紅色,並不太香,據說是用石榴樹嫁接的。葉形狹小,並沒鋸齒。說也慚愧,我雖愛花成癖,卻從沒有見過丹桂;直到一九五八年去北京,才在北海公園和頤和園中看到了它,不覺歡喜讚嘆。那株丹桂樹身不高,只三四尺,種在木桶里,花作暗紅色,不很鮮艷,聽說是從青島移植過來的。古人曾有《詠丹桂》詩云:「秋入幽岩桂影圓,香深粟粟照林丹。應隨王母瑤池宴,染得朝霞下廣寒。」這首詩雍容華貴,可以移贈北海和頤和園中的丹桂。
清代李笠翁曾說:「秋花之香者,莫能如桂,樹乃月中之樹,香亦天上之香也。但其缺陷處,則在滿樹齊開,不留餘地。」這些話說得不錯,自是對於桂花的的評。不見桂花開放時,總是在一日夜間開滿了一樹,一經風雨,就要狼藉滿地;如果能慢慢地逐漸開放,多留幾天色香,豈不很好!然而它有一個特點,卻可彌補這個缺陷,那就是隔了十天半月,還能開第二次或第三次,並且是一樣的繁茂。即如我家一株盆栽的枯乾老桂,在國慶節盛開了一次,半月之後,當它二度花開時,就又是金粟累累、妙香馥馥了。
卓為霜中英
菊花是眾香國中的硬骨頭,它不怕霜而反傲霜,偏要在肅肅霜飛的時節,爛漫地開起花來,並且開得分外鮮妍,因此古詩人對它的評價很高,宋代蘇洵詠菊詩,曾有「粲粲秋菊早,卓為霜中英」之句。菊花既被稱為霜中的英雄,那麼每年秋季中國各地紛紛舉行菊展,就可算得是菊花的群英大會了。
中國菊花的歷史,真是太悠久了。遠在晉代的陶淵明,已在吟哦著「採菊東籬下」的詩篇。不過古時的菊花,大概只有黃色一種,所以「菊有黃華」啊,「黃花晚節香」啊,都把黃花來作為菊花的代名詞。後來仗著園藝工人的智慧,搞出了許多新品種來,由宋代的七八十種,增加到明代的二百餘種;而近年來,據說已多至一千餘種,真的是陸離光怪,五色繽紛。
可是菊花的名稱不能統一,是莫大的遺憾;同是一個品種,而各地有各地的名稱,各不相同,並且有些是怪怪奇奇,很使人費解的。一九六〇年七月我曾經建議統一菊花名稱,料知不久的將來,定可如願以償。菊花的名稱統一以後,那麼現在中國究有多少品種,就可有一個比較正確的統計了。
從十一月起,全國各地凡是有菊花的地方,差不多都舉行菊花展覽會,五光十色,如火如荼;蘇州現有大小型的菊花,約在二百種左右,曾在葑門內網師園舉行菊展,以大公園為最多,共一百多種,每種一盆,雲蒸霞蔚,大有可觀。我的出品共二十種,在面水而築的「濯纓水閣」中展出,有高几,有長案,有方桌,有琴桌,分列這些盆菊,高低參差,位置不惡。所用盆盎,有瓷質的、有陶質的、有銅質的,色彩和式樣也種種不一,幾座有紅木的、有用樹根雕成的,一一和盆盎相配合。每一種花,我標上一個別出心裁的名稱,如兩盆是北京劉 園先生所贈的名種,標以「北京來的客」;一盆是二色相間的小型喬種,標以「小喬初嫁」;一盆是「簾外桃花」,配著修竹一枝,標以「簾外桃花花外竹」;一盆「綠牡丹」,種在一隻古銅三元鼎中,標以「在魏紫姚黃之外」;一盆「織女」,三朵花作懸崖形,標以「牛郎的愛侶」。這些盆菊,除了有必要的用一二枝細竹竿支撐外,大半不用竹竿,也不加扎縛,姿態悉取自然,好像是長在籬下牆角一般。
這展出的二十盆菊花中,有三盆作為主體,中央一隻長方形的淺灰色大陶盆中,種著三種菊花,一種名「黃龍」,一種名「紅線」,一種名「帥旗」,一高一低一欹斜;右首一盆百年老枸杞,朱實纍纍,綠葉紛披,下配白菊三朵,斜出盆外,標以「杞菊延年」;左首一盆,是五枝下垂的紅黃二色相間的菊花,種在一隻長圓形的乾隆窯淺藍色瓷盆中,標以「煉鐵煉鋼發火花」。這三盆菊花的題名,都是意義深長的。
到得各地的菊展,逐漸結束之後,而我家的小型菊展,卻還在繼續下去;有的經過整理,仍然楚楚可觀,有的花大葉茂,還是鮮艷如故。我有決心要使這些東籬秋色,跟隨著新時代的步伐一齊前進。
莫道花開不入時
年年十一月,秋高氣爽,許多大城市都舉行菊花展覽會。走進這些展覽會,但見紛紅駭綠,霞蔚雲蒸,一下子總是幾百盆幾千盆,甚至幾萬盆,目之所接,無非菊花,真的可說是菊花的天下了。
年年十一月,我家也總有一個小型的菊展,至少要持續一個半月,甚至開到明年。因此曾記之以詩:「菊殘縱有傲霜枝,那及清秋綽約姿。我為瓊葩添壽算,看它開到歲朝時。」「看它開到歲朝時,雪壓霜欺總不知。柏悅松歡梅竹笑,春風吹上菊花枝。」這兩首詩,自以為是頗有點樂觀主義精神的。
一九五九年十一月十日起,我的小型菊展也開幕了。愛蓮堂上,除了大麗花的瓶供和盆植的烏桕、一串紅外,就讓菊花占有了几案,形成了菊花的小天下。在那中間供著一隻「碧玉如意」的長案上,兩端有成對的道光窯藍地描金方瓷盆,盆中是兩株黃色名菊「金縷衣」,下面的貢桌上,有一對乾嘉制陶名手楊彭年的白陶冰梅紋斗方盆,盆中是兩株暗紅色的「古銅盤」。在那兩個方桌上,有「紫光帶」、「二喬」、「秋江」、「金鉤掛月」、「粉妝樓」、「鳳舞」、「虬龍鬚」、「綠衣紅裳」等名種,以及各色小型的文菊,都是經過藝術加工,而用各種形形色色的瓷盆、陶盆翻種的。此外,再配以大小枸杞、北瓜、靈芝、石供和山水盆景等,作為陪賓,並且在那六扇刻著全部《西廂記》的紅木長窗之前,還陳列著一大盆紅籽累累的百年老樹「鳥不宿」,就覺得萬紫千紅,燦爛如錦,使東籬秋色,更顯得豐富多彩了。
紫羅蘭盦也是我這小型菊展的一部分,內中陳列著「東風」、「秋江夜月」、「夕陽古寺」、「綠心托桂」、「梨香菊」等名種,再配以盆植或瓶插的各色文菊以及北瓜、天竹、石供、大靈芝等作為陪賓,而以小品為主。就中有一盆比較特出的,是在一隻乾隆窯白瓷藍腳的長方淺水盤中,放著一塊滿長青苔的懸崖形沙積石,石上掛下一株丁香菊,玫瑰紫的小花,碧綠的小葉,嬌小玲瓏,煞是可愛。
我的盆菊,一般都取自然的姿態,不用竹枝呆板地支撐著,所用盆盎,或瓷或陶,並且利用銅鼎銅盤,更覺古色古香。有的花葉和枝條還須加工,用棕絲、鉛絲等給它們整姿,但仍以不背自然為原則。花以三朵至五朵為限,或直或斜,不落呆詮;並且配上了拳石、石筍或枯木,更覺相得益彰。
那些小型的文菊,年來盡力搜羅,已有十多種,有淺黃、深黃、淺紅、深紅、淺紫、玫瑰紫、白瓣綠心、白瓣黃心等各種色彩。花瓣有粗有細,有作松針形的,有作盤子形的,葉片有大有小,枝條有長有短,雖說是菊中小品,卻也蔚為大觀。我在紫羅蘭盦外的一角,把好多盆小黃花的野菊,堆成了一座小小的菊花山。至於單株的各色文菊,那就用各色各樣的陶、瓷、磚、石等盆盎配合翻種,最小的盆子不過二三寸。菊花的枝條,用細鉛絲屈曲使短,或欹斜,或下懸,構成各種姿態,別具情趣,安放在那些大型的盆菊之間,倒像是小鳥依人似的。除了用盆盎翻種之外,更利用雀梅、野杜鵑等死了的樹樁,將文菊的枝條扎在上面,就好像在枯木上開出花來,更覺古雅,朋友們見了,以為匠心獨運,別開生面;其實是一種標新立異的玩意兒罷了。
節氣已過大雪,我這裡—素有天堂之稱的蘇州,水缸也結過薄冰了。氣象預報常說氣溫下降到攝氏零下二度三度,冬天早就無情地占領了自然界。菊花雖說枝能傲霜,畢竟也令人覺得花開不入時了。蘇滬一帶的菊花展覽會,都已偃旗息鼓,先後閉幕。我因去年自己的小小菊展,曾經歡度春節,和梅花會面。因此,今年我仍然搞了個小菊展,使它依然紅紫繽紛,熱鬧得很。
一個月來,我家幾百個大、中、小的盆景,已做好了必要的防寒工作,大型、中型的連盆埋在地下,以防冰凍;小型的和一部分怕冷的,都擠在一間面南的小屋子裡,大半已落了葉,瑟縮堪憐。有時國內外的來賓光臨,簡直沒有什麼可以觀賞的,所可看看的,就全仗我這小菊展中的許多菊花盆供。為了這個光榮任務,我就儘可能地一直維持下去,讓它們開到明年,然後請松啊、柏啊、梅啊、竹啊,一同上來接班。
維持這一個多月的小菊展,可不是簡單的事情,朝朝暮暮,我曾付出辛勤勞動的代價。就這小小的局面,也並不是一成不變的,二三天中,就有一番變動,新陳代謝,當然是在所不免。譬如那兩盆白色的「粉妝樓」和「懶梳妝」,開得最早,花心有些兒黃了,大有「告老還鄉」之意,我就請它們「光榮退休」,換上了朝氣蓬勃的兩盆「金絲雨珠」和「玻璃綠」;那一株種在不等邊形石盆里而高高供著的「天紅地白」,花葉支離,好像是「我倦欲眠」,我即忙連連澆水,一連兩天,總算把它喚醒過來。一盆居高臨下的「秋江夜月」,外圍的花瓣有些焦了,腳葉脫了,我就剪下了三朵,修去焦瓣,改作瓶插,再配上一些葉子,現在正安居在一隻道光窯的粉彩瓷膽瓶里,風韻猶存,嫣然欲笑,已度過了一星期。此外,新加入的,有一株嬌小玲瓏的「舊朝衣」,不加扎縛,自然地作懸崖形,種在一隻青花的方形深瓷盆里,四朵花開得鮮妍欲滴。一盆「綠衣紅裳」,本是三朵,欹斜作態,不料內中一朵忽的焦了一半,我就去蕪存菁,剪去了一朵,仍然可觀。其他的幾十盆,不管是大型的、小型的,似乎都了解我盡力維持的一片苦心,還是不屈不撓地堅持下去,似乎都有跨進一九六一年的雄心大志。
近幾天來,朋友們來看了我這碩果僅存的小菊展,都表示驚異。老友蔣吟秋口占了一首詩見贈:「莫道花開不入時,詩人情味我深知。愛它風骨經秋煉,美意殷勤護好枝。」
能把柔枝獨拒霜
在江南十月飛霜的時節,木葉搖落,百花凋零,各地氣象報告中常說:明晨有嚴霜,農作業須防霜凍;然而有兩種花,卻偏偏不怕霜凍。一種是傲霜的菊花,所以古人詩中曾有「菊殘猶有傲霜枝」之句。還有一種就是拒霜的芙蓉,所以古人詩中也有「能把柔枝獨拒霜」之句;而芙蓉的別名,也就叫做「拒霜花」。
芙蓉是一種落葉灌木,又稱木芙蓉,莖高五六尺以至一丈。入秋,梢頭抽出花蕾,初冬開放,有單瓣、復瓣之別。花色有紅、有白、有桃紅,據說也有黃色的,卻很少見。最名貴的,是醉芙蓉,一日之間三變其色,早上作白色,午刻泛作淺紅,傍晚轉為深紅,因此又稱「三醉芙蓉」。吾園梅屋下的荷花池邊,全是種的三醉芙蓉,雖受嚴霜侵襲,卻仍鮮妍如故,稱它為拒霜花,確是當之無愧。
芙蓉性喜近水,種在池旁溪邊,最為適宜,花開時水影花光,互相掩映,自覺瀟灑有致,因有照水芙蓉之稱。古代詩人每詠芙蓉,往往和水相配合,如「艷質偏臨水,幽姿獨拒霜」、「裊裊芙蓉風,池光弄花影」、「芙蓉發靚妝,艷絕秋江邊」、「半臨秋水照新妝,淡靜丰神冷艷裳」、「江邊誰種木芙蓉,寂寞芳姿照水紅」等,全是說著那些種在水邊的芙蓉花。
四川成都,別名錦城,相傳蜀後主孟昶,在成都城上遍種芙蓉,每年深秋,四十里花團錦簇,因此名為錦城,不知現在的成都城上,是不是還種著芙蓉?倘有機會,很想去觀賞一下。
芙蓉繁殖很容易,可用扦插和分株兩法,入冬在土壤上用牛馬糞或人糞尿施肥,向陽埋下枝條,明春再行扦插,沒有不活的。芙蓉的葉和花,都可治病,據李時珍說:氣平而不寒不熱,清肺涼血,散熱解毒,治一切大小癰疽,腫毒惡瘡,可以消腫排膿止痛。它的干皮柔軟而有韌性,可紡線或編作蓑衣,自有它一定的經濟價值。
烏桕猶爭夕照紅
這真是一個意外的收穫!不知從哪一年起,我園南面遙對愛蓮堂的一條花徑旁邊,有一株小小的烏桕樹,依傍著那株高大的垂絲海棠成長了起來。當初我並不注意,兩年前的霜降時節,忽見那邊有幾片猩紅的樹葉,被陽光照映著,分外鮮艷。走過去仔細一看,卻見那葉片作心臟形,每一片都是紅如渥丹,原來是一株野生的烏桕,已長到三尺多高。我熱愛它的一片丹心,見它長在這裡,太不合適,即忙把它掘起,種在一隻六角形的深陶盆里,把樹梢剪斷了一尺,用棕繩扎住,彎曲向下,作懸崖形,再將其他枝條進行整姿,居然形成了一個挺好的盆景。第二年秋天,葉子紅了,很為可愛。誰知過了一年,下垂的主枝枯死了一截,不成其為懸崖形了;於是又移植在一隻白歐瓷的長方盆中,重行整姿,把根部吊起,更覺美觀。秋來並沒重霜,而葉子先就一片片地紅了起來,鮮艷得簡直勝於二月花。我不敢怠慢,即忙鄭重地捧到愛蓮堂上,和許多盆菊供在一起,夕陽照到葉上,如火如荼,真如陸放翁詩所謂「烏桕猶爭夕照紅」了。
烏桕屬大戟科,是落葉喬木,浙東一帶河邊溪畔和田岸上,多種此樹,有粗可合抱,高達二三丈的。心臟形的葉片上,含有蠟質,光澤可喜。入夏開小黃花,有雌有雄,雌花到了深秋,就會結子,表皮作淺褐色,外層的白穰可榨成白油,內仁也作白色,可榨成清油,可點燈,可制燭,也可入漆,可造紙。近代利用科學煉油的方法,又可煉成機器用油,用途更廣。據舊籍中載稱:每收桕子一石,可得白油十斤,清油二十斤;用油之外,它的渣可作壅田的肥料。樹幹的木質細而堅實,可刻書,可製造器物,經久不壞。它的根和葉,都可治病;油甘涼無毒,據李時珍說,可塗一切腫毒瘡疥。烏桕的經濟價值,真可說是不同尋常的了。
觀賞桕葉,不必等候重霜渲染,它比楓葉紅得早,也落得早,所以古人詩中都詠及這個特點。如宋代林逋句:「巾子峰頭烏桕樹,微霜未落已先紅。」明代劉基句:「霜與秋林作錦幃,一朝霜重卻全稀。」某一年深秋我和程小青兄特地到硤石和尖山一帶去看烏桕,就為了迷信重霜之故,去得遲了,樹上大半都結滿了子,雖還看到一些紅葉,卻已錯過了它的全盛時期,未免有美中不足之感。
野生的烏桕,不易結子,必須用結子的樹枝嫁接上去,很易成活;種在高燥的地上,多施肥料,生長極快。烏桕經過嫁接,結子必多,每株少則數十斤,多則竟在百斤以上,榨成了油,真是一本萬利。又據舊籍中說:烏桕不必嫁接,只須於春間將枝條一一扭轉,碎其心勿傷其皮,就可以結子,與嫁接同。我準備把園中地植的兩株,如法嘗試一下。
曉霜楓葉丹
一清早起身,抬眼見屋瓦上一片雪白,卻並不是雪,而是厚厚的霜。我家堂前的一株老楓,被曉霜潤濕了,紅得分外鮮艷,正合著南朝宋代謝靈運的詩句「曉霜楓葉丹」了。我的園子裡,楓樹雖有好幾株,都是早紅早脫葉,獨有這一株,好像演出壓軸戲一般,紅得最晚,也最耐觀賞;凡是我經常過從的朋友們,沒一個不是偏愛它的。有一天來了一位老詩人,對著樹擊節嘆賞,微吟著古人詩句道:「遙看一樹凌霜葉,好似衰顏醉里紅。」這個譬喻,倒是很確切的。
楓是落葉喬木,樹幹高達一二丈外,木質很堅,有作紅色的,也有作白色的。葉片有三角的,有五角的,有七角的,以五角與七角為細種。山林中的楓樹,大半都是三角,例如蘇州天平山和南京棲霞山的楓,就是三角的,經霜之後,一樣的紅酣可愛。
楓的品種很多,不下百餘,除了吾國自產的以外,也有從日本和西方來的。名貴的品種,可用三角楓和普通的青楓作砧木,從事嫁接。五角楓和七角楓的子,形如元寶,隨風飄落地上,明春發芽生根,生殖力很強,不過長大不快,十年生的乾兒,也不過粗如拇指罷了。楓的細種,以葡萄綠為最,次為蓑衣、鴨掌、猩猩紅等,一經秋後霜打,都能泛紅。日本有一種靜涯楓,卻在陽春三月就紅了;吾家有盆栽的一株,婀娜多姿,的是此中尤物。
說起天平的楓樹,當初共有二三百株,又高又大,分布在高義園和范墳一帶。相傳明代萬曆年末,范仲淹的第十七世孫范允臨,作福建某地的布政使,衣錦榮歸時,到天平山來修建祖墳,並在「萬笏朝天」下造一別墅,就把從福建帶回來的一批三角楓種在那裡。到了秋季,楓葉由青轉黃、由黃轉橙、由橙轉紫,一經嚴霜,那就轉為深紅,於是朝霞一片,蔚為大觀,幾乎照紅了半爿天,現在雖只剩了數十株,卻仍然是堆錦列繡,足供觀賞。
蘆花白雪飛
蘆是長在水鄉的多年生草,據說初生時名葭,未秀時名蘆,長成時名葦,《詩經》所詠的「蒹葭蒼蒼」,就是指新蘆而說的。蘆的同族和別名共有十多種,而通常總叫做蘆葦和蘆荻,就以形象來說,也是大同小異的。蘆因生在水際,成長極快,莖高可達一二丈,中空如管,有節,並沒分枝,葉片又細又長,兩邊鋒利,倘用手勒,就會割破皮膚。入秋從葉叢中抽出花莖開白色細花,十分繁密。每枝長尺余,花穗對生,分作兩排,每排各有十餘穗以至二十餘穗,頂端卻只有一穗,作為結頂。
蘆花有細茸毛,可以作絮代棉花,因此古代曾用來翻衣,元代還有蘆花被、蘆花褥,詩人們曾詠之以詩,有「採得蘆花不涴塵,翠蓑聊復借為茵」、「軟鋪香絮清無比,醉壓晴霜夜不融」等句,給與很高的評價。而以蘆花作枕芯,溫軟也不亞於木棉。
我家紫蘭台下靠近金魚池的一角,有一大叢白邊綠地的蘆,每莖長達一丈以外,是蘆族異種,抽了穗子似花,其白如雪,搖曳生姿。另有一叢矮種的綠蘆,種在一隻長方形的紫陶淺盆里,配上了幾塊拳石;盆面空出一半地位,堵住了盆孔盛水,作為蘆盪,水邊石磯上,坐著一個老叟把竿垂釣,意境很為清幽。國畫館的一位畫師見了,點點頭說道:「好一幅寒江獨釣圖!」
鳥不宿
正在百卉凋零的季節,我家廊下,卻有異軍突起,那就是一大株盆栽的鳥不宿。
這株鳥不宿原為蘇州老園藝家徐明之先生手植,在我家已有二十餘年。它的樹齡,足足在百歲以上,根部中空,更見蒼老。枝條屈曲粗壯,分作三大片。種在一隻白釉的明代大圓盆中,碧綠的葉、朱紅的子、雪白的乾和枝條互相映帶,綺麗奪目,可以算得盆樹中的尤物。
鳥不宿的名稱很別致,只為它那光澤的長方形葉片,上下共有五角,每角都有尖刺,致使飛鳥不敢投宿其間,因此得名。可是鳥雖不宿,而偏喜啄食紅子,尤其是白頭翁,把它們當作佳肴美點,經常要來一快朵頤,即使被那葉上的尖刺,刺傷了嘴和眼,也在所不顧。
鳥不宿一名「十大功勞」,是屬於木犀科的一種常綠喬木,產于山地,山民又稱為「枸骨」。據明代李時珍說,枸骨樹如女貞,肌理很白,葉長二三寸,青翠而厚硬,有五刺角,四時不凋。五月開細白花,結實如女貞。九月熟時作緋紅色,皮薄味甘,核有四瓣,人采其木皮煎膏,可黏鳥雀,稱為黏 。但他並未說明它和鳥不宿、十大功勞同為一物,不知何故?又據《本草》說,枸骨又名貓兒刺,因為它肌白好似狗骨,葉有五刺,其形如貓。那麼貓兒刺又是鳥不宿的別名了。
裝點嚴冬一品紅
一品紅是什麼?原來就是冬至節邊煊赫一時的象牙紅。它有一個別名,叫做猩猩木,屬大戟科;雖名為木,其實是多年生的草本,莖梢是草質,不過近根的部分是木質化的。它的產地是北美的墨西哥,不知什麼時候輸入中國,現則到處都在栽種了。
一品紅的葉片,綠得像翡翠一樣,模樣兒好似梭子,又像箭鏃,葉面上有很細的茸毛,又絡著紅絲,很為別致。
到了初冬,頂葉就從翠綠色轉變為黃,也有變作淺紅或深紅的,因種類不同,轉變的色彩也各異,而以深紅的一種為最美,簡直像硃砂那麼鮮艷。一般人以為這就是花,其實是葉,也正像雁來紅的頂葉一樣,往往會被人認作花瓣的。頂葉的中心有一簇鵝黃色的花蕊,一個個像小型的杯子,這是給蜂蝶作授粉之用的。
一九六二年春,我曾在北京中山公園唐花塢中,看到頂葉淺紅色的一品紅,莖幹很矮,比長乾的好;時在三月,並不是頂葉變色的時期,原來也是用催延花期的方法把它延遲的。聽說青島有一種頂葉作白色的,自是此中異種,可是與一品紅的名稱未免不符了。
一品紅的繁殖,都用扦插的方法,到了清明節後,把老本上的莖幹剪為若干段,剪斷處流出乳狀的白汁,須等它幹了之後,才一段段斜插在田泥和糠灰的盆里,隨時灌水,力求濕潤,過了一個多月,就會生出根須來,這時便可分株翻盆,一盆一株。到了夏季大伏天裡,應將每株剪短,剪下來的新枝,再行扦插,愈插愈多;這時也必須經常灌溉,不可怠忽。農曆九月中,開始施肥,先淡後濃,一個月後須施濃肥,一面就得把盆子移到溫室里去培養。入冬以後,切忌受寒,非保持華氏五六十度的溫度不可。記得某年仲冬曾有兩大盆,每盆五六枝,猩紅的頂葉與翠綠的腳葉,相映成趣;不料突然來了個冷汛,僅僅在一夜之間,葉片全都萎了,第二天任是噴水曝日,再也挺不起來。這個一品紅竟好像是千金小姐養成的一品夫人,實在是不容易伺候的。
歲寒獨秀蠟梅花
當這嚴冬的歲寒時節,園子裡的那些梅樹,花蕾還是小小的,好像一粒粒的粟米,大約非過春節,不會開放,除了借重松、柏、杉、女貞、鳥不宿等常綠樹外,實在沒有什麼花可看了。看來看去,只有那黃如蜜蠟的蠟梅花,可說是歲寒獨秀,作為嚴冬園林唯一的點綴。
蠟梅屬蠟梅科,原為國產。宋代元祐以前,本名黃梅,後來蘇東坡、黃山谷詩中給它命名蠟梅,說它「香氣似梅,類女工捻蠟所成,因謂蠟梅」。明代李時珍說:「此物本非梅類,因其與梅同時,香又相近,色似蜜蠟,故得此名。」又說花氣味辛溫無毒,可解暑生津;因此可作藥籠中物,自有它的經濟價值。它的樹身有叢生的,也有獨乾的,抵抗力極強,多可長壽。干高達一丈外,粗可合抱,木質堅實,像香樟般含著香氣。樹葉對生,作卵形,長三四寸。農曆四月間,花蕾就從葉腋間抽出,漸長漸大,到了冬至左右,就爛漫開放,花期可延至兩三個月之久。花以素心為貴,所有花瓣花心全作黃色,如果一有雜色,那就是葷心的了,並不稀罕。花型以磬口為貴,花蕾渾圓,逐漸綻開,仍是半開半含,好像一個個樂器中的銅磬,因稱磬口。花經久不蔫,濃香馥郁,有的花心中還現著蠟光,最為難得。
蠟梅品種不多,除磬口外,又有檀香梅,色作深黃,花密香濃,結實如垂鈴,尖而長,約一寸左右,其中就包著子。剝下樹皮來,浸水磨墨,光彩煥發,可供作書作畫之用。虎丘致爽閣下,有深黃色的蠟梅一株,光艷悅目,疑即檀香梅。次為原產松江的荷花梅,素心圓瓣,花型略似荷花。再次為來自揚州的早黃梅,多用狗蠅梅作砧木嫁接而成,農曆十月間就開花,也是素心,不算太差。最差的那就是狗蠅梅了,它原是野生的,外瓣雖作黃色,而內瓣和花心卻帶著紫色。花型既小,花香也淡,花謝之後,結實可以播種,長大後只能作為嫁接其他佳種的砧木,它本身是不足以供觀賞的。宋代韓駒《蠟梅》云:「路入君家百步香,隔簾初試漢宮妝。只疑夢到昭陽殿,一簇輕紅繞淡黃。」詩是好詩,可是他所歌頌的,卻似乎就是卑不足道的狗蠅梅吧!
蠟梅繁殖的方法,除嫁接外,以分株為妙,分株脫離了母株,只要帶著少數根須,栽在肥土裡,也容易成活。它喜肥,冬間施以淡肥,豆粕最好,人糞尿也可用,先淡後濃,兩三年後便可開好。它又喜陽光,如果種在高燥的地方,年年都可開花;例如,我家愛蓮堂外廊下的那株雙干老蠟梅,樹頂雖已被颱風吹斷,而下方枝條四張,仍然著花茂美。每年除夕那天,我欣然摘了幾枝,配上紅天竹插瓶,作為歲朝的清供。
天竹紅鮮伴蠟梅
我家有一隻明代歐瓷的長方形淺水盤,右角有一塊綠油油地長著苔蘚的小石峰,後面插著兩枝素心磬口蠟梅花,一枝昂頭挺立,一枝折腰微欹。那疏疏落落的黃花,看起來有寂寞之感,而色彩也似乎單調了一些,不夠耀眼。於是我忙到園子裡去剪了一株天竹,插在那兩枝蠟梅的中間,鮮紅的子、嫩綠的葉,可就把鵝黃色的花襯託了出來,頓覺燦爛奪目。
天竹是一種屬於小櫱科的常綠灌木,原產在南方地區,因此又稱南天竹。此外,又有南燭、大椿、男續、闌天竹等好幾個別名,連專家李時珍也說南燭諸名多不可解,我們也不必求其甚解了。它性喜叢生,總是一二十株簇聚一起。枝幹挺直,質堅而細,高三四尺至丈余不等。葉復生作羽片狀,經冬不凋。農曆四五月間,花穗從枝梢抽出,開單瓣小白花,無色無香,不足觀賞。花謝之後,就滿穗結子,初作綠色,經霜漸變為紅,鮮艷如顆顆火珠,一串串掛在枝頭,十分悅目。它不但為人們所喜愛,連鳥類如白頭翁也見了垂涎,所以子兒一紅,非將紗布或硬紙包裹起來不可,否則到了春節前後就顆粒無餘了。
天竹品種,計有十餘個。看子的有狐尾、獅尾、滿天星三種。以狐尾為最美,產於常熟,所結的子茂密均勻,每穗長尺余,真像狐尾一樣。獅尾穗短而子大,顧名思義,可知其不如狐尾。滿天星徒長枝葉,結子不多。這三種都結紅子,也有結黃子的,產於蘇州,比較少見;有長短二種,結子較難,穗也較短,色彩當然也不如紅子那麼鮮艷。看葉的有五色南天竹、琴絲南天竹,還有紅葉、黃葉和枝幹屈曲的幾種。就中以五色為最美,干矮葉密,四季變色,忽青忽白、忽黃忽紫,忽又一變而為紅,可作盆玩,以供四時觀賞。所謂琴絲天竹,是形容它的葉細如琴絲,而枝幹也是矮矮的,栽在盆子裡,可作案頭清供。老乾的天竹形成樹樁的,是盆景上品,我有大小四株,有結子的,也有不結子的;其中一株來自天平山,雖結子不多,而紅葉扶疏,大可觀玩。
中國天竹散布各處,有的不知從何而來,多數是子落在地自行繁殖的。如用人工繁殖,那麼有播種、分株、扦插三個方法;播種當然慢一些,自以分株為最快,也最易成長。天竹喜陰而不喜陽,所以種在竹林旁或大樹下,都很適宜;但以稍見陽光、多受雨露為原則。它也喜肥,每年冬季,必須在根的四周壅以河泥和豆粕;如果在大伏天裡,把紅蠟燭油拌和草木灰壅上去,結子更覺紅艷鮮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