花花草草 · 花前新記

周瘦鵑 《花花草草》
江蘇人民出版社一九五八年一月初版 燈話 我們在都市中,夜夜可以看到電燈、日光燈、霓虹燈,偶然也可以看到汽油燈;在農村中,電燈並不普遍,日光燈和霓虹燈更不在話下,所習見的不過是油盞或煤油燈罷了。我所要說的,並不是這些燈,而是用以點綴農曆元宵的花燈。 元宵,就是農曆的正月十五夜,古人又稱之為元夕,又因舊俗人家都要在這一夜掛燈,所以也稱為燈夕。舊時蘇州風俗,十三夜先在廚下掛點花燈,稱為點灶燈,一共五夜,到十八日為止,十三夜稱為試燈日,十八夜稱為收燈日,而以十五夜為正日,家家都點上了花燈,還要敲鑼擊鼓,打鐃鈸,熱鬧非常,稱為鬧元宵。 元宵張燈之俗,古已有之。考之舊籍,起於唐代睿宗景雲二年。當時定為一夜,即正月十五夜。在安福門外作燈輪,高二十丈,掛點花燈五萬盞,命宮女們在燈輪下踏歌。唐玄宗時,於十三夜至十六夜張燈三夜,在上陽宮中起建燈樓二十間,高一百五十尺,規模更為宏大。北宋、南宋時,又將時期延長,先為五夜,後為六夜,到十八夜落燈。到了明太祖朱元璋時,初八夜就開始張燈,在南都搭蓋了高高的彩樓,連續十天之久,招徠天下富商都來看燈。北都東華門一帶,也有二里長的燈市;在白天,有各地的古玩珍寶和一切日常服用的東西,陳列在市上,入夜就有花燈煙火,照耀通宵,鼓吹雜耍,喧鬧達旦,足見當時統治階級剝削了民脂民膏,窮奢極欲,連元宵看燈也要大大地鋪張一下。 在清代時,蘇州閶門內吳趨坊和皋橋、中市一帶,每年臘後春前,就有勞動人民把手制的各式花燈,拿到這裡來出賣,凡人物、花果、鳥獸等,一應俱全,十分精巧。如劉海戲蟾、西施採蓮、漁翁得利、張生跳粉牆等,都是有人物的。花果有蓮花、梔子花、繡球花、玉蘭花、西瓜、葡萄、石榴、藕、菱,等等。鳥類有孔雀、仙鶴、鳳凰、喜鵲、鸚鵡、白鴿,等等。獸類有兔、馬、鹿、猴、獅,等等。其他如青蛙、鯉魚、龍、蝦、蟹、走馬燈、拋空小球燈、滾地大球燈等等。因賣燈的人都聚在這裡,前後歷一月之久,因此稱為燈市。大抵到十八夜落燈之後,這燈市也就收歇了。 古時蘇州製作的花燈,精奇百出,天下聞名。宋代周密《乾淳歲時記》中有云:「元夕張燈,以蘇燈為最,圈片大者,徑三四尺,皆五色琉璃所成,山水人物,花竹翎毛,種種奇妙,儼然著色便面也。」那時梅里鎮中,也以精製花燈出名,用彩箋刻成細巧的人物,糊在燈上,就叫做梅里燈。又有一種夾紗燈,也用彩紙細刻花鳥蟲魚等等,夾著輕綃,更為精美悅目。自清代以後,蘇州的花燈逐漸沒落,巧匠難求,由浙江硤石鎮、菱湖鎮等起而代之,比之蘇州舊時的花燈,有過之無不及。一九五六年春,上海博物館中舉行浙江手工藝品展覽會,就有四十年前硤石名手所制的兩隻傘燈,燈上的花樣,全用細針一針一針地刺成,十分生動;而二十餘年前,菱湖燈也曾出現於上海永安公司中,多用紗絹製成,不論花鳥蟲魚,都像真的一樣,燈型並不太大,更覺得玲瓏可愛,人家紛紛買去,作元宵的點綴。不知解放以後,硤石、菱湖仍有這種制燈的巧匠沒有。 抗日戰爭前,聽說北京廊房頭條有些燈畫的店鋪,也有制燈的巧匠。北京的工藝美術品,如象牙雕刻、景泰藍等,一向以精美馳名國際,解放後又有了很多改進;我想花燈的製作,也不會例外,一定是精益求精的。 安徽黃梅戲的傳統劇目中,有一出《夫妻觀燈》,故事很為簡單,說青年農民王小六,在春節的第一個月圓之夜—正月十五,聽說城裡在舉行燈會,就匆匆地趕回家去,要他那個年青的妻子換上了新衣,手拉手地一同趕到城裡去看燈。進了城,只見四面八方,人山人海,各種花燈來來往往,豐富多彩。夫妻倆興高采烈地看著,指指點點,你問我答,直到夜深,才興盡而歸。我很喜愛黃梅戲的唱腔,也特別喜愛這齣戲中夫妻二人的表演,他們每看見一種燈,就在一舉手,一投足,以及臉色上、眼風裡表達出來。我們不必看見燈,就可從他們的表演上看見多種多樣的燈了。何況還有那種婉轉動聽的唱詞和說白,加強了這齣戲的藝術性。中間還有一個穿插,那個年青的妻子正在看得手舞足蹈之際,忽然向她丈夫撒嬌,說是不高興看了,硬要拉著丈夫回去。王小六不知就裡,忙問為的是什麼,她嬌嗔地回說,因為人家不看燈,卻都在看她。那個天真的丈夫就指手劃腳地呵斥那些看他妻子的人,說他將來定要報復,也不看燈而看這些人的妻子。這一個穿插,很為有趣,好似一篇平鋪直敘的文章里,有了這曲筆,就見得活潑生動了。因此我連帶想起了明代詩人王次回的一首《踏燈》詞:「觀梅古社暫經過,手整花冠簇鬧蛾。說與檀郎應一笑,看儂人比看燈多。」讀了這首詩,可知不看燈而看人,倒是實有其事的。 清代董舜民有《元夜踏燈》詞,詠少婦看燈,寫得很美,調寄《御街行》第二體云:「百枝火樹千金屧。寶馬香塵不絕。飛瓊結伴試燈來,忍把檀郎輕別。一回佯怒,一回微笑,小婢扶行怯。  石橋路滑緗鉤躡。向阿母低低說。姮娥此夜悔還無,怕入廣寒宮闕。不如歸去,難忘疇昔,總是團圓月。」 鄧尉探梅 立春節屆,一般愛花愛游的人們,已在安排出門去探梅了。到哪裡去探梅呢?超山也好,孤山也好,靈峰也好,梅園也好,這幾處梅花或多或少,都可以看看,而最著名的探梅勝處,莫如蘇州的鄧尉。這些年來,鄧尉的梅花還是大有可觀,所以每年春初,仍能吸引各地遊人紛紛前去探梅,因為除了剩餘的梅花散在各處,仍可飽看外,那邊的明山媚水,也是值得游賞一下的。 鄧尉在吳縣西南六十里,在光福鎮之南,相傳漢代有鄧尉隱居此山,故名。西南有玄墓,彼此連接,實是一山,晉代有青州刺史郁泰玄葬在這裡,因以為名。現在這一帶山以鄧尉、玄墓並稱。山中人從前多以種梅為業,因此梅花獨多,而「鄧尉探梅」,也就成為初春遊賞的一個節目了。但在清代道光年間,時人都以玄墓看梅花為言,顧鐵卿《清嘉錄》有云:「暖風入林,玄墓梅花吐蕊,迤邐至香雪海,紅英綠萼,相間萬重,郡人艤舟虎山橋畔,襆被邀游,夜以繼日。」當時探梅的盛況,可見一斑。 玄墓山上有聖恩寺,是光福最著名的古寺;寺後有小山巒,仿佛用湖石堆成,其實是天然的,因有「真假山」之稱。這一帶原有好多株老梅樹,香雪重重,蔚為大觀。寺中有還元閣,藏有《一蒲團外萬梅花》長卷,出清代名畫師手,並有題跋很多,十分名貴;抗戰勝利後,只剩了一半,仍有可觀,我還作了兩絕句贈與寺僧:「劫餘重到還元閣,舉目湖山百種寬。欲寄身心何處寄,萬梅花里一蒲團。」「萬梅花里一蒲團,打坐千年便涅槃。佛雨繽紛花雨亂,如來彌勒共盤桓。」 馬駕山一名吾家山,在光福鎮之西,山並不高,只因山上種著很多的梅樹,洋洋大觀,清代康熙中葉,巡撫宋犖在崖壁上題了「香雪海」三字,並且在高處築亭,以作看梅之所。據說後來乾隆下江南時,曾到此一游,於是香雪海名滿海內。二十餘年前,我也曾和上海的朋友們結隊登臨,只見山上山下,以至遠處,白茫茫的一片雪白,全是梅花,真是一個不折不扣名實相副的香雪海。可是經過了「八一三」抗日戰爭的大劫,梅樹多被砍伐;而山中人又因種梅之利不如種桑,所以補種的不是梅而是桑了。一九五五年,我與蘇州市園林整修委員會同人來此視察,見那座梅花形的亭子和半山的軒屋,都已破敗,就設計修復,早已煥然一新;但是全山梅樹不多,我建議必須補種五百株,那麼梅花時節,在山上可以望見遠處的梅林,「香雪海」這個名稱,才當之無愧。 清代金恭有《鄧尉探梅小記》云:「小雪初晴,余寒送臘,具鶴氅浩然巾,入鄧尉山,看紅梅綠萼,十步一坐,坐浮一大白,花香枝影,迎送數十里;雖文君要飲,玉環奉盞,其樂不是過也。」這一段文字,寫探梅之樂,十分雋永。一九五七年三月中旬,我和老友程小青兄同往鄧尉探梅,卻見鄧尉山一帶,梅樹仍多,紅梅綠萼,也隨處可見;從光福崦西起,一路到石 、石壁,所見的全是白梅,正在開得最爛漫的時候,一眼望去,只見到處是皚皚如雪,也許有千株萬株之多,倘不拘拘於號稱「香雪海」的馬駕山一角,那麼就是稱之為「香雪洋」,也未為不可。 探梅的時期,必須適當,去得太早,梅花還沒有開放,去得太遲,卻又落英繽紛,那就不免要乘興而來,敗興而返了。古人曾說「梅花以驚蟄為候」,大約是在農曆二月之初,正恰到好處。探梅的人們,最好能與山中人先作聯繫,探問梅花消息,開到七八分時,就可以前去,領略那暗香疏影的一番妙趣了。 萼綠華 梅花開在百花之先,生性耐寒,獨標高格,《群芳譜》里,推它居第一位,自可當之無愧。舊時梅花種類很多,有墨梅、官城梅、照水梅、九英梅、同心梅、麗枝梅、品字梅、台閣梅、百葉緗梅諸稱,現在都已斷種。我於花中最愛梅,並且偏愛老乾的盆梅;年來盡力羅致,得江梅、綠梅、紅梅、送春梅、玉蝶梅、硃砂紅梅、胭脂紅梅,和日本種的花條梅、乙女梅、蘆島紅梅、單瓣深紅的枝垂梅等。以花品論,自該推綠梅為第一,古人稱之為萼綠華,綠萼青枝,花瓣也作淡綠色,好像淡妝美人,亭立月明中,最有幽致;詩人詞客,甚至以九嶷仙人相比。宋孝宗時,宮中有萼綠華堂,堂前全種綠梅。 我園紫蘭台上,有綠梅一株,古干虬枝,樹齡足有二百年,十餘年前,從鄧尉移來,至今年年著花,繁密非常,伴以奇峰怪石,更覺古雅。盆梅中也有好多株老乾的綠梅,而以「鶴舞」一株為魁首,樹齡已在一百歲外。先前原為蘇州名畫師顧鶴逸先生所手植,先生去世後,傳之令子公雄,不幸公雄也於五年前去世,他的夫人知我愛梅如命,就托公雄介弟公碩移贈於我。我小心培養,愛如拱璧,五年來老而彌健,枯乾上著花如故,因干形如鶴,兩大枝很似鶴翅,仿佛要蹲蹲起舞,因此名之為「鶴舞」。一九五六年春節,拙政園遠香堂中舉行梅花展覽會,我以此梅種在一隻橢圓形的白沙古盆中,陳列中央最高處,自有睥睨一世之概。 明代小簡中,有道及綠梅的,如王世貞與周公瑕云:「梅花屋雨日當甚佳。翠禽啁啾,惱足下清夢,莫更以為萼綠華否?」史啟元報友云:「想兄擁雙荷葉,歌八卿之曲,芙蓉帳暖,金谷風生。若弟兀坐寓齋,枯禪行徑,朝來濃雪披綠萼,稍有晉人腸肺。」清代詩中,如范璣《綠萼梅》云:「細波展 瀰瀰遠,芳草欺裙緩緩鮮。怕向江頭吹玉笛,夜寒愁絕九嶷仙。」吳嵩梁《坐月》云:「林塘幽絕似山家,坐轉闌陰月未斜。仙鶴一雙都睡著,冷香吹遍綠梅花。」邵曾鑒《拗春》云:「拗春天氣酒難賒,微雪初晴日易斜。今夜瓦壚停藥帖,細君教煮綠梅花。」這三首詩,都像萼綠華一樣的清雋,不著一些煙火氣。 我為什麼愛梅花 這些年來,大家都知道我於百花中最愛紫羅蘭,所以我從前所編的雜誌,有《紫羅蘭》,有《紫蘭花片》;我的住宅命名「紫蘭小築」;我的書室命名「紫羅蘭盦」:足見我對於紫羅蘭的熱愛。其實我不但熱愛紫羅蘭,也熱愛梅花,所以我的家裡有「寒香閣」,有「梅屋」,有「梅丘」,種了不少的梅樹,也培養了不少的盆梅。愛紫羅蘭為什麼?為了愛我的摯友;愛梅花為什麼?為了愛我的祖國,這是並行不悖,而一樣刻骨傾心的。 梅花不怕寒冷,能在嚴風雪霰中開放,開在百花之先,足以代表我國強勁耐苦的國民性,因此我把它當作我國的國花。況且梅樹最為耐久,古代的梅樹,至今還活著而仍在開花的,據我所知,浙江省臨平附近一個廟宇中,有一株唐梅;超山有一株宋梅;以我國之大,料想深山絕壑中,一定還有不少老當益壯的古梅,可惜沒有人表彰罷了。我中央現在還沒有想到要國花,如果想到了的話,那麼以梅花為國花,似乎是很合適的。 古人曾說,梅具四德,初生蕊為元,開花為亨,結子為利,成熟為貞。後來又有人說:梅花五瓣,是五福的象徵,一是快樂,二是幸運,三是長壽,四是順利,五是我們所最最希望的和平。古代詩人墨客,稱頌梅花的,更是舉不勝舉,詩如唐代崔道融句云:「香中別有韻,清極不知寒。」宋代陸游句云:「坐收國士無雙價,獨立東皇太乙前。」戴復古句云:「孤標粲粲壓群葩,獨占春風管歲華。」元代楊維楨句云:「萬花敢向雪中出,一樹獨先天下春。」王冕句云:「不要人夸好顏色,只留清氣滿乾坤。」歷代詩人墨客,都一致地推重梅花,給予最高的評價。有人問我為什麼愛梅花,我就以此為答。 茶話 茶,是我國的特產,吃茶也就成了我國人民特有的習慣。無論是都市,是城鎮,以至鄉村,幾乎到處都有大大小小的茶館,每天自朝至暮,幾乎到處都有茶客,或者是聊閒天,或者是談正事,或者搞些下象棋、玩紙牌等輕便的文娛活動,形成了一個公開的群眾俱樂部。 茶有茗、荈、檟幾個別名。據《爾雅》說,早采者為茶,晚取者為茗,荈和檟是苦茶。吃茶的風氣始於晉代。晉人杜育,就寫過一篇《荈賦》,對於茶大加讚美;到了唐代,那就盛行吃茶了。 茶樹的干像瓜蘆,葉子像梔子,花朵像野薔薇,有清香,高一二尺。江蘇、浙江、福建、安徽各省,都是茶的產地,如碧螺春、龍井、武夷、六安、祁門等各種著名的綠茶、紅茶,都是我們所熟知的。茶樹都種于山野間,可是喜陰喜燥,怕陽光怕水,倘不施糞肥,味兒更香,綠茶色淡而香清,紅茶色、香、味都很濃郁,而味帶澀性。綠茶有明前、雨前之分,是照著採茶的時期而定名的,采於清明節以前的叫做明前,采於穀雨節以前的叫做雨前,以雨前較為名貴。茶葉可用花窨,如茉莉、珠蘭、玫瑰、木樨、白蘭、玳玳都可以窨茶,不過花香一濃,就會沖淡茶香,所以窨花的茶葉,不必太好,上品的茶葉,是不需要借重那些花的。 吃茶有什麼好處,誰也不能肯定。茶可以解渴,這是開宗明義第一章。有的人說它可以開胃潤氣,並且助消化,尤以紅茶為有效。可是衛生家卻並不贊同,以為茶有刺激神經的作用,不如喝白開水有潤腸利便之效。但我們吃慣了茶的人,總覺得白開水淡而無味,還是要去吃茶,情願讓神經刺激一下了。 唐朝的詩人盧仝和陸羽,可說是我國提倡吃茶的有名人物,昔人甚至尊之為茶聖。盧仝曾有一首長歌,謝人寄新茶,其下半首云:「……柴門反關無俗客,紗帽籠頭自煎吃。碧雲引風吹不斷,白花浮光凝碗面。一碗喉吻潤,兩碗破孤悶。三碗搜枯腸,惟有文字五千卷。四碗發輕汗,平生不平事,盡向毛孔散。五碗肌骨清,六碗通仙靈。七碗吃不得也,唯覺兩腋習習清風生。」誇張吃茶的好處,寫得十分有趣;因此「盧仝七碗」,也就成了後人傳誦的佳話。陸羽字鴻漸,有文學,嗜茶成癖,著《茶經》三篇,原原本本地說出茶之原、之法、之具,真是一個吃茶的專家。宋朝的詩人如蘇東坡、黃山谷、陸放翁等,也都是愛茶的,他們的詩集中,有不少歌頌吃茶的作品。 制茶的方法,紅、綠茶略有不同,據說要制紅茶時,可將採下的嫩葉,鋪滿在竹蓆上,放在陽光中曝曬,曬了一會,便攪拌一會,等到葉子曬得漸漸地萎縮時,就納入布袋揉搓一下,再倒出來曝曬,將水分蒸散,再裝在木箱裡,一層層堆疊起來,重重壓緊,用布來遮在上面,等到它變成了紅褐色透出香氣來時,再從箱裡倒出來曬乾,然後放在爐火上烘焙。經過了這幾重手續,葉子已完全乾燥,而紅茶也就告成了。制綠茶時,那麼先將採下的嫩葉放在蒸籠里蒸一下,或鐵鍋上炒一下,到它帶了粘性而透出香氣來時,就倒出來,鋪散在竹蓆上,用扇子把它用力地搧,搧冷之後,立即上爐烘焙,一面烘,一面揉搓,葉子就逐漸乾燥起來。最後再移到火力較弱的烘爐上,且烘且搓,直到完全乾燥為止,於是綠茶也就告成了。 過去我一直愛吃綠茶,而近一年來,卻偏愛紅茶,覺得釅厚夠味,在綠茶之上;有時紅茶斷檔,那麼吃吃洞庭山的名產綠茶碧螺春,也未為不可。 在明代時,蘇州虎丘一帶也產茶,頗有名,曾見之詩人篇章。王世貞句云:「虎丘晚出穀雨候,百草斗品皆為輕。」徐渭句云:「虎丘春茗妙烘蒸,七碗何愁不上升。」他們對於虎丘茶的評價,都是很高的;可是從清代以至於今,就不聽得虎丘產茶了。幸而洞庭山出產了碧螺春,總算可為蘇州張目。碧螺春本來是一種野茶,產在碧螺峰的石壁上,清代康熙年間被人發見了,採下來裝在竹筐里裝不下,便納在懷裡,茶葉沾了熱氣,透出一陣異香來,採茶人都嚷著「嚇殺人香」。原來「嚇殺人」是蘇州俗語,在這裡就是極言其香氣的濃郁,可以嚇得殺人的。從此口口相傳,這種茶葉就稱為「嚇殺人香」。康熙南巡時,巡撫宋犖以此茶進獻,康熙因它的名兒不雅,就改名為碧螺春。此茶的特點,是葉子都蜷曲,用沸水一泡,還有白色的細茸毛浮起來。初泡時茶味未出,到第二次泡時呷上一口,就覺得「清風自向舌端生」了。 從前一般風雅之士,對於吃茶稱為品茗,原來他們泡了茶,並不是一口一口的呷,而是像喝貴州茅台酒、山西汾酒一樣,一點一滴地在嘴唇上「品」的。在抗日戰爭以前,我曾在上海被邀參加過一個品茗之會。主人是個品茗的專家,備有他特製的「水仙」、「野薔薇」等茶葉,並且有黃山的雲霧茶,所用的水,據說是無錫運來的惠泉水,盛在一個瓦鐺里,用松毛、松果來生了火,緩緩地煎。那天請了五位客,連他自己一共六人。一隻小圓桌上,放著六隻像酒盅般大的小茶杯和一把小茶壺,是白地青花瓷質的。他先用沸水將杯和壺泡了一下,然後在壺中滿滿地放了茶葉,據說就是「水仙」。瓦鐺水沸之後,就斟在茶壺裡,隨即在六隻小茶杯里各斟一些些,如此輪流地斟了幾遍,才斟滿了一杯。於是品茗開始了,我照著主人的方式,啜一些在嘴唇上品,嘖嘖有聲。客人們讚不絕口,都說「好香!好香!」我也只得附和著亂贊,其實覺得和我們平日所吃的龍井、雨前是差不多的。聽說日本人吃茶特別講究,也是這種方式,他們稱為「茶道」,吃茶而有道,也足見其重視的一斑。我以為這樣的吃茶,已脫離了一般勞動人民的現實生活,實在是不足為訓的。 山茶花 蘇州拙政園中有十八曼陀羅花館,庭前有山茶花十餘株,曼陀羅花是山茶的別名,因以名館。一九五六年春節,就在館中舉行山茶盆栽展覽十天,庭前的山茶,還在含苞,而這幾十個盆栽是放在溫室中將花烘開的;種類有二喬、四面觀音、東方亮、雪塔、檳榔、寶珠、六角銀紅、六角大紅等等,只因時間較早,花開不多,不過給愛好山茶的人嘗鼎一臠罷了。 雲南所產山茶,居全國第一,稱為滇茶,去春上海人民公園曾開過一個滇茶展覽會,我沒有看到,卻往南京玄武湖公園裡一饜饞眼。最使我念念不忘的,是鶴頂紅一種,花瓣很像蓮瓣,中心全都塞滿,其大如碗,作深紅色;可惜是盆栽,著花較少,如果上雲南去看到一株大樹,那麼盛開時,定然如《滇中茶花記》所謂「一望若火齊雲錦,爍日蒸霞」了。 歐洲也有山茶,大都是單瓣,而作紅色和白色的。法國名作家小仲馬所作小說《茶花女》,傳誦全世界,女主角馬克格妮兒,就是愛茶花成癖而經常把它作為襟飾的。英國一九一四年間,有少年作家賈洛業氏,任少年報記者,著小說《理想之妻》一部,披露報端,大受讀者歡迎;尤其是一般女子,分外愛讀,都想和他結識。有一位空軍大佐朱曼高的愛女麗甘娟,更傾心於他,卻沒有機會和他接近。有一天,大佐特地喚女兒在海濱作駕駛飛機的表演,遍請各報記者前去參觀,賈洛業也在其內,一見之下,大為嘆賞;大佐笑問:「你那篇《理想之妻》中的對象是一個女飛行家,你瞧她可能中選麼?」賈洛業大喜過望,從此就和麗甘娟結為愛侶,不久成婚。二人都愛山茶花,常在花市徘徊欣賞。逾年,麗因所乘飛機失事,墜機而死。賈不勝痛悼,作《山茶曲》以寄意云:「庭前山茶花,紅白映窗紗。思君腸欲斷,心緒亂如麻。山茶花!山茶花!去年花發時,人與花爭春,今年花發時,不見去年人。花謝又花開,君去實堪哀。君與花同命,如何不再來。吁嗟乎!我所思兮在君側,出門車馬皆華飾。不見君兮我心悲,山茶為汝無顏色。」 關於漢明妃 號稱「京劇四大名旦」之一的尚小雲,和蘇州有緣,去秋曾來蘇演出,很受群眾歡迎;今年暮春,前度劉郎今又來,在開明戲院上演了他的五出傑作。第一夜恰逢五一國際勞動節,演的是《漢明妃》,就是我國歷史上所謂四大美人之一的王昭君。全劇分為七幕:《選美人》、《昭君畫象》、《漢宮秋》、《琵琶怨》、《獻圖發兵》、《昭君出塞》、《抗敵全貞》,比舊時常演的那出《昭君和番》完美多了。小雲雖已年近花甲,而化妝后豐容盛鬋,還像少艾模樣,可惜是胖了一些。他的表情很為細膩,可說一絲不苟;嗓子也很響亮,唱幾聲真的是響遏行雲,可以繞樑三日。他表演王昭君的哀怨,分外深刻,真所謂入木三分。 昭君名嬙,漢元帝宮女,有絕色;元帝後宮既多,就使畫工畫了她們的像,給他挑選,把最美的召進去,宮人們都賄賂了畫工,把自己畫得美一些,以求寵幸;獨有王嬙不肯行賄,因此不能當選。那時呼韓邪單于自己說願與漢族聯姻,元帝為了要睦鄰,就把嬙賜給了他。嬙遠嫁異族,心中當然不願,所以出塞時,馬上琵琶,悲歌一曲,宣洩了無窮的哀怨。正如元曲中所說:「渭城衰柳助淒涼,灞橋流水添悲愴。偏你便怎不斷腸,一天愁都撮在琵琶上。」 昭君在塞外,每彈琵琶,都覺得不稱意,因命重製一具,名之為「渾不似」,仍在懷念漢宮的琵琶,有今不如昔之慨。清代詞人董舜民有《昭君怨》一闋詠之云:「莫謂漢宮人巧。便有琵琶難肖。毳帳草蕭蕭。夢魂遙。  薄命玉容如此。值得一聲情死。邊月下祈連。影堪憐。」由琵琶而說到她的薄命,真是感慨系之。 後人對於漢元帝將王昭君遣嫁異族,都感不滿,常有譏諷的話;如清代詩人王昶《戲題明妃出塞圖》云:「漢庭至計在和親,憑仗良家靜塞塵。將相俱應巾幗裹,麒麟閣上畫何人。」「雲重天低塞雁呼,不辭風雪赴幽都。免教衛霍稱飛將,待得功成萬骨枯。」詩人惜玉憐香,當然要同情昭君的遭遇了。 二十年前,美國編劇家甘南,曾將王昭君的故事編成悲劇,命名《漢宮之花》,在紐約的大劇場中上演,由名伶李邱飾漢元帝,名女伶愛蝶絲梅蒂生飾王昭君,居然轟動一時。我曾在雜誌上見過他們的照片,看了那美國漢元帝和美國王昭君服裝離奇,不由得笑了起來。 但有一枝堪比玉 「但有一枝堪比玉,何須九畹始征蘭」,這是明代詩人張茂吳詠玉蘭花的詩句,嵌上了「玉蘭「二字,而也抬高了玉蘭的身價。春分節近,氣候轉暖,一經春陽烘曬,春風噓拂,玉蘭的花蕾兒頓時露了白,不上二三天,就一朵朵的開放起來。我們搞園藝的,往往把玉蘭當作寒暑表,每年春初一見玉蘭花開,就知道不會再有冰凍,凡是安放在室內的盆樹盆花,都可移出來了。 玉蘭是落葉亞喬木,有高達數丈的,都是數百年物。枝條短而樛曲,很有風致;一枝一朵花,都著在枝梢,花九瓣,潔白如玉,有微香,與蘭蕙相似。今年是玉蘭的豐年,我園子裡的一株,高不過丈余,著花數百朵,爛漫可觀;可惜不能耐久,十天以後,就落英滿地了。要是趁它開到五六分時,摘下花瓣來,洗淨拖以麵糊,用麻油煎食,別有風味。 蘇州拙政園中部,有玉蘭堂,榜額為明代大書畫家文徵明手筆,遒逸不凡,庭前有老乾玉蘭,開花時一白如雪,映照得堂奧也覺得亮了起來。文氏也是愛好玉蘭的,曾有七律一首加以詠嘆:「綽約新妝玉有輝,素娥千隊雪成圍。我知姑射真仙子,天遣霓裳試羽衣。影落空階初月冷,香生別院晚風微。玉環飛燕原相敵,笑比江梅不恨肥。」他的詩友沈周,也有同好,曾有句云:「韻友自知人意好,隔簾輕解白霓裳。」他簡直把玉蘭作為韻友了。 玉蘭宜於種在廳堂之前,昔人喜把它和海棠、牡丹同植一庭,取「玉堂富貴」之意,在新社會中看來,實在是封建氣味十足的。可是玉蘭花盛開的時候,確也好看,甚至比作玉圃瓊林,雪山瑤島。明代詩人丁雄飛曾有《邀六羽叔賞玉蘭》一簡云:「玉蘭雪為胚胎,香為脂髓,當是玉卮飛瓊輩,偶離上界,為青帝點綴春光耳。皓月在懷,和風在袖,夜悄無人時,發寶瑟聲。侄瀹茗柳下,候我叔父,憑闌聽之。」他將玉蘭當作天上的所謂仙子,竟給與一個最高的評價。 洞庭東山紫金院裡,有一株數百年的老玉蘭,上半截早已斷了,只剩幾尺高,干已枯朽,只有一張皮還有生機,年年著花十餘朵,多數是白色的,少數是紫色的,大概是把玉蘭和辛夷接在一起之故。可惜樹齡太老,樹身太大,再也不能移植,如果能移植在盆子裡的話,那是盆栽之王,盆栽之寶了。每年春初,這株老玉蘭吸引不少人前去觀賞,我祝頌它老而彌健,益壽延年! 神仙廟前看花去 農曆四月十四日,俗稱神仙生日,神仙是誰?就是所謂八仙中的一仙呂純陽。呂實有其人,名岩,字洞賓,一名岩客,河中府永樂縣人,唐代貞元十四年四月十四日生,咸通中赴進士試不第,游長安,買醉酒家,遇見了鍾離權得道,不知所往。呂還是一位詩人,有詩四卷;我很愛他的絕句,如《牧童》云:「草鋪橫野六七里,笛弄晚風三四聲。歸來飽飯黃昏後,不脫蓑衣臥月明。」《絕句》云:「朝游北越暮蒼梧,袖裡青蛇膽氣粗。三入岳陽人不識,朗吟飛過洞庭湖。」《洞庭湖君山頌》云:「午夜君山玩月回,西鄰小圃碧蓮開。天香風露蒼華冷,雲在青霄鶴未來。」這些詩倒也很有一些仙氣的。 福濟觀,俗稱神仙廟,又稱呂祖廟,在蘇州市閶門內皋橋東,就是供奉呂純陽的所在。舊時每逢四月十四日,觀中必打醮,香客都來膜拜頂禮。相傳呂化為衣衫襤褸的乞食兒,混在觀中,凡是害有疑難雜症的人,這一天倘來燒香,往往不藥而愈,據說是仙人可憐見他而給他治癒的。這天到神仙廟來燒香或湊熱鬧的,叫做軋神仙。糕團店裡特製了五色米粉糕出賣,稱為神仙糕;有賣龜的,把大龜小龜和綠毛龜放在竹簍或水盆中求售,稱為神仙龜;還有一般花農,紛紛挑了草本花和木本花來出賣,稱為神仙花,總之,無一不與神仙勾搭上了。 我們一般愛花的朋友,年年四月十四日,總得前去走一遭,並不是軋神仙,全是為了看花去的。因為從十二日到十四日,神仙廟前的西中市、東中市一帶,成了一個盛大的花市,凡是城鄉的花販花農都將盆花集中於此。我們可以飽看奼紫嫣紅,百花齊放,見有合意的,就買一些回去;不管它是神仙花不是神仙花,只要是自己心愛的花就得了。 舊時不但人民大眾要來軋神仙,娼妓們也非來不可,一面燒香,一面買花,而尤其要買千年蒀,稱為交好運,因為「蒀」、「運」兩字是同音的。清代沈朝初有《憶江南》詞云:「蘇州好,生日慶純陽。玉洞神仙天上度,青樓脂粉廟中香。花市繞迴廊。」解放以後,妓女也都解放了,學習技術,從事生產,真的是交了好運。每年農曆四月十四日,不廢舊俗,大家仍去軋神仙,我們也仍到神仙廟前看花去。 乞巧望雙星 「蘇州好,乞巧望雙星。果切雲盤堆玉縷,針拋金井汲銀瓶。新月掛疏欞。」 這是清代沈朝初的《望江南》詞,是專為七夕望牽牛、織女二星乞巧而作的。這一段美麗的神話,流傳已久,幾乎盡人皆知,就是戲劇中也有《牛郎織女》一出應時戲,每逢農曆七月七日總要搬演一下。 神話的來源是這樣的,據《荊楚歲時記》說,天河之東,有織女,是天帝的女兒,年年在織機上勞動,織成雲錦天衣。天帝憐憫她單身獨處,許她嫁與河西牽牛郎。她嫁了之後,不再從事紡織,天帝一怒之下,就責令她仍回河東,只許每年七月七日,渡過天河去與愛人一會。天帝拆散這一對恩愛夫妻,似乎忒煞無情;然而織女一嫁就不再紡織,也是自取其咎。足見照神話的作者看來,勞動不但是人間應有之事,就是做了神仙,也是不許不勞動的。 蘇州舊俗,在七夕的前一夜,婦女們將杯子盛了一半河水一半井水的所謂鴛鴦水,露在庭心,天明後在陽光下曝曬了一會,就把繡針丟下去,針浮在水面,水底的針影或粗或細,自能幻出種種物象,藉此驗看丟針的女孩子是巧是拙。這玩意兒蘇州人稱為 (音篤)巧,北京人稱為丟巧針,杭州人稱為針影,據說是古代的穿針遺俗;清代吳曼雲詠之以詩云:「穿線年年約比鄰,更將余巧試針神。誰家獨見龍梭影,繡出鴛鴦不度人。」 七夕,蘇州舊時人家有乞巧會,凡是女孩子都須參加,因又稱為女兒節。她們往往在庭心或露台上供了香案,燒香點燭陳瓜果,各各禮拜牽牛、織女二星,向他們倆乞巧。這天還得吃巧果,也是乞巧之意;所謂巧果,是用麵粉和著白糖打成一個結,入沸油氽脆而成。這種巧果,在七夕前茶食店中早就製備了。現在敬禮雙星的舊俗雖已廢止,而巧果卻仍是年年可吃。 據說織女渡過天河去和牛郎相會,是借重許多烏鵲作成一條橋的,因此稱為鵲橋。還有一個可笑的傳說,說每逢七月七日,烏鵲頭上的毛都會無故脫落,就為了作橋樑給織女過渡之故。它們這種服務精神,倒是很可佩服的。鵲橋,自是很好的詞料,所以詞牌中也有《鵲橋仙》一調,如清代女詞人袁希謝《七夕》,調寄《鵲橋仙》云:「銀河耿耿,鵲橋填否,試想彩雲堆里。雙雙曾未訴離愁,聽壺漏、三更近矣。  月光斜照,良辰易過,促織聲催不已。年年此夕了相思,才了卻、相思又起。」又孫秀芬《蝶戀花》云:「又見佳期逢七夕。烏鵲橋成,欲渡還嬌怯。一歲離情應更切。銀河執手低低說。  莫怪天孫腸斷絕。修到神仙,尚有生離別。風露悄涼人寂寂,夜深獨向瑤階立。」這兩位女詞人都是深表同情於這一對神仙夫婦的別離的。 每年只有一個七夕,所以牛郎、織女也只有一年一度的相會,除非逢到閏七月,再來一個閏七夕,那麼他們倆就占到了便宜,可以再渡天河,再會一次了。清初詞人董舜民,曾有《閏七夕》一詞,調寄《八聲甘州》云:「再向銀河畔,數佳期、相望又相邀。正歡娛此夜,一年兩度,良會非遙。記得從前好合,離恨在明朝。更值秋光永,清漏迢迢。  天遣多情靈匹,卻無情烏鵲,有意偏勞。看雲開月帳,重與渡星橋。願乞取、羲和曆日,算年年、長是閏今宵。何須嘆,世間兒女,一別魂銷。」詞人多情,對於這一對神仙眷屬的再度相會,也覺得高興,所以詞中充滿著歡欣歌舞的情調;並且願望年年有個閏七夕,好讓他們倆年年多會一次了。 閒話《十五貫》 浙江崑蘇劇團的崑劇《十五貫》,現在是一舉成名天下知了。它在百花齊放中,竟變成了一朵大紅大紫的牡丹花。一九五六年六月中旬,我到南京去出席江蘇省文化工作者代表會議,可巧劇團也從北方來到南京。我對於團中的諸位名藝人本來是熟悉的,如今「他鄉遇故知」,有機會重行看一看他們改編過的成功作《十五貫》,當然是高興得手舞足蹈起來。 記得去秋劇團在蘇州市演出時,每一個劇目,我都曾看過,對他們的精湛的藝術,一百二十分的佩服。老實說,我愛好崑蘇劇,在其他劇種之上,可以說我是崑蘇劇的一個忠臣,耿耿此心,始終不變。然而像我這樣的忠臣,未免太少了。前次在蘇州演出《十五貫》,儘管王傳淞的婁阿鼠、周傳瑛的況鍾、朱國梁的過於執滿身是戲,但賣座並不好,真是冤枉之至! 有一天,我特地邀請諸位藝人和老友范煙橋兄一同到我家裡來,舉行一個咖啡座談會,朱傳茗同志恰從上海來,也欣然來會,大家對於賣座不好,都莫名其妙,藝人們還虛心地要我們提供改進的方法。我建議把崑蘇劇分家,昆是昆,蘇是蘇,不要混在一起,兩不討好,藝人們深以為然,可是當時也沒有作出結論。 他們到了上海之後,和幾位崑劇專家共同商討,把《十五貫》刪繁就簡,去蕪存菁,改編了一下,演出時便大紅特紅,客滿了一個多月。我這忠心耿耿的忠臣,一聽得了這好消息,總算吐出了一口悶氣,為藝人們額手稱慶。 四月間劇團到了北京,又在北京演出了《十五貫》,竟達到了驚天動地的地步。毛主席和周總理等都一再觀賞,大加嘉獎,以為是一部富於人民性、教育性、思想性、藝術性的好戲,並且希望各劇種,向他們看齊,向他們學習,真所謂真金不怕火燒,終於遇到識貨的人了。 我們在南京的最後一夜,就在人民大會堂看到了他們的招待演出,改編過的《十五貫》已把駢枝式的熊友蕙和豆腐店童養媳的一段冤情刪去了。崑蘇也分了家,還了原,成了純粹的崑劇,唱詞中如〔山坡羊〕、〔紅芍藥〕、〔點絳唇〕、〔天下樂〕、〔粉蝶兒〕等等,都是崑腔,十分動聽,詞句是通俗化了,容易了解;而他們的演技,也達到了爐火純青的境界。 蘇州市蘇劇團學員隊接著也排演了《十五貫》,第一次在政治協商委員會議的文娛晚會上演出,居然頭頭是道,楚楚可觀。我先登台作開場白,說了許多鼓勵的話,末了說,《十五貫》的大名雖已如雷貫耳,容易號召,而我們仍要一以貫之地愛護他們,培養他們,使他們一天天壯大起來,千萬不要忽視這一份新生力量。今後我要像京劇《三娘教子》里那個忠心耿耿的老家人老薛保一樣,全心全意地幫助主母把小東人好好地教養長大,指望他一飛沖天,一鳴驚人。 蔗漿玉碗冰泠泠 「蔗漿玉碗冰泠泠」,是元代顧阿瑛的詩句,從這七個字中,我們可以體會到用玉碗盛著蔗漿喝,冰冷沁齒的意味,頓時覺得饞涎欲滴。所謂「蔗漿」,就是現代的甘蔗露,在蘇州市的街頭巷口,幾乎到處可以喝到的。「蔗漿」二字,唐代已經沿用,杜甫詩中,有「茗飲蔗漿攜所有」句,王維詩也有「大官還有蔗漿寒」之句。宋代錢惟演句「蔗漿銷內熱」,陸游句「蔗漿那破餘酲」,可見唐宋時代的人,就很愛好蔗漿了。 老年人齒牙搖落,不能大嚼甘蔗,於是以蔗漿為恩物。暮春三月,蘇州的許多水果鋪、水果攤就開始供應蔗漿了。舊時用木製的榨床,把切成的段頭榨出漿來,現在改用了金屬的壓榨機,更覺便利而清潔,現榨現賣,盛以玻璃杯,大杯一角五分,小杯九分,全市一律如此。我也偏愛蔗漿,覺得比汽水更為甘美適口,並且有消除內熱的功效。從前甘蔗以廣東所產的最為著名,而浙江塘棲的產品也不壞;現在蘇州的蔗漿,大都是用塘棲甘蔗來榨成的。據說以上海之大,卻喝不到蔗漿,所以上海人來游蘇州,就要大喝一下,這是水果鋪中人告知我的。 甘蔗榨過了漿而剩下來的渣,無非曬乾了當燃料用,或者就丟掉了。可是在十餘年前,美國加利福尼亞州有一個糖廠中的職員名喚甘來南爾生的,在甘蔗渣中發現了大量堅韌的纖維質素,費了一年多的心力,發明了一種甘蔗磚。他在這纖維質素中加入了硫黃、土瀝青油,和其他幾種化學原料,更在空氣的重壓力下壓制而成;試驗之後,證實用一塊一公尺見方的甘蔗磚,放在一輛二十噸重的碾路車輪下連續壓碾七次,並未壓碎,可見其堅韌了。當時就由十多處築路局,採用了這甘蔗磚,作為築路的材料。營造廠中也大量採用,因磚面多孔,可以調和聲響,沒有回聲,所以用來建造劇場、音樂廳和電影院,都是非常適宜的。現在我國劇場的四壁和天棚,也多數利用甘蔗板了。 晉代大畫家顧愷之,每嚼甘蔗,總從梢尾嚼到老頭,人以為怪,他說:「漸入佳境!」因此俗有「甘蔗老頭甜」之說;而老年人處境好的,稱為「蔗境」。我們老一輩的人,眼見得祖國欣欣向榮,老懷歡暢,也可說是「甘蔗老頭甜」了。 和颱風搏鬥的一夜 一九五六年七月下旬,雖然一連幾天,南京和上海的氣象台一再警告十二級的颱風快要襲來了,無線電的廣播也天天在那裡大聲疾呼,叫大家趕快預防,而我卻麻痹大意,置之不理。大概想到古人只說「綢繆未雨」,並沒有「綢繆未風」這句話,所以只到園子裡溜達了一下,單單把一盆遇風即倒的老乾黑松從木板上移了下來,請它在野草地上屈居一下;而我那幾間平屋,一座書樓,倒像是兩國戰爭時期不設防的城市,一些兒防備都沒有。 八月二日的下午,颱風的先頭部隊已經降臨蘇州,我卻披襟當風,心安理得,自管在書樓上給上海文化出版社繼續寫一部《盆栽趣味》,一面還聽著無線電中的音樂,連虎嘯獅吼般的風聲也充耳不聞。哪裡料到《盆栽趣味》沒有寫完,這一夜就飽嘗了苦於黃連的颱風滋味呢。 入夏以來,我是夜夜獨個兒睡在那座書樓上的,前年五月,兒女們為了慶祝我的六十歲生日,在東廂鳳來儀室的上面,起建了一座小小書樓,名為「花延年閣」;這原是我十餘年來的願望,總算如願以償了。這書樓四面脫空,一無依傍,倒像是個遺世獨立的高士,而這夜可就做了颱風襲擊的中心。大約在十一點鐘的時候,颱風的來勢已很猛烈,東北兩面的玻璃窗,被颳得格格地響著,加上園子裡樹木特多,被風颳得分外的響;我聽了有些害怕,便抱著枕頭和薄被,回到樓下臥室里來。 正在迷迷糊糊快要入睡的當兒,猛聽得樓上豁琅琅一片響聲,我大吃一驚,立時喊一聲「哎喲」,從床上跳了下來,趿著拖鞋,忙不迭和妻趕上樓去;卻見北面那扇可以遠望雙塔的冰梅片格子的紅木大方窗,已被擊破,玻璃落地粉碎,連窗下那座十景矮櫥頂上一尊乾隆佛山窯的「漢鍾離醉酒」造像也帶倒了。這是我心愛的東西,即忙拾起來察看,還好,並沒有碎。此外打碎了一隻粉彩鳳穿牡丹的瓷膽瓶,和一個浮雕螭虎龍的白端石小瓶,這損失不算大,颱風伯伯還是講交情的。 回到了樓下,又回到了床上,聽那風颳得更響了,我想怎樣可以入睡呢?沒有辦法,只得向妻要了兩團棉花,塞在兩個耳朵里,風聲果然低下去了。歇了一會,妻還是不放心,重又上樓去看看,我卻自管高枕而臥,不料一霎時間,我那塞著棉花團的耳朵里,仿佛聽得妻的驚呼之聲。我料知「東窗事發」,不由得膽戰心驚,霍地跳起身來,飛奔上樓,只見妻呆立在那裡,而靠北的一扇東窗,不知怎樣飛去了,我的心立刻向下一沉,想窗兒做了這「綠珠墜樓」的表演,定然要粉身碎骨的了。那時狂風挾著雨片,疾卷而入,連西窗下安放著的書桌也打濕了,桌上的所謂「文房四寶」和小擺設之類,都濕淋淋地變成了落湯雞。我不知哪裡來的勇氣,竟像當年洪水決堤時將身抵住缺口的英雄們一樣,隨手拖了一條蓆子和一張吹落下來的窗簾,雙臂像左右開弓似的,用力遮著窗口;可是沒有用,身上的衣褲都給打濕了。風雨還是猛撲著,幾乎把我撲倒,而一口氣也幾乎透不過來。 妻趕下樓去報警呼援,於是整個屋子的人,都趕上來了,掮來了一扇板門,替我抵住了窗口,大家手忙腳亂地去找鐵 頭,找長釘子,把那板門牢牢釘住在上下的窗檻上,總算又把颱風伯伯擋住了駕。 可是颱風見我們有困難,也有辦法,當然不甘心默爾而息,更以全力進攻。正在提心弔膽的當兒,只聽得格的一聲,靠南的一扇東窗又不翼而飛了。我喊一聲「天哪!」沒命地撲向前去,扯起窗簾來抵住窗口,和無情的風雨再作搏鬥。好不容易到園子裡找到了那扇飛去的窗,回上來放在原處,又把長釘上下釘住了,總算又把颱風伯伯擋住了駕。 天快要亮了,我們五個人通力合作,做好了這些起碼的防禦工事,筋疲力盡地退回後方休息,而這座明窗淨几的書樓,早已變了個樣,仿佛變做了王寶釧苦守十八年的寒窯。樓外的颱風伯伯似乎向我冷笑道:「你還要麻痹麼?你還要大意麼?這回子才叫你曉得咱老子的厲害!」我只得苦笑著道:「颱風伯伯,我小子這才領教了!」 棗 已是二十餘年的老朋友了,一朝死別,從此不能再見,又哪得不痛惜,哪得不悼念呢!這老朋友是誰?原來是我家後園西北角上的一株老棗樹,它的樹齡,大約像我一樣,已到了花甲之年,而身子還是很好,年年開花結實,老而彌健;誰知一九五六年八月二日的夜晚,竟犧牲於颱風襲擊之下,第二天早上,就發見它倒在西面的圍牆上,早已回生無術了。 我自二十餘年前住到這園子裡來時,它早就先我而至;只因它站在後園的一角,地位並不顯著,凡是到我家裡來的貴賓們和朋友們從不注意到它;可是我每天在後門出入,總看到它直挺挺地站在那裡,尤其是我傍晚回來的時候,剛走進巷口,先就瞧見了它,柔條細葉,在晚風中微微飄拂,似乎向我招呼道:「好!您回來了。」這幾天我每晚回來,可就不見了它,眼底頓覺空虛,心底也頓覺空虛,真的是悵然若有所失! 老朋友是從此永別了;幸而我在前三年早就把它的兒子移植到前園紫藤架的東面,日長夜大,現在早已成立,英挺勁直,綽有父風,年年也一樣地開花結實,勤於生產;去年還生了個兒子,隨侍在側,將來也定有成就。我那老朋友有了這第二代、第三代,也可死而無憾了。 棗別名木蜜,是落葉亞喬木,干直皮粗,刺多葉小,入春發芽很遲,五月間開小淡黃花,作清香,花落隨即結實,滿綴枝頭,實作橢圓形,初青後白,尚未成熟,一熟就泛成紅色,自行落下,鮮甜可口,是孩子們的恩物。棗的種類很多,據舊籍所載,不下八十種,有羊棗、壺棗、丹棗、棠棗、無核棗、鶴珠棗、密雲棗諸稱,甚至有出在外國的千年棗、萬歲棗,和帶有神話意味的仙人棗、西王母棗等,怪怪奇奇,不勝枚舉。一九五一年夏,我因嫁女上北京去,在泰安車站上吃到一種芽棗,實小而味甜,可惜其貌不揚。我所最最愛吃的,還是北京加工制過的金絲大蜜棗,上口津津有味,腴美極了。 古代關於棗的神話很多,說什麼吃了大棗異棗,竟羽化登仙而去,只能作為談助,不可憑信;而棗的文獻,魏、晉時代早就有了,唐代大詩人白樂天也有長詩加以讚美,結尾有云:「寄言遊春客,乞君一回視。君愛繞指柔,從君憐柳杞。君求悅目艷,不敢爭桃李。君若作大車,輪軸材須此。」這就說出了棗樹的樸素,不足以供欣賞,而它的木質很堅實,倒是材堪大用的。他如,宋代趙抃有「棗熟房櫳暝,花妍院落明」,黃庭堅有「日顆曝干紅玉軟,風枝牽動綠羅鮮」之句;而最有風致的,要推明代揭軌的一首《棗亭春晚》:「昨日花始開,今日花已滿。倚樹聽嚶嚶,折花歌纂纂。美人浩無期,青春忽已晚。寫盡錦箋長,燒殘紅燭短。日夕望江南,彩雲天際遠。」他的看法,又與白樂天不同,不過他是別有寄託,而借棗花來抒情的。 魯迅先生在《秋夜》中曾對棗樹加以描寫:「棗樹,他們簡直落盡了葉子。先前,還有一兩個孩子來打他們別人打剩的棗子,現在是一個也不剩了,連葉子也落盡了。他知道小粉紅花的夢,秋後要有春;他也知道落葉的夢,春後還是秋,他簡直落盡葉子,單剩乾子,(中略)而最直最長的幾枝,卻已默默地鐵似的直刺著奇怪而高的天空,使天空閃閃地鬼眨眼;直刺著天空中圓滿的月亮,使月亮窘得發白。」這一節是描寫得很美的。我後園裡的老棗樹,也有這樣的景象;可是從此以後,它不會再默默地鐵似的直刺著奇怪而高的天空。 說也奇怪!我滿以為這株老棗樹已被颱風殺死了,誰知到了今春,忽又復活,儘管大部分的根已經拔起,而小部分還在地下;儘管倒在牆上,分明已沒了生機,而不知怎的,經過了杏花春雨,那梢上的枝條,竟發起葉來,依然是青翠可愛。這就足見我這位老朋友是如何的有力量,颱風任是怎樣兇狠,也殺不了它,它竟復活了,將頑強地活下去,無限期地活下去。 談虎 昔人有「談虎色變」之說,因為大家都怕虎威,所以一談起虎,就要色變;而現在談虎卻不會色變,一變而為色喜了。一九五七年春節以來,蘇州市民都在喜滋滋地談虎;因為城東動物園中新從哈爾濱運來了一對乳虎,吸引了不少人前去觀賞,第一天就有一萬六千多人,打破了一年來的紀錄。這兩頭虎雖出生只有半年,而長得已很茁壯,據說每天各要吃六斤牛肉,四磅牛乳,也可算得是養尊處優的了。 武松景陽岡殺虎這回事,幾乎婦孺皆知,曾聽上海市評彈工作者楊振雄說《武松》,《殺虎》一回,居然把他的雄姿壯概曲曲表達出來,大家都好像親見他正在獻著好身手,不由得嘖嘖讚嘆道:「英雄!英雄!」然而《水滸傳》中武松像贊,卻說「殺虎未為武,邱嫂猛於虎」,那又似乎輕視他的殺虎而稱許他的殺嫂了。 宋代大詩人陸放翁,有《大雪行》一章,寫豪士殺虎,一種英邁之氣,力透紙背而出,詩云:「長安城中三日雪,潼關道上行人絕。黃河鐵牛僵不動,承露金盤凍欲折。虬髯豪客狐白裘,夜來醉眠寶釵樓。五更未醒已上馬,沖雪卻作南山游。千年老虎獵不得,一箭橫穿雪皆赤。拏弓爭死作牛吼,震動山村裂崖石。曳歸擁路千人觀,髑髏作枕皮蒙鞍。人間壯士有如此,胡不來歸漢天子。」這一位豪士的殺虎,是在馬上用箭來射殺的;而武松卻是先用棍棒後徒手,其難易就差得遠了。 游西湖總得一游虎跑,喝一盞泉水沏的香茗,自是一樂。虎跑在大悲山麓,相傳唐代有高僧性空住在山中,有一年苦旱,忽然來了兩頭虎,爪地出水,渟蓄成泉,因此名之為虎跑。茶堂中舊有一畫,就畫著一頭虎在那裡用爪爪地,泉水大涌,筆觸很雄健,卻不知是誰畫的。 咖啡瑣話 一九五五年仲夏蓮花開放的時節,出閣了七年而從未歸寧過的第四女瑛,偕同她的夫婿李卓明和兒子超平,遠迢迢地從印尼共和國首都雅加達城趕回來了,執手相看,疑在夢裡!她帶來了許多吃的、穿的、用的和玩的東西,內中有一方聽雪白的砂糖和一方聽濃香的咖啡粉;她是一向知道老父愛好這刺激性的飲料的。據她說,在印尼無論是土著或僑民都以咖啡代茶喝,往往不放糖和牛乳,好在咖啡豆磨成了粉末,只須用沸水沖飲,極為方便。我已好久喝不到好咖啡了;這時如獲至寶,喜心翻倒。從去夏到今春,每星期喝兩次,還沒有完;有時精神稍差,就得借它來刺激一下。 咖啡是熱帶的產物,南美洲的巴西國向以咖啡著名,而印尼所產也著實不壞。樹身高約二丈,葉對生,作橢圓形,尖如錐子,開花作白色,香很濃烈,花謝結實,像黃豆那麼大,採下來焙乾之後,就可磨細煎飲了。 咖啡最初的產生,遠在十五世紀,有一位阿拉伯作家的文章中,已詳述它的種植法;而第一株咖啡樹,卻發見於阿拉伯半島西南角的某地。後來咖啡的種子外流,就普及於其他地區,成為世界飲料中的恩物,可以和我國的紅綠茶分庭抗禮。 咖啡是舶來品,是比較新的東西,所以我國古代的詩人詞客,從沒有把它作為吟詠的題材的。到了清代,咖啡隨歐風美雨而東來,遍及大都市,於是清末的詩詞中,也可看到咖啡了。如毛元征的《新艷》詩云:「飲歡加非茶,忘卻調牛乳。牛乳如歡甜,加非似儂苦。」潘飛聲《臨江仙》詞云:「第一紅樓聽雨夜,琴邊偷問年華。畫房剛掩綠窗紗。停弦春意懶。儂代脫蓮靴。  也許胡床同靠坐,低教蠻語些些。起來新酌加非茶。卻防憨婢笑,呼去看唐花。」我也有一闋《生查子》詞:「電影上銀屏,取證歡儂事。脈脈喚甜心,省識西來意。  積恨不能消,狂飲葡萄醉。更啜苦加非,絕似相思味。」其實咖啡雖苦,加了糖和牛乳,卻腴美芳香,兼而有之;相思滋味,有時也會如此,過來人是深知此味的。 咖啡館的創設,還在十五世紀中葉,阿拉伯的城市中,幾乎都有咖啡館,因為從沙漠裡來的行商駱駝隊,都跋涉長途,口渴不堪,就得上咖啡館來解解渴,於是咖啡館風起雲湧,盛極一時。一般阿拉伯人漸漸地愛上了咖啡館,日常聚集在那裡,聊聊天,取取樂,以致耽誤了正當的工作。甚至政治上的陰謀,也從咖啡館中產生出來,一時鬧得烏煙瘴氣。於是掌握政權的主教們大發雷霆,下令取締咖啡館,凡是上咖啡館去喝咖啡的人都要處刑。當時君士坦丁等各地的咖啡館紛紛倒閉,而在阿拉伯最最著名的咖啡「摩加」,已曾專賣了二百多年,幾乎沒有人問津,只得另找出路,流入了義大利的水城威尼斯。 十六世紀的中葉,法京巴黎的咖啡館,多至二千家,而英京倫敦,更多至三千家,雖曾經過一次大打擊,被迫關門;後來捲土重來,變本加厲,甚至喊出了口號:「我們要從咖啡館中改造出新的倫敦,新的英吉利來!」「咖啡館是新倫敦之母!」也足見其對於咖啡館的狂熱了。 蘇州在日寇盤據的時期,也有所謂咖啡館,門口貼著「歡迎皇軍」的招貼,由一般蕩女淫娃擔任招待,醜惡已極!我偶然回去探望故園,一見之下,就疾首痛心,掩面而過。那時老畫師鄒荊盦前輩已從香山回到城中故居,他是愛咖啡成癖的,密藏著好幾罐名牌咖啡,而以除去咖啡因的「海格」一種為最,我們痛定思痛,需要刺激,他老人家就親自煎了一壺「海格」,相對暢飲,我口占小詩三絕句答謝云:「盧同七碗渾閒事,一盞加非意味長。苦盡甘來容有日,借它先自灌愁腸。」「白髮鄒翁風雅甚,丹青寫罷啜加非。明窗靜看叢蕉綠,月季花開香滿衣。」(翁喜種月季花。)「瓶笙聲里炎炎火,彝鼎紛陳聞妙香。我欲晉封公莫卻,加非壺畔一天王。」原來蘇州人多愛喝茶,愛咖啡的不多,像鄒老那麼羅致名品,並且精其器皿的,一時無兩,真可稱為咖啡王了。他老人家去世三年,音容宛在,我每對咖啡,恨不能起故人於地下,和他暢飲一番,並對他說,現在苦盡甘來,與國同休,喝了咖啡更覺興奮,不必借它來一灌愁腸了。 探梅記 從前文人墨客以及所謂「風雅之士」,或騎驢,或踏雪,到山坳水邊去看梅花,稱為探梅。雖說是「十月先開嶺上梅」,梅花開得特別早,但現在才交九月,菊花尚未含苞,又從哪裡去探梅呢?原來此梅不是那梅,我所探的,即是一九五六年九月三日夜晚才從北京到達上海的京劇大藝人梅蘭芳先生。 偶然的機緣巧合,我和老友范煙橋兄在同一天搭著同一班火車從蘇州到上海來;又是機緣巧合,恰好在一個宴會上遇見了,我們倆倒像是被颱風的邊緣刮在一起似的。橋兄對我說:「昨晚上梅蘭芳先生恰也來了,停會兒我們一同去探看他一下可好?」我一迭連聲地回說:「好!好!好!」原來這兩年來我們倆負著一個使命,就是代表蘇州市邀請梅先生去作一次短期的演出。年初梅先生早就應允今秋要捉空兒來蘇一行。我們此去就是要問一問梅花消息:這兩年來蘇州的文藝園地上果然也百花齊放了,能不能讓蘇州人早日欣賞這一枝「開在百花先」的梅花。 先到嵩山路吳湖帆兄的畫寓,由吳兄打了個電話去問梅先生可在家裡;接聽的是葆玖世兄,回說昨晚上他老人家從北京一路下來,太累了,正在打盹,可於四點鐘後前去訪問。那時還只兩點半,於是我們就說古論今,談詞讀畫,挨到了四點鐘,才一塊兒上梅家去。 我們三人先在樓廳里坐候,享受著煙和茶。我是愛好陳設的,就舉目四看,見西壁上掛著一個橫額,是清代嘉慶時一位名書家所寫的篆體「藝效軒」三字,很為古雅,兩旁是兩幅緙絲的山水人物,古色古香,合成雙璧。下方是一個曲尺形的書架,插架的全是各種圖書,琳琅滿目。東壁客座之後,也有一個曲尺形的書架,卻陳列著好多件白地青花的瓷筆筒和瓷花盆,多系清代康、雍、乾、嘉時物。上方很突出地掛著一大幅墨筆的古松與老梅,據湖兄說,這是梅先生作畫的老師湯定之先生的遺筆,老乾虬枝,蒼勁不凡。我正在凝神地欣賞著,而梅先生已翩然走進來了,彼此握手道好,喜形於色。 記得那年大兒錚在十三層樓結婚的那天,梅先生曾光臨道喜,一轉眼已十二年了,十二年來還是第一次重逢,怎麼不喜心翻倒。他說我並不見老,而我瞧他也發了胖。在這祖國欣欣向榮的大時代里,他當然要心廣體胖,而我也當然要越活越年青了。 梅先生先就談起五月中訪日演出的經過,那些日本的舊友們一見了他,都熱情地和他握手擁抱,並且對於八一三事變表示歉意,有的說著還流出了眼淚。他先後往東京、京都、大阪等五地演出了三十二場,受到了日本人民熱烈的歡迎,而其他國家的男女觀眾,也著實不少。梅先生又說起日本藝人們演出古典戲劇時,舞台上與中國舊時代的場面大略相同,樂隊、歌唱者和檢場的,都在台上的後半部,而前半部就在演出,與我國所不同的,演員只作道白和表演,唱由歌唱者代勞。他們的旦角兒也由男演員擔任,有一位七十多歲的名藝人,有時還要扮成一個丰容盛鬋的婦女,上台去表演一下哩。我問起這回同去日本的歐陽予倩先生,也是三十年前的老友,近來身體可好?梅先生說他當年曾在日本留學,故舊很多,文藝、學術界方面的朋友都歡迎他,請他參加講話、座談、聯歡活動。他非常興奮,因為過於疲勞,關節痛風的舊病復發,遇到遊覽名勝的時候,日本朋友給他預備了一把輪椅代步,倒也方便。 橋兄這一年來正主管著蘇州市的文化事業,最關心的就是梅先生去蘇演出的問題,於是言歸正傳,重申前請,很婉轉地說出蘇州市五十多萬人正伸長了頭頸,老是盼望梅先生大駕光臨,讓他們一飽眼福和耳福;而我也在旁邊敲著邊鼓,說在私言私,就是我這蘇州市五十多萬人中的一人,也十多年沒有欣賞梅先生的妙藝了,有時只得檢出三十餘年前見贈的幾幀玉照看看,也算是「望梅止渴」,說得梅先生笑了起來。 橋兄忙又問起此次在上海演出後,作何打算?梅先生回說,在上海先由葆玖上演,才由他接上去演幾個戲;演完之後,因各地預約在先,將作輪迴演出,可能先到杭州,然後再往南昌、長沙,因為這樣安排,旅途上可以節省人力與物力不少。這次演出之後,打算在下一次巡迴演出中,首先就和蘇州觀眾見面。我們就向他祝福,希望他經過了這次巡迴演出,老當益壯,有以慰蘇州人如飢如渴的喁喁之望。 我們暢談了一小時,怕梅先生太累了,就起身告辭;在走下樓去時,湖帆兄忽然說了一句笑話,說今天我們四個人的年齡,恰可湊滿一個「二百五」。我掄著指兒一算,他們「三馬同槽」,都是六十三歲,加上我「一羊開泰」,是六十二歲,合算起來,真的險些兒變了「二百五」;幸而我們一共是二百五十一歲,已經超額了。一路上嘻嘻哈哈,走完了樓梯,直到門外,大家才珍重別去。這一次的探梅,又給與我一個輕鬆愉快不可磨滅的印象。 百花齊放中的一朵好花 崑劇無疑地是百花齊放中一朵古色古香的好花,在它四百餘年悠久的生命史中,曾有過光輝的一頁。可是近年來它那產地所在的蘇州專區人民,看到崑劇卻很少了。 一九五六年十月上旬,江蘇省文化局和蘇州市文化局主辦崑劇觀摩演出,在新藝劇場舉行,一共是九個夜場和兩個日場,這是空前未有的盛舉,轟動一時。浙、皖、閩、贛、粵等省的各劇種都派代表來觀摩,甚至北京和昆明方面的專家們,也不遠千里而來。這標誌著崑劇的復興,已走上了光明和遠大的道路。 這次演出的有浙江崑蘇劇團「傳」字輩的名藝人,有上海戲曲學校的學員和蘇州蘇劇團的學員,有蘇、滬兩地的崑劇名票友,並且有北方來的崑劇專家,真是璧合珠聯,花團錦簇,使這文藝園地里的一朵好花,更開得大紅大紫。 徐凌雲、俞振飛兩先生,是上海崑劇名票友中的兩大台柱,最受觀眾的熱愛,每一出場,掌聲雷動,徐先生精研崑劇,已有五十年的歷史,無所不能,也無所不工,這一次他在《連環記·小宴》中串王允,是老生;在《荊釵記·見娘》、《梅嶺》中串王十朋母,是老旦;在《借茶》、《賣興》中串張文遠和來興,是小丑;在《風箏誤·驚丑》中串彩旦,多種多樣,有聲有色,使觀眾都看得出了神。他老人家在年青時常串呂布,曾有「活呂布」的稱號。我很想看看當年「活呂布」的威風,請他來一下;劇目中也已排好他串演《梳妝射戟》中的呂布了,但是臨時抽去。據他對我說:「畢竟是七十一歲的老頭兒了,腰腿工夫都差,怎麼還能串那英姿颯爽的呂布!」其實我看他腰腳還很輕健,譬如串那《繡襦記》中的書僮來興時,忽坐忽立,忽臥忽跪,與年青人一般靈活,哪裡像是七十一歲的高年?不過串起呂布來,扮相當然要差了。他的哲嗣子權也隨同演出,串《販馬記》中的李奇,《望湖亭》中的顏大麻子,唱做都好,不愧是將門之子。 俞振飛先生是崑劇中的唯一名小生,風流瀟灑,一時無兩。他天賦一條好嗓子,調高響逸,分外動聽,並且為了善於變化切音,字字都很清楚。至於他的演技,更入了神化之境,無論亮一亮相,甩一甩袖,以至台步身段,眼風笑聲,和臉上表現出來的喜怒哀樂之情,都足使人欣賞。這次他串了《連環記》中的呂布,《荊釵記》中的王十朋,《獅吼記》中的陳季常,《風箏誤》中的韓琦仲,更在《長生殿》中串了老生唐明皇和李太白,真是能者多勞,而勞的成績又是首屈一指的。他和張嫻合演的《玉簪記·琴挑》,更是一件美絕精絕的藝術品,是一幅活的工細的仕女畫,可以比作仇十洲的得意之筆。 各位「傳」字輩的名藝人,是這次觀摩演出中的骨幹,每一個劇目,幾乎都有他們一份,或作主角,或作配角,都能顯示出他們藝事的老到。我尤其欣賞張傳芳的《思凡》,王傳淞的《狗洞》和《活捉》,華傳浩的《醉皂》和《掃秦》,朱傳茗的《蘆林》。傳淞、傳浩的表演出神入化,真是丑角兒中的一對寶貨。所可惜的,傳芳的臉蛋胖了一些,傳茗的嗓子啞了一些,未免有美中不足之感。 其他名票友參加演出的,有王吉儒的《遊園》,看了這大名,總以為是個酸溜溜的讀書人,誰知卻就是當年上海人所熟知的王潔女士;她飾杜麗娘,表演也很細膩;配以包世蓉的春香,牡丹綠葉,相得益彰。顧森柏、應蘊文等的《販馬記》,從《哭監》、《寫狀》到《三拉》、《團圓》,十分熱鬧,顧森柏飾趙寵,風度翩翩,誰也不會相信他已五十八歲了。蘇州市當地的名票友,只有姚軒宇昆仲參加,演出了《搜山》、《打車》,軒宇的程濟,活生生地刻畫出一位有肝有膽的忠臣來,的是老斫輪手。北京崑劇名家的演出,我最欣賞白雲生的《拾畫》、《叫畫》,一切的一切,都與振飛有虎賁中郎之似,不愧是北方之雄。侯永奎的《打虎》,虎虎有生氣,使人有武松猶在人間的感想。 蘇州市蘇劇團學員們演出了《斷橋》,上海戲曲學校學員們演出了《出獵》、《回獵》和《蘆花盪》,唱做都已入彀,博得一致的好評。我們要額手慶幸崑劇已有接班人了。 彩鳳「振飛」、「凌雲」直上,我借這兩位崑劇大家的大名,為發揚光大的崑劇前途祝。 回首當年話崑劇 我是一個崑劇的愛好者,朋友中又有不少崑劇家,最最難忘的,就是擅長崑劇的袁寒雲譜兄,當年他因反對他的父親(袁世凱)稱帝,避地上海,每逢賑災救荒舉行義演時,他總粉墨登場,串演一兩齣崑劇,使我印象最深的,就是那出《八陽》,他飾的是亡國之君建文帝,真的是聲容並茂,不同凡俗。唱那句「把大地山河一擔裝」時,悲壯激越,至今還是深印在我的心版上,如聞其聲。記得有一年嘉興舉行賑災遊藝會,請寒雲兄去串演崑劇,他拉我同去,會場設在精嚴寺,節目很多。崑劇連演兩夜,第一夜是《長生殿》的《小宴》、《驚變》,第二夜是《折柳》、《陽關》,都由平湖崑劇家高叔謙飾旦角,和他合演,相得益彰,博得了很好的評價。在上海時,我又屢次看到崑劇名票友們的會演,最突出的就是徐凌雲、俞振飛兩先生,可說是祥麟威鳳,一時無敵。徐先生多才多藝,什麼角兒都會一手,並且都很精工,在年青的時候,串演《連環記》中的呂布,曾有「活呂布」之稱;最難得的,他還能串那《安天會》中的齊天大聖孫悟空,這一個跳跳蹦蹦活潑潑的猴子王,實在是不容易應付的。他要是串丑角兒吧,像《借茶》中的浪子張三郎,會演的人很多,可是和他一比,就有雅俗之分。俞先生是崑劇前輩俞粟廬先生的哲嗣,淵源家學,腹有詩書,又天賦一副好扮相,一條好喉嚨,只要他一出場,就會使人精神一振,儘量地享受耳目之娛。他的一甩袖,一亮相,唱一句,笑一聲,都有一種吸引人的魅力。他的傑作《販馬記》、《連環記》、《玉簪記》等,我都曾看過,風流儒雅,給與我一個不可磨滅的印象。後來他以名票友下海,與梅蘭芳先生配演京劇,有時也演演崑劇,真是璧合珠聯,出出都成了極優美的藝術品。 崑劇的基本隊伍,當然要算浙江崑蘇劇團中和擔任上海戲曲學校教師的幾位「傳」字輩的名演員了。三十五年前,蘇州的幾位崑曲家創辦了崑曲傳習所,招收了十餘名學生,都以「傳」字嵌在名字里,地點在桃花塢的五畝園,這就是今天各位「傳」字輩名演員的搖籃,是崑劇中興的發祥之地。後因蘇州方面財力不足,由上海企業家穆藕初先生接辦下去,擴大了學額,學生多至五十餘人,穆先生自己也是一位名曲家,提攜後進,不遺餘力,把這傳習所辦得很好。學生們學成之後,就組成了「新樂府」,後又改名「仙霓社」,先後在笑舞台、大世界、小世界、新世界等遊藝場中演出,我是經常去作座上客的。那時「傳」字輩的名演員都還年青,而藝術都很老練,為一般崑曲迷所欣賞,可是曲高和寡,終於沒落了。 最近在蘇州舉行的崑劇觀摩演出,真是數十年未有的盛舉,也給崑劇奠定了一個復興的基礎。我抱著病,連夜前去觀賞,樂此不疲,簡直把病魔也打退了。徐先生年逾古稀,而俞先生也入了中年,而他們聲容如舊,還是年青得很。「傳」字輩的各位名演員,藝事精益求精,已達到了爐火純青的境界,他們並且培養好了新生力量,中如包世蓉、張世萼、龔世葵等,就是許多「世」字輩的小藝人,現在都已脫穎而出,前途無可限量。 「雲、飛」二三事 這一次崑劇觀摩演出,轟動了整個蘇州市,真是有萬人空巷之盛。徐凌雲、俞振飛二大家的妙藝,更是有口皆碑。我和他們倆都是二三十年的老朋友,連夜抱病看了他們的演出,喜心翻倒,可惜沒有機會和他們暢談一下。一天下午,徐、俞二先生忽然光臨了我的小園,徐子權先生也惠然肯來,使我喜出望外,促膝談心,獲得了莫大的安慰。現在且不談藝事,來談談他們的「私底下」。 徐先生今年七十一歲了,還是精神飽滿,一些兒沒有老態。他在抗日戰爭期間,曾害過好幾年的糖尿病,因為調理得當,早已痊癒了。他生平的愛好是多方面的,而且樣樣都精,除了曲藝外,也愛好古玩,愛好花鳥蟲魚,和我的愛好略同。三十年前,他在康定路上有一座園子,名叫「雙清別墅」,俗稱「徐園」,備具亭台花木之勝,荷池假山,布置脫俗。我於文事勞動之暇,常去盤桓,頓覺胸襟一暢。曾有一個時期,他在園後闢地數弓,架木為台,供崑曲傳習所的生徒們排戲演出。那時周傳瑛、王傳淞、朱傳茗、張傳芳諸名藝人,都還年輕,並且還有一個後來轉入商界的名小生顧傳玠,他們合夥兒在這裡演出,我曾看過不少好戲。徐先生愛護他們,如同自己的子侄,天天周旋其間,顧而樂之。現在「雙清別墅」早已沒有遺蹟可尋,而我回首當年,依稀如昨日事。 徐先生後來住在愚園路,有一座舊式的廳堂,陳設十分古雅。他愛好山梔子,親自到杭州山上去,掘取了大批蒼老的乾兒,回來養在水裡,甚至還能開花。記得有一年,我到他那裡去,見左右兩個紅木八仙桌上,陳列著好幾十本老乾的山梔子,用各色各樣的瓷盆、瓷碗、瓷碟、瓷盤盛著,白石清泉,襯托著碧綠的葉子,使我眼界一清。 在這裡,我也曾有一次遇見過主持崑劇傳習所的企業家和名曲家穆藕初先生,他帶著一隻描金朱漆的大提籃,籃里安放著好幾隻很名貴的蟋蟀盆,都是乾嘉年間的古物。從盆里透出「瞿、瞿、瞿」的鳴聲來。原來徐先生愛好蟋蟀,穆先生也有同好,雙方經常約同鬥蟋蟀,一決雌雄。 俞先生的小生,真可說是當代第一,蓋世無雙。我們看了他演出《連環記》中的呂布,《玉簪記》中的潘必正,哪裡會相信他已是五十五歲的中年人。他的愛人也是精於崑劇的,有時雙雙合演,相得益彰;可惜一個半月前她不幸因病去世,真是崑劇界的損失。 俞先生能書能畫,也寫得一手好文章。前天同來的省文化局吳白匋同志,偶然在我書桌旁翻到一本勝利後出版的《半月戲劇》,恰好刊有俞先生的一篇大作《穆藕初先生與崑曲》,真巧得很!我最愛他末了的一段:「……盦臨半山,門前修竹萬竿,終朝涼爽;憑檻清歌,笛聲與竹聲相和答,翛然塵外,炎暑盡忘。……」限於篇幅,不能畢錄;單讀了這寥寥幾句,就可知道他「腹有詩書氣自華」,無怪藝事也會登峰造極了。 霜葉紅於二月花 「遠上寒山石徑斜,白雲深處有人家。停車坐愛楓林晚,霜葉紅於二月花。」 這是唐代大詩人杜牧之的一首《山行》詩,凡是愛好楓葉的人,都能朗朗上口的。「霜葉紅於二月花」,這七個字的名句,給與楓葉一個很高的評價。 楓別名靈楓、香楓,又稱攝攝,據《爾雅》說:「楓攝攝」,因楓葉遇風則鳴,攝攝作聲之故。樹身高大,自一二丈達三四丈,葉小而秀,有三角、五角、七角之分,也有狀如雞腳、鴨掌或蓑衣的。據說楓的種類很多,計五六十種。山楓的葉子是三角的,稱為粗種,可以利用它的干,接以其他細種,易活易長。農曆二月間,開小白花,結實作元寶形,掉在地上過冬,明春就長出一株株小楓來。我往往在園子裡掘取十多株,合種在長方形的紫砂盆里或沙積石上,作楓林模樣,很可愛玩。 楓葉入秋之後,漸漸地由綠色泛作黃色,一經霜打,便泛作紅色,到了初冬,愈泛愈紅,因此紅葉就變成了楓葉的代名詞。「紅葉為媒」,是唐代的一段佳話,至今還傳誦人口,那故事是這樣的:「唐僖宗時,學士於祐,晚步禁衢,於御溝得一紅葉,有女子題詩其上;祐拾葉題句,置溝上流,宮人韓翠苹得之。後帝放宮女三千,出宮遣嫁;翠苹嫁祐,出紅葉相示,驚為良緣前定。」這件事不知道是不是實有其事,如果是事實,可說是再巧也沒有了。 古人愛好楓葉,紛紛歌頌,除杜牧之一首最著名外,宋代趙成德也有一首:「黃紅紫綠岩巒上,遠近高低松竹間。山色未應秋後老,靈楓方為駐童顏。」它把楓葉夏綠秋黃以至入冬紅紫各種色彩,全都寫了出來。此外,歷代詩人散句如:「獨嘆楓香林,春時好顏色。」「一塢藏深林,楓葉翻蜀錦。」「遙看一樹凌霜葉,好似衰顏醉里紅。」「只言春色能嬌物,不道秋霜更媚人。」「萬片作霞延日麗,幾株含露苦霜吟。」從這些詩句中,都可看出霜後的楓葉,真是如翻蜀錦,美艷已極。 日本種植楓樹,有獨到處,種類之多,勝於我國,他們的楓,春天裡就紅了,稱為春紅楓,據說一年四季,紅色始終不變。有一種春天紅了,入夏泛綠,到秋深再泛為紅。我家有盆栽老乾楓樹一株,高一尺余,露根如龍爪,姿態極美,春間發葉,鮮妍如曉霞,日本人稱為靜涯楓,最為難得。又有一株作懸崖形的,春夏葉作綠色,而葉尖卻作淺紅,並且是透明的,也可愛得很。 蘇州天平山,以石著,也以楓著,高義園、童子門一帶,全是高大的楓樹,入冬經霜之後,雲蒸霞蔚,燦爛如錦繡;去年老友張晉、余彤甫二畫師都去寫生,畫成了大幅,堪稱一時瑜亮。今秋我雖常在探問「天平楓葉紅了沒有」?可是為了參加上海和蘇州的菊展,手忙腳亂,不能抽身前去觀賞一下。十一月下旬,中央文化部鄭振鐸同志來訪,據說剛從天平山看楓歸來,滿山如火如荼,漂亮極了。我聽了,羨慕他的眼福不淺。 南京的棲霞山,也以楓著稱,每年深秋,前去看楓的人,絡繹於途,因此俗有「春牛首,夏莫愁,秋棲霞」之說。這兩年來我常往南京,總想念著棲霞,今秋因出席省文聯代表大會之便,與程小青兄遊興勃發,都想一賞棲霞紅葉,償此宿願,誰知一連好幾天,都抽不出時間來,大呼負負;後來聽費新我畫師說,他已去過了,紅葉都已凋謝,虛此一行。那麼我們雖去不成,也不用後悔了。 從南京回得家來,卻見我家愛蓮堂前的那株大楓樹,吃飽了霜,正在大紅大紫的時期,千片萬片的五角形葉子,爛爛漫漫地好像披著一件紅錦衣裳,把半條廊也映照得紅了。一連幾天,朝朝觀賞,吟味著「霜葉紅於二月花」的妙處,雖沒有看到天平和棲霞的紅葉,也差足一饜饞眼了。 閒話《禮拜六》 一九五六年十一月十五日,江蘇省第二屆文學藝術工作者代表大會在南京開幕,這是江蘇全省文藝界的群英會,這是江蘇全省文藝工作者的大會師,仿佛舞台上一陣急急風,眾家英雄,浩浩蕩蕩地一齊上台亮相,這場面是何等的偉大,何等的熱鬧!我雖是搖旗吶喊做跑龍套,也覺得十分興奮,十分榮幸! 省委會文教部長俞銘璜同志向大會講話,說起了我和四十年前的刊物《禮拜六》,說是當時我們所寫的作品,到現在看起來,還是很有趣味的。我於受寵若驚之餘,不由得對於久已忘懷了的《禮拜六》,也引起了好感。不錯,我是編輯過《禮拜六》的,並經常創作小說和散文,也經常翻譯西方名家的短篇小說,在《禮拜六》上發表的。所以我年青時和《禮拜六》有血肉不可分開的關係,是個十十足足、不折不扣的「禮拜六」派。 《禮拜六》是個周刊,由我和老友王鈍根分任編輯,規定每周六出版;因為美國有一本周刊,叫做《禮拜六》晚郵報,還是創刊於富蘭克林之手,歷史最長,銷數最廣,是歐美讀者最喜愛的讀物。所以我們的周刊,也就定名為《禮拜六》。民初刊物不多,《禮拜六》曾經風行一時,每逢星期六清早,發行《禮拜六》的中華圖書館門前,就有許多讀者在等候著;門一開,就爭先恐後地湧進去購買。這情況倒像清早爭買大餅油條一樣。 《禮拜六》前後一共出了二百期,有不少老一輩的作家,都是《禮拜六》的投稿人。前幾天我就接到中等教育部葉聖陶副部長的信,問我有沒有《禮拜六》收藏著。他當年曾用「葉匋」和「允倩」兩個筆名給《禮拜六》寫過許多小說和散文,要我替他檢出來,讓他抄存一份,作為紀念。又如名劇作家曹禺同志去夏來蘇州訪問我,也問起我有沒有全份《禮拜六》,大概他也曾投過稿的。可惜我經過了抗日戰爭,連一本也沒有了。這兩位名作家,對《禮拜六》忽發「思古之幽情」,作為一個「禮拜六」派的我,倒是「與有榮焉」的。 至於《禮拜六》的評價,可以引用陳毅副總理前二年對我說的話:「這是時代的關係,並不是技術問題。」 現在讓我來說說當年《禮拜六》的內容,前後二百期中所刊登的創作小說和雜文等等,大抵是暴露社會的黑暗,軍閥的橫暴,家庭的專制,婚姻的不自由等等,不一定都是些鴛鴦蝴蝶派的才子佳人小說,並且我還翻譯過許多西方名家的短篇小說,例如法國大作家巴比斯等的作品,都是很有價值的。其中一部分曾經收入我的《歐美名家短篇小說叢刻》,意外地獲得了魯迅先生的讚許。總之,《禮拜六》雖不曾高談革命,但也並沒有把誨淫誨盜的作品來毒害讀者。 至於鴛鴦蝴蝶派和寫作四六句的駢儷文章的,那是以《玉梨魂》出名的徐枕亞一派,「禮拜六」派倒是寫不來的。當然,在二百期《禮拜六》中,未始捉不出幾對鴛鴦幾隻蝴蝶來,但還不至於滿天亂飛,遍地皆是吧? 當年的《禮拜六》作者包括我在內,有一個莫大的弱點,就是對於舊社會各方面的黑暗,只知暴露,而不知鬥爭,只有叫喊,而沒有行動,譬如一個醫生,只會開脈案,而不會開藥方一樣,所以在文藝領域中,就得不到較高的評價了。 秋菊有佳色 「秋菊有佳色,挹露掇其英」,這是晉代高士陶淵明詩中的名句,與「採菊東籬下,悠然見南山」兩句,同為千古所傳誦。陶淵明愛菊,也愛酒,常常對菊飲酒,悠閒自得。有一年重陽佳節,他恰好沒有酒,坐在宅邊菊花叢里,采了一把菊花賞玩著,忽見白衣人到,原來是江州刺史王弘送酒來了,於是一面賞菊,一面淺斟低酌起來。後人因淵明偏愛菊花之故,就在十二月花神中,尊淵明為九月菊花之神。凡有人特別愛菊的,就稱為「淵明癖」。 我國之有菊花,歷史最為悠久,算來已有二三千年了。《禮記·月令》曾有「季秋之月,菊有黃華」之句,大概那時只有黃菊一種,不像現在這樣五光十色,應有盡有。到了戰國時代,愛國詩人屈原的《楚辭》中,曾有「夕餐秋菊之落英」的名句。為了這一句,後人聚訟紛紜,以為菊花只會幹,不會落,怎麼說是落英?其實屈大夫並沒有錯,落,始也,落英就是說初開的花,色、香、味都好,確實可吃。 一般人都以為重陽可以賞菊,古人詩文中,也常有重陽賞菊的記載。其實據我的經驗,每年逢到重陽節,往往無菊可賞,總要延遲到十月。宋代詩人蘇東坡也曾經說,嶺南氣候不常,我以為菊花開時即重陽,因此在海南種菊九畹,不料到了仲冬方才開放,於是只得挨到十一月十五日,方置酒宴客,補作「重九會」。 明太祖朱元璋,曾有一首《菊花》詩:「百花發,我不發。我若發,都駭煞。要與西風戰一場,遍身穿就黃金甲。」就詠菊來說,那倒把菊花堅強的鬥爭精神,全都表達了出來。 明代名儒陸平泉初入史館時,因事和同館諸人去見宰相嚴嵩,大家爭先恐後,擠上前去獻媚,陸卻退讓在後面,不屑和他們爭競,那時恰見庭中陳列著許多盆菊,就冷冷地說道:「諸君且從容一些,不要擠壞了陶淵明!」語中有刺,十分雋妙,大家聽了,都面有愧色。 宋高宗時,宮廷中有一位善歌善舞的菊夫人,號「菊部頭」,後來不知怎的,稱病告歸。太監陳源將厚禮聘請了去,把她留在西湖的別墅里,以供耳目之娛。有一天宮廷有歌舞,表演不稱帝旨;提舉官開禮啟奏道:「這個非菊部頭不可。」於是重新把菊夫人召了進去,從此不出。陳源傷感之餘,幾乎病倒;有人作了曲獻給他,名《菊花新》,陳大喜,將田宅金帛相報。後來陳每聽此曲,總是感動得落淚,不久就死了。「菊部頭」三字,現在往往用作京劇名藝人的代名詞。 菊花中香氣最可愛的,要算梨香菊,要是把手掌覆在花朵上嗅一嗅,就可聞到一種甜香,活像是天津的雅梨。據說最初發見時,還在清代同光年間,不知由哪一個大官,進貢於西太后,太后大為愛賞,後來賞了一本給南通張謇,張家的園丁偷偷地分種出賣,就流傳出去,幾乎到處都有了。花作白色,品種並不高貴,所可愛的,就是那一股雅梨般的甜香罷了。 在菊花時節,我懷念一位北京種菊的專家劉 園先生,他正在孜孜不倦地保存舊種,培養新種,獲得了莫大的成就。近年來他又採用了短日照培植法,使菊花提前一個月到兩個月開放,人家的菊花正在含蕊,而他的園地上已有一部分盆菊早就怒放了。 我與劉先生雖未識面,卻是神交已久。去年他托蘇州老詩人張松身前輩向我征詩,我胡謅了七絕兩首寄去,有「松菊為朋心似月,懸知彭澤是前身」、「黃金萬鎰何須計,菊有黃花便不貧」等句。劉先生得詩之後,很為高興,回信說倘有機會,要把他的菊種相報。我對於他老人家的種種名菊,早就心嚮往之了,只是從未見過,真是時切相思,如今聽說要將菊種見賜,怎麼不大喜過望呢?可是地北天南,寄遞不便,只好望眼欲穿地期待著。今夏蘇州公園的花工濮根福同志,恰好到首都去出席全國先進生產者代表大會,我就寫了封信託他帶去,向劉先生道候,並婉轉地說我老是在想望他的「老圃秋容」。 大會結束後,濮同志回到蘇州來了,說曾見過了劉老先生,並帶來了菊種六十個,共三十種,分作兩份,一份贈與蘇州市園林管理處,一份是贈與我的。我拜領之下,欣喜已極,就托濮同志代為培植。劉先生還開了一個名單給我,有「碧蕊玲瓏」、「金鳳含珠」、「霜里嬋娟」、「杏花春雨」、「天孫織錦」、「銀河長瀉」、「霓裳仙舞」、「武陵春色」、「紫龍臥雪」,等等,都是富有詩意的名稱,我一個個吟味著,又瞧著那六十個綠油油的腳芽,恨不得立刻看它們開出五色繽紛的好花來。經了濮同志幾個月的辛苦培養,六十個芽全都發了葉,含了蕊,到現在已完全開放,五光十色,應有盡有,真是豐富多彩,使小園中生色不少。我為了急於參加上海中山公園的菊展,就先取一本半開的黃菊,翻種在一隻古銅的三元鼎里,加上一塊英石,姿態入畫,大書特書道:「北京來的客」。 劉先生不但是個藝菊專家,也是一位詩人,雖已年逾古稀,卻老而彌健,一面藝菊,一面賦詩,曾先後寄了兩張詩箋給我,不論一詩一詞,都以菊為題材,他那 園中的室名齋名,如「寒榮室」、「守澹齋」、「晚香簃」、「延齡館」、「寄傲軒」等,全都離不了菊,也足見他對於菊花的熱愛。 劉先生藝菊,並不墨守陳規,專重老種,每年還用人工傳粉雜交,因此新奇的品種,層出不窮,真是富於創造性的。他除了採用短日照培植法催使菊花早開外,還想利用原子能,曾賦詩言志云:「原子云何可示蹤?內含同位素相衝。葉中放射添營養,根外追肥易吸溶。利用驅蟲如噴藥,預期增產慰勞農。我思推進秋華上,一樣更新喜改容。」我預祝他老人家成功。 菊展 在解放以前和解放以後,我參觀與參加菊展,已不知多少次了,而規模之大,布置之美,菊花品種之多,要推這三年來上海的菊展獨占鰲頭,一時無敵。每年菊展開幕時,我總得專誠到上海來參觀一下。我所最最欣賞,不能忘懷的,卻是一九五五年菊展中那只用白菊花搭成的和平鴿和那幅第一個五年計劃的建設大地圖,也全用白菊花精製而成,富有教育意義。至於名菊廊中的許多名菊,以及圖案般的許多大立菊,如火如荼,如錦如繡,更使我好像《紅樓夢》中劉姥姥初進大觀園,直看得眼花繚亂口難言了。 說起菊展,還只有近百年的歷史,從前卻讓富紳巨賈和士大夫之流,在家園裡置酒賞菊,只供少數人享受。明代張岱作《陶庵夢憶》,記《菊海》雲「:兗州張氏期余看菊,去城五里;余至其園,盡其所為園者而折旋之,又盡其所不盡為園者而周旋之,絕不見一菊,異之。移時,主人導至一蒼莽空地,有葦廠三間,肅余入,遍觀之,不敢以菊言,真菊海也。廠三面,砌壇三層,以菊之高下高下之。花大如瓷甌,無不球,無不甲,無不金銀荷花瓣,色鮮艷異凡本,而翠葉層層,無一葉早脫者。此是天道,是土力,是人工,缺一不可焉。兗州縉紳家,風氣襲王府,賞菊之日,其桌、其炕、其燈、其爐、其盤、其盒、其盆盎、其 器、其抔盤大觥、其壺、其幃、其褥、其酒、其麵食、其衣服,花樣無不菊者,夜燒燭照之,蒸蒸烘染,較日色更浮出數層。席散,撤葦簾以受繁露。」這種單供少數人享受的菊展,卻如此奢侈,是不足為訓的。 清代王韜是太平天國時代的一位才子,曾在他所作的《瀛壖雜誌》中記當時上海城隍廟裡的菊花會。他說,菊花會多在九月中旬,近來設在萃秀堂門外,繞過了湖石,到東北角上,境地開朗,遠遠地就瞧見菊影婆娑,全呈眼底。沿著回闌前去,便見無數的菊花,高低疏密,羅列堂前,真的是爭奇鬥勝,盡態極妍。所有的花,先經識者品評,分作甲等、乙等,並劃為三類,一是新巧,二是高貴,三是珍異;只因名目繁多,記不勝記。這樣的菊展,總算粗具規模,並且是供群眾欣賞,與眾同樂的了。 亡友王一之兄,生前曾客荷蘭,說起荷蘭人善於蒔花,一九四六年秋,曾在萊汀市會堂舉行菊展,會期七日,觀眾一萬多人。他們的大種、小種菊花,多數是從我國移去的。清乾隆十五年,有一位遠遊亞洲的荷蘭植物學家貞干,將小種的菊花帶了回去,花作黃色,大概是滿天星之類。清道光二十八年,英國人福均又把我國的大種菊花帶去,後由法國傳入荷蘭;清光緒六年,荷蘭人就舉行了第一次的菊展。在百餘年前,歐洲所有中國的菊花,不過四五十種,後來用了嫁接的方法,巧奪天工,新品種便日多一日,變成多種多樣;可是所用的名稱俗不可耐,往往將王后、王子、公主和達官貴人的名字移用在花上,不像我國的菊花名稱,是富有詩意的。 日本的菊種本來大半也由我國傳入,因為他們的園藝家善於培養,精於研究,新種之多,幾乎超過我國。往年他們有許多研究種菊的集團,如秋英會、重九會、長生會等都是頗頗有名的。每年秋季,在日比谷公園中舉行菊展。他們的菊花,分大型、中型、小型三種,名稱也由自題,並無根據,花瓣闊大的,稱之為「荷」;花瓣圍簇而成球形的,稱之為「厚物」;管瓣而作旋形的,稱之為「抱」。花瓣分作管瓣、平瓣、匙瓣三種;每一盆菊花,至少為三枝,成三角形,三朵花頭,也高低相等,三枝以上的,便作五角形或六角形,從沒有獨本的。批評的標準,分顏色、光澤、花體、花形、瓣質、品格、才、力、花梗、葉和未來等,共十一點,十分細緻。凡入選的,獎以金杯、銀杯和獎狀等,得獎的引為殊榮。 一九五六年秋的上海菊展,注重菊花的品種,提高觀眾的欣賞力。園林管理處領導並且謬採虛聲,特邀我參加,指定要有詩意的盆景,我不能藏拙,只得勉為其難,制就了「陶淵明松菊猶存」等十餘點濫竽充數,至於有沒有詩意,那要請觀眾們不吝指教了。 我愛菊花 我是一個花迷,對於萬紫千紅,幾乎無所不愛,而尤其熱愛的,春天是紫羅蘭,夏天是蓮,秋天是菊,冬天是梅。我在解放以前,眼見得國事日非,國將不國,自知回天無力,萬念俱灰;因此隱居蘇州,想學做陶淵明,淵明愛菊,我就大種菊花,簡直是像淵明高隱栗里,作黃花主人。菊花最多的一年,達一千二百餘盆,共一百四十餘種,揚州的名種如「虎鬚」、「巧色」、「柳線」、「飛輪」、「翡翠林」、「楓葉蘆花」,常熟的名種「小獅黃」等,全都搜羅了來,小園秋色,真說得上是豐富多采的。解放以後,我忙於社會活動,便種得少了。我想陶淵明如果生於今天,瞧到祖國的欣欣向榮,也該走出栗里,不再作隱士了吧。 我愛菊花,不但愛它的五光十色,多種多樣,更愛它那種堅強不屈的精神,象徵我國的民族性,它和寒霜作鬥爭,和西風作鬥爭,還是倔強如故;即使花殘了,枝條仍然挺拔,腳芽仍然茁生。古詩人的名句「菊殘猶有傲霜枝」,就給予它很高的讚頌。 我愛菊花,愛它那種自然的姿態,所以我所種的菊花,不喜歡把花枝全都扎得齊齊整整,除了一二枝必須挺直的以外,其他枝條,就讓它欹斜起伏,然後翻種在瓷盆或紫砂盆里,配上一塊拳石或一根石筍,作案頭清供,看上去就好像一幅活色生香的菊石圖。 像這樣的菊花盆供,不但白天可以欣賞,到了夜晚上燈之後,還可在燈光下欣賞牆上的菊影,黑白分明,自然入畫。明代文學家冒辟疆的《影梅庵憶語》中,也曾有與董小宛一同欣賞菊影的敘述。他說:「秋來猶耽晚菊,即去秋病中,客貽我翦桃紅,花繁而厚,葉碧如染,濃條婀娜,枝枝具雲罨風斜之態。姬扶病三月,猶半梳洗,見之甚愛,遂留榻右。每晚高燒翠蠟,以白團回六曲,圍三面,設小座於花間,位置菊影,極其參橫妙麗,始以身入,人在菊中,菊與人俱在影中,回視屏上,顧余曰:『菊之意態盡矣,其如人瘦何!』至今思之,淡秀如畫。」賞菊而兼賞菊影,這才算得是菊花的知己。 在一般菊展中,有名菊廊和品種廊,每一盆菊花都是獨本,一般人稱之為「標本菊」,就是菊花的標本,因為一本只有一花,所以花朵特大,花瓣花須,花蒂花心,都看得清清楚楚,可供園藝家研究,也可供畫家寫生,這是未可厚非的。可是我們做盆景的,卻以三枝或五枝為合適,花朵不必太大,也不必一樣大小,一樣高低,讓它參差一些,才顯得出自然的姿態。要做菊花的盆景,還有一個必要條件,就是要選擇矮種,葉子也不可太大,種在盆子裡,才可入畫;如果是高枝大葉,再加上碗口般大的花朵,那就不配做盆景了。 日本來的客 這幾年來,有些日本人民,常不遠千里而來,紛紛地到我國來訪問。就是我這僻在蘇州東南角里的一片小小園地,也掃清了三徑,先後接待了三批日本來的客。 第一批是以《原子彈爆炸圖》榮獲世界和平獎金的丸木位里、赤松俊子夫婦;第二批是因雪舟四百五十年紀念應邀而來的山口遵春、山口春子夫婦,橋本明治、橋本璋子夫婦;第三批是日本岩波書店寫真文庫編輯部主任名取洋之助。這三批日本來的客,都是藝術家,難得他們先後賁臨,真使我蓬蓽生輝不少。 我和名取洋之助先生在一起,雖只一小時左右的時光,卻在我心版上留下了一個挺好的印象。他是一位三十歲上下的青年,身體很茁壯,這一天天氣較冷,還刮著風,而他身上的衣服卻穿得不多,頭上不戴帽,露著一頭捲髮,並不太黑;架著一副金絲邊眼鏡,分明也像我一樣的近視。他的脖子裡,吊著一個攝影機,正面有「NIKON」字樣,很為動目,這大概是日本攝影機中的新出品吧? 菊花的時節雖已過去了,而我家的菊展卻還在持續下去。說也奇怪,今年我的菊花壽命似乎特別的延長,愛蓮堂的幾張桌上几上和地上,還陳列著好幾十盆菊花,綠色的、白色的、黃色的、紫色的、紅色的、妃白色的,大型的、小型的,什麼都有,每一盆都是三朵五朵以至十餘朵,有的配著小竹,有的伴以拳石,姿態都取自然,盡力求其入畫。右壁的長方几上,有一盆懸崖形的綠菊叫做「秋江」的,名取先生最為欣賞,端詳了一會,就把他胸前的攝影機擎了起來,格勒一聲,收入了鏡頭。我們那隻年高德劭的大綠毛龜,雖已經過幾千百人的欣賞,卻從沒有攝過影,這一次也居然上了名取先生的鏡頭,龜而有知,也該引以為幸吧? 我因一向知道日本園藝家精於盆栽,年年都有不少精品,因問起近來情形如何,據名取先生回說,他們在國內搞盆栽的還是不少,希望我有機會前去看看。我表示將來一定要爭取一個機會,前去向他們園藝家學習;又問起《盆栽月刊》是否仍在繼續出版。在十餘年以前,我曾訂閱過三年,月刊中並且也有二次登過我的盆栽攝影好幾幀。名取先生回說《盆栽》仍在出版,等回國後寄幾本來給我看。我們彼此說了不少關於盆栽方面的話,譯員葉同志從中傳達,很為努力,這是可感的。 名取先生一路從走廊中走去,攝取了我一滿架的小型盆栽,到了我的書室紫羅蘭盦里,又把兩個桌子上的許多石供、盆供,全都收入了鏡頭。後來入到園中,又把地上的那株二百年的老榆盆栽和盆景「聽松圖」、四株老柏「清奇古怪」等,都攝了影。末了我正在回過半身,招待他回到愛蓮堂里去休息時,冷不防一聲格勒,我也被收到鏡頭裡去了。這天因為他還要趕往上海去參加日本商品展覽會的工作,就匆匆別去,而他那格勒格勒攝影機的聲音,似乎常在我的耳邊作響。我在蘇滬兩住所見到的攝影專家很多,而像他那麼眼快手快的,卻是從來沒有見過。他撥弄著那個攝影機,仿佛是宜僚弄丸,熟極而流。 丸木位里和赤松俊子夫婦,更給與我一個十分深刻的印象,至今還是懷念著。彼此相見握手之後,赤松先生先就送給我一個日本母親大會的紀念章,白銅綠地,上面是母親抱著孩子的圖案,很為精美。母親大會是一個和平機構,代表全日本的母親為孩子們呼籲世界和平的。她在我的《嘉賓題名錄》上籤了名,又畫了一個赤裸的小孩子躺在煙霧裡,並題上了字句,原來她畫的就是廣島犧牲在美國原子彈下的無辜赤子,意義是很深長的。丸木先生給我畫了一枝梅花,作懸崖形,筆觸簡老得很。我一生愛好和平,系之夢寐,這兩位和平使者的光臨,似乎帶來了一片光風霽月,使我興奮極了。 山口遵春和橋山明治兩先生,是日本第一流的畫家,這一次是為了大畫家雪舟四百五十年紀念,應邀來我國訪問的。山口夫人春子長身玉立,作西洋裝;而橋本夫人璋子卻穿的是和服,我們已好久沒有見過了。在我三個小女兒的眼中,覺得新奇得很!山口先生在我的題名錄上寫錯了一個蘇州的「蘇」字,夫人立刻指了出來,請他改正。他們對於我的盆栽盆景,都看得很細緻,他們也許是老於此道的,使我有「自慚形穢」之感!在園子裡,他們看到了那被颱風刮壞了一角的半廊,又對旁邊的一株老槐樹看了一眼,便微笑著說:「這個倒很有畫意!」我有些窘,懷疑這句話里是含有諷刺性的;但據伴同前來的謝孝思同志說:「這倒不一定,他們也許是別具隻眼,欣賞這殘缺之美的。」我聽了,心中雖作阿Q式的自慰,過了幾天,即忙把這半廊修好了。 送灶 江南各地舊俗,對於廚房裡的所謂「灶神」,很為尊重,總要在灶頭上砌一個長方形的小小神龕,將一尊用紅紙描金畫出來的「灶神」供奉在內,上加橫額,寫就「東廚司命」四字,這儀式定在大除夕舉行,燃香點燭,齋以百葉、粉皮、油豆腐與香菌、扁尖、木耳等素食品,再配上橘子、烏菱、糖年糕等果餌;末了焚化一付紙做的所謂「圓段」,於是合家男女老小,叩頭禮拜,稱為「接灶」。 供奉了一年,到農曆十二月二十四日晚上,就要舉行「送灶」儀式,一樣的點了香燭,齋了素食品和果餌;另外,又要用糯米粉裹了豆沙餡做成糰子,名叫「謝灶團」,以四個作供,而最重要的,是供上用麥芽糖做成的一個糖元寶,昔人稱為「膠牙餳」。怎麼叫做「膠牙」呢?據說這夜灶神上天去朝見玉皇大帝,要把這一家一年來做錯了的事情,告訴玉帝,當然對於這一家是大為不利的。因此異想天開,把這兩種富有黏性的糯米糰和糖元寶給灶神吃,膠住他的牙齒,使他開口不得,就可把做錯了的事情瞞過去了。這風俗,在宋代就有了,范成大《吳郡志》中有云:「二十四日祀灶,用膠牙餳,謂膠其口,使不得言。」《吳縣誌》也說:二十四日祀灶,名送灶,用糯米粉團和糖餅,說是灶神這一天上天時,要講人家的過失,所以用這兩件東西來粘住他的嘴。這不但是蘇俗如此,杭州也有此俗。吳曼雲《江鄉節物詞》云:「春餳著色爛如霞,清供還斟玉乳茶。不用黃羊重媚灶,知君一楪已膠牙。」又朱竹垞《醉司命》詞有云:「煉香以燒,翦紙而焚。餳糕粉荔,雜遝上陳。」足見送灶用膠牙餳,是不止蘇州一處;朱竹垞是嘉興人,或許鴛鴦湖畔也有此俗吧?怎麼叫做「醉司命」呢?據說從前是不用餳來膠灶神的牙的,而用酒糟來塗抹灶門,稱為「醉司命」,用意也與膠牙餳一樣,就是用酒糟來醉倒了灶神,使他上了天,無從向玉帝搬弄是非,曾有一位詩人二十四日在萬安舟中賦詩云:「十八灘頭一葉身,人言司命醉今辰。捫心一一從頭數,無過無功可告神。」這種風俗說來雖很可笑,倒也很為有趣。 送灶儀式結束時,全家禮拜恭送,然後將紙做的灶神捧在一頂紙轎里,到門外去焚化,把燼餘的殘紙送還神龕中,美其名曰「接元寶」。同時把先就準備了的青豆或黃豆,和好幾根剪成寸許長的稻草,撒在屋頂上,叫做「馬料豆」,原來是給灶神的馬吃的。 清代詩人郭頻伽,曾作《送灶詞》,很有風趣,詩云:「白米出磨如玉塵, 作餅甘入唇。青竹燈檠縛輿轎,紅箋剪碎糊車輪。願侯上天莫逡巡,祝侯之來福我民。勃谿詬誶侯不聞,男呻女吟侯不嗔。常時突煙有斷絕,有時腷膊燒濕薪。侯居我家亦云久,亮如鮑叔知我貧。上天高高帝所遠,蟣虱小臣縱疏懶。平生所事不欺人,何況我侯皆在眼。今朝再拜前致詞,富且不求余可緩。有酒在瓶餚在盆,故事聊以糟塗門。安知司命不一醉,我已獨酌余空樽。千家送神爆竹齊,小兒索飯門東啼。」這是一首絕妙的諷刺詩,灶神如果解事,也將忍俊不禁。一結更是仁人之言,音在弦外,意味深長。 歌頌詩人白樂天 我們現在作詩、作文、作小說,總要求其通俗,總要為工農兵服務,這才算得上是人民文學;如果艱深晦澀,那就像天書一樣,還有什麼人要讀呢?唐代大詩人白樂天,雖生在一千多年以前,倒是一位深解此意的先進人物。據說他老人家每作一詩,先要請一個老婆婆解釋一下,問她:「懂得麼?」她回說:「懂得的。」就把這首詩錄下來,如果不懂,他就將詩句換過。所以古今人每談到白樂天的詩,總說是老嫗都解。白氏《與元微之書》有云:「……自長安抵江西,三四千里,凡鄉校、佛寺、逆旅、行舟之中,往往有題仆詩者;士庶、僧徒、孀婦、處女之口,每有詠仆詩者。」這也足見他對於自己詩句的明白通俗,接近群眾,不由得要自鳴得意了。當然,他的詩也有並不通俗的,不過並不太多。 白名居易,樂天其字,太原人,生於唐代大曆七年,元和二年進士,遷左拾遺,後因獲咎貶江州司馬,那首有名的長詩《琵琶行》,就是在這時候做的。元和十五年召還,歷官至刑部尚書;而最為我們所熟知的,就是他先任杭州太守,後又任蘇州太守;蘇杭向有天堂之稱,他倒像做了天堂的看守人。我們現在每游西湖,游山塘,總得到白堤上去蹓躂一下,欣賞堤上的紅桃綠柳,大家都會感念他老人家的遺愛;原來蘇杭的兩條白堤,都是他在任時造起來的。到了晚年,以詩酒自娛,因號醉吟先生;又因居住香山,自稱香山居士。他以會昌六年去世,享年七十有五。樂天真是一個樂天派,所以有人說他生平作詩二千八百餘首,多數是快樂的詩,關於飲酒的就有九百首之多。至於那首唱遍旗亭的《長恨歌》,還是成於高中進士之前,時年三十五歲,正是精力充沛的時候。 一九五七年春,為了紀念他老人家誕生一千一百八十六年,南北各地詩人們紛紛集會賦詩,給他祝壽。三月四日,蘇州市方面由老詩人楊孟龍先生招邀詩友,在拙政園宴集,雖然天不作美,風雨交作,仍有十四人出席,最有趣的,是姓氏無一相同,而把年齡統計起來,竟得一千零十四歲。席上詩人們逸興遄飛,賦詩飲酒,女詩人湯國梨先生首唱,賦五律一首;我雖不是詩人,也胡謅了七絕四首: 「淒絕新豐折臂翁,痌癏在抱幾人同。香山佳什都能解,老嫗居然字字通。」(《新豐折臂翁》系《長慶集》中新樂府二十首之一,為反戰而作。) 「千有餘年彈指過,彌綸四海誦遺篇。那知烏拉山邊客,也拜詩人白樂天。」(蘇聯有白詩譯本,傳誦一時。) 「甘棠遺愛至今留,堤上垂楊蘸碧流。裝點湖山憑好句,使君應諡白蘇州。」(《長慶集》中有《吳中好風景》、《蘇州柳》等多首,均為歌頌蘇州而作。) 「聯翩裙屐集名園,詩聖前頭壽一樽。風雨蕭騷渾不管,梅花香里各銷魂。」(遠香堂上方舉行梅花展覽會,予亦有「鶴舞」、「鳳翔」、「梅月圖」等十餘點參加展出,頗為諸詩人所賞。) 白樂天任蘇州太守,雖只短短的一年,而政績卻很不差,公正廉明,愛民如子,因此他去任時,人民都依依不捨,涕泣送行。當時劉禹錫贈詩,曾有「蘇州十萬戶,盡作嬰兒啼」之句;而他自己的詩中,也有「何乃老與幼,泣別盡沾衣」、「一時臨水拜,十里隨舟行」等句,足見他確是一位靠攏人民而為人民所愛戴的好官了。 上甘嶺下戰士強 抗美援朝戰爭,早已勝利了,而當年我們志願軍那種驚天地、泣鬼神的戰績,記憶猶新;尤其是上甘嶺一役,給與我們一個永遠不可磨滅的印象。當上甘嶺坑道戰最熾烈的時候,我天天百脈僨張地看著報紙上登載的前線消息,點點滴滴,全都不肯放過,看過之後,還要詳細地講給家裡人聽,對於敵人那種瘋狂、慘酷的進攻,沒一個不切齒痛恨。那時我那最小的女兒「小白兔」還只四歲,也在她的小心窩裡燒起了怒火,向她的母親說道:「美國赤佬壞得很,我要去打他們;媽,你不要跟!」這三句話,妙在第三句,我至今還記得,在朋友們跟前,總是津津樂道的。 在上甘嶺戰役中,不知湧現了多多少少的戰鬥英雄,替我們六億人民保家衛國,獻出了寶貴的生命;然而他們的血不是白流的,終於獲得了最大的勝利,給敵人敲響了喪鐘,不得不覥顏求和了。在那無數的戰鬥英雄中,我曾寫了三首語體詩,歌頌黃繼光烈士,歌頌陳治國烈士,歌頌邱少雲烈士,每一首的結句是這樣的:「好一位捨身報國的英雄啊!您的榮譽無窮,您的生命無窮;您永遠活在我們千千萬萬人的心中!」記得在某一次蘇州市人民代表大會上,我曾把這三首詩朗誦了一下,全場三百多位代表,也都激昂慷慨起來。 不但是那許多烈士們壯烈犧牲的英雄事跡,使我們感激涕零,就是當時戰地上零零碎碎的小故事,也表現了英雄們高度的道德品質,使人深深地感動。例如,一隻蘋果的故事,就足以教訓一般只知有己不知有人的自私自利的人們;記得那時我也寫了一首語體詩,作為我的座右銘: 上甘嶺下坑道長, 上甘嶺下戰士強。 志願軍某部第八連奉命來禦敵, 坑道戰打得有力量。 一連堅守十多日, 無奈是人多少食糧。 有水有糧先讓傷員們吃, 每個人都有一副好心腸。 第七連的一位運輸員, 冒著炮火把食糧彈藥送前方。 他帶有一個解渴的蘋果捨不得吃, 要送給坑道里的戰士們嘗一嘗。 進坑道,見連長,獻上了蘋果喜洋洋。 連長想起了步行機員捨不得吃, 他為了辛苦喊話應該嘗一嘗。 步行機員想起了戰士們捨不得吃, 他們為了辛苦戰鬥應該嘗一嘗。 戰士們想起了傷員們捨不得吃, 他們為了戰鬥負傷應該嘗一嘗。 傷員們想起了連長捨不得吃, 他為了辛苦指揮應該嘗一嘗。 一隻蘋果在人人手上繞圈子, 遞去遞來沒主張。 末了還是連長出主意, 說大家辛苦大家嘗。 一口口的各自啃一些, 覺得格外鮮甜格外香。 大家的臉上嘴上掛著笑, 坑道里全是一片祥和日月光。 上甘嶺現已攝成電影上映了,那些生龍活虎的英雄們,給我們上大課來了,看了這一場電影,真的是勝讀萬卷書;我們大家打起精神,一同上大課去! 不斷連環寶帶橋 蘇州原是水城,向有「東方威尼斯」之稱,所以城內外的橋樑,也特別的多,唐代大詩人白居易任蘇州刺史時所作一詩中,曾有「綠浪東西南北水,紅闌三百九十橋」之句,可以為證。我於那許多橋樑中印象最最深刻的,要算是葑門外的那條寶帶橋。橋身很長,共有環洞五十三個,記得我幼時曾一個個數過,數第一遍時似乎多了一個,數第二遍時,卻又似乎少了一個,總是不能數得準確。 寶帶橋坐落在葑門外東南方,距城十五里左右,正當運河的西面,瞧它橫亘在澹臺湖和運河的中間,有如一道長虹。查考它起建的年代,還是在唐代元和年間,足足有一千一百多年了。運河本是漢武帝時開的,它的頭和尾亘震澤東壖一百多里,風浪衝激,船隻通行不利,因此唐代刺史王仲舒築了一個塘,就在河的西岸,現在成了東南的要道。然而河的支流,斷堤而入吳淞江,再入于海,這堤還是不夠緩和風浪,因此就造起一條長橋來,王刺史賣掉了他平日所束的寶帶,充作造橋的工料費,寶帶橋的名稱,就是這樣得來的。 在反動統治期間,橋身殘破,從未修葺,勉支殘局;抗日戰爭時,又被日機轟炸,遍體創痍,五十三個環洞,也已面目全非。可憐這一條虹臥五湖的寶帶橋,好像一個害著五癆七傷的病人,只是躺在那裡苟延殘喘罷了。直到最近,救星來了,不但醫好了重病,並且返老還童似的年青起來。原來一九五六年四月間,市建設局先做好了勘測檢查的工作,五月里就開始修理,由上海同濟大學道路橋樑系教授們指導一切,做到了又好又省的地步。所用金山石,由二十幾位熟練的石工,加工細做,力求美觀,於是寶帶橋頓時起死回生,面目一新了。桃花水漲時,你如果以一葉扁舟,在五十三環洞中穿來穿去,這是多麼夠味啊!最近法國電影演員《勇士的奇遇》主角菲利浦和他的夫人來蘇遊覽,見了寶帶橋,也大為欣賞,因為這條磚橋有這麼長,有這麼多的環洞,是他們從來沒有見過的。 古人詩詞中,對於寶帶橋都有讚美的話,如明代詩人王寵句云:「春水桃花色,星橋寶帶名。鯨吞三島動,虹臥五湖平。」袁 句云:「分野表三吳,星橋控五湖。天河烏鵲起,靈渚彩虹孤。」清代薛氏女《蘇台竹枝詞》云:「翡翠雙飛不待呼,鴛鴦並宿幾曾孤。生憎寶帶橋頭水,半入吳江半太湖。」我也為了愛寶帶橋的美,想把它寫得美一些,因仿元人所作《西湖竹枝詞》體,作了四首《寶帶橋竹枝詞》:「鴛衾獨擁春宵冷,昨夜郎歸喜不禁。寶帶橋邊郎且住,欲求寶帶束郎心。」「春水葑門泊畫橈,月圓花好度春宵。郎情妾意誰堪比,不斷連環寶帶橋。」「寶帶橋邊柳似金,蘭橈欸乃出橋陰。臥波五十三環洞,那及儂家宛轉心。」「臥波五十三環洞,煙雨迷離數不清。恰似郎心難捉摸,情深情淺未分明。」朋友們,讓我們來為這新寶帶橋歡呼歌唱吧。 七甏八蓋 我六歲喪父,出身於貧寒之家,自幼兒就知道金錢來處不易,立身處世,應該保持勤儉樸素的作風;濫吃濫用,那是敗家子的行為,將來不會有好結果的。 記得十六歲的時候,我正在上海民立中學做苦學生,免費求學。平日見我那位青年守寡的母親,仗著針線所入,撫養我們兄弟三人和一個妹妹,夜以繼日地勞動著,實在太辛苦了,想怎樣幫助她一下。因此,趁著暑假期間,根據一本從城隍廟舊書攤上買來的《浙江潮》雜誌中一節法國戀愛故事,編了一個五幕的劇本,定名「愛之花」,用了「泣紅」的筆名,寄給商務印書館,僥倖地竟被採用,刊登於《小說月報》創刊號中,分四期刊完,得銀圓十六枚,真使我喜出望外,連忙交與母親。母親見我在求學時期,居然會掙起錢來,當然也高興得很;但她捨不得用,除把三塊錢買了一石米外,就把其餘十三塊錢托人存到錢莊裡去。 她對我說:「你這錢是把心血換來的,我怎麼捨得用;何況我們向來仗著我的針線換飯吃,從來沒有多餘的錢,現在可以把這筆意外的財香積儲起來了。要知不論是什麼人,都應該把多餘的錢積儲一些;譬如有七隻甏,總須有八隻蓋,才覺得綽綽有餘,如果只有六隻蓋,那麼蓋來蓋去,總是不夠,那就不好辦了!」 母親的這個教訓,深深地記住在我的心坎上,老是不能忘懷。所以我一輩子就記著這「七甏八蓋主義」。賣文所入,除了應付日常生活費用外,總得儲蓄一些,以備不時之需。我儲蓄了二十年,相等於四個五年計劃,才買下了蘇州四畝地的園居,在抗日戰爭以前,從上海奉母遷蘇,讓她老人家享了七年的清福。這筆零存整取的錢用掉以後,又急起直追,省吃儉用地擠出錢來,重新從事儲蓄。這二十餘年來,我就依靠這一支「常備軍」,在生活戰線上作戰,母、妻和一子先後去世,我把儲蓄的錢給她們作喪葬費用;二子四女先後結婚,我也把儲蓄的錢多多少少給他們作嫁娶費用。按月收入不敷所出時,我也就把儲蓄的錢,貼補生活費用,總可應付過去。這就可見我所信奉的「七甏八蓋主義」真是無往不利的。 在解放以前,銀行未必可靠,幣值又動盪不定,我於儲蓄上雖得到不少幫助,但也不無損失。解放以來,人民銀行安如泰山,物價穩定,更加強了我儲蓄的信心,不但是利在個人,利在一家,並且有助於國家社會主義建設,又何樂而不為呢? 朋友們,你們不見蜜蜂嗎?採得百花成蜜後,也要積儲起來,我們儼然是萬物之靈,難道可以不如那小小的蜜蜂嗎?朋友們,快快合理地安排好家庭生活,把精打細算所得,快快去參加儲蓄吧! 儲蓄儲蓄,先要節約,七甏八蓋,大可信服,積少成多,自然富足,有備無患,何等安樂!有利於己,有功於國。 盆栽盆景一席談 這些年來,不知以何因緣,我家的花草樹木,居然引起了廣大群眾的注意,一年四季,來客絡繹不絕,識與不識,聞風而來,甚至有十二個國家的國際友人,也先後光臨,真使我既覺得榮幸,也覺得慚愧! 一般人對於種在盆子裡的花草樹木,統稱為盆景;其實是有分別的。凡是普通的花草樹木,隨便地種在盆子裡的,例如菊、月季、杜鵑等等,只能稱為盆植。如果是盆栽,那就要樹幹蒼老,枝條經過整理,形成了美的姿態,方才合格。至於盆景,那麼除了將樹木作為主體外,還要配以拳石或石筍,和廣東石灣制的屋、亭、橋、船、塔與人物等等,作為點綴,大小比例,都要正確,布置得好像一幅畫一樣。此外,還有一種,就是水石,以石為主體,或橫峰,或豎峰,用水盤盛了水來供著,也要點綴幾件石灣制的小玩意,如能種些小樹在適當的地方,那就更好了。我家的園子裡和屋子裡,便經常陳列著盆植、盆栽、盆景和水石,供人觀賞,仿佛一年到頭地在開展覽會。 我家的盆栽,有好多株是一二百年的老乾和枯乾的花木,如一株單瓣白梅、二株柏樹、二株榆樹,有的枯乾長滿苔蘚,有的干已中空,成了一個大窟窿,來客們見了都嘖嘖稱怪,以為像這樣一二百年的老樹,怎麼能在盆子裡活著呢。至於數十年和一二十年的,那是太多了,中如一株會結桃子的桃樹、二株滿開小白花的李樹、二株垂絲海棠、一株紫藤、一株紅薇、二株紫薇、一株蠟梅、二株鳥不宿、一株銀杏、一株羅漢松、三株三角楓、一株石榴、一株四季桂,都是比較名貴,而為我所喜愛的。還有樹幹不易粗壯而樹齡已在一百年以上的,如一株枝葉紛披、結子累累的枸杞,曾參加上海菊展,並且已由科學教育電影製片廠用彩色片收入了鏡頭。又如一株名叫「雪塔」的山茶,開花時一白如雪。還有一株三干展開的紫杜鵑,這是清代相國潘祖蔭家的故物,年來每逢暮春時節,開滿了上千朵的花,如火如荼,鮮艷奪目,朋友們見了,都歡喜讚嘆不置。盆梅中也有不少樹齡已達數十年的,如一株半懸崖形的玉蝶梅、一株開花最遲的送春梅、二株老乾屈曲的硃砂梅、一株干粗如壯夫雙臂的大綠梅、一株干已半枯而欹斜作勢的單瓣白梅;而最最名貴的,是蘇州已故名畫家顧鶴逸先生手植的一株樹齡一百餘年枯乾虬枝的綠萼梅。這許多老乾枯乾的盆樹,都是樹木中的「古董」;我把多種多樣的舊陶盆栽種著,古色古香,自然脫俗。它是我家的至寶,也是一切盆栽中的至寶;我希望它們老當益壯,一年年的活下去。 我對於盆景,也有特別的愛好,恨不得每天都有一種新作品,因為這與畫家作畫一樣,可以表現自己的藝術性的。我的盆景,一方面是自出心裁的創作,一方面是取法乎上,仿照古人的名畫來做,先後做成的,有明代唐伯虎的《蕉石圖》、沈石田的《鶴聽琴圖》、夏仲昭的《竹趣圖》和《半窗晴翠圖》、清代王煙客的《新蒲壽石圖》等,這與國畫家臨摹古畫同一意味,而是我所獨創的。仿照近人名畫來做的,有張大千的《松岩高士圖》,因為這是一個小型的盆景,岩石不大,那一前一後兩株懸崖的松,是用草類中的松形半支蓮來替代的。自己創作的,有「聽松圖」、「梅月圖」、「紫竹林」、「竹林七賢」、「枯木竹石」、「田家小景」、「孤山放鶴圖」、「楓林雅集圖」、「歸樵圖」、「散牧圖」、「陶淵明松菊猶存」等,這些盆景,除了把各種樹與竹作為主體外,再配以廣東石灣與佛山制的陶質人物與亭、台、樓、閣、塔、船、橋樑、茅屋等小玩意,大小比例,必須正確,才能算是盆景中的上品。水石有仿宋代大畫家范寬的《長江萬里圖》一角、元代大畫家倪雲林的《江干望山圖》,自己創作的有「桃花源」、「觀瀑圖」、「香雪海」、「獨秀峰」、「赤壁夜遊圖」、「欸乃歸舟圖」、「嚴子陵釣台」、「雁盪大龍湫」等,全用白端石、瑪瑙石、和礬石、紫砂、白瓷等水盤來裝置,並且也與盆景一樣,適當地配以小樹和石灣制的陶質人物、茅亭、船隻、屋宇等等,瞧上去便更覺生動。這一批水石盆供,曾一度展出於拙政園,取毛主席《沁園春》名句「江山如此多嬌」作為總題,曾博得觀眾不少的好評。 有朋自遠方來 古人道得好:「有朋自遠方來,不亦樂乎!」遠方來了朋友談天說地,可以暢敘一番,自是人生一樂,何況這個朋友又是三十餘年前的老朋友,並且足足有三十年不見了,一朝握手重逢,喜出望外,簡直好像是在夢裡一樣。 記得是某一年秋天的一個月明之夜,在上海舊時所謂「法租界」的一幢小洋房裡,有南國劇社的一群男女青年正在演出幾個短小精悍的話劇:《父歸》啊,《名優之死》啊,都表演得聲容並茂,有光、有熱、有力,真的是不同凡俗。那導演是個瘦長個子的年青人,而模樣兒卻很老成;頭髮蓬亂,不修邊幅,一面招待我和那些特邀的觀眾,一面還在總管劇務,東奔西走,而臉上的表情,也緊張得很。一口湖南話,又快又急地從舌尖上滾出來,分明是個與《水滸》里「霹靂火秦明」同一類型的人物。這年青人就是現在中國戲劇家協會主席田漢同志,也就是這次從遠方來的老朋友。 這是一九五六年九月間一個秋高氣爽的日子,還只清早六點多鐘,就有一位蘇州市文聯的同志,趕到我家裡來,說昨晚上田漢同志到了蘇州,現在西美巷招待所中候見。我一得了這天外飛來的喜訊,興奮得什麼似的,料知這位現代的「霹靂火秦明」是不耐久待的,於是捺下了手頭正在整理的盆景,急匆匆地趕往西美巷去。 一位頭髮花白而身材微胖的中年人從沙發上站起來,和我緊緊地握住手,除了他那面目還能辨認出是田漢外,其他一切都和三十餘年前大不相同了。那時他正熱烈地和幾位文化界同志談著地方戲劇上的種種問題。我不願打攪他們,恰見那位研究舞蹈的專家吳曉邦同志也在座中,就和他討論起我國的舞蹈新事業來。 我們正在談著談著,卻見田漢同志已站了起來,忙著說道:「來!來!我們大家玩兒去!」只因其他同志恰好都有別的任務,就由我和交際處的李瑞亭處長作陪,同行的還有兩位上海戲劇家協會的幹部吳謹瑜、鳳凰和田漢的秘書李同志;一行六人,分乘兩輛汽車,向靈岩進發。 我和田、鳳、李秘書合乘一車,頗不寂寞。鳳凰同志原是十餘年前的電影小明星,我初見她時,她還只十歲,恰像一頭嬌小玲瓏的雛鳳,而現在玉立亭亭,已是一個二十七歲的少婦了。這時我和田同志就打開了話匣子,從回憶過去,再說到現在,真是勁頭十足,田同志說他是生成的「勞碌命」,經常在外邊跑來跑去,最近在安徽合肥看地方戲的會演,幾天裡看到了廬劇和從湖北輸入的黃梅戲,而安徽舊有的徽劇卻沒有了,這是一件莫大的憾事!這一次已和當地文化部門商討發掘徽班老藝人復興徽劇的辦法,使它發揚光大起來。我向他傳達了上月在江蘇省人民代表大會上所聽來的關於藝人們生活的情況。 我們談談說說不覺已到了靈岩,田同志一下了車,就一馬當先,大踏步趕上山去,腳上雖穿著皮鞋,卻如履平地。他比我雖然年青一些,也已五十八歲了,而「霹靂火秦明」的脾氣,依然不變。他在山上到處流連,到處留影,到處都有興趣,足足游賞了兩小時,在寺門口買了一隻大型的元寶式柳條籃子,親自拎著,飛一般地奔下山去。據他說要把這籃子送給他那位在文工團里工作而正在揚州演出的愛女,作為此次游蘇的紀念。 這時已是正午了,我們不但忘倦,並且忘飢,又一同遊了天平。田同志對於亭榭樓閣中的楹聯都很欣賞,請李秘書一一抄錄下來。在白雲精舍中大啜缽盂泉水,放了二十六個銅子在杯子裡,水還沒有溢出,足見水質的醇厚。大家跑上一線天,田同志拉了我和鳳凰,合拍了一張照,就步步登高,由下白雲而到達中白雲;他遠望「萬笏朝天」光怪陸離的無數奇石,嘆賞不已。因為時間的限制,就只得放棄了上白雲,戀戀不捨地下山來了。 他雖將於明晨離蘇赴錫,可是遊興很濃,還要一遊園林;先到我家看了盆景和盆栽,又請吳同志替我們合拍了幾張彩色照,已經四點鐘了;就由中共市委會文教部長凡一同志夫婦倆伴同去游拙政園、寒山寺、虎丘等處,直到七點多鐘方始回來,出席了凡一同志的宴會,再預備去看評彈和蘇劇。田同誌喜滋滋地對我說:「今天時間雖匆促,但我還在寒山寺里叩了幾下鍾哩。」 上海大廈剪影 凡是到過上海的人,看過或住過幾座招待賓客的高樓,對於那座十八層高的上海大廈,都有好感。去秋我曾在上海大廈先後住過十二天,天天過著豐富多彩的文化生活,在我一九五六年的生命史上,記下了極度愉快的一頁。這巍巍然矗立在蘇州河畔的上海大廈,簡直是我心靈上的一座幸福的殿堂。 永恆的景仰與懷念,不是時間的浪潮所能沖淡的,何況又加上了一重永恆的知己之感。十月十四日魯迅先生靈柩的遷葬儀式,與十九日先生逝世二十周年的紀念大會,終於把我從百忙中吸引到了上海。感謝文化局陳虞孫副局長的一片盛情,招待我在上海大廈第十二層樓上的十四號室中住下。俗有十八層地獄之說,而這裡卻是十八層的天堂。 跨上了幾級石階,走進了挺大的鋼門,就是一個穿堂,右邊安放著大小三張棕色皮面的大沙發,後面一塊擱板上,供著一隻大花籃,妥妥帖帖地插著好多株粉紅色的菖蘭花,奼婭欲笑,似乎在歡迎每一個來客。 右首是一個供應國際友人的商場,但是自己人也一樣可以進去買東西,所有吃的、穿的、用的,形形色色,全是上品,如入山陰道上,目不暇接。我向四下里參觀了一下,覺得不需要買什麼,就買了兩塊「可口糖」吃,我的心是甜甜的,吃了糖,我的嘴也是甜甜的了。 左首是一個供應西點、鮮果、菸酒、糖食和冷飲品的所在,再進一步,是一座大廳,供住客作文娛的活動,設想是十分周到的。第一層樓上,是大小三間食堂,一日三餐,按時供應,定價很為便宜,有大宴,也有小吃,任聽客便。據交際處吳惠章同志對我說:這裡的四川菜和維揚菜,都是上海第一流。 記得往年這裡名稱「百老匯大廈」時,我常和蘇州老畫師鄒荊盦前輩到來吃西餐,一瞥眼已在十年以前了。如今鄒老作古,我卻舊地重遊,非先試一試西餐,以資紀念不可;因此打了個電話招了大兒錚來,同上十七層樓去,只見燈火通明,瓶花妥帖,先就引起了舒服的感覺。我們點了幾個菜,都是蘇聯式的烹調,很為可口;又喝了兩杯葡萄酒;醉飽之後,才回到十二層樓房間裡去。 這是一個挺大的房間,明窗淨几,簡直連一點塵埃都找不出來。憑窗一望,只見當頭就是一片長空,有明月,有繁星,似乎舉手可以觸到。低頭瞧時,見那一串串的燈,沿著弧形的浦濱伸展開去,直到很遠很遠的地方;並且也看到了浦東的萬家燈火,有如星羅棋布。我沒有到過天堂,而這裡倒像是天堂的一角,晚風吹上身來,不由得微吟著「瓊樓玉宇,高處不勝寒」了。 當晚在十一層樓上會見了神交已久的許廣平先生,她比我似乎小几歲,而當年所飽受到的折磨,已迫使她的頭髮全都斑白了。許先生讀了《文匯報》我那篇《永恆的知己之感》,謙和地說:「周先生和魯迅是在同一時代的,這文章里的話,實在說得太客氣了。」我即忙回說:「我一向自認為魯迅先生的私淑弟子,覺得我這一枝拙筆,還表達不出心坎里的一片景仰之忱。」 這是第一度住在上海大廈,過了整整七天的幸福生活。第二度是十一月三日,為了被邀將盆景盆栽參加中山公園的菊展,由園林管理處招待我住在十四層樓的五號室中,真的是「前度劉郎今又來」了。這回還帶了我的妻文英同來,作我布置展出的助手;並且為了今年是我們結婚十周年,也算是舉行了一個西方人稱為「錫婚式」紀念。 這五號室仍然面臨蘇州河,正中下懷,而且比上一次更高了兩層,更覺得有趣;從窗口下望時,行人車輛,都好似變做了孩子們的玩具,嬌小玲瓏。黃浦公園萬綠叢中的花壇上,齊齊整整地滿種著俗稱嘴唇花的一串紅,好似套著一個猩紅色的花環,構成了一幅美麗的圖案畫。大大小小的船隻,像穿梭般在河面上往來,帆影波光,如在幾席間,供我們儘量地欣賞。 一床分外溫暖的厚被褥,鋪在一張彈簧的席夢思軟墊上,讓我舒舒服服地高枕而臥,迷迷糊糊地溜進了睡鄉,做了一夜甜甜蜜蜜的夢。老實說,我自有生以來,還是破題兒第一遭宿在這麼一座高高在上的樓房裡,俗說「一跤跌在青雲里」,我卻是「一 睡在青雲里」了。 為了要參加蘇州拙政園的菊展,小住了五天,只得戀戀不捨地辭別了上海大廈,重返故鄉。呀!上海大廈,我雖並不喜愛這軟紅十丈的上海,但我在你那裡小住了十二天之後,對於你卻有偏愛,因為你獨占地利之勝,勝於其他一切的高樓大廈,我希望不久的將來,仍要投入你的懷抱。 把我的花和瓜種到蘇聯去 今年四月十四日,曾在上海一張報上看到蘇聯一位退休老人艾依斯蒙特同志的來信,希望得到一些中國花籽,使他的窗前開放出遠道而來的花朵。當時我曾怦然心動,想把我去年所收的幾種花籽送給他。但是轉念一想,蘇聯的土壤和氣候跟蘇州不一樣,我把花籽送去播種,不知道能不能開出花來呢?何況他老人家說是使他的窗前開出遠道而來的花朵,分明是沒有園地的,種在盆子裡,又比較的難一些。這麼一想,我就把這意思打消了。 誰知不上幾天,卻接到了報紙編輯部的來信,說我研究花卉,歷有年所,花籽品種,數量必多,對於蘇聯愛花人的熱望,想能予以滿足云云。這封信的力量很大,立刻鼓動了我,忙把今年清明節邊播種後剩餘的幾種花籽檢出來;這些花籽,本來是打算送與其他愛花人的。 我那剩餘的花籽中,就有三種鳳仙花的名種,一種是五色復瓣的,在一株上開出幾種顏色的花朵來,十分嬌艷。一種叫做「噴砂」,也是復瓣的,在白色或淺紅色的花瓣上,透出許多鮮紅的細點,有如噴上硃砂一般。另一種是粉紅色的復瓣,花心是淺綠色的,也很名貴。鳳仙的花形很像飛鳳,因此又名金鳳花,宋代詞人晏殊讚美它,曾有「九苞顏色春霞萃,丹穴威儀秀氣攢」之句,足見它在草花中,可說是佼佼者。此外,我又檢出火黃色的矮種雞冠花子和紅色疊瓣的夜繁花子多粒,一併送去,它們像鳳仙花一樣,都是容易栽種,容易開花的。 把這五種花籽送與蘇聯朋友,覺得太少了些,因此我又檢出了幾種瓜籽。一種是前年從獅子林得來的雙景瓜,是觀賞瓜中的異種,瓜形很小,上圓下尖,上半作綠色,下半作黃色,因名「雙景」,種在盆子裡,插一根竹子,讓瓜蔓爬上去,可作案頭清供。一種是甘肅的白蘭瓜,我在去夏出席江蘇人民代表會議時吃到,其甜如蜜,把瓜籽帶回來試種,今夏能不能嘗新,尚未可必。另三種是我國舊有的紅色和白色的北瓜,有渾圓、有橢圓、有扁圓而三鼎足的,種在盆里,可以讓瓜蔓爬到窗上或牆上去。我把這五種花籽、五種瓜籽,奉送給蘇聯朋友,含有十全十美之意,祝頌他老人家栽花得花,種瓜得瓜。並附小詩二首,以表寸心: 「中蘇攜手歡情暢,同氣連枝似一家。願祝莫斯科下土,年年開遍鳳仙花。」 「玲瓏嬌小態夭斜,金碧交輝雙景瓜。瓜瓞綿綿團結緊,中蘇盟好恰如它。」 石公山畔此勾留 「石公山畔此勾留,水國春寒尚似秋。天外有天初泛艇,客中為客怕登樓。煙波浩蕩連千里,風物淒清擬十洲。細雨梅花正愁絕,笛聲何處起漁謳。」 這一首詩,是七十年前詩人易實父游石公山時所作,而勒石嵌在歸雲洞石壁上的。 太湖三萬六千頃,包涵著洞庭東西二山,湖上共有七十二峰,而以西山的石公山為最美。十年以前,我曾和范煙橋、程小青二兄同往一游,飽覽了湖山之勝,並且飽啖了枇杷和楊梅,簡直是樂而忘返。 今年六月中旬,蘇州市文聯動員部分作家前往東西山去體驗生活,其中有我和小青,並《新蘇州報》滕鳳章和文聯秘書段炳果二同志。第一天遊了東山的雨花台、龍頭山和紫金庵,第二天便坐汽輪上石公山去。 石公山周圍約二里,高三十三公尺,在西山東南隅,三面沿湖,山上大半是略帶方形的頑石,好像是小朋友們玩的積木一樣。我們上了山,向東走了一段路,就瞧見一個洞,洞口刻著「歸雲洞」三字,高約二丈,相傳有石掛在洞口,「如雲之方歸」,因此得名;中立裝金的觀音像,面部全已風化,倒像害著皮膚病。再向前進,便是石公禪院,背山面湖,地位極好,可是一進側門,從草堆里走上浮玉堂和翠屏軒,見有的屋頂揭去,有的柱子欹斜,隨時有倒塌的可能;地上不是斷磚破瓦,便是荊棘亂草;四面壁上,全是遊人所塗的字,亂七八糟的,不堪屬目,前人稱為「疥壁」,一些兒不錯。禪堂雖然比較完整,而佛龕塵封,鐘鼓無聲,堂前有幾株石榴,正滿開著花,卻如火如荼,分外地鮮妍可愛。高處有來鶴亭,傳說當年曾有白鶴飛來投宿,可是現在那樣子也岌岌可危,即使有鶴,怕也不敢飛來了。這時正下著雨,我們還是鼓勇直上,誰知山徑上已有一座亭子塌在那裡,攔住了去路,只得廢然而下。 仍沿著禪院外的山路前去,找到了夕光洞,洞很淺,頂上斜開一罅,可見天日;一邊有大石,像倒掛的塔,據說夕陽照射時,光芒奪目。過去不多路,有雲梯,石塊略作梯級模樣,可是不能上去。再進見有一塊碩大無朋的石壁,刻著「縹緲雲聯」四字,原來這就是聯雲嶂,上有劍樓,高四五丈,中間有一條石弄,舊名風弄穿雲澗,俗稱一線天,也有些像蘇州天平山的一線天,仿佛是神工鬼斧劈開來的。記得當年我和小青曾勇敢地攀登上去,我還做了兩首詩,其一是:「奇石劈空驚鬼斧,天開一線嘆神工。先登風弄驕風伯,更上層崖叩碧穹。」其二是:「步步艱難步步愁,還須鼓勇莫夷猶。老夫腰腳仍輕健,要到巉岩最上頭。」而現在「風弄」似乎也改了樣,頂口已被野樹堵住;我們只得望而卻步,再也沒有當年的勇氣了。 踏著碎石東下,轉到湖邊,有一大片平坦的石坡,可容數百人坐臥其上,這就是明月坡。三五月明之夜,可在這裡望月,光景十分美妙。我也有一首詩:「靜里惟聞欵乃聲,輕舟如在畫中行。此心愿似明明月,明月坡前待月明。」遠處有明月灣,相傳是吳王玩月之所。在明月坡前接近湖水的所在,有奇石兩塊,像人一般站在那裡,俗稱「石公石婆」;當年我也胡謅了一首詩讚美它們:「雙石差肩臨水立,石公耄矣石婆妍。羨他伉儷多情甚,息息相依億萬年。」 這一天我們在湖邊聽風聽雨,流連很久,覺得太湖真美,石公山也真美;可惜現在已變做了一座荒山,未免減色。最近蒙古人民共和國代表團曾去遊覽,因此我敢在這裡大聲疾呼,呼籲有關方面趕快搶修,使石公山恢複本來面目,以壯觀瞻。 夏天的瓶供 凡是愛好花木的人,總想經常有花可看,尤其是供在案頭,可以朝夕坐對,而使一室之內,也增加了生氣。供在案頭的,當然最好是盆栽和盆景;如果條件不夠,或佳品難得,那麼有了瓶供,也可以過過花癮。對於瓶供的愛好,古已有之,如宋代詩人張道洽《瓶梅》云:「寒水一瓶春數枝,清香不減小溪時。橫斜竹底無人見,莫與微雲澹月知。」徐獻可《書齋》云:「十日書齋九日扃,春晴何處不閒行。瓶花落盡無人管,留得殘枝葉自生。」方回《惜研中花》云:「花擔移來錦繡叢,小窗瓶水浸春風。朝來不忍輕磨墨,落研香粘數點紅。」這與我的情況恰恰相同,紫羅蘭盦南窗下的書桌上,四時不斷地供著一瓶花,瓶下恰有一方端研,花瓣往往落在研上,我也往往不忍磨墨,生怕玷污了它,足見惜花人的心理,是約略相同的。 說到夏天的瓶供,我是與盆供並重的。從園子裡的細種蓮花開放之後,就陸續采來供在愛蓮堂中央的桌子上,如灑金、層台、大綠、粉千葉等,都是難得的名種。我輪替地用一隻古銅大圓瓶,一隻雍正黃瓷大膽瓶和一隻紫紅瓷窯變的扁方瓶來插供,以花的顏色來配瓶的顏色,務求其調和悅目。單單插了蓮花還不夠,更要采三片小樣的蓮葉來搭配著,花二朵或三朵,配上了三片葉子,插得有高有低,有直有欹,必須像畫家筆下畫出來的一樣。倘有一朵花先謝了,剩下一隻小蓮蓬,仍然留在瓶里,再去采一朵半開的花來補缺,這樣要連續插供到細種蓮花全部開完後為止。在這一個多月的時間裡,我把這一大瓶高花大葉的蓮花,用樹根幾或紅木幾高供中央,總算不辜負了「愛蓮堂」這塊老招牌;而上面掛著的,恰又是林伯希老畫師所畫的一幅《愛蓮圖》,更覺相映成趣。 除了瓶供的蓮花之外,還有瓶供的菖蘭。菖蘭的色彩是多種多樣的,有白、紅、淡黃、深黃、灑金、茄紫諸色,而我園有一種深紫而有絨光的,更為富麗。我也將花與瓶的顏色互相配合,互相襯托,花以三枝、五枝或七枝為規律,再插上幾片葉,高低疏密,都須插得適當,看上去自有畫意。有時瓶用得膩了,便改用一隻明代歐瓷的長方形小型水盤,插上三五枝小樣的菖蘭,襯以綠葉,配上大小拳石兩塊,更覺幽雅入畫了。 我愛用水盤插花,覺得比用瓶來插花,更有趣味。除了菖蘭,無論大麗、月季、蜀葵等,都是夏天常見的,都可用水盤來插,不過葉子也需要,再用拳石或書帶草來一襯托,那是更富於詩情畫意了。愛蓮堂里有一隻長方形的白石大水盤,下有紅木幾座,落地安放著,我在盤的右邊豎了一塊二尺高的英石奇峰,像個獨秀峰模樣,盤中盛滿了水,散滿了碧綠的小浮萍;清早到園子裡,采了大石缸中剛開放的大紅色睡蓮二三朵,和小樣的蓮葉三五張,回來放在水盤裡,就好像把一個小小的蓮塘,搬到了屋子裡來,徘徊觀賞,真的是「心上蓮花朵朵開」了。每天傍晚,只要把閉攏了的花朵撩起來,放在露天的淺水盆中過夜,明天早上,花依然開放,依然放到水盤裡,天天這樣做,可以持續三四天。 明代小品文專家袁宏道中郎,對於插花很有研究,曾作《瓶史》一書,傳誦至今,並曾流入日本。日本人也擅長插花,稱為「花道」,得中郎《瓶史》,當作枕中秘寶,並且學習他的插花方法,自成一派,叫做「宏道流」。他們對於夏天的瓶供,如插菖蘭、蝴蝶花、蓮花等,都很自然;可是對於國家大典中所用以裝飾的瓶供或水盤,卻矯揉造作,一無足取了。譜嫂俞碧如,曾從日本花道女專家學插花,取長舍短,青出於藍,每到我家來時,總要給我在瓶子裡或水盤裡一顯身手,和她那位精於審美的愛人反覆商討,一絲不苟。可惜她已於去年暮春落花時節,一病不起;我如今見了她給我插過花的瓶尊水盤,如過黃公之壚,為之腹痛! 上海花店中,折枝花四季不斷,倘要作瓶供,真是取之不盡,用之不竭,並且有不少插花的專家,可作顧問,家庭中明窗淨几,倘有二三瓶供作點綴,也可以一饜饞眼,一洗塵襟了。 熱話 一九五七年七月下旬,熱浪侵襲江南,赤日當空,如張火傘。有朋友從洞庭山鄰近的農村中來,我問起田事如何,他說天氣越熱,田裡越好,雙季早稻快要收割了,今年還在試種,估計每畝也可收到四五百斤;農民兄弟們從來不怕熱,都在熱情地工作著,爭取秋收時再來一個大豐收。我們住在城市裡,吃飯莫忘種田人,既說是天氣越熱,田裡越好,那麼我們就熬一熬熱吧。 大熱天我家愛蓮堂和紫羅蘭盦中,仍然不廢盆供瓶供,都是富有涼意的。一個霽紅窯變的瓷瓶中,插上一朵大綠荷,配著三片小荷葉,自有亭苕玉立之致。一隻不等邊形的石器中,種著五枝高高低低的觀音竹,真使人有「不可一日無此君」之感。一隻橢圓形的紫砂淺盆中,種著三株小芭蕉,配著一塊雪白的崑山石,綠葉婆娑,使人心頭眼底都覺得清涼起來。此外,如菖蒲、水石之類,也是最合適的炎夏清供。 扇子是夏天的恩物,幾乎一天也少不了它,所以俗有「六月不借扇」一句話。在多種多樣的扇子中間,我尤其愛檀香扇,因為扇動時不但是清風徐來,並且芳香撲鼻;包天笑先生舊有詩云:「小扇玲瓏玉臂涼,聚頭佳讖畫鴛鴦。檀奴宛轉懷衫袖,刻骨相思透骨香。」蘇州的檀香扇,在手工藝品中居第一位,每年輸出幾十萬柄,還是供不應求,蘇聯和人民民主國家的士女們甚至排隊購買,一到了手,就愛不忍釋。我們不要輕視了這柄小小的檀香扇,它在社會主義建設中也貢獻了一些力量。 在大熱的幾天裡,一天到晚,總可聽得蟬聲如沸,小園裡樹木多,所以蟬也特別多,便織成了一片交響樂,簡直鬧得人心煩意亂。天氣越熱,蟬也越鬧,清早就鬧了起來,直鬧到夕陽西下時,還是無休無歇。聽它們的聲音,似乎在喚「知了,知了」,所以蟬的別名就叫知了。但不知它們成日地喚著知了知了,到底知道了什麼。昨天孩子們從楓樹上捉到了一個蟬,盡著玩弄,不知怎樣把它的頭弄掉了,可是它還在嘶叫,足見它的發聲器得天獨厚。國藥中有一味知了殼,可治喉啞,大概也就為了它發聲特響之故。 從前每逢暑天,街頭巷口,常可聽到小販們一聲聲喚著賣冰,自遠而近,又自近而遠,這是生活的呼聲。自從有了機制的棒冰,就取而代之,再也沒有賣冰的了。北京賣冰的,用兩個銅盞相戛作響,比南方賣冰的更有韻致。此風由來已久,清代乾嘉年間,即已有之,王漁洋詩中,曾有「櫻桃已過茶香減,銅碗聲聲喚賣冰」之句。周稚圭也有一首《玲瓏玉》詞:「蓉闕櫻殘,早添得、韻事京華。玻璃沁碗,喚來紫陌雙叉。妙手叮 弄巧,勝肩頭鼓打,小擔聲嘩。停車。裁油雲、隔住玉沙。  暗想槐熏倦午,正窗閒雪藕,鼎怯煎茶。碎響玲瓏,問驚回好夢誰家。屏間珠喉輕和,有多少鈴圓磬徹,低唱消他。晚香冷,伴清吟、深巷賣花。」一九五一年夏,我曾到過北京,早就不聽得賣冰的銅盞聲了。 西瓜是暑天的恩物,吊在井裡浸了半天,然後剖開來吃,甘涼沁脾,實在勝似飲冰。從前蘇州、揚州一帶,人家往往做西瓜燈玩,把一個圓形的西瓜,切去了頂上的一小部分,將瓜瓤逐漸挖去,只剩了薄薄的一層皮,就用小刀子雕了花邊,大都分成四部分,在每一部分中雕出花鳥、山水,或作梅蘭竹菊,或作漁樵耕讀,十分工致。在瓜的內部,安放一個油盞,晚上點了火,掛起來細細欣賞,真好玩得很。清代詞人馮登府,曾作《瓜燈詞》,調寄《轆轤金井》云:「冰園兩黑。映玲瓏、逗出一痕秋影。制就團圓,滿瓊壺紅暈。清輝四迸。正蘇井、寒漿消盡。字破分明,光浮細碎,半丸涼凝。  茅庵一星遠近。趁豆棚閒掛,相對商茗。蠟淚拋殘,怕華燈夜冷。西風細認。願雙照、秋期須准。夢醒青門,重挑夜話,月斜煙暝。」我以為用平湖枕頭瓜作燈,更為別致,好事者何妨一試。 暑天的香花,以茉莉、素馨、夜來香、晚香玉為最,簪在衿上或插在瓶中,就可香生不斷;我最愛前人詠及這些花的詩句,如:「酒闌嬌惰抱琵琶,茉莉新堆兩鬢鴉。消受香風在涼夜,枕邊俱是助情花。」「已收衣汗停紈扇,小綰烏雲插素馨。暗坐無燈又無月,越羅裙上一飛螢。」「珠簾初卷燕歸梁,浴罷華清理殘妝。雙鬢綠雲三百朵,微風吹度夜來香。」讀了之後,仿佛有陣陣花香,透紙背出。 清代有一位詩人,病暑氣急,想登雪山、浴冰井而不可得,因此把一塊雪白的玉華石放在左旁,名之為「雪山」,又把一隻盛滿清泉的白瓷缸放在右旁,名之為「冰井」。他就把一張竹榻放在中間,終日坐臥其上,頓覺暑氣漸消,涼意漸來,仿佛登雪山而浴冰井了。這是一種唯心主義者的消暑法,虧他想得出來。 清涼味 蘇州市園林管理處從今年八月十五日起在拙政園舉行盆樁展覽會。早在半月以前,就來要我參加展出,我當下一口答應了。因為這些年來,拙政園每有展覽會,我原是有求必應,無役不與的。但我想到那種枯乾老樁的盆樹,拙政園有的是,並且多得很,那麼我拿些什麼東西去展出呢?於是大動腦筋,想啊想的想了一天,終於想出一個避重就輕的新花樣來。 配合著這個乍涼還熱的新秋天氣,我決計準備一些含有清涼味的竹子、芭蕉、蘆荻、菖蒲、楊柳、爬山虎和水石等,作為出品。一連忙了幾天,共得十九點,請幾位寫得一手好字的朋友,在各種彩箋上寫了標籤,註明名稱和含有詩意的題句;又請林伯希老畫師畫了一小幅竹子、芭蕉、菖蒲三清圖,在一旁題上「清涼味」三字,就作為我這次出品的總稱。我希望觀眾看了之後,涼在眼底,更涼到心頭,真能享受到一些清涼味。 「清涼味」展出的所在,是拙政園西部三十六鴛鴦館,面臨池塘,有一對對鴛鴦拍浮其中,這場合是挺美的。一隻紅木長台上,居中供著一大盆「紫竹林」,拳石的一旁,立著一尊佛山窯的觀音像,手捧楊枝水瓶,好一副莊嚴寶相。左旁是一盆五株合種的芭蕉,有人小步蕉陰,神態悠閒得很,題名「小綠天」。右旁高供著一盆垂柳,長條臨風披拂,使人想起「楊柳岸曉風殘月」的名句。 長台前的貢桌上,中央一個長方形淺盆中,種著二十餘枝蘆荻,就題名「蘆荻岸」,岸上蘆荻叢中,有兩隻白鵝,正在低頭刷翎;岸邊有小池,鋪滿著浮萍,全是水鄉風物。此外,盆景有仿明代沈石田的《鶴聽琴圖》,山洞的兩旁,種著三枝文竹,洞口有老者正在鼓琴,一頭白鶴在旁聽著,似是知音。一隻不等邊形的歙石淺盆中,斜立著一座峭壁,頂上有爬山虎一株,枝葉紛披;壁下石坡上,正有漁夫持竿垂釣,活畫出一幅「漁家樂圖」。一隻長方形漢磚淺盆中,有英石壁立,坐著一尊無量壽佛,座前滿種菖蒲,題名「蒲石延年」。其他如「枯木竹石」、「新蒲壽石」、「空山高隱圖」等,都是盡力求其入畫,而又帶著清涼味的。 我這次展出的盆竹,如果排隊點起名來,共有十種,如紫竹、斑竹、文竹、棕竹、觀音竹、壽星竹、鳳尾竹、飛白竹、佛肚竹,而以金鑲碧玉嵌竹最為別致,每根黃色的竹竿上每隔一節都嵌著一條粗綠紋,如嵌碧玉一樣。古人說「寧可食無肉,不可居無竹」,我也有同感,並且愛它一年四季,都帶著清涼味。 留聽閣一帶地區,全是本園出品,林林總總,美不勝收,枯乾的紅薇多盆,正在爛漫地開著花,如錦如繡。最特出的,是那株樹齡五百餘年的老榆樁,好像是一座冠雲峰模樣,使人嘆為觀止。這是該園組長於智通和技工朱子安兩同志,今春從廣福深山中掘來培養而成,不知費卻了多少心力,才得此成果。會期共十六天,吸引了不少觀眾,上海、無錫的一般盆栽專家都來觀賞,大有賓至如歸之概。 農村小景放牧圖 我生長在城市裡,幾十年來又居住在城市裡,很有些兒像井底之蛙,只看到井欄圈那麼大的一爿天,實在是所見不廣。偶然到農村里去走走,頓覺視野拓寬了,胸襟也拓寬了。見了農民兄弟,跟他們談談說說,又獲得了一些農作物上的新知識,並且體會到一粥一飯,真是來處不易。凡是住在城裡的人,吃飯不要忘了種田人啊。 這兩年來,曾經到過幾次農村,蘇州楓橋的曙光合作社,給與我一個最深刻的印象,蓬蓬勃勃,充滿了朝氣。我於視察之餘,更流連光景,最愛看的,便是牧童放牛,孩子們各自騎在牛背上,安閒地唱著山歌,在田坡上緩緩踱去,構成一幅挺美的畫面。回家以後,就做了一個盆景,在一隻淺淺的小長方紅沙盆里,栽了一高一矮兩株小榆樹,配上幾塊小陽山石,而在樹陰下的草坪上,放著兩隻廣東石灣窯的小牛,牛背上各有一個牧童:一個背著笠子,雙手撐在牛背上,翹起了一隻腳;一個伏著牛背,像要瀉落下去似的。他們的身上都穿著紅衣,襯託了那榆樹上的綠葉,分外好看。我給這盆景題了個名兒,叫做「放牧圖」,曾展出於上海中山公園的展覽會,最近在北京出版的俄文版《人民中國》刊物上,刊登了我的一篇論中國盆景藝術的文章,也就把這「放牧圖」的攝影作為插圖。此外,我又做過一個「農村小景」的盆景,在一叢小筍子下,有幾個農民在種田;而在一片塘的旁邊,有一個牧童坐在牛背上,那隻牛正蹲在地上休息,模樣兒安閒得很。我愛好這兩個盆景,因為我愛好農村裡的牛,愛好農村裡的牧童。 農村裡的牛和牧童,是活生生的畫,當然可愛。就是畫到了畫裡去,也覺得非常可愛。記得前兩年曾在蘇州一位收藏家那裡,見到一個手卷《風雨奔犢圖》,據說是梁代一位高僧所畫的,畫中雨橫風斜,煙霧迷濛,一頭牛正迎著風雨向前狂奔,脖子裡還帶著一根掙斷了的繩子,後面有一個牧童在沒命的追趕,滿面現出緊張和恐慌的神情,畫面既十分生動,筆觸也十分高逸,至今深印在我的心頭眼底,不能忘懷。 不但是畫,就是昔人詩里的牛和牧童,也覺得可愛。如宋代陸游《買牛》云:「老子傾囊得萬錢,石帆上下買烏犍。牧童避雨歸來晚,一笛春風草滿川。」又無名氏《牧童》云:「草鋪橫野六七里,笛弄晚風三四聲。歸來飽飯黃昏後,不脫蓑衣臥月明。」清代的周鎬《牧童》云:「春原一路草抽芽,新學吳謳唱浣紗。晚笛數聲牛背滑,滿村紅雨落桃花。」這三首詩中都有「笛」,足見從前的牧童都會吹笛,我想現在新農村裡的牧童,搞過了多種多樣的文娛活動,吹笛是不算一回事了。 又清代顧紹敏《牧牛詞》云:「秧針短短湖水白,場頭打麥聲拍拍。綠楊影里系烏犍,雙角彎環臥溪碧。晚來驅向東阡行,蹋角上牛鞭兩聲。短童腰笛唱歌去,草深撲撲飛牛虻。但願我牛養黃犢,更築牛宮伴牛宿。年豐不用多苦辛,隴上一犁春雨足。」這一首詩真所謂「詩中有畫」,借著牛和牧童作主題,寫出農村景物,簡直像一幅畫那麼生動,不但是寫出種種動態,還寫出種種音響;末四句更寫出了對於增產和豐收的期望,表達出農民們的樂觀主義精神。 現在有許多知識分子,為了要實現農業發展綱要四十條,紛紛到農村去參加體力勞動了。願他們於工作餘暇,儘量地欣賞農村裡的一切景物,會作畫的可以從事寫生,會作詩的可以多寫些歌頌新農村的詩歌文章,那麼不但在農作物上得到豐收,在文藝上也可爭取豐收了。 附錄 省會側記 「省會」,在我們江蘇人說來,是南京的代名詞,而我卻把它用作一九五六年八月「江蘇省第一屆人民代表大會第四次會議」的簡稱;所謂「側記」者,是一種側面的瑣碎雜記,蒜皮雞毛,無關宏旨,只給此次出席「省會」的十餘天期間,留下一個雪泥鴻爪的跡印罷了。是為序。 一 八月十三日早上七點四十五分,從蘇州市搭上海開來的特快車出發,同行代表十餘人,個個熟識,無論是點頭微笑或握手道好,或促膝談天,都有親切愉快之感。沿路所見無數的樹木,一大片一大片的莊稼,都好好地並沒有給此次颱風吹倒打壞,心中自有說不盡的欣慰。五小時的時光,似乎過得特別快,不多久就到了南京,大家搭了接待各地區代表們的專車,浩浩蕩蕩地開到大會招待所,各自向秘書處報到。這招待所的前身原是安樂酒店,而地點又在太平路,真是又安樂,又太平,名實相符;這兩年來我前後五度都是住在這裡,總覺得此間樂,不思家了。 我生平是好動不好靜的,有些像花果山上的齊天大聖孫行者,跳跳蹦蹦,沒有安定的時候;所以下午雖是閒著沒事,也不肯休息,就獨個兒趕往夫子廟去了。我每次來南京,夫子廟是必到之地,就是百忙中也要擠出時間來,非去不可;自己並不是孔門信徒,想效法「陽貨欲見孔子」,況且孔老夫子也早就雲遊四海,讓出他的廟來作為勞動人民遊樂的場所了。我的目的是在看看文物,找找古董。南京的古董店都已歸併合作,並在松寶齋一家,如魯靈光之巍然獨存;我邁步進去,繞了個圈兒,東張西望,不見有什麼合意的東西,只得沒精打采地退了出來。在街頭蹓躂了好久,像江西人覓寶似地到處留心,終於覓到了兩件「活寶」:一個像我家孩子們玩的小皮球那麼大的陵園瓜,四棵根葉乾枯而浸在冷水中漸會變綠的所謂「起死還魂草」。我滿心歡喜地把它們帶了回來,並列在一起,作為案頭清供;一個是嬌小玲瓏,一個是鮮艷碧綠,我邊看瓜,邊看草,文思也就汩汩而來了。 晚餐後,隨同錢自嚴先生踱出大門,在鄰近一帶散步一會;他老人家的道德學問,人所共知,而年齡也打破大會全體代表的最高紀錄。他今年八十七歲了,還是老而彌健。我這六十二歲的小老頭兒,傍著他邊談邊走,覺得自己倒像是個小弟弟了。 我住的是二樓二〇一號室,陽台面臨太平路,可以觀賞街景;並且有衛生設備,舒服得很!可是我不願獨享,拉了蘇州市蔬菜公司的工作幹部朱福奎代表來同住;上屆開會時,我和評彈工作者潘伯英代表,也同他住在一起,彼此有說有笑,十分投契。朱同志思想前進,工作積極,兩年前已光榮地入了黨;我一再地拉攏他同住一室,樂數晨夕,也算是表示「跟著共產黨走」的一些微意吧。 二 十四日黎明即起,草草盥洗之後,打算動筆寫作,打開了門窗,曉風習習吹來,遍體生涼,就拿了床上的那條花布薄被,從左肩上披下來,在右腋下打了個結,對鏡一照,倒像變做了一位北京雍和宮裡的喇嘛,暗暗失笑;可是身上卻暖和多了。 只因上午還是沒有什麼事,早餐後,把《省會側記》第一篇趕寫好了,就趕往玄武湖公園去。一出玄武門,就一眼望見前面七個長方形而圓角的花壇,一個接一個,全是種的太陽花,五色紛披,有如錦繡,煞是好看!那時有一位渡船上的老大娘,在岸邊招攬主顧,她說右岸的船是往動物園去的;往梁洲去可坐左岸的船,問我要到哪裡去。我向左一看,見湖面上蓮葉田田,十分茂盛。蓮花的季節雖已過去了,而近岸還開著三五朵桃紅色的蓮花,襯托著碧綠的蓮葉,分外鮮妍。這些蓮花蓮葉的吸引力很大,就決定了我的目的地—梁洲;於是買票上了渡船,船上放著七八隻藤椅,坐得很舒服。 老大娘用長篙子撐著船,撐呀撐的一路撐去,右面的岸邊,全是連接不斷的垂柳;而左邊的湖面上,全是一望無際的蓮葉,左顧右盼,胸襟為之一暢。船頂上雖遮著白布幔,而太陽仍然曬在我的身上,倒像來了個太陽浴,並不討厭。 將近梁洲時,從柳蔭中瞥見對面青草坡上,有用各色太陽花綴成的「為實現祖國第一個五年計劃而奮鬥」十五個字,好像是繡出來的一樣,看上去自有一種美感。船在一座橋邊停了下來,就登岸向梁洲走去,突現在眼前的是六株正在怒放的紅薇花,樹下四周,簇擁著無數五顏六色的矢車菊,真的如火如荼,富麗極了。 我很愛梁洲,因為它高出地面,仿佛是平地起樓台似的。我最愛上邊的那許多高大而齊整的雪松和龍柏,有如一張張華蓋,一座座寶塔,我也愛那一叢叢茂密的竹林,把夏午的驕陽擋住了駕。在這些地帶信步走去,似乎走進了一片綠海,連白色的衣服也映成綠色了。在梁洲足足流連了一小時,看飽了近的湖光,遠的山色,才戀戀不捨地走了下來。 午後,蘇州市與蘇州專區的全體代表開了個預備會議,推定了召集人和各組組長,凡是要在大會上發言的,也各自報了名;我因為蘇州市文藝界的代表,只有我一個人(潘伯英代表還沒有來),所以準備發表一些淺薄的意見,說一說我近二年來從事寫作的過程,即以響應「百花齊放,百家爭鳴」的號召為題,當夜就打起發言稿來。正在獨坐燈下邊想邊寫之際,忽有人推門進來,原來大會秘書處的一位工作人員,送來了一片瓜,卻並不是西瓜;皮色和肉色是白的,籽與黃金瓜相像,而比較粗大,上口時肉酥而甜,別有風味;有人以為是哈密瓜,可是我前年在上海吃過,一切都不像,後來才知道這是甘肅省出產的白蘭瓜。我本來是愛瓜成癖的,「有朋自遠方來」,給我第一次嘗新,歡迎得很! 三 十五日清早,陽光剛在雲端里露了面,我也照例地起了床。潘伯英代表突然像飛將軍從天而降,使我喜出望外;原來他參加過了蘇州市先進生產者代表會議的開幕禮和一整天的小組討論,就搭著昨夜的夜車趕來了。我們三人本是老搭檔,於是仍同住一起;俗說「三個臭皮匠,湊成一個諸葛亮」,他一來,一室之內,平添了一種熱鬧的氣氛。 八時正,江蘇省第一屆人民代表大會第四次會議,在人民大會堂開幕了。會場中是開放冷氣的,溫度與外間相差十度左右,我早有經驗,一進門,即忙加上了一件上衣,把冷氣中和了。我很欣賞主席台上七株碩大無朋的鐵樹,每一株的一片片硬性的綠葉,分叉而有規律地向四面展開,瞧上去自有一種莊嚴肅穆的氣象;而後面襯著紫絨的幕,也分外漂亮,倒不需要再用鮮花來裝點了。 冷副省長傳達了「第一屆全國人民代表大會第三次會議的內容與精神」;他那樣的高年,還是精神飽滿,始終不倦。在休息時,江陰縣吳漱英代表來和我談起蘇州市正在整修玄妙觀的問題,對建築上提出了寶貴的意見,足供負責者的參考。 下午,聽取管副省長《關於江蘇省一九五五年決算和一九五六年預算的報告》,在那一連串的數字上,可以看出本省過去未來對於國家的社會主義建設有怎樣的貢獻,工作又是怎樣的繁重,而遠景又是怎樣的美麗,真是使人十分感奮的。 散會後回到招待所,常熟的陳旭輪代表到我們宿舍來談,談起常熟頗有名的煨雞(俗稱叫花雞)吸引力很大;上海方面幾乎每星期日有人去吃煨雞。那位山景園的廚師煨雞專家朱林生同志,最近也被邀出席了常熟市的政治協商會議,足見地方上對他的重視。王四酒家已和山景園合併了。他家的桂花白酒,還是被人懷戀著,還是繼續供應。我以為興福寺那邊王四酒家的招牌,何妨予以保留,覺得與唐詩中「牧童遙指」的「杏花村」可以媲美,也和它的環境很覺相稱。 接著,我們的孔令宗同志也來了,他正在蘇州市負責做領導手工藝的工作,我們便興奮地談起手工藝來。據說刺繡的成績居第一位,曾在世界十一個國家舉行展覽,無論是社會主義國家或資本主義國家,都予以一致的崇高的評價。本來呢,每一幅的人像,每一幅的山水,每一幅的花鳥,千針萬線,全是用女藝人們的心血交織而成的;還有蘇州獨有的緙絲,也是獨標高格的藝術品,七十多歲的沈金水,和年近花甲的王梅仙,這兩位老藝人都從農村中來,天天在他們那張舊式的機上,一針一線地緙出一幅幅美麗的畫面來,到國外去替國家換取重工業建設用的機械和鋼材,這貢獻是具有何等的價值!具有何等的意義! 四 這一次的大會,確是充分發揚了民主精神,鼓勵大家踴躍發言,要知無不言,言無不盡,也符合了「百家爭鳴」的方針。我於十八日的上午,居然登台發言了。事前我原是很有顧慮的,因為我的發言側重風趣,口沒遮攔,怕要破壞大會嚴肅的氣氛;誰知稿子送到秘書處付印,竟原封不動,一無刪改。 對於我這一次發言,反映還算良好,有人認為在風趣中言之有物,不是濫放噱頭。這就給我吃下了一顆定心丸。 今天一清早從睡夢中醒回來時,驀見我們三張床上的吊帳,全都放下來了;記得昨夜臨睡時,並未放下,不知是誰代勞的?經我出去探問之下,才知是一位工作人員沈良國同志,見我們三人都睡熟了,而蚊蟲卻三三兩兩地結隊而來,擇肥而噬,所以他替我們放下了吊帳,讓我們可以高枕而臥,不要被這些「無聲小飛機」搞醒了。這一件事,使我們很為感動,真的是古人所說「四海之內,皆兄弟也」了。 我們在小組討論中,也充分發揚了民主精神,大家對於預算決算,提出了種種問題,又結合了當地的一切情況,作出了尖銳的批評,或提出了合理化的建議。譬如我們日常所吃的蔬菜,總是不新鮮,實在影響了人民的營養和健康。經蘇州市蔬菜公司的幹部朱福奎代表一說明,才知道從產地到消費人手中要經過五重關口,簡直是在五處旅行,有時還要在倉庫中借宿一夜;因此和消費人見面時,就形容憔悴,萎靡不振了。蘇州市是如此,江蘇省別的地區也許是如此;代表們就迫切地發出一致的呼聲:「我們要吃新鮮的蔬菜!」 我以蘇州市文化工作者的資格,提出對於園林的繼續整修,文物的調查研究,都是重要而必要的,可是蘇州市的能力有限,呼籲省方大力支援,最主要的不是人力而是物力的補助。 五 歐洲人說得好:「工作時你要工作,娛樂時你要娛樂」,所以這幾天來大組討論、小組討論,討論得緊張、熱烈,而到了夜晚,往往來個文娛活動,讓我們松鬆勁,開開懷,掉一句文,就是昔人所謂「樂在其中矣」。從十五日大會開幕以來,就舉行了三個文娛晚會,皆大歡喜地看了京劇、電影與越劇。我是個老小孩子,貪玩心重,一樣都不肯輕輕放過。 從解放軍部隊文工團里走出來面向群眾的中國京劇院四團,給我們表演了四個精彩節目。我看京劇向來是粗枝大葉地粗看,而這一次卻是聚精會神地加工細看。我很欣賞《鐵弓緣》中那個扮演陳秀英的年柳英,她將女孩兒家急於求偶的情態,繪影繪聲地描摹出來;而扮演母親的金玉恆,也能於突梯滑稽中,體現出一片慈母舐犢之情。《醉打山門》中扮演魯智深的殷元和,一舉手,一投足,都是粗線條的演出,然而嫵媚可喜,非有真功夫不辦。《平地風波》一劇,是根據山西梆子《三疑記》改編的,因一隻小小繡鞋而引起夫婦間的風波,反映了舊時代夫權思想的作祟,老是以粗暴而不信任的態度來對待妻子。王吟秋所扮演的李月英,委曲求全地屈服於丈夫淫威之下,他的表演是出神入化,絲絲入扣的。《乾元山》是一出蜚聲國際的好武戲,演員俞鑒和班世超,都曾得過波蘭十字勳章和羅馬尼亞星勳章,光榮得很!我最欣賞俞鑒所扮演的哪吒,在英武中顯出她的一片天真,無論弄一根棒,一個圈,一柄槍,一把刀,一隻錘,都好像宜僚弄丸,得心應手,怪不得部隊中的戰士們寫信給她,都心悅誠服地稱她為「小哪吒」了。 第二個文娛晚會是看義大利的電影《橄欖樹下無和平》,寫法西斯統治時期,黑暗勢力的魔手,殘酷地扼殺了人民天賦的權利;只有強權,沒有法律,人民只得婉轉呻吟於強權的迫害之下,一些兒沒有保障。可是剝極必復,不平則鳴,人民終於站起來了;那個受盡了惡霸折磨陷害的青年牧人,堅定地拿著一支槍和他那個覺悟過來而言歸於好的愛人,肩並肩地大踏步前進,把那惡霸逼到了山窮水盡的地步,不得不跳下深淵去了此一生。黑暗勢力是失敗了,人民是勝利了,真的是大快人心,人心大快! 第三個文娛晚會,演出了越劇《南冠草》,這是根據郭沫若同志的劇本改編的。今年松江曾發掘到了明代兩忠臣夏允彝、夏完淳父子的墓葬,而此劇的主角就是夏完淳,所以我對於此劇更有興趣,更有一種親切之感。名藝人竺水招扮演夏完淳,商芳臣扮演劉公旦,表演忠臣們不屈不撓、視死如歸的精神,真的是入木三分。我尤其愛竺水招高吟夏完淳的那首五言詩中的兩句:「英雄生死路,恰似壯遊時」,這是何等豁達的胸襟,何等悲壯的口吻!我尤其神往於虎丘山上的憨憨泉,原來四百餘年前,泉畔曾經留下過這位英雄的腳印,這是虎丘的光榮,也是我們蘇州的光榮! 我在這裡要代表我們蘇州市連我在內的十八個代表的十八張嘴,向招待所中主持炊事的同志們致謝和致敬。因為這幾天來,他們想盡方法想出多種多樣的美點佳肴來,使我們大享口福。例如點心吧,有棗泥的饅頭,豆沙的酥合,夾蛋的麵餅。例如菜餚吧,有用蟹粉製成的蟹斗;有荷葉粉蒸的牛肉;豬肉餡的番茄,拌著魚肉餡的絲瓜和白色的馬鈴薯,紅、綠、白三色相映如畫;柔若無骨的嫩鴨,伴著撒滿火腿末的開花蛋;魚頭魚尾都全,而中間夾著圖案式的大魚圓。真是五花八門,豐富多彩,簡直件件是色、香、味都上上的藝術品,使人欣賞著不忍下箸。 六 「濃陰夾道沉沉綠,修竹喬松集大成。天下為公今實現,好將斯意告先生。」這是我於省人代第一次會議開幕隨同全體代表上中山陵園去獻花致敬時所作的一首小詩。陵園一帶的一片好風光,至今還是夢寐系之的。十九日是星期日,照例休息一天,我本想一清早就往陵園去,探望探望我那經過颱風打擊的「兩位老友」,不知修竹無恙否,喬松也無恙否,至於中山先生呢,他正安然長眠於陵寢之中,那是斷斷不會受驚的。我心中雖已訂下了這個計劃,不料接到通知,上午八時,要舉行一個蘇州專區的代表團會議,中山陵園之行,只得作罷;遙向修竹、喬松兩老友,致深切的慰問。 午後天氣陰沉,出遊頗有戒心;而民主同盟南京支部恰又預約我們文教界工作者,於三時半參加他們的小型聯歡茶會。從安樂酒店招待所出發的,連我一共八人,就像八仙過海似的到了上乘庵會所。民盟南京負責人之一、文教界老前輩高一涵代表,熱情地招待我們。他老人家說:「這一次上海的人民代表大會開得特別好,我們江蘇省不能示弱,也要把這次大會開好……」這時大雨如注,下個不休,我們一邊談天,一邊聽雨,一邊吃著鮮果和糖果,其樂陶陶;直到六時,才盡歡而散。高老客氣地說:「今天本該休息,卻請你們到這裡來聊天,抱歉得很!」我即忙回說:「今天要感謝民盟的一番盛意,不但讓我們談天說地,暢敘一番;並且在這下雨天及時地把我們安頓在這裡,使雨師也奈何我們不得,不然,我此刻一定在玄武公園裡,早就變做一頭落湯雞了。」說得大家都笑了起來。 蘇州市的十八個代表中,有一位老壽星,就是七十四歲的湯國梨代表。她是餘杭章太炎大師的夫人,做得一手好詩,填得一手好詞;最近還做了九佳韻的七言律詩九首,中如「涯」、「釵」、「諧」、「埋」幾個韻,都是不容易討好的;而湯代表卻信手拈來,做得首首都好,韻是九佳,恰恰是「九」首「佳」什。蘇州一般老詩人讀了,都擊節嘆賞,甘拜下風。雖說她是七十四歲了,而一副牙齒,還是大有可為,吃硬飯,嚼甘蔗,嗑瓜子,毫無難色,真是得天獨厚。這幾天她老人家正在趕寫一篇發言稿,我是「近水樓台先得月」,得以先睹為快。她於文章里一再提起「外子章太炎先生」;我想:現在新社會裡不論男男女女,總是稱配偶為愛人的。湯代表是婦女界的模範人物,也該身體力行,帶頭提倡,大書特書地來個「我的愛人章太炎先生」;料想章先生在天之靈,也會作會心的微笑,樂於接受的。 七 到南京來出席「省人代大會」,忽忽已一星期了;我惦記著蘇州家園裡許多朝夕相見的盆栽盆景,不知別來無恙否,因此寫了封信給一位愛好盆栽的老友劉駿聲兄,托他去視察一下。二十日傍晚,接到了他的回信,據說除了一盆雲柏略有病態外,其他都欣欣向榮,沒有問題。信中還附有全國人民代表大會常務委員會副委員長黃任之前輩的一首詩,是寄到我家裡去的;原來他老人家讀了《新聞日報》上我寫的《和颱風搏鬥的一夜》那篇小品文,特地來慰問的。他那箋紙上寫著:「讀《新聞日報》生活小品,知蘇城紫蘭小築為颱風所襲,詩以慰問瘦鵑伉儷:『小小山林小小園,主人胸次地天寬。一詩將我綢繆意,呵爾封姨莫作頑。』」任老這首詩情深意厚,寫作都好,是十四日從北戴河寄來的。說也奇怪,它竟好像是舊時代人家貼在牆上的一道符:「姜太公在此,百無禁忌。」所以第二次從南海里刮起來的颱風,就乖乖地轉了向,不再到我們江蘇來開玩笑,而浩浩蕩蕩地到日本九州去登陸了。 二十日和二十一日的下午,在省人民委員會舉行專業小組討論,從全體代表中挑出一百多位代表來,分作六組;我並不在實際的工作崗位上,可說是一個「無業游民」,充其極,也不過是文藝界的一個「單幹戶」,這次卻被安插在文化與教育小組裡,與二十多位專家共聚一堂,暢領教益。在這一個小組上,各地區的教育工作者提出了中小學教師的種種要求;而戲劇與曲藝工作者,也說了藝人們的種種意見,大家都說出了心中所要說的話。我近年來倒像變做了「只解歡娛不解愁」的無愁天子,自己並沒有苦可言,就代表蘇州市文化部門訴說了一番點金乏術之苦,以致一切文化事業,都小手小腳地無從開展;有的事情,錢已有了,而物資不能供應,沒法動工。我們蘇州市的代表們,以萬分迫切的心情,請省方幫助我們解決具體困難,把這號稱天堂的蘇州,逐步逐步地打扮起來,使它更加美麗! 八 二十一日下午,潘伯英代表的愛人費瑾初同志,也突然地像飛將軍從天而降,使老潘又驚又喜,莫名其妙。原來他愛人正在蘇州市文化處工作,此次是為了評彈工作者的登記問題,特地趕來向省文化局請示的。他們倆雖不過小別一星期,如果把古人所說的「一日不見,如隔三秋」來計算,那麼僅僅一星期,也如隔二十一秋了。可是我聽得老潘單單問了一聲兒子可好,雙方就刺刺不休地談著文化處工作上的許多問題,可說是語不及私,再不像舊社會裡夫婦那套「卿卿我我」的老作風了。 這一天早上,正要去參加小組討論,忽見蕭秀娥代表急匆匆地向大門外跑,我忙問什麼事?她回說買和平鴿去。我暗想招待所中已經住滿了人,還有什麼地方可養和平鴿,難道養在床底下不成?為了好奇心動,就拔腳跟著她跑,到了大門外,才明白過來;原來有一個十四五歲的小朋友,手中拿著一根細竹竿,掛著幾隻孩子們玩的小白鴿,嘴、眼和腳都是紅的,翅和尾都用鵝毛製成;妙在兩翅和身子連接的所在,用盤曲的鉛絲連起來,頸項里繫著一根紅絲線,向上一提,兩翅就會撲呀撲的,好像要飛去的樣子。這一個挺有意思的小玩意,代價只須一角五分,我即忙買了一頭,笑吟吟地拎到宿舍里去;於是我那小陵園瓜和起死還魂草兩件活寶,又得了個象徵和平的小白鴿來作良伴,更覺生意盎然,栩栩欲活了。 潘慎明代表的發言中,說起蘇州的園林,具有我國古代建築的民族風格,得到了國內外一致的好評。甚至有的國際朋友說:「看到了蘇州的園林,才真正地看到了中國。」但他們看了那些狹小的街道,和古老破舊的許多屋子,不由得驚訝地說:「天堂天堂,這就算是天堂麼?」可是我們沒有錢,只得將就一下。譬如那座岌岌欲危的虎丘塔,這些年來,我們早就要搶修了,中央文化部因為它是江南最著名的古蹟,非常重視,南京和上海的建築專家們,也一再地來察看研究;整修的計劃方案雖已擬定了,可是為了沒有錢,無從修起,真所謂「萬事齊備,只欠東風」。今年五月里,才由市文化處范煙橋處長親自趕到南京來,向省文化局苦苦請求,總算請到了五萬元,而還要市方負擔五萬元。現在錢已有了,而必需的水泥沒有,仍然沒法動工,如果再過三個月仍還沒有水泥,那麼一到年終,這五萬元就要上繳歸庫,恐怕要像「黃鶴一去不復返」了。萬一在這三個月里,虎丘塔竟突然地垮了,那怎麼辦? 九 二十二日下午六時半,大會討論結束了。我和潘伯英代表應省文化局之邀,隨同錢靜人副局長一起上香鋪營文化局去。文藝界的前輩胡小石、陳中凡、陳之佛、吳白匋諸代表,與京劇藝人王琴生、錫劇藝人姚澄、揚劇藝人高秀英諸代表都來與會,南京博物館曾昭燏院長和文化局各科科長也全都出席,濟濟一堂,真是一個文藝界的群英會。吃過了一頓豐盛的晚餐,座談會開始了;錢副局長作開場白,由李進副局長報告最近擬定了的對全省文化事業的種種措施。對於各地區的戲劇和國畫,都將有更進一步的發展,在南京並將有國畫館和「文化之家」的建立,使「百花齊放」,放得更好看;「百家爭鳴」,鳴得更動聽。這些美麗的遠景並不太遠,不久的將來就要像孔雀開屏一樣,輝煌地展開在我們眼前了。 藝人們雖為這些美麗的遠景而鼓舞,但仍毫不保留地訴說目前存在著的許多問題。姚澄代表是個大紅大紫的錫劇名藝人;政治地位提高了,社會活動特別忙,因此影響了她的健康,也就連帶影響了她的演出,甚至每天連休息的時間也沒有。 在這座談會上,又得到了一個很可興奮的好消息,據潘其彬同志告知我:搶修虎丘塔的一切材料,全都準備好了,鋼骨水泥,應有盡有,九月份內就可開工。我一聽之下,不由得手舞足蹈起來,回到了蘇州,就要迫切期待著這個「黃道吉日」的來臨,而歡呼著「開工大吉」了。虎丘塔一經修好之後,便可永遠地屹立在虎丘之上,為蘇州增光,與河山同壽。 這一晚,人民大會堂又舉行一個文娛晚會,由江蘇省錫劇團演出了根據粵劇本改編而成的《搜書院》,我為了參加省文化局的座談會,失之交臂;但據好幾位看過的代表們說:這齣戲情節好,表演好,說唱好,服裝好,布景好,音樂好,真的是美具難並,無一不好。我向朱福奎同志要了一份說明書,卻見第一幕第二場的唱詞中,有一首題在那風箏上的長短句:「長牽采線,辜負凌雲心一片。線斷隨風,此身無寄任西東。碧空隕落,飄泊亦如人命薄。誰放誰收,恰似桃花逐水流。」似詩非詩,似詞非詞,但也尚可一讀,大概是粵劇本中原有的吧。據姚澄代表對我說,她們的團,不久將到蘇州來演出,我想那番演出,定將轟動一時,而這一失之交臂的《搜書院》,我也可以欣賞一下了。 一〇 到南京已十二天了,天天過著集體生活,有規律,有興趣,年青時在學校里求學的情景,也正是如此,真好像重溫舊夢一般。我在家裡時,連一方手帕子也不會洗的,而在這些日子裡,不論帕子襪子,襯衫襯褲,居然都由自己動手來洗,樂此不疲,覺得獨立勞動,自是一件最有意義的事。 蘇州市的代表,原有二十人,這次有兩位代表因公請假,出席的恰符十八羅漢之數,大家都像一家人似的,打成一片;年事最高的如湯國梨、王季玉、鄧邦逖、潘慎明四代表,可以把「嵩山四老」作比。領導黨、政工作的,有孔令宗、李芸華、惠廉三代表,可以比作「風塵三俠」。工商界的領袖陶叔南、浦亮元、朱汝鵬、程延齡四代表,可說是「四大金剛」。蕭伯宣代表是我們代表團中唯一的醫藥衛生工作者,可說是「擎天一柱」。我與潘伯英代表是兩個文藝工作者,可以比作北方相聲和蘇州評彈的所謂「拼雙檔」。工廠中的積極分子蕭秀娥、劉洪芬、沈鳳珍三代表,再加上了同她們常在一起的朱福奎代表,和經常在蘇州工作而在南京當選的徐仰先代表,湊成了「五虎將」。他們同出同入,同游同息,同在一處打杜洛克,跳踉作耍,活潑潑地;而劉、沈二代表打扮得像花蝴蝶一樣,給我們代表團生色不少。 這一次的省人代會開得再好沒有了,無論小組討論、大組討論,對於全省各地區各部門的工作,或自我提出了種種存在的缺點,或對人作出種種尖銳的批評,真如並剪哀梨,十分爽快。人民代表當家作主的精神,在這裡充分地表現了出來。我以為彌補缺點,是今後必須做並且急須做的工作,等於洪水決堤時堵塞缺口一樣,要勇敢,要及時,要建設「即知即行」才可把所有存在著的種種缺點,又快又好地完全彌補起來,加速社會主義新中國的建設。 選舉副省長,是這一次大會中的重要節目,除現有的四位副省長外,再增選六位副省長,有做統戰工作的;有做計劃和財貿工作的;有做文教和工商業工作的;並且內中還有一位女副省長,全是富有能力、富有才識的專家。經各地區的代表們反覆討論之後,一致贊同,終於在二十四日下午大會閉幕以前,把六位副省長選舉了出來。從此十位副省長同德同心,分工合作,幫助省長把江蘇省治理得盡善盡美,蒸蒸日上,湧現出一個十全十美的新江蘇來。 舉行了足足九整天的江蘇省第一屆人民代表大會第四次會議,終於勝利閉幕了,我將於二十五日回蘇州去;可是臨別依依,低徊不盡,紫金山的山色,玄武湖的湖光,似乎在殷勤地挽留我,我陶醉著它們的美,真有「故鄉雖好不思歸」之感。然而故鄉的許多工作,正在等待著我,不得不割慈忍愛地走了,好在不久的將來,還是要來的。再會吧!南京!千萬珍重!珍重千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