花花草草 · 花前續記

周瘦鵑 《花花草草》
江蘇人民出版社一九五六年十二月初版 杏花春雨江南 每逢杏花開放時,江南一帶,往往春雨綿綿,老是不肯放晴。記不得從前是哪一位詞人,曾有「杏花春雨江南」之句,這三個名詞拆開來十分平凡,而連在一起,頓覺雋妙可喜,不再厭惡春雨之殺風景了。又宋代詩人陳簡齋句云:「客子光陰詩卷里,杏花消息雨聲中。」足證雨與杏花,竟結了不解之緣,彼此是分不開的。我的園子裡有一株大杏樹,高二丈外,結實很大,作火黃色;另一株高一丈余,結實較小,色也較淡,而味兒都很甘美。所可惜的,每逢含苞未放時,就遭到了綿綿春雨,落英繽紛,我自恨護花無術,徒喚奈何而已! 去年初夏,我於西隅鳳來儀室上起了一座小樓,名「花延年閣」,憑窗東望,可見那大杏樹爛漫著花;今春多雨,我常在樓頭聽雨;因此記起我們的愛國詩人陸放翁,曾有「小樓一夜聽春雨,深巷明朝賣杏花」之句,自有佳致。可是蘇州賣花人,只有賣玫瑰花、白蘭花、茉莉花的,賣杏花的卻絕對沒有。 唐明皇游別殿,見柳杏含苞欲吐,嘆息道:「對此景物,不可不與判斷。」因命高力士取了羯鼓來,臨軒敲擊,並奏一曲,名《春光好》,回頭一看,柳杏都放了;他得意地說道:「只此一事,我能不能喚作天公啊?」開元中葉,揚州太平園中,有杏樹數十株,每逢盛開時,太守大張筵席,召娼妓數十人,站在每一株杏樹旁,立一館,名曰「爭春」,宴罷夜闌,有人聽得杏花有嘆息之聲。又宋祁詠杏,有「紅杏枝頭春意鬧」之句,一「鬧」字下得好,傳誦一時,人們便稱之為「紅杏尚書」。 詠杏的詩頗多佳作,如王禹偁云:「長愁風雨暗離披,醉繞吟看得幾時。只有流鶯偏稱意,夜來偷宿最繁枝。」元好問云:「杏花牆外一枝橫,半面宮妝出曉晴。看盡春風不回首,寶兒元是太憨生。」黃蛟起云:「煙波影里畫船輕,尺五斜輝擁樹明。馬上銷魂禁不得,杏花山店一聲鶯。」此外,如「借問酒家何處有,牧童遙指杏花村」、「金勒馬嘶芳草地,玉樓人醉杏花天」、「春色滿園關不住,一枝紅杏出牆來」等,都是有關杏花的名句,傳誦至今,杏花真是花國中的幸運兒了。 清初李笠翁的《閒情偶寄》中說杏云:「種杏不實者,以處子常系之裙系樹上,便結子累累;予初不信,而試之果然。是樹性喜淫者,莫過於杏,予嘗名為風流樹。噫!樹木何取於人,人何親於樹木,而契愛若此;動乎情也,情能動物,況於人乎?其必宜於處子之裙者,以情貴乎專;已字人者,情有所分而不聚也。予謂此法既驗於杏,亦可推而廣之;凡樹木之不實者,皆當系以美女之裳,即男子之不能誕育者,亦當衣以佳人之褲;蓋世間慕女色而愛處子,可以情感而使之動者,豈止一杏而已哉?」這一番怪論,可說是荒謬絕倫,是唯心論的代表作;笠翁自作聰明,才會有這種不科學的論調,真的要笑倒米丘林了。 杭州西湖的西泠橋附近,舊有一家酒食店,名「杏花村」,門前挑出一個藍色的小布幡,臨風飄拂,很有畫意,可惜早已歇業了。 一瓣心香拜魯迅 一九五五年十月十九日,是我們偉大的文學家、思想家和革命家魯迅先生逝世十九周年紀念日,我不能抽身到上海去掃一掃他的墓,只得在自己園子裡采了幾朵猩紅的大麗花,供在他老人家的造像之前,表示我一些追念他、景仰他的微忱。作為一個文學工作者的我,不但在公的一方面要追念他、景仰他,就是在私的一方面也要追念他、景仰他,因為我對他老人家是有文字知己之感的。 一九五〇年上海《亦報》刊有鶴生的《魯迅與周瘦鵑》一文,隨後又有餘蒼的《魯迅對周瘦鵑譯作的表揚》一文,就足以說明我與魯迅先生的一段因緣。鶴生文中說:「關於魯迅與周瘦鵑的事情,以前曾經有人在報上說過,因為周君所譯的《歐美名家短篇小說叢刻》三冊,由出版書店送往教育部審定登記,批覆甚為讚許,其時魯迅在社會教育司任科長,這事就是他所辦的。批語當初見過,已記不清了,大意對於周君采譯英美以外的大陸作家的小說一點,最為稱賞,只是可惜不多;那時大概是一九一七年夏,《域外小說集》早已失敗,不意在此書中看出類似的傾向,當不勝有空谷足音之感吧。魯迅原希望他繼續譯下去,給新文學增加些力量,不知怎的,後來周君不再見有譯作出來了。(下略)」余蒼文中說:「(上略)我們首先應確定周先生在介紹西洋文學上的地位,恐怕除了《域外小說集》外,把西洋短篇小說介紹到中國來印成一本書的,要以周先生的《歐美名家短篇小說叢刻》(中華書局出版)為最早。此書取材方面,南歐、北歐、十九世紀的名家差不多全了;而且一部分是用語體譯的,每一作品前面,還附有作者小傳、小影,在那個時候,是還沒有甚麼人來做這種工作的。此書出版年月,大約為一九一八(民國七年)左右,曾獲得北京政府教育部的獎狀,此事與魯迅先生有關。原來魯迅那時正在教育部的社會教育司當僉事科長,主管這一部門工作,曾將中華送審的原稿,帶回紹興會館去親閱一遍。他老先生本來就有意要提倡翻譯風氣,故在原書批語上,特別加上些表揚的話。中華書局如能找出當日原批,還可以肯定這是出於魯迅先生的手筆呢。抗戰前夕,上海文化工作者為針對當時國情,積極呼號禦侮,曾一度展開聯合戰線,報紙上發表郭沫若、魯迅、周瘦鵑等數十人的聯合宣言,魯迅對周先生的看法一直是很好的。」 不過鶴生說我後來不再有譯作出來,實在不確,我除了創作外,還是努力地從事翻譯,散見於各日報各雜誌上,魯迅先生他們沒有留意。一九三六年大東書局出版的《世界名家短篇小說全集》四冊,就是一個鐵證;內中包含二十八國名家的作品八十篇,單是蘇聯的就有十篇,其他如波蘭、捷克、匈牙利、羅馬尼亞、保加利亞等,一應俱全,魯迅先生在天之靈,也許會點頭一笑,說一聲孺子可教吧? 至於余蒼所說的出版年月,一九一八年左右,實在已再版了,初版發行是在一九一七年二月,那時我是二十二歲,為了籌措一筆結婚費而編譯這部書的。包天笑先生序言中所謂「鵑為少年,鵑又為待闕鴛鴦,而鵑所辛苦一年之集成,而鵑所好合百年之侶至」,即指此而言,他老人家原是知道這回事的。 此書出版後,由中華書局送往北京教育部審定,事前我並沒知道,後來將獎狀轉交給我,也已在我脫離中華書局二年之後;那時魯迅先生正任職教育部,並親自審閱加批,也是直到解放以後才知道的。去春北京魯迅著作編輯室的王士菁同志曾來蘇見訪,問起魯迅先生的批語是不是在我處?想借去一用。其實我從未見過,大約當初留存在中華書局,只因事隔三十餘年,人事很多變遷,怕已找尋不到了。抗日戰爭初起時,魯迅先生等發起文化工作者聯合戰線,共御外侮,曾派人來要我簽名參加,聽說人選極嚴,而居然垂青於我,魯迅先生對我的看法的確很好,怎的不使我深深地感激呢? 魯迅先生的大作《吶喊》、《彷徨》,我曾看過三遍。看了這兩部書的名字,就可知道他處於黑暗的時代,以彷徨來表示憤激,以吶喊來驚醒國人。我們未嘗不彷徨,可是未敢作鬥爭;未嘗不吶喊,可是聲音太低弱,其賢不肖之相去也就遠了。魯迅先生如果知道今天的祖國,陰霾盡掃,八表光明,也該含笑於九泉咧。 長眠西湖的章太炎 樸學大師餘杭章太炎先生的靈柩,已於一九五五年四月三日從蘇州的墓地上起出來,運到杭城,安葬在西湖上了;從此黃土一抔,與西鄰的張蒼水墓同垂不朽。我既參加了蘇州市方面的公祭,更與汪旭初、金兆梓、謝孝思、范煙橋諸君恭送靈柩赴杭,以表景仰之忱。寓蘇耆宿致送輓聯輓詩的很多,我所留意到的,如孫履安先生一聯云:「北鬥文光沖虎跑,南屏山色映牛眠。」張俟庵先生一聯云:「若是其大乎,天下溺援之以道;可以為師矣,今日吊奚敢不哀。」張松身先生一詩云:「一代宗師傳樸學,憗遺天忍喪斯文。救時論在昌言報,痛逝書焚革命軍。生慕伯鸞充大隱,歿依蒼水峙高墳。首丘歸正清明近,鬱郁南屏護白雲。」我除了在靈前敬獻手制的梅花、連翹、紫羅蘭、迦南馨等花綜合的盆景外,也挽以一聯:「吳其沼乎,昔誦遺言慚後死;國已興矣,今將喜訊告先生。」首句因軍閥亂政的黑暗時期,先生憂國心切,曾大書「吳其沼乎」四字以寄憤慨,這是章夫人所見告的。章夫人自己也做了一首詩:「南屏山下舊祠堂,鬱郁佳城草木香。異代蕭條同此願,相逢應共說興亡。」章先生在九泉之下,得與蒼水為鄰,差不寂寞了。 魯迅先生於時人少所許可,而對於章先生卻拳拳服膺,一九三六年六月十四日章先生在蘇逝世,魯迅先生聞耗,在病中寫《關於太炎先生二三事》,過了十天,他也去世了。他的文章中說:「我以為先生的業績,留在革命史上的,實在比在學術史上還要大……考其生平,以大勳章作扇墜,臨總統府之門大詬袁世凱的包藏禍心者,並世無第二人;七被追捕,三入牢獄,而革命之志終不屈撓者,並世亦無第二人:這才是先哲的精神,後生的楷模。」這是章先生的蓋棺定論,也是正確的評價。 章先生以大勳章作扇墜,瞧不起袁世凱,他之被捕,這固然是一個原因,而還有幾首諷刺時局的諧詩,也是賈禍的原由,那詩是:「瀛台湖水滿時功,景帝旌旗在眼中。織女羈思蒸夜月,石獅鱗甲動春風。風飄鬍子沈雲黑,雨濕國旗墜粉紅。關塞極天惟鳥道,江湖滿地兩漁翁。」「袁四猶疑畏簡書,芝泉常為護儲胥。徒勞上將揮神腿,終見降王走火車。饒夏有才原不忝,蔣張無命欲何如。可憐經過劉家廟,汽笛一聲恨有餘。」「蓬萊宮闕對西山,車站車頭京漢間。西望瑤池見太后,南來晦氣滿冥關。雲移鷺尾看軍帽,日繞猴頭識聖顏。一臥瀛台驚歲晚,幾回請客吃西餐。」「此人已化黃鶴去,此地空餘黃鶴樓。黃鶴一去不復返,白狼千載空悠悠。晴川歷歷漢陽渡,芳草萋萋白鷺洲。日暮鄉關何處是,黃興門外使人愁。」這幾首詩,諷刺得十分尖刻,凡是留心當年政局的中年人、老年人,都可給它們作註解的。 易開易謝的櫻花 櫻花是落葉亞喬木,葉作尖形,與櫻桃葉一模一樣,花五瓣,也與櫻桃花相同,不過櫻桃花結實,而櫻花是不會結實的。花有單瓣、有復瓣,色有白、綠與淺紅三種,易開易謝,一經風雨,就落英滿地了。我們的鄰國日本,不知怎的,竟挑上了這櫻花作為他們的國花,三島上到處都種著,花開的時節,稱為櫻花節,士女們都得到花下去狂歡一下,高歌縱酒,不醉無歸;連全國的學校也放了櫻花假,讓學生們及時行樂,真的是舉國若狂了。自從上一次大戰慘敗之後,國運衰微,民生憔悴,美國占領軍又盤踞不去,到處橫行,每年雖逢到了櫻花時節,也許沒有這閒情逸緻了吧。 我的園子裡,本有兩株櫻花,那株淺紅色花的早就死了,還有一株白的,卻已高出屋檐。今年春光好時,著花無數,我本來愛花若命,對於花幾乎無所不愛,可是經了八一三創鉅痛深,對櫻花也並沒好感,記得往年曾有這麼一首詩:「芳菲滿眼占春足,紫奼紅嫣繞屋遮。花癖還須分國界,櫻花不愛愛梅花。」某一天早上見樹頭已疏疏落落地開了幾枝花,與一樹紅杏相掩映,我只略略看了一眼,並不在意;誰知到了午後,竟完全開放,望過去恰如白雲一大片,令人有「其興也勃焉」之感,雨風一來,就紛紛辭枝而下,這正可象徵日本國運的興得快也敗得快呢。 故詞人況蕙風,對於櫻花似乎特殊地愛好,既以「餐櫻廡」名其齋,而詞集中詠嘆櫻花的作品,也有十餘闋之多。茲錄其《浣溪紗》九之五云:「不分群芳首盡低。海棠文杏也肩齊。東風萬一尚能西。  見說墨江江上路,綠雲紅雪繡雙堤。梅兒冢畔惜香泥。」「何止神州無此花。西方為問美人家。也應惆悵望雲涯。  風味似聞櫻飯好,天台容易戀胡麻。一春香夢逐浮槎。」「畫省三休佇玉珂。峨冠寶帶惹香多。錦雲仙路簇青娥。  似此春華能愛惜,有人芳節付蹉跎。隔花猶唱定風波。」「何處樓台罨畫中。瑤林瓊樹絢春空。但論香國亦仙蓬。  未必移根成惆悵,只今顧影越妍濃。怕無芳意與人同。」「且駐尋春油壁車。東風薄劣不關花。當花莫惜醉流霞。  總為情深翻怨極,殘陽偏近蒨雲斜。啼鵑說與各天涯。」詞固雋麗,足為櫻花生色,可是櫻花實在不足以當之。 前南社社友鄧爾雅有《櫻花》詩五言一首:「昨日雪如花,明日花如雪。山櫻如美人,紅顏易銷歇。」這也是說櫻花的易開易謝,任它開放時如何的美,總覺美中不足。 櫻花中白色的和淺紅色的都不希罕,只有綠色而復瓣的較為名貴;但也與吾國梅花中的綠萼梅相似,含苞時綠得可愛,開足後也就變淡,好像是白的了。上海江灣路附近,舊有日本人的六三園,中有綠櫻花數十株,種在一起,成了一片櫻花林,開花時總得邀請中外詩人畫家們前去觀賞,故杭州詞人徐仲可曾與無錫王西神同去一看,寵之以詞,各填《瑤華》一闋,徐詞已佚,王詞云:「玲瓏梅雪。蔥蒨梨雲,試鸞綃紅浣。亭亭小立,妝竟也、一角水晶簾卷。露寒仙袂,好淡掃、華清嬌面。似那時、珠箔銀屏,喚題九華人懶。  絲絲綠繭低垂,伴奼紫嫣紅,不勝清怨。移根何處,只悵望、三島蓬萊春遠。明光舊曲,早換了、看花心眼。對玉窗、鳳髻重簪,吟入鄭家魂斷。」櫻花樹身易於蟲蛀,不能經久;自日本戰敗以後,園主他去,三徑荒蕪,這數十株綠櫻花,怕也蕩然無存了。 健康第一 人生一切的一切,以健康為第一;而要構成一個強大的國家,也一定要有健康的人民,人民如果都是萎靡不振,國家也不會強大起來的。健康之道,須從鍛煉身體著手,經常的從事體操和運動,是必要的條件。解放以來,國家盡力提倡體育,各地常在舉行運動會,工人有工人的運動會,軍人有軍人的運動會,學生有學生的運動會,機關幹部有機關幹部的運動會;而每天更利用無線電廣播,作早操和工間體操,使伏案工作的人,都可活動肢體,增進健康,實行之後,已獲得了顯著的成效。 我在學生時代,就注意於鍛煉身體;最先是喜歡跳繩,一口氣能跳二三百下,並且會做種種花式;後來參加足球隊和田徑賽,而以跳高的成績為最好。記得那時在上海民立中學求學,有一次跳高時,引起了一位德國籍物理學教師杜伯萊先生的注意,在課堂上他因不知道我的姓名,就稱我為跳高朋友。現在我雖年過花甲,還能一試身手;而跳起繩來,還有持續一百下的成績。推原其故,實在得力於平時愛好花木,終日勞動所致。 說起跳繩,倒是一種簡單而有益的運動,設備只須一條繩子,場地不論室內、室外,隨時都可練習,所以是方便不過的,久經練習之後,可以增強兩腿兩腳的彈力,加快血液的循環,並且可幫助消化、擴大呼吸,而神經系統的機能也因此增強起來。跳繩的花式很多,有順跳,有逆跳,有雙手交叉而跳,也一樣的可以順跳、逆跳;如果嫌獨跳單調,那麼可約三四人合作,二人執繩揮動,一人或二人同跳;如其執繩的技能較好,那麼同時也可跳的。朋友們,你何不試一試呢? 家庭中的婦女們,也可練習跳繩,他如每天打太極拳或做廣播體操,都能增進健康的。倘家有庭園,那麼搭一個鞦韆,常和孩子們一起盪鞦韆,也是一種增強腳力、腕力的很好的運動。說起鞦韆,古已有之,如明代陳眉公詩云:「粉堞朱闌掛綠楊,春風飄宕彩絲長。只緣睡起嬌無力,落地花泥滿繡裳。」清代宋荔裳《生查子》詞云:「仙仙蝴蝶衣。窄窄檀香板。纖體欲飛揚,只恨春風軟。  春蔥玉指柔,香汗羅襦滿。侍女笑相扶,倩把雲鬟挽。」又朱竹垞《點絳唇》詞云:「香袂飄空,為誰一笑穿花徑。有時花頂,羅襪纖纖並。  飛去飛來,不許驚鴻定。重門靜,粉牆深映,留取春風影。」可惜那時他們只把盪鞦韆瞧作是一種閨中遊戲,沒有把健身的好處描寫出來。 梅君歌舞傾天下 「梅君歌舞傾天下,餘事丹青亦可人。畫得梅花兼畫骨,獨標勁節傲群倫。」 這是我當年題京劇名藝人梅浣華先生蘭芳畫梅的一首詩;因他在對日抗戰期間不肯以聲音獻媚敵偽,故意養起須子來作抵抗,抗戰八年,他始終沒有登過一次台,演過一齣戲,像他這樣的獨標勁節,不受威脅利誘,在藝人中是不可多得的;我欽佩他的節操,因此末二句以梅花為喻。梅先生不但擅長畫梅,也善於畫佛;二十餘年前,曾替我畫過一幅無量壽佛,著墨不多,自成逸品;後來又畫了一張芭蕉碧桃的便面見贈,畫筆也很遒勁,我配上了一副檀香骨,夏季難得一用,簡直愛如拱璧。前三年梅先生的愛子葆玖來蘇演出,文學藝術工作者聯合會舉行茶會歡迎他;我特地帶了這扇子去給他瞧,並笑著說:「梅世兄,您父親畫這扇子的時候,恐怕您還在襁褓中吧?」同來的許姬傳先生忙道:「他今年只十七歲,那時候還沒有出世咧。」前年梅先生在上海演出,我和范煙橋兄寫信去請他來蘇一演,梅先生因先受無錫之聘,輟演時已在炎夏,亟須休息,很懇切地回信婉辭。但我們還在期望著,期望他終有一天會到蘇州來,以慰蘇州人民喁喁之望的。 梅先生平日接物待人,彬彬有禮,當我過去在《申報》主編副刊《自由談》和《春秋》時,他每度來滬演出,總得登門造訪,我不在時,也得留下一張名片或見贈玉照一幀,紫羅蘭盦中,至今還珍藏著他好多玉照和名片呢。兒子錚結婚時,他也特來道賀,終席始去;其謙恭和周至,於此可見。我們雖已好久不見了,而他的聲音笑貌,還在我心版上留著深刻的印象。 梅先生的幾齣名劇,如《宇宙鋒》、《貴妃醉酒》、《黛玉葬花》、《嫦娥奔月》、《天女散花》、《霸王別姬》、《費宮人刺虎》等,我都曾看過,嘆為絕唱;當年名詞人況蕙風先生也深為傾倒,一再賦詞詠嘆,其《減字浣溪紗》云:「解道傷心片玉詞。此歌能有幾人知。歌塵如霧一顰眉。  碧海青天奔月後,良辰美景葬花時。誤人畢竟是芳姿。」這是為聽了梅先生的《奔月》、《葬花》二劇,有感而作的。某年梅先生自滬北歸,名畫家何詩孫先生為作北歸圖卷,名詞人朱彊村先生題以《清平樂》云:「殘春倦眼。容易花前換。萼綠華來芳畹晚。消得閒情詩卷。  天風一串珠喉。江山為祓清愁。家世羽衣法曲。不成凝碧池頭。」這也足見梅先生的藝事和為人,深得文藝名宿的愛重了。 一九五五年是梅先生舞台生活五十年紀念,北京文藝界舉行盛大的祝典,我身在南中,未能前去參加,愧歉萬分!梅先生雖已六十二歲了,而駐顏有術,丰采依然,但願他老而彌健,在舞台上更多貢獻,以作後生的楷模。 一生低首紫羅蘭 「幽葩葉底常遮掩,不逞芳姿俗眼看。我愛此花最孤潔,一生低首紫羅蘭。」 「艷陽三月齊舒蕊,吐馥含芬卻勝檀。我愛此花香靜遠,一生低首紫羅蘭。」 「開殘籬菊秋將老,獨殿群芳密密攢。我愛此花能耐冷,一生低首紫羅蘭。」 這三首詩,是我為歌頌紫羅蘭而作的;那「一生低首紫羅蘭」句,出於老友秦伯未兄之手,他贈我的詩中曾有這麼一句,我因此藉以為題。 紫羅蘭產於歐美各國,是草本,葉圓而尖其端,很像是一顆心;花五瓣,黃心綠萼,花瓣的下端,透出萼外,構造與他花不同。花有幽香,歐美人用作香料,制皂與香水,娘兒們當作恩物。此花雖是草本,而葉卻經冬不凋,並且春、秋兩季,都會開花;今年也並不像他花那麼延遲時日,三月下旬就照常地盛開了。 考希臘神話,司愛司美的女神維納絲Venus,因愛人遠行,分別時淚滴泥土,來春發芽開花,就是紫羅蘭;我曾詠之以詩:「娟娟一圃紫羅蘭,神女當年血淚斑。百卉凋零霜雪裡,好花偏自耐孤寒。」我之與紫羅蘭,不用諱言,自有一段影事,刻骨傾心,達四十餘年之久,還是忘不了;因為伊人的西名是紫羅蘭,我就把紫羅蘭作為伊人的象徵,於是我往年所編的雜誌,就定名為《紫羅蘭》、《紫蘭花片》,我的小品集定名為《紫蘭芽》、《紫蘭小譜》,我的蘇州園居定名為「紫蘭小築」,我的書室定名為「紫羅蘭盦」,更在園子的一角疊石為台,定名為「紫蘭台」,每當春秋佳日紫羅蘭盛開時,我往往痴坐花前,細細領略它的色香;而四十年來牢嵌在心頭眼底的那個亭亭倩影,仿佛從花叢中冉冉地湧現出來,給我以無窮的安慰。故王西神前輩,曾採取我的影事作長詩《紫羅蘭曲》,茲錄其首段云:「飛瓊姓氏漏人間,天風環珮來姍姍。千紅謝馥嫣紅俗,化作琪葩九畹蘭。芳蘭本自生空谷,白石清泉寄幽躅。韻事盡教傳玉台,穠姿未肯藏金屋。移根遠道來歐洲,瑤草呼龍種碧疇。耕同仙李供香國,咒傍夭桃儷粉侯。」詩太長了,只錄其花與人雙關的一段,以下從略。 我往年所有的作品中,不論是散文、小說或詩詞,幾乎有一半兒都嵌著紫羅蘭的影子,故徐又錚將軍當年曾賦詩見贈云:「持鬘天后落人寰,歷劫情腸不可寒。多少文章供涕淚,一齊吹上紫羅蘭。」真是知我者的話。可是宣傳太廣,就被人家利用了,往年廣東有女舞蹈家,藝名紫羅蘭,杭州有紫羅蘭商店,上海與蘇州有紫羅蘭理髮店,其實都是與我不相干的。我的《紅鵑詞》中,有幾闋小令,都詠及紫羅蘭,如《花非花》云:「花非花,露非露。去莫留,留難住。當年沉醉紫蘭宮,此日低徊楊柳渡。」《轉應曲》云:「難耐。難耐。潑眼春光如繢。萬花婀娜爭開。付與貪蜂去來。來去。來去。魂 紫蘭香處。」又《如夢令》云:「一陣紫蘭香過。似出伊人襟左。恐被蝶兒知,不許春風遠播。無那。無那。兜入羅衾同臥。」日來閒坐花前,撫今思昔,不禁迴腸盪氣了。 金魚中有一種從北方來的,叫作「紫蘭花」,銀鱗紫斑,雅麗可喜,舊時我曾蓄有二十尾,分作二缸,與紫蘿蔔花並列一起,堪稱雙璧。 闔第光臨看雜技 我先在銀幕上看過了中國雜技團的演出,後在無錫看過了武漢雜技團的演出;最近蘇州市來了一個重慶雜技藝術團,也在最後一天去觀光了一下。我覺得前後三次所看到的,都是經過了改造的嶄新的場面,作風也改變了,不像舊時賣藝的,一個在表演,一個在旁邊叫叫嚷嚷,以增加驚險的氣氛;而現在卻自始至終,只做手勢,不則一聲,使觀眾的注意力集中於每個演員的表演上,不為叫嚷所打擾。所有服裝與音樂,都以民族風格為主;而道具也推陳出新,與表演的技術相得益彰。 重慶雜技藝術團,是於一九五〇年由五個團體組織而成,經政府大力扶植,培養教育,又經了每個演員不斷的苦練,獲得了良好的成績;曾先後三次赴朝鮮作慰問演出,又曾先後出國到幾個人民民主國家去演出,觀摩了國外的雜技,交流了經驗,因此技術上又提高了不少;據說節目中的柔術一項,就是這樣得來的。 我很欣賞柔術,由女團員彭小雲擔任,體格健美,長短適中,在一隻橢圓形紅絨面的大凳上,作種種表演,全身的骨骼,似乎都是彈簧做的,節節可以彎曲;簡直好像是沒有骨骼似的,正合著「柔若無骨」一句形容詞。末了她把牙齒咬住一朵大紅花,雙臂展開,上下身摺疊起來,懸空停留著,更見得身輕如燕,美妙極了。 男團員楊少元的椅技,也是一個特出的節目,據說是馳名國際的;他把十多隻椅子,在四隻墊腳的啤酒瓶上,一隻又一隻的交疊起來,他就一步一步的向上爬;最後還加上兩根長竿子,兩手撐住,兩腳上翻,做了個豎蜻蜓的姿勢,驚險已極!在他逐步向上爬的過程中,椅子有些動搖,我不禁替他捏一把汗,而他卻在高處站穩了「立場」,微微地笑,似乎在笑我白擔心呢。 此外,如頂竿、踩球、跳板、車技、碟子、空竹等等節目,都是力與美的表演,使人看得眉飛色舞,心醉目迷;而團員們雖在作種種驚險的演出,卻個個在嘴臉上帶著笑,始終是勝任愉快的。 這一次的觀光,除了我與妻外,還帶了三個小女兒去,倒是破題兒第一遭的「闔第光臨」,我們一家子皆大歡喜,把五雙手掌也拍痛了。這幾天來,三個淘氣的小女兒,老是把小椅子小凳子一隻只疊起來,仿效楊少元表演椅技,使她們的母親大傷腦筋,可是我卻顧而樂之。 珠聯璧合走鋼絲 重慶雜技藝術團在蘇州市演出了十四個節目,真的是豐富多采,美不勝收;我除了欣賞那柔術、椅技等幾項外,如何會忘懷那一雙兩好璧合珠聯的走鋼絲呢? 走鋼絲是兩個嬌小玲瓏的妙齡女郎聯合表演的,一名劉玉飛,一名王利中,身材的長短肥瘦,竟是一模一樣,有如孿生的姊妹,大概也是從全體女團員中精選出來的。台上先立了兩根彩柱,中間橫亘著一條粗粗的鋼絲,閃閃地發著光亮,這道具已是夠美的了。加著兩女郎身穿一色火黃緞繡花的半臂短褲,裸露著健美的雙臂與雙腿,腳上穿著特製的白色軟底鞋,手中各自擎著一頂五色斑斕的花傘,款款地走上鋼絲去,組成了一個美妙的畫面。 她們倆分頭站在彩柱頂頭的一隻小平台上,就開始表演了,先由這邊一個在鋼絲上滑過去,或作鶴立,或作鴟蹲,做了幾個姿態;再由對方的一個兔起鶻落地表演一番,她們手中的花傘,隨著腳的搬動而舞動著,是利用它來鎮定身體的重心的。最精彩的兩點,一是把兩腿拍開,作一字式的貼在鋼絲上;一是在鋼絲上放上一條板,作十字形,雙方站在板的兩頭,上下簸動,這也是很覺驚險的演出,而她們倆卻笑逐顏開,如履平地一樣,要練成這一種技術,決不是一朝一夕之功。 走鋼絲這玩意,古已有之,稱為繩戲,因為那時不用鋼絲而是用絲繩的。據《通典》說,梁代有高繩技。這就是在高掛著的繩子上所玩的把戲。又據《晉書·樂志》上載,後漢天子受朝賀,舍利從西來,戲於殿前,以兩絲繩系兩柱頭,相去數丈,兩女對舞,行於繩上,相逢切肩而不傾。唐代也有繩戲,曾有人詠之以詩,有「身輕一線中」句,可謂要言不煩,曲盡其妙。降至清初,表演繩戲的都是娼妓,所以有繩妓的專名,嚴修人曾有《觀繩妓作》一詩云:「長繩罥竿高百尺,楊花雪落城南陌。美人冉冉化行雲,細縠輕紈望空擲。冶袖雙開舒錦臂,婆娑往來若平地。盤中小試飛燕舞,樓上驚看綠珠墮。回眸顧盼無限情,空里忽聞環珮聲。天風吹入碧雲去,始覺仙骨珊珊輕。輕軀上下無斷續,舞罷腰肢新結束。燕釵墮地悄無聲,背立當窗鬢雲綠。抱得秦箏寫春怨,歌唇宛轉吳趨曲。吳歌楚舞絕可憐,誰家笑擲珊瑚鞭?」看了末尾兩句,可知當時作繩戲的確是娼妓了。 後來賣解女子也玩繩戲,所以改稱繩技,如女詞人王淑,有《蝶戀花》詞《觀繩技》云:「紅粉牆邊停畫艇。綠樹陰陰,半露驚鴻影。裙颺留仙風不定,彩絲約住雙鉤穩。  小立回身香汗映。薄薄斜陽,照上秋蟬鬢。舞瘦垂楊花酩酊,鶯鶯燕燕差堪並。」這種繩技,卻是在畫艇上表演的,倒也別開生面。繩技又稱走索,清代乾嘉年間都作此稱,詞人劉芙初有《瑤華》一闋《詠美人走索》云:「花梢霧重。柳腳煙垂,壓鞦韆晴晝。輕輕扶上,看驚鴻、來往襪塵生透。紅牆西畔,便悄把、弓鞋量彀。不防他、裙底留仙,天半瀟湘綠縐。  有時沙鷺翹來,怕隔著秋江,眼波先溜。細腰如許,珮聲里、愁殺伊家消瘦。銀河一線,等風定、月斜時候。問秦樓,可有人歸?團扇招將鸞袖。」當時女子都曾纏足,又穿著裙子,表演時倒是不很容易的。 姊妹花枝 文章中有小品,往往短小精悍,以少許勝。花中也有小品,玲瓏嬌小,別有韻致,如薔薇類中的七姊妹、十姊妹,實是當得上這八個字的考語的。花與薔薇很相像,可是比薔薇為小,花為復瓣,狀如磬口;一蓓而有七朵花的,名七姊妹,一蓓而生十朵花的,名十姊妹,花朵兒相偎相依,活像是同氣連枝的姊姊妹妹一樣。花色以深紅、淺紅為多,白色與紫色較少,而以深紅色的一種最為嬌艷。每年倘於農曆正月間移種,八月間扦插,沒有不活的。此花因系蔓性,可以攀在牆上,一年年的向上爬;往年我住在上海愚園路田莊時,在庭前木柵旁種了一株淺紅色的十姊妹,最初攀在木柵頂上,後用繩子絆在牆上,不到三年,竟爬到了三層樓的窗外,暮春繁花齊放,好似紅瀑下瀉,美妙悅目。清代吳蓉齊有《詠十姊妹》一詩云:「裊裊亭亭倚粉牆,花花葉葉映斜陽。誰家姊妹天生就,嫁得東風一樣妝。」移詠我這一株倚著粉牆攀緣直上的十姊妹,也是十分確當的。 明代小品文作家張大復,有《梅花草堂筆談》之作,中有一則談十姊妹云:「十姊妹,花之小品,而貌特媚,嫣紅古白,裊裊欲笑,如雙環邂逅,嬌痴籬落間,故是薔薇別種。伯宗云:折取柔枝插梅雨中,一歲便可敷花,故知其性流艷,不必及瓜時發也。」以人喻花,自很雋妙。又李笠翁《閒情偶寄》中有記姊妹花一文云:「花之命名,莫善於此,一蓓七花者曰七姊妹,一蓓十花者曰十姊妹,觀其淺深紅白,確有兄長娣幼之分,殆楊家姊妹現身乎?予極喜此花,二種並植,匯其名為十七姊妹;但怪其蔓延太甚,溢出屏外,雖日刈月除,其勢猶不可遏,豈黨羽過多,釀成不戢之勢歟?此無他,皆同心不妒之過也。妒則必無是患矣。故善御女戎者,妙在使之能妒。」以唐明皇所寵愛的楊家姊妹相喻,更覺妙語如環。 以楊家姊妹為喻的,更有清代詞人兩闋詞,如董舜民《畫堂春》云:「天然一色綺羅叢,妝成並倚東風。秦姨總與虢姨同。玉質煙籠。  馥馥幽香密蕊,姍姍淡白輕紅。相攜競入翠薇宮,不妒芳容。」又吳枚庵《滿庭芳》云:「桃雨飄脂,梨雲墜粉,閒庭春事都闌。窗紗斜拓,牆角碎紅攢。露重愁含秀靨,嬌酣甚、不耐朝寒。珊珊態,慣雙頭並,蕊葉接枝駢。  昭陽台殿冷,銀燈擁髻,說盡悲歡。又楊家秦虢,翠鈿偷安。一樣芳心渾不妒,垂珠珞、淺笑風前。雙蝴蝶,花陰夢醒,飛過曲闌邊。」大抵因花中姊妹而說到人中姊妹,就不知不覺地要想到楊家秦虢了。 我蘇州的園子裡,現有深紅的七姊妹三株,與淺紅的十姊妹一株,而以「亭亭」半廊旁邊的一株為最,據說是德國種,色作深紅,一蓓七花,花型特大,這當然是一株出色的七姊妹了。記得明代楊基有《詠七姊妹花》一詩云:「紅羅斗結同心小,七蕊參差弄春曉。儘是東風女兒魂,蛾眉一樣青螺掃。三姊娉婷四妹嬌,綠窗虛度可憐宵。八姨秦國休相妒,腸斷江東大小喬。」因姊妹花而牽引出楊家雙鬟、江東二喬來,幾乎渾不辨所說的是人是花了。 採薪 「八一三」日寇來犯,蘇州不能住下去了,我扶老攜幼,和老友程小青兄暨東吳諸教授避難安徽黟縣南屏村,大家真的做了難民。不但是挑水、買菜,親自出馬,還得上山去砍柴;而以砍柴為我們最得意的工作。那地點大半是在南屏山麓虎山上的大松林中,砍柴之外,再拾些松皮、松針和松果,帶回來生了火,煮飯烹茶,是再好沒有的。我曾以長短句記其事,調寄《喝火令》云:「雪干常棲鳳,雲根自蟄蛟。騰挐夭矯上層霄。大澤風來謖謖,萬壑起松濤。  丹果如丹荔,翠針似翠毛。檢來並作一筐挑。好去煎茶,好去當香燒。好去鴨爐添火,玉斝暖芳醪。」 我每天午後,往往帶著兒女們,提籃的提籃,帶刀的帶刀,掮竹竿的掮竹竿(打松果用得著),浩浩蕩蕩地走二三里路,趕上山去。到得夕陽下山時,就滿載而歸,連我那八歲的小兒子,也得肩挑兩籃子的松果哩。在山上時,就常常遇到小青夫婦和他們的子女,他們工作尤其努力,每天總得一擔兩擔地挑回去。小青曾有《樵蘇》一詩云:「滯跡山村壯志無,米鹽瑣屑苦如荼。添薪為惜閒錢買,自執鐮刀學采蘇。」我也有二十八字,附錄於下:「未經憂患貪安樂,坐食奚知稼穡艱。且與兒曹同作苦,夕陽影里負薪還。」但我自從回到上海以後,早又變做了一個手不能提、肩不能挑的廢物;想起在南屏山村做樵子時的情景,如同隔世了。 說起柴薪這些引火之物,在山村中本來很便宜的,焦炭每元可買一百二十斤,樹柴每元可買二百八十斤,煮飯烹茶,所費實在有限。至於山間的柴薪,自以茅草為大宗,山上山下,到處皆是。我家裡的老媽子,每天午後無所事事,總得拿了一把鐮刀,一根扁擔,出去砍茅草,只消二三小時,就成擔地挑了回來,柴間裡堆得高高的,像小山一樣。便是村中的婦女,也以砍茅草為日常工作之一,我常見許多老婆婆和小姑娘們,或肩或挑,傴腰曲背地從山上挑下來,一二百斤的重量,不算一回事。我想自己昂藏六尺之身,難道及不上一個老婆婆、小姑娘,很想嘗試一下。可是有一天見小青砍茅草,一不小心,在茅草上捋了一手心的血,把紗布裹了好幾天,於是把我的勇氣嚇下去了,始終沒敢去嘗試。只為山上茅草太多,樵子們嫌它礙路,每到春初,就放一把火燒了起來;我所住的對山草堂,面對頂雲峰,常能看到山半的野燒,夜間熄滅了燈火,坐在窗前飽看。那火焰幻成種種圖案,活像上海市上的霓虹燈,自詡眼福不淺;而孩子們更拍手歡呼,當作元宵看花燈哩。我曾填了一闋《散餘霞》詞:「夕陽鴉背徐徐墮。忽餘霞掀簸。山背灼爍齊紅,放芙蓉千朵。  童稚欷欷欹欹。問彩燈好麼。我卻心繫天涯,痛處處烽火。」 看了《黑孩子》 最近看了蘇聯彩色電影片《黑孩子馬克西姆卡》,很為感動。本片是根據作家史達紐科維奇的小說《海洋故事》攝製而成的。這故事雖發生於一八六四年,還是在帝俄的時代,而當時的俄羅斯人也像今日的蘇聯人民一樣,站在正義的立場上,反對種族歧視,尊重世界上一切的種族和一切的民族,對於使用暴力奴役其他種族的罪行,加以有力的打擊和制止,這是人道主義的表現,凡是有人心的人,都應該引起共鳴的。 看了《黑孩子》,我因此想起了三十年前所讀過的那部林琴南先生譯述的《黑奴籲天錄》,我本來是個重於情感而心腸極軟的人,因此被它賺去了眼淚不少。此書原著是一位美國女作家史都威夫人所作,原名《湯姆叔叔的小木屋》。只為她好多年間眼見得美國人虐待黑種人,簡直是慘無人道,無所不用其極,黑種人處於水深火熱之中,上天無路,入地無門,實在痛苦極了。她因此抱著悲天憫人之念,決意乞靈於一枝筆,替黑種人呼籲,替黑種人請命,替黑種人一申冤抑,要求她的國人大發慈悲,給他們一條生路。 史都威夫人在動筆寫作的時候,兩眼中含著熱淚,仰天大呼道:「求上帝幫助我!讓我好好地寫一些東西,只要我還活在世上,一定要寫!一定要寫!」她所謂一定要寫的一些東西,就是這部用眼淚和墨水混合寫成的傑作《湯姆叔叔的小木屋》。一八五一年六月,先發表於《國家時代》叢報,一八五二年三月,以單行本問世,一時不脛而走,風行全美,一年間就銷去了三十多萬本。書中寫小伊娃的慘死,哀利石的逃亡,淚隨筆下,深刻非常,讀者往往掩卷不忍卒讀,於是引起了廣大人民的同情和憤怒。 據說,一八六二年十一月,黑奴們在華盛頓舉行了一個感謝的宴會,邀請史都威夫人前去出席,表示了熱烈深摯的謝忱。解放黑奴的林肯總統,特地召她一見,當夫人走進白宮客廳的時候,林肯顫巍巍地從圈椅中站起身來,欣然說道:「夫人,我很樂於和您相見。」隨即眨了眨眼睛,開玩笑似地接下去說道:「原來您就是那位寫了一部書而引起這次南北大戰的小婦人麼?請坐吧,請坐吧!」於是他就和夫人對坐在壁爐之前,爐火熊熊,放出血紅的光來,照著他們倆娓娓而談,談了好久,方始互道珍重而別。史都威夫人似乎並沒有其他作品,而這部《湯姆叔叔的小木屋》,已盡夠使她名垂不朽了。 看了《黑孩子》,我們願向一切被壓迫的種族和民族,表示衷心的同情。 清芬六出水梔子 「清芬六出水梔子」,這是宋代陸放翁詠梔子花的詩句,因為梔子六瓣,而又可以養在水中的。梔與「卮」通,卮是酒器,只因花形像卮之故,古時稱為卮子,現在卻統稱梔子了。梔子有木丹、越桃、鮮支等別名;宋代謝靈運稱之為林蘭,其所作《山居賦》中,曾有「林蘭近雪而揚猗」之句,據說是一種花葉較大的梔子。佛經中又稱之為薝蔔,相傳它的種子是從天竺來的,明代陳淳句云:「薝蔔含妙香,來自天竺國。」因它來自佛地,與佛有緣,所以有人稱它為禪客,為禪友,如宋代王十朋詩云:「禪友何時到,遠從毗舍園。妙香通鼻觀,應悟佛根源。」 梔子以盆植為多,高不過一二尺,而山梔子長在山野中的,可高至七八尺。葉片很厚,色作深綠而有光澤,形如兔子的耳朵。六月開花,初白後黃,花都是六瓣,有復瓣,有單瓣,山梔子就是單瓣的,花香濃郁,卻還可愛。古人甚至歌頌它可以代替焚香的,如宋代蔣梅邊詩云:「清淨法身如雪瑩,肯來林下現孤芳。對花六月無炎暑,省爇銅匜幾炷香。」 我在對日抗戰以前,曾從山中覓得老乾的山梔,碩大無朋,蒼古可喜,入夏著花累累,一白如雪。蘇州淪陷後,我避寇他鄉,萬念俱灰,借重佛經來安慰自己,想起了這一株老乾的山梔,詠之以詩,曾有「堪憐劫里耽禪定,入夢猶聞薝蔔香」之句;到得勝利後回到故園,卻已枯死,為之惋惜不止!去年在農曆四月十四日所謂呂純陽生辰的花市中,買得小型的山梔兩株,都是老乾,一作欹斜態,一作懸崖形,苦心培養了一年,今夏已先後著花,單瓣六出,瓣瓣整齊,好像是圖案畫一樣。今夏又從花市中買得干粗如酒杯的復瓣梔子兩株,姿態一正一斜,合種在一隻紫砂的橢圓形淺盆中,加以剪裁與扎縛,楚楚有致;自端陽節起,陸續開花,花瓣重重,花型特大,大概就是謝靈運所稱的林蘭了。 梔子花總是白色的,而古代卻有紅色的梔子花,並且在深秋開放,的是異種。據古籍中載稱:「蜀孟昶十月宴芳林園,賞紅梔子花;其花六出而紅,清香如梅。」蜀主很愛重它,或令圖寫於團扇,或繡在衣服上,或用絹素鵝毛仿製首飾。花落結實,用以染素,成赭紅色,妍麗異常。可是自蜀以後,就不聽得有紅梔子花了。 梔子入詩,齊梁即已有之,其後如宋代女詩詞家朱淑真詩云:「一根曾寄小峰巒,薝蔔香清水影寒。玉質自然無暑意,更宜移就月中看。」明代大畫家兼詩人沈石田詩云:「雪魄冰花涼氣清,曲闌深處艷精神。一鉤新月風牽影,暗送嬌香入畫庭。」詞如宋代吳文英《清平樂》詠梔子畫扇云:「柔柯剪翠。胡蝶雙飛起。誰墮玉鈿花徑里。香帶薰風臨水。  露紅滴下秋枝。金泥不染禪農。結得同心成了,任教春去多時。」又清代陳其年《二十字令》詠團扇上梔子花云:「紈扇上,誰添梔子花。搓酥滴粉做成他。凝禪紗。夭斜。」梔子花在近代被人賤視,以為是花中下品;而這些詩詞,卻是足以抬高它的身價的。 上海有一位被稱為「活呂布」的崑劇專家徐凌雲先生,他也是培養水梔子的專家。十餘年前,我曾見他用四五十隻各色各樣的瓷碗、瓷盤,滿盛清水,養著四五十株從杭州山中覓來的山梔子,濃綠的葉片,和雪白的根須,相為嫵媚;據說也可以使它們開花,大概需要施用一種特殊的肥料了。 文人愛貓 貓是一種最馴良的家畜,也是家庭中一種絕妙的點綴品,舊時閨中人引為良伴,不單是用以捕鼠而已。吾家原有一頭玳瑁貓,已畜有三年之久,善捕鼠,並不偷食,便溺也有定處,所以一家上下都愛它。不料最近卻變了,整天懶得動彈,常在灶上打盹,見了東西就偷去吃,便溺也不再認定一處,並且常把腳爪亂抓地毯和椅墊,使我非常痛恨,但也無可奈何。不料前天早上,卻發見它死在園子裡了,也不知道它是怎麼死的。幸而它已生下了兩頭小貓,總算沒有絕嗣,差無後顧之慮。我們送掉了一頭,留下了一頭,毛片火黃夾著深黑色,腹部和四腳都作白色,比母親生得更美麗,也可算得是移人尤物了。 吾國文人墨客,大都愛貓,因此詩詞中常有詠嘆之作;清代詞人錢葆馚倚《雪獅兒》調詠貓,遍征詞友和韻,名家如朱竹垞、吳穀人、厲樊榭等都有和作,朱氏三闋,雅韻欲流,可稱狸奴知己。其一云:「吳鹽幾兩,聘取狸奴,浴蠶時候。錦帶無痕,搦絮堆綿生就。詩人黃九,也不惜、買魚穿柳。偏愛住、戎葵石畔,牡丹花後。  午夢初回晴晝。斂雙睛乍豎,困眠還又。驚起藤墩,子母相持良久。鸚哥來否,惹幾度、春閨停繡。重簾逗,便請爐邊叉手。」其二云:「勝酥入雪,誰向人前,不仁呼汝。永日重階,恆把子來潛數。痴兒呆女,且莫漫、彩絲牽住。一任卻、食魚捕雀,顧蜂窺鼠。  百尺紅牆能度。問檀郎謝媛,春眠何處。金縷鞋邊,慣是雙瞳偏注。玉人回步,須聽取、殷勤分付。空房暮,但喚銜蟬休誤。」又陳其年《垂絲釣》云:「房櫳瀟灑,狸奴嬉戲檐下。睡熟蝶裙,兒皺綃衩。梅已謝,撒粉英一把,將伊惹。  正風光艷冶,尋春逐隊。小樓竄響鴦瓦。花嬌柳奼,向畫廊眠藉。低撼輕紅架,鸚鵡怕,喚玉郎悄打。」董舜民《玉團兒》云:「深閨馴繞閒時節。臥花茵、香團白雪。爪住湘裙,回身欲捕,繡成雙蝶。  春來更惹人憐惜。怪無端、魚羹虛設。暗響金鈴,亂翻鴛瓦,把人拋撇。」劉醇甫《臨江仙》云:「繡倦春閨誰伴取,紅氍日暖成堆。爐邊叉手任相猜。金猊從喚住,玉虎罷牽回。  剛是牡丹開到午,亭陰盡好徘徊。幾番移夢下妝檯。買魚穿柳去,戲蝶踏花來。」清詞麗句,足為狸奴生色。 不但吾國文人愛貓,就是西方文壇名流,也有好多人都有貓癖的;如法國文豪許峨(V. Hugo)要是不見他的愛貓在房間裡時,心中就會鬱鬱不樂,若有所失。小說家柯貝(F. Coppee)更如痴如醉的愛著貓,連年搜羅名種,不遺餘力,有幾頭波斯種的,名貴非常。小說家高梯爾(T. Gautier)也豢養著好多頭的貓,無一不愛,都給它們題了東方式的名兒,如茶比德、左培瑪等;有一頭雌貓,用埃及女王克麗巴德蘭的名兒稱呼它;另有一頭最美的,生著紅鼻藍眼,平日最為鍾愛,不論到哪裡去,總帶著同行,他稱之為西菲爾太太,原來西菲爾是他自己的名兒,簡直當它像愛妻般看待了。英國文壇上,也有位愛貓的名流,如小說家兼詩人史谷德(W. Scott)本來是愛狗成癖而並不愛貓的,到了晚年,卻來了個轉變,對於貓引起極大的好感,他曾在文章中寫著:「我在年齡上最大的進步,就是發見我愛著一頭貓,這畜生本來是我所憎惡的。」詩人考伯(Gowper)每在家裡時,他所愛的一頭小貓總是廝守在他的身旁,他曾寫信給朋友說:「這是蒙著貓皮的一頭最靈敏的畜生。」其他如約翰生(O. Johnson)、白朗(O. M.Brown)、華爾泊(H. Walpole)諸名作家,也都是有名的愛貓者,平日間是與貓為友,非貓不歡的。 靜安八景 二十年來,上海南京西路的靜安寺一帶,商店櫛比,車輛輻輳,已變做了滬西區唯一的鬧市;而在明末清初之際,卻是一個非常清靜的所在,現在所有的屋子,都是後來才造的。 元明之間,這裡更是一個風景區,高人雅士,常來遊覽,單以靜安寺本身而論,就有所謂「靜安八景」,一曰陳檜,二曰湧泉,三曰赤烏碑,四曰蝦子禪,五曰講經台,六曰滬瀆壘,七曰蘆子渡,八曰綠雲洞。在元代時,靜安寺的住持法名壽寧,字無為,號一庵,上海人,工吟詠,是一位有名的詩僧。他在寺中治丈室,兩旁種滿了許多檜竹桐柏,春夏時綠陰森森,因自號「綠雲洞」,連同寺中其他古蹟,合為「靜安八景」,求詩人們賜以題詠,成《靜安八詠》一卷,大名鼎鼎的楊鐵崖給他作序,傳誦一時。 壽寧自己的八首詩古音古節,做得很不錯,中如《湧泉》云:「坤之機兮下旋,涌吾水兮泡漩。一氣孔神兮無為自然,吁嗟泉兮何千萬年。」《蘆子渡》云:「蘆瑟瑟兮水溶溶,望美人兮袁之崧。雁嚦嚦兮心忡忡,眺東城兮江之中。吾將踏葦兮歌清風。」《綠雲洞》云:「萬樾兮森森。雲承宇兮陰陰。洞有屋兮雲無心,我坐石兮歌瑤琴。耶之溪兮華之潯,雲之逝兮吾將曷尋。」如今「靜安八景」,除了寺前那個湧泉外,其餘都已蕩然無存。就這一方湧泉,在解放以前也好像成為公眾的痰盂和垃圾桶,骯髒不堪。近年來市當局提倡愛國衛生運動,再也沒有人去作踐它,四周又圍了起來,對於這前代遺留下來的唯一古蹟,保護得也好了。對日抗戰期間,我在愚園路田莊曾住過七年,靜安寺一帶,是我每日必到之地,對它有特殊的好感;而近二年來,每到上海,住在兒子錚的梵王渡路寓所中,每天出入,又必須經過這裡,可說是與靜安寺有緣的了。 茉莉開時香滿枝 茉莉原出波斯國,移植南海,閩粵一帶獨多;因系西來之種,名取譯音,並無正字,梵語稱末利,此外,又有沒利、抹厲、末麗、抹麗諸稱,都是大同小異的。花有草本、木本之分,莖弱而枝繁,葉圓而帶尖,很像茶葉,夏秋之間開小白花,一花十餘瓣,作清香,很為可愛!有復瓣更多的稱寶珠小荷花,出蜀中,最名貴。據說別有紅茉莉,色艷而無香,作淺紅色的,稱朱茉莉,雷州、瓊州有綠茉莉與黃茉莉,我們從未見過。 佛書中稱茉莉為鬘華,因它往往給娘兒們裝飾髻鬟的。蘇東坡謫儋耳時,見黎族女子頭上競簪茉莉,因拈筆戲書幾間,有「暗麝著人簪茉莉」之句。關於茉莉簪鬢的事,詩人詞客都曾詠及,如明代皇甫汸云:「萼密聊承葉,藤輕易繞枝。素華堪飾鬘,爭趁晚妝時。」宋代許棐云:「荔枝鄉里玲瓏雪,來助長安一夏涼。情味於人最濃處,夢回猶覺鬢邊香。」清代王士祿云:「冰雪為容玉作胎,柔情合傍瑣窗隈。香從清夢回時覺,花向美人頭上開。」徐灼云:「酒闌嬌惰抱琵琶,茉莉新堆兩鬢鴉。消受香風在涼夜,枕邊俱是助情花。」惲格云:「醉里頻呼龍井茶,黃星靨亂鬢邊鴉。移燈笑換葡萄錦,倚枕斜簪茉莉花。」詞如徐 《清平樂》云:「清芬飄蕩。偏與黃昏傍。浴罷玉奴心蕩漾。小綴烏雲鬢上。  定瓷漬水初開。春纖朵朵分來。半晌雙鬟撩亂。不教貼上銀釵。」黃燮清《減蘭》云:「芳心點點。細朵惺忪嬌素艷。碎月篩廊。涼約煙鬟稱晚妝。  玲瓏小玉。窄袖輕衫初試浴。香已銷魂。況在秋羅扇底聞。」看了這些詩詞,便知茉莉與女子鬢髮似乎是分不開的。 把茉莉花蒸熟,取其液,可以代替薔薇露;也可作面脂,澤發潤肌,香留不去。吾家常取茉莉花去蒂,浸橫涇白酒中,和以細砂白糖,一個月後取飲,清芬沁脾。至於用茉莉花窨茶葉,更是司空見慣的事;北方愛好的香片,就是茉莉窨成的。近年來蘇州花農爭種茉莉,夏花秋花,先後可開三四次,而灌水、施肥、摘花等工作,都在烈日炎炎下施行,實在是非常辛苦的。聽說茉莉所窨的茶葉,不但廣銷於北方,並且裝運出國,換回重工業建設所需要的機械,不道這些小小花朵,也負著如此重大的使命,真可留芳百世了。 茉莉除了簪鬢外,也有用鉛絲拴成了球,掛在衣紐上;或盛在麥柴精編的小花囊中,佩在身上;更有特別加工,紮成了精巧玲瓏的花籃,掛在床帳中的;因為它的陣陣清香,太可人意了。茉莉球宋代已有之,戴復古詩中曾有「香薰茉莉球」之句。又范成大詩云「:憶曾把酒泛湘漓,茉莉球邊擘荔枝。一笑相逢雙玉樹,花香如夢鬢如絲。」茉莉花囊見於清人詩中的,如平素嫻《閨中雜詠》之一雲「:一棱琥珀映香肩,茉莉囊懸翠髻邊。貪看紗 涼月影,語郎今夜且分眠。」清代吳穀人《有正味齋詞》中,曾有《瑤華》一闋詠茉莉花籃雲「:濃香解媚。清艷含嬌,簇盈盈涼露。金絲細綰,訝瓊壺、冷浸清冰如許。玲瓏四映,問恁得、相思盛住。已贏他、織翠裁筠,消受美人憐取。  幾迴蕩著輕舠,聽吳語呼時,爭傍篷戶。拎來素手,愛袖底、猶帶采香風趣。斜陽漸晚,看掛向、粉輿歸去。到夜闌,斗帳橫陳,夢醒蝶魂無據。」末二句就歸納到床帳中去了。 平民的天使 蘇聯近代文學界中,作家輩出,高爾基當然是此中領袖,他的每一作品,都是人民的呼聲,他的一枝筆,就是鬥爭的武器;而在帝俄時代,我們可不能忘懷那位偉大的托爾斯泰,他以貴族的身份,站在同情解放農奴的立場上,扛著一枝千錘百鍊的健筆,與暗黑的勢力縱橫作戰。 托氏作品的英文譯著,往年我曾讀過不少;並曾翻譯過他的傑作《復活》和幾種短篇小說,對他的文筆是拳拳服膺的。托氏的家世和生平事跡,都略有所知;他是一八二八年八月二十八日(舊曆)生於圖拉的亞士那亞·波利亞那村。他的祖父與彼得大帝交好,襲伯爵,後由其父承襲,托氏是第三世的伯爵了。托氏三歲喪母,九歲喪父,同他的三個哥哥、一個姊姊依其姑母,因家有采邑,生活是不成問題的。 托氏富於感情,天性過人,想起了去世的父母,往往痛哭流涕。初求學於莫斯科與喀山二地,成績平平,後畢業於聖彼得堡帝都大學,回鄉與農民交往,以改良農事為己任。一八五一年入高加索軍中,後隨軍出征土耳其,托氏獨據一炮台,與敵作戰,勇名大噪,他的中篇小說《塞伐斯托波爾》就是記這一次戰役的。 戰事平定後,托氏解甲歸來,已以詩家小說家聞名,出入聖彼得堡文酒場中,人家都刮目相看。後作德意志、義大利之游,以廣見聞。一八六二年,年三十四,方始結婚,住在莫斯科鄰近的菜地上,和農民們雜處。他痛恨貴族與地主的專橫,深表同情於農民,曾感慨地對人說道:「我們是人,農民也是人;農民披星戴月,終年忙於農事,沒有好好的吃,好好的穿,而我們不耕而食,不織而衣,還要去奴役他們,這豈是仁人君子所應為的呢?」於是把他家所有的農奴,悉數遣散。他愛好勞動,事必躬親,身穿毛布的衣服,每天茹素不吃葷腥,曾對人說:「揮爾額上汗,充爾腹中飢。盡爾十指力,制爾身上衣。」他的勞動觀點,於此可見一斑。 托氏因舊帝俄教育,虛浮不合理,就設立了一所小學校,集合了農家子弟,親自教誨,課程的周密,教法的良善,其他小學校都比擬不上。校中既沒有章程,也沒有規則,更沒有服從的體制,只是以仁愛友義的精神教導學生。托氏又精於醫道,鄉人有病,他親往診治給藥,十分親切,受惠的人都感激涕零,稱之為「平民的天使」。 托氏憐憫農民的痛苦,所有著作凡是寫農民生活的,最為深刻,並用以教育農民。他平日從事農作,除草砍柴,都由自己動手,常說:「我們有了一副好筋骨,卻不能勞動;他們農民吃不飽,穿不暖,而做我們所不能做的事,豈不是我們的恥辱!」托氏體力充沛,能夠帶了一百二十斤的重物,安然步行。住宅簡樸非常,書室中都放著鐮刀、鍬、鋤等農具,活像是一個農家。最奇怪的,屋中有窗無門,庭前手植大榆樹一株,亭亭直上,名之為「平民樹」。一九一〇年,棄家出走,不久就病倒了,以十一月七日(舊曆)歿於阿司塔波伏車站。 他的一生著作,除小說外,有詩歌、雜作、宗教書等極多,其中宗教性論著及政論性作品,以帝俄審查條件的限制,未能刊印,而是轉託友人先後在瑞士和英國出版的。小說以《戰爭與和平》、《復活》、《安娜·卡列尼娜》為三大傑作,傳誦世界。 荷花的生日 人有生日,是當然的,不道花也有生日,真是奇聞!農曆二月十二日,俗傳是百花生日;而荷花卻又有它個別的生日,據說是農曆六月二十四日。在前清時,每逢此日,畫船簫鼓,紛紛集合於蘇州葑門外二里許的荷花盪,給荷花上壽。為了夏季多雷雨,遊人往往被淋得像落湯雞一般,甚至赤腳而歸,因此俗有「赤腳荷花盪」之謠,足見其狼狽相了。 其實所謂荷花生日,並無根據。據舊籍中說,這一天是觀蓮節,昔晁采與其夫,各以蓮子互相饋送;曾有人扶乩叩問,晁降壇賦詩云:「酒罈花氣滿吟箋,瓜果紛羅翰墨筵。聞說芙蕖初度日,不知降種自何年。」連這無稽的神話,也以荷花生日為無稽,而加以諷刺了。 不管是不是荷花的生日,而蘇州舊俗,紅男綠女總得挑上這一天去逛荷花盪,酒食徵逐,熱鬧一番,再買些荷花或蓮蓬回去。其見之詩詞的,如邵長蘅《冶遊》云:「六月荷花盪,輕橈泛蘭塘。花嬌映紅玉,語笑薰風香。」舒鐵雲《六月二十四日荷花盪泛舟作》云:「吳門橋外盪輕艫,流管清絲泛玉鳧。應是花神避生日,萬人如海一花無。」高高興興地趁熱鬧去看荷花,而偏偏不見一花,真是大殺風景;那隻得以花神避壽解嘲了。詞如沈朝初《憶江南》云:「蘇州好,廿四賞荷花。黃石彩橋停畫鷁,水晶冰窨劈西瓜。痛飲對流霞。」張遠《南歌子》云:「六月今將盡,荷花分外清。說將故事與郎聽。道是荷花生日、要行行。  粉膩烏雲浸,珠勻細葛輕。手遮西日聽彈箏。買得殘花歸去、笑盈盈。」記得二十餘年前,我與亡妻鳳君也曾逛過荷花盪,扁舟一葉,在萬柄荷葉荷花中迤邐而過,真有「花為四壁船為家」的況味。鳳君買了幾隻蓮蓬,剝蓮子給我嘗新,此情此景,歷歷在目,可惜此樂不可復再了! 清代大畫家羅兩峰的姬人方婉儀,號白蓮居士,能畫梅竹蘭石,兩峰稱其有出塵之想。方以六月二十四日生,因有《生日偶作》一詩云:「冰簟疏簾小閣明,池邊風景最關情。淤泥不染清清水,我與荷花同日生。」詩人好事,又有作荷花生日詞的,如計光炘一絕云:「翠蓋亭亭好護持,一枝艷影照清漪。鴛鴦家在煙波里,曾見田田最小時。」徐閬齋兩絕云:「荷花風前暑氣收,荷花盪口碧波流。荷花今日是生日,郎與妾船開並頭。」「金壇段郎官長清,臨風清唱不勝情。怪郎面似荷花好,郎是荷花生日生。」荷花生日雖說無稽,然而比了什麼神仙的生日還是風雅得多;以我作為《愛蓮說》作者周濂溪先生的後人來說,倒也並不反對這個生日的。 神話《水晶宮》 世界上任何一個國家,都有他們自己的各種神話。以我國而論,譬如「嫦娥奔月」、「牛郎織女」、「天女散花」、「白蛇傳」、「寶蓮燈」、「袁樵擺渡」、「張羽煮海」等等,我們在戲劇和彈詞中都可看到聽到,並且是為群眾所愛看愛聽的。蘇聯電影中,也有很多神話片,前有《寶石花》,近有《水晶宮》,可算是神話片中的代表作,兩片都用彩色攝製,富麗矞皇,十分可愛,我都曾看過,留下了很深的印象。我以為無論是我們自己的神話或其他各國的神話,都不能看作迷信,斥為荒唐;我以為是一種美麗的幻想,況且內中也往往含有或多或少的教育意義,所以在我們新中國的新社會中,這種神話也是很受重視的。 我和妻看了《水晶宮》那部神話片,很感興趣,妻說:「我們中國有海龍王的傳說;蘇聯也有海王,並且還有王后和一位美麗的公主,比中國的海龍王幸福多了。」我笑道:「說起海龍王,我倒記起來了;記得往年渡海游普陀時,曾做了一個白日夢,夢見自己先到上界仙都去作客,後來又被龍王邀去游水晶宮,一覺醒來,記之以詞,可惜已記不得了。」當下在故紙堆中找尋了一下,居然找到了舊稿,妻看不懂,我便把詞意講給她聽。詞共二闋,詞寄《臨江仙》:「侷促人間無處住,跨鸞直上丹霄。瓊台負手聽金璈。祥麟威鳳,相對舞雲翹。  閒種琪花和瑤草,療飢自有靈桃。姮娥招飲月中醪。銀河倒瀉,為我滌仙瓢。」「浪跡仙寰無個事,突來西海書郵。龍王邀我作清游。金鰲背上,倏忽到瀛洲。  百戲紛陳都一試,釣鯨翡翠為鉤。珊瑚床上夢莊周。神蛟入奏,曉起看雲樓。」妻聽了我的講解,扁一扁嘴說道:「你的口氣倒著實不小,可是無非吃喝玩睡這一套,哪及《水晶宮》中的薩特闊,得了海王公主之助,造船下海,探險得寶,多麼有意義呢?」我苦笑道:「《水晶宮》原是一個有意義的神話,我的兩闋詞,你就當它是個荒唐的幻想;但看用翡翠鉤子釣大鯨的一點,不就是天字第一號的海外奇談嗎?」 影片《梁山伯與祝英台》的結尾一節,祝英台哭靈之後,大雷打開了梁山伯的墳墓,她就跳了進去,二人化為一雙蝴蝶,聯翩飛舞;就含有些神話意味的。我以為何妨挑選一二富有教育意義的神話,攝成影片,料想觀眾不會不愛看吧? 殯舍作動物園 蘇州城東中由吉巷底有一所古老的殯舍,名昌善局,也是善堂性質的組織,專給人家寄存死者的棺木的。局中小有園林之勝,有假山、有旱船、有亭榭、有兩個池子,一個池子裡,有好多隻大黿,頗頗有名,可與閶門外西園的黿分庭抗禮。池邊有三株老柏,近門處有一架紫藤,都是古意盎然,足足有百歲以上的高壽了。 一九五三年秋,蘇州市園林修整委員會因那裡棺木早已移去,空著沒用,決計前去修整一下,我也是參加設計的一員。費了三個月的時間,總算修整得楚楚可觀,但還想不出怎樣去利用那些從前存放棺木的一間間屋子。一九五四年春,因拙政園中原有的那個動物園地盤太小,大家計上心來,就決定把動物遷到昌善局去,又費了二個多月的時間,鳩工庀材,從事改裝,這一個嶄新的城東動物園終於在五月一日開幕。一所死氣沉沉的殯舍,居然變作生氣勃勃的動物游息之場了。這兩年來又一再加以改善,使那些飛禽走獸以及水族,一一各得其所。並且從各地羅致了各種珍奇的動物,大可觀賞。誰也料不到這動物園的前身,卻是一所殯舍。 這城東動物園一帶,有一大片澄清的水,風景清幽,很有水鄉風味,入夏特備了幾艘遊船,供群眾打槳游賞,一路可通黃天盪。那邊的荷花,也是頗頗有名的,每年六七月間,紅裳翠蓋,蔚為大觀,足供半天的流連。至於通往動物園的街道,也已拓寬,從前的小巷曲曲,已變作大道盤盤了。 老友徐卓呆兄,在十一歲至二十歲的十年之間,曾在中由吉巷住過,所以對於附近一帶的舊時情況,很為熟悉,聽他說起來,歷歷如數家珍。據說動物園西面的徐家弄內,有地名方家場,是明代大忠臣方孝孺的住宅所在,現已成為廢墟了。清末的那位能詩、能畫、能作小說的風流和尚蘇曼殊,有講學處設在鄰近的傳芳巷內,但不知他講的是文學呢,還是佛學?動物園的西北,有一帶綠楊堤岸,對河有一座水閣,六十年前,住著一個姓葉的寡婦,生有二女,能畫能琴,一班慘綠少年在河邊馳馬墜鞭,忙個不了,都是被那二女吸引來的。寡婦的老父祝聽桐,精於七弦琴,曾在上海味蓴園中當眾奏弄,倒也算得是一門風雅了。 一枝珍重見曇花 任何物象,在一霎時間消逝的,文人筆下往往譬之為曇花一現。這些年來,我在蘇州園圃里所見到的曇花,是一種像仙人掌模樣的植物,就從這手掌般的帶刺的莖上開出花來,開花的季節,是在農曆六七月間,開花的時期,是在晚上七八時間。花作白色,狀如喇叭,發出濃烈的香氣;花愈開愈大,香氣也愈發愈濃,從七八時開起,到明晨二三時才萎縮,花卻並不掉落。它產在熱帶地區,所以入冬怕冷,非在溫室中過冬不可。吾園也有盆栽曇花好多株,內一株高四尺許,去夏先後開了九朵花,花白如雪,香滿一堂,可是去冬嚴寒,它和其餘的幾株全都凍死了。 我對於這一種曇花,始終懷疑著,以為它是屬於仙人掌一類的多肉植物,並非曇花;因為我另有一大盆仙人球,去夏也開了一朵花,花形、花色、花香以及開放的時期,竟和所謂曇花一模一樣。記得二十餘年前,我在上海新新公司見過幾株曇花,似乎是作淺灰色的,由開放到萎縮,不過二十分鐘,這才與曇花一現之說,較為接近;而現在所見的卻能延長到七八小時之久,怎能說是曇花一現呢? 曇花一現之說,源出佛經,《法華經》云:「佛告舍利弗,如是妙法,如優曇缽華,時一現耳。」優曇缽華亦稱優曇花,據說是屬於無花果類,喜馬拉雅山麓和德干高原錫蘭等處都有出產,樹身高達丈余,葉尖,長四五寸,葉有兩種,有的粗糙,有的平滑。花隱蔽在凹陷的花托中,雌花與雄花不同,花托大如拳,或如拇指,十餘指聚在一起。至於花作何色,有無香氣,卻未見記載。又據夏旦《藥圃同春》載:「曇花,色紅,子堪串珠,微香。」看了這些記載,就足見我們現在所見的曇花,是仙人掌花而不是曇花了。 《群芳譜》中雖羅列著萬紫千紅,而於曇花卻不著一字;古人的詩文中,我也沒有見過歌詠或描寫曇花的,偶於清初錢尚濠《買愁集》中見有一則:「吉水東山修禪師,講義精邃,一日有遜秀才來謁,玄談霏娓,題詠軒軼,蓋山猿聽講,日久得悟者也。」下有遜秀才詩十首,中《贈僧》一首云:「一瓶一缽一袈裟,幾卷楞嚴到處家。坐穩蒲團忘出定,滿身香雪墜曇華。」這所謂「曇華」,分明與梅花相似,而不是現在所見的曇花了。葉譽虎前輩《遐庵詩集》中,有《趙叔雍家曇花開以一枝見贈》云:「黃泉碧落人何在,玉宇瓊樓夢已遐。誰分畫簾微雨際,一枝珍重見曇花。」又《曇花再開感賦》云:「剎那幾度見開殘,光景旋銷足詠嘆。誰信春回容汝惜,一生醒眼過邯鄲。」這兩首詩中所詠的曇花,不知又作何狀? 寄暢園剪影 無錫的園林,如榮氏的梅園和錦園、楊氏的黿頭渚、王氏的蠡園、陳氏的漁莊等,全是嶄新的,唯一的古園要算寄暢園了。園在惠山寺左,明代正德年間,秦端敏公金置,引澗泉作池,聲若風雨,前後二百餘年,雖屢次易主,卻並未易姓,仍為秦氏後人所有。清代順治年間,翰林秦松齡(留仙)主此園,與當代名流吳梅村、姜西溟、嚴蓀友等時常賦詩唱和,梅村曾有《秦留仙寄暢園三詠》之作,《山池塔影》云:「黛色常疑雨,溪堂正早秋。亂山來眾響,倒影漾中流。似有一帆至,何因半塔留。眼前通妙理,斜日在峰頭。」《惠井支泉》云:「石斷源何處,涓涓樹底生。遇風流乍急,入夜響尤清。枕可穿雲聽,茶頻帶月烹。只因愁水遞,到此暫逃名。」《宛轉橋》云:「斜月掛銀河,虹橋樂事多。花欹當曲檻,石礙折層波。客子沉吟去,佳人窈窕過。玉簫知此意,宛轉採蓮歌。」此外,又有一般詞客,在園中集會填詞,陳其年曾有《秦對岩攜具寄暢園舉填詞第三集》一詞,調寄《醉鄉春》云:「銀甲鬧時偏悄。綠水昏時勝曉。雙粲枕,百嬌壺,好景世間都少。  人對燭花微笑。袖向 風輕舀。玉山倒,臉波橫,酒痕一點紅窩小。」當時園中光景,讀了這些詩詞,可見一斑。 二十餘年前,我與天虛我生陳栩園丈初游寄暢園,就有好感;但見一株株的古樹參天,老翠欲滴,園心有池一泓,種著蓮花,紅裳翠蓋間,游魚可數。我們坐在知魚檻闌干邊啜茗,大吃四角菱,津津有味。對岸沿池有二古樹,同根相連,枝葉四布,好似張了一個油碧的天幕。栩園丈說:「這就是連理樹;我往年詠之以詩,曾有『四百年前連理樹,夜遊應憶舊紅妝』之句;因為我看了這一株有情的樹,就不知不覺地想起林黛玉、崔鶯鶯一類的多情女子來了。」詩人們的心,往往會想入非非的。池的一隅,有一株很粗的紫藤,繞在古樹上,像龍一般蜿蜒地盤上去,大約也有數百年的高壽了。 今春無錫市錢鍾漢副市長來蘇相訪時,我曾對他說:「寄暢園是無錫唯一的古園,整修時必須特別鄭重,非保持它固有的風格不可。」這一次我到了園中,見那一株連理樹矯健如故,那一株老紫藤也依然無恙,那一塊美人石也仍在原處,石身苗條,真像一位林黛玉型的美人一樣;可是被一株紫藤蒙絡著,幾乎瞧不出那窈窕的腰身了,還該好好地修剪一下才是。我們建議此園最好恢復它的舊面目,可將新堆的假山和圓洞門全部拆除,把蓉湖公園中擱在地上投閒置散的幾塊大型舊湖石搬運過來,再盡力搜羅一些較小的湖石,請名手重行布置,才不負這無錫唯一的古園。 紫薇長放半年花 「似痴如醉弱還佳,露壓風欺分外斜。誰道花無紅百日,紫薇長放半年花。」 這是宋代楊萬里詠紫薇花的詩,因它從農曆五月間開始著花,持續到九月,約有半年之久,所以它又有一個「百日紅」的別名。 紫薇是落葉亞喬木,高一二丈,也有達三四丈的。樹幹光滑無皮,北方人稱之為猴刺脫樹,就是說猴子也爬不上的。要是用指爪去搔樹身時,樹葉會微微顫動,好像也有感覺而怕癢似的,所以它又有「怕癢樹」之稱。葉片對生,綠色而有光澤;每一枝著花數穎,每一穎開花七八朵或十餘朵不等。花未放時,苞如青豆,花瓣的構造很特別,多襞皺,每朵好似一個小小的輪子,作紫色;另有紅、白二色,稱紅薇、白薇;又有紫中帶淺藍色的,名翠薇,不常見。 《廣群芳譜》對紫薇評價很高,說它:「一枝數穎,一穎數花,每微風至,妖矯顫動,舞燕驚鴻,未足為喻。唐時省中多植此花,取其耐久,且爛漫可愛也。」唐開元元年,改中書省為紫薇省,中書令為紫薇令,就為的省中都種有紫薇花之故。於是詩人們又得了詩料,往往把花與官結合起來,如白樂天云:「絲綸閣下文章靜,鐘鼓樓中刻漏長。獨坐黃昏誰是伴,紫薇花對紫薇郎。」楊萬里云:「晴霞艷艷復檐牙,絳雪霏霏點砌沙。莫管身非香案吏,也移床對紫薇花。」陸放翁云:「鐘鼓樓前官樣花,誰令流落到天涯。少年妄想今除盡,但愛清樽浸晚霞。」「官樣花」三字含有諷刺之意,紫薇不幸,竟戴上了個官的頭銜,就覺得它俗而不韻了。 紫薇花因為常被人把它和官牽扯在一起,所以好詩好詞絕少,我只愛明代程俱五古一首云:「晚花如寒女,不識時世妝。幽然草間秀,紅紫相低昂。榮木事已休,重陰 深蒼。尚有紫薇花,亭亭表秋芳。扶疏綴繁柔,無復粉艷光。空庭一飄委,已覺巾裾涼。手中蒲葵箑,雖復未可忘。仰視白日永,淒其感冰霜。」清代陳其年《定風波》詞云:「一樹曈曨照畫梁,蓮衣相映斗紅妝。才試麻姑纖鳥爪,裊裊。無風嬌影自輕颺。  誰憑玉闌干細語,爾汝,檀郎原是紫薇郎。聞道花紅無百日,難得。笑他團扇怕秋涼。」上半闋還不差,而下半闋來了個紫薇郎,就感得減色,不如程詩之通體不著一個「官」字來得好了。 唐代大詩人杜牧之曾作中書省舍人,因被稱為紫薇舍人杜紫薇,他曾有《紫薇花》詩一絕:「曉迎秋露一枝新,不占園中最上春。桃李無言又何在,向風偏笑艷陽人。」作紫薇郎而詩中一字不提,自不失其為好詩。 紫薇花有大年有小年,去年恰逢大年,我園的一株紅薇、一株白薇,和七八個老本盆栽,都爛漫著花,如火如荼,朝夕觀賞,眼福不淺。盆栽中有紅薇一株,枯乾作船形,虬枝四張,滿開著紅花,古媚可愛;我把一個小型的達摩立像放在幹上,取「達摩渡江」之意,別饒奇趣。又有紫薇大本一株,枯乾好似頑石,上生青苔,如畫師用大青綠設色,更多畫意;著花數百朵,全作紫色,真是道地的紫薇了。 輕紅擘荔枝 荔枝色、香、味三者兼備,人人愛吃,而閨房樂事,擘荔枝似乎也是一個節目;清代龔定盦有《菩薩蠻》詞集前人句云:「嬌鬟堆枕釵橫鳳。青春酒壓楊花夢。翠被夜徒熏,嬌郎痴若雲。  波痕空映襪。艷淨如籠月。明月上春期,輕紅擘荔枝。」又蘇曼殊《東居雜詩》之一云:「蘭蕙芬芳總負伊,並肩攜手納涼時。舊廂風月重相憶,十指纖纖擘荔枝。」讀了這一詞一詩,使我回憶到二十餘年前亡妻鳳君健在時,一見荔枝上市,總得買了來親手剝開給我嘗新的。那時我有一位文友羅五洲兄,服務香島郵局,每年仲夏總得寄贈佳種糯米糍一大筐,成為常年老例,我和鳳君大快朵頤,而兒女們也都能飽啖一下。對日抗戰以後,與羅兄失去聯繫,久已吃不到糯米糍;今年春暮,我曾吃過二十多枚荔枝,那是早種的三月紅、玉荷包之類,並不高妙,更使我苦念糯米糍不置!而送荔枝的好友與擘荔枝的亡妻,更憧憧心頭不能去了。 古人吃荔枝,對於天時、環境、人事,都有研究,並不是隨隨便便的。據宋珏《荔枝譜》所載,有所謂清福三十三事,如開花雨時、結實風時、次第熟、雨初過、裊露摘、護持無偷摘、同好至、晚涼、新月、浴罷、簪茉莉、拈重碧、微醉、科頭箕踞、佳人剝、乳泉浸、蜜漿解、臨流、對鶴、樓頭、聯騎出觀,名品嘗遍,檢譜、辨核、貯白瓷盆、懸青筠籠、著白苧、掛帳中、殼堆苔上、膜浮水面、色香味全、隔竹聞香、土人忽送。與清福相反的不如意事,稱為黑業,也有暴雨、妒風、偷兒先嘗等三十四事,吃荔枝而已,偏偏有這許多花樣,也足見文人好事了。 古人吃荔枝,興高采烈,不但獨吃,並有集會結社而吃的。五代劉 每年於荔枝熟時,設紅雲宴,大會賓客。明代徐 ,約友好作餐荔會,定名紅雲社,訂有社約,善啖者許入,只限七八人,太多則語喧,荔約二千顆,太少則不飽,會設清酒、白飯、苦茗,和餚核數器而已。謝肇淛有《紅雲續約》,在初出市時即舉行餐荔會,到將罷市時為止,社友都須搜羅名種,與眾共之。後來宋珏又結荔社,其社約中有云:「夫以希奇靈異之物,而能珍惜之,留護之,結以同趣,集以嘉辰,幕以濃陰,浴以冷泉,披以快風,照以涼月,和以重碧,解以寒漿,征以往牒,紀以新詞;雖跡混塵壤,而景界仙都,身坐火城,而神遊冰谷。」讀了這一段文字,可見他們的興會淋漓,真是荔枝的知己。 關於荔枝的文獻,上自齊梁,下至明清,凡詩詞歌賦以及譜牒、書翰、散文、雜記,等等,無不應有盡有,不知嘔卻文人多少心血。其以少許勝者,如明馬森五言絕云:「不逐青陽艷,偏妍朱夏時。摘來紅瑪瑙,擘破白琉璃。」宋曾幾六書絕云:「紅皺解羅襦處,清香開玉肌時。繡嶺堪憐妃子,苧蘿不數西施。」明鄧元岳七言絕云:「金波瀲灩碧波妍,一道霞光照眼鮮。何似婕妤初賜浴,玉肌三尺浸寒泉。」宋李芸子《搗練子》詞云:「紅粉里,絳金裳。一卮仙酒艷晨妝。醉溫柔,別有鄉。  清暑殿,偶風涼。雞頭擘破誤君王。泣梨花,春夢長。」 記吝人 儉,原是人生一種美德,但是倘儉得太過分,不得其當,那就是吝了。友人給我談起民初一個富翁的故事,十分可笑,簡直是個天字第一號的吝人。 某富翁,以鹺業起家,積資千萬,住在繁華奢靡的上海,卻仍是一錢如命,牢守著荷包死不放。平日間布衣一領,淡泊自甘,出外總是坐一輛破包車,馬車、汽車一輩子都沒有坐過;而他的幾位公子,卻都是汽車出入,在外面花天酒地,及時行樂,不過全瞞著老子一人罷了。 他老人家在故鄉時,有一晚收了賬回來,天色很黑,由一個書僮,提著燈籠照路。可是這孩子走得太急,那燈籠兀自左右晃動著,他老人家心想照這樣子,那一支蠟燭一定完得很快,那未免太浪費了。一抬頭恰見前面有一頂四人轎在那裡趕路,轎後掛著兩盞燈籠,燈燭熒煌,恰好照著前路。他計上心來,忙喚書僮吹熄了燭火,緊跟著那轎子前去,趕了一程,已到家裡,誰知那轎子恰也在他家大門前停住了。他以為定是甚麼慈善機關募捐來的,於是忙不迭地溜進後門,喚家人出去回說不在家。家人出去一看,便暗暗失笑,回說並沒有募捐的人。他老人家大為詫異,追問來的是誰?家人瞞不過,才說是公子回來了。他老人家氣憤萬分,心想我愛惜一支蠟燭,捨不得點完,不肖子倒坐著四人大轎,不知道做老子的正在轎後氣急敗壞地跟隨著。一時氣極了,便掏個銅子,喚家人去買了些花生和腐乾來,喚過他的老妻來道:「算了,我們也不用再省錢了,大家索性多吃一些,享享福吧!」用一個銅子,就算享福,也足見其吝的程度了。 他老人家有一個媳婦,很能迎合他的意思,平日間穿著破衣服,分外地省吃儉用,有一天他老人家回來得遲了,還沒有吃飯,喚廚子做菜上來,一會兒便來了一碗青菜,一碗豆腐,外加一盆炒雞蛋。那媳婦見了,大發雷霆,喚那廚子上來,打他一個耳刮子,說:「已經有了青菜、豆腐,還用什麼炒雞蛋?像這樣的浪費,可不要吃窮人家嗎?」他老人家聽了,暗暗歡喜,以為這媳婦賢極了。卻不知她背了他,也正和公子們一樣的闊綽,一擲千金,是不算一回事的。 明末遺恨《碧血花》 日寇大舉進犯我國的頭幾年間,鐵蹄尚未侵入上海租界,我因自己所服務的《申報》已復刊,只得從皖南回到上海來。那時稍有人心的人,都感到亡國之痛,苦悶已極,而又無從發泄。阿英(錢杏邨)同志,以魏如晦的筆名,編了一出話劇《碧血花》(後來不知怎的,又改名為《明末遺恨》),演出於璇宮劇院,轟動一時,連演一個多月,天天滿座,凡是感到亡國之痛而苦悶得無從發泄的人,都去看一二遍。我也看了兩遍,當時百脈僨張,興奮得不可名狀。 劇中女主角葛嫩娘,由唐若青飾演,男主角孫克咸,由施汶飾演,演技的精湛,達到了最高峰,簡直使觀眾的喜怒哀樂,都跟著她們的喜怒哀樂而轉移。我曾寫了一篇小品文讚頌她們,有云:昔者釋迦牟尼作大獅子吼,喚醒眾生,今諸君子掬無窮血淚,大聲疾呼,其功德正不在釋迦牟尼下,恨不能使諸君子化身千萬個,搬演千萬遍耳。觀罷歸來,感不絕於予心,爰賦二絕句,分贈孫、葛二先烈云:「不負堂堂六尺身,鴛鴦並命作貞臣。孫三今日登仙去,長笑一聲泣鬼神。」「義膽忠肝出狹斜,只知有國不知家。看伊嚼斷丁香舌,萬古長開碧血花。」 《碧血花》的故事,阿英是根據明末余澹心《板橋雜記》中的一節寫的:「葛嫩,字蕊芳。余與桐城孫克咸交最善,克咸名臨,負文武才略,倚馬千言立就,能開五石弓,善左右射,短小精悍,自號飛將軍,欲投筆磨盾,封狼居胥,又別字曰武公;然好狹邪游,縱酒高歌,其天性也。先昵珠市妓王月,月為勢家奪去,抑鬱不自聊,與餘閒坐李十娘家。十娘盛稱葛嫩才藝無雙,即往訪之。闌入臥室。值嫩梳頭,長發委地,雙腕如藕,面色微黃,眉如遠山,瞳人點漆,教請坐。克咸曰:『此溫柔鄉也,吾老是鄉矣!』是夕定情,一月不出,後竟納之閒房。甲申之變,移家雲間,間關入閩,授監中丞楊文驄軍事,兵敗被執,並縛嫩。主將欲犯之,嫩大罵,嚼舌碎,含血噀其面,將手刃之。克咸見嫩抗節死,乃大笑曰:『孫三今日登仙矣!』亦被殺。中丞父子三人同日殉難。」此劇最足使人感動的,就是末了的一幕,唐若青的葛嫩,慷慨激昂,聲色俱厲,十足表演出烈女子不屈服不怕死的精神。 我第二次去看時,觀眾依然滿坑滿谷;我也依然看得百脈僨張,興奮得不可名狀。社友錢小山兄也在座,當然也大為感動,第二天就填了一闋《貂裘換酒》,詠葛嫩娘,指定要我與同社鄭心史兄和他。先前我雖從未填過長調,也勉為其難,嘗試一下。小山原唱云:「嗚咽秦淮水。說當年、板橋遺事,煙花北里。卻有紅顏奇節在,多少鬚眉愧死。問女伴、誰為知己。眼底無雙推獨步,算憐才、早有湘真李。相見晚,諸名士。  郎君濁世佳公子。誤初心、英雄終老,溫柔鄉里。直與從軍浮海去,碧血爭輝青史。有幾個、從容如是。嚼舌含胡還罵賊,共孫三一笑登仙矣。千載下,聞風起。」心史和云:「淒絕桃花水。恨南朝、不堪重問,江山萬里。誰識嫩娘心似鐵,不信艱難一死。好說與、風塵知己。斫地悲歌餘一劍,賦長征、身外無行李。終不負,無雙士。  笑他多少良家子。戀年年、春閨一夢,綠楊風裡。竟與孫郎同畢命,認取青樓信史。合愧殺、橫波如是。誰為紅顏埋碧血,看青山影入秦淮矣。流水急,悲風起。」我的和作是:「白下淒清水。鎮潺潺、似歌似泣,聲聞故里。道有青樓樓上女,為國甘拚一死。遇嘉客、隨成知己。說劍吹簫豪狂甚,願憐儂、莫當桃和李。方不愧,一佳士。  孫郎自是奇男子。效孤忠、荷戈殺敵,仙霞關里。難得紅妝能擐甲,不作樽邊侍史。曉大義、端應如是。嚼斷丁香寒賊膽,謝人天我目長瞑矣。魂化鶴,搏雲起。」蚓唱蛙鳴,詞不成詞,只因受了葛嫩娘的感應,總算交了卷了。 吾家的靈芝 古人詩文中對於靈芝的描寫,往往帶些神仙氣,也瞧作一種了不得的東西;但看《說文》說:「芝,神草也。」《爾雅》說:「芝一歲三華,瑞草。」又云:「聖人休祥,有五色神芝,含秀而吐榮。」宋代大詩人陸放翁有《玉隆得丹芝》絕句云:「何用金丹九轉成,手持芝草已身輕。祥雲平地擁笙鶴,便自西山朝玉京。」又《丹芝行》云:「劍山峨峨插穹蒼,千林萬谷蟠其陽。大丹九轉古所藏,靈芝三秀夜吐光。如火非火森有芒,朝陽欲升尚煌煌。何中劚斷取換肝腸,往駕素虬朝紫皇。」寫得何等堂皇,可知芝之為芝,決不能與閒花野草等量齊觀的了。 芝的品種繁多,《神農經》所傳五芝,據說紅的如珊瑚,白的如截肪,黑的如澤漆,青的如翠羽,黃的如紫金,這就是所謂五色神芝。其他如龍仙芝、青靈芝、金蘭芝三種,據說吃了之後,可以壽至千歲;月精芝、螢火芝、萬年芝三種,吃了之後,可以壽至萬歲,我終覺得古人故神其說,並不可靠,大家姑妄聽之好了。 十餘年前,之江大學的一位教授,在杭州山里掘得一株靈芝草,認為稀世之珍,特地送到上海去公開展覽,並且拍了照片,在報紙盡力宣傳,曾標價五千萬元義賣助學(似是當時的所謂金圓券,尚在比較穩定的時期),其名貴可想。我生平對於花花草草,本有特殊的癖好,難得現在有這神草瑞草展覽於海上,合該不遠千里而來,觀賞一下,可是一則因歲首觸撥了悼亡之痛,鼓不起興致來;二則吾家也有靈芝,正如報端所說質地堅硬,光亮而面有雲紋,不過是死的;死的與活的沒有多大分別,不看也罷。 吾家靈芝,大大小小一共有好幾株,有朋友送的,也有往年在骨董鋪里買來的;大的插在古銅瓶里,小的供在石盆子裡,既不會壞,又十分古雅,確當得上「案頭清供」之稱。最好的一株,是十年前蘇州一位盆栽專家徐明之先生所珍藏而割愛見贈的;三隻靈芝連在一起,而在左角上方,更綴上三隻較小的,姿式非常美妙,卻是天生而並非人為的。這六個靈芝都面有雲紋,作紫紅色,背白而光,柄作黑色,好像上過漆一樣,其實是天生的;質地極堅,歷久不壞。對日抗戰期間,我曾帶著它一同逃難,後來在上海跑馬廳中西蒔花會中與其他盆栽並列,曾引起中西士女們的讚賞。平日間我只當它是木菌,並不十分珍視,作為一件普通的陳設;直至看了之江大學那枝靈芝的照片,才知它也是靈芝,所不同的,就是活的與死的罷了。 今夏我又得了一株靈芝,據說是一個竹工在玄墓山上工作時掘來的。五芝連結在一起,兩芝最大,過於手掌,三芝不整齊地貼在後面,大小不等。五芝都堅硬如石,作紫色,沿邊有兩條線,色較淺淡,柄黑如漆,有光澤,的是此中俊物。我把它插在一隻白端石的雙疊形的長方盆里,鋪以白砂,配上了一個葫蘆,一塊橫峰的英石,供在紫羅蘭盦中,自覺古色古香,非同凡品,朋友們都來欣賞,戀戀不忍去。我不知道這是甚麼芝?如果吃了下去,能不能長壽?我倒也不想活到千歲萬歲,老而不死,壽比南山;只要活到了一百歲,也就福如東海,心滿意足了。呵呵! 然而,我卻沒有勇氣吃下這一株五位一體的靈芝。 白話的情詞 今人提倡白話文,不遺餘力,所有小說和一切小品文字,多已趨重白話,如白香山詩,老嫗都解,自是一件挺好的事情。以後,連公文通信等,也全用白話,那更通俗,更容易使人明白了。不過文藝中的白話詩,很少佳作,雖白話詩集,常有出版,可是有的陳義太高,有的帶著外國氣息,仍然令人不易明白;並且為了不用韻腳,又無從上口諷詠,總覺得不夠味兒。這等於將散文拆散,排成長短句罷了。 我曾翻閱古人的詩詞,見小詞中盡有全用白話,而斐然可誦的,如宋代石孝友《卜算子》云:「見也如何暮,別也如何遽。別也應難見也難,後會難憑據。  去也如何去,住也如何住。住也應難去也難,此際難分付。」又《品令》云:「困無力。幾度偎人,翠顰紅濕。低低問、幾時麼,道不遠、三五日。  你也自家寧耐,我也自家將息。驀然地、煩惱一個病,教一個、怎知得。」辛棄疾《尋芳草》云:「有得許多淚。更閒卻、許多鴛被。枕頭兒、放處都不是。舊家時,怎生睡。  更也沒書來。那堪被、雁兒調戲。道無書、卻有書中意。更排個、人人字。」又有雖非白話而用極淺顯的文字的。如李之儀《卜算子》云:「我住長江頭,君住長江尾。日日思君不見君,共飲長江水。  此水幾時休,此恨幾時已。只願君心似我心,定不負相思意。」每一諷誦,覺得韻味之佳如嚼橄欖,決非現代的白話詩所可企及。 寫情的詞,自應以情味見長,才有韻致,要是只知堆垛字面,那麼好似女子濃抹脂粉,天然嫵媚,都給掩蓋住了,還有甚麼好看?清代的黃仲則《步蟾宮》云:「一層丁字簾兒底。只繡著、花兒不理。別來難道改心腸,便話也、有頭沒尾。  蘭膏半滅衾如水。陡省起、夢中情事。可憐夢又不分明,怎得個、重新做起。」董文友《憶蘿月》云:「已將身許。敢比風中絮。可奈檀郎疑又慮。末肯信儂言語。  便將一瓣香菸。花間斂衽告天。若負小窗歡約,來生丑似無鹽。」近人詞如天虛我生《步蟾宮》云:「替卿拭淚扶卿起。到底是、怪人怎地。不成為了前言戲,便從此、將人不理。  我何敢辯非和是。生受了、冤家兩字。果然你要拋儂死,敢先向、泉台等你。」此等詞情味濃郁,而又明白如話,真使人百讀不厭。 「八一三」抗日軍興,我避寇皖南黟縣的南屏山時,想起了故鄉與故園,苦悶已極!因此以填詞自遣,為了覓取題材起見,時常留意左鄰右舍的動態。有一次聽說鄰近有一個青年,因他的女友探親他去,好久不見回來,他就相思成病,我因仿作白話詞,以「相思」為題,調寄《鵲橋仙》云:「恨花恨月,怨天怨地,動便絆愁流淚。人言此是病相思,卻沒個仙方能治。  掛心掛肚,有情有意,要避也終難避。相思味苦似黃連,只苦裡、還含甜味。」不上幾時,那女友回來了,見他們倆偎坐在一起,很親切地談話,我因又填了一闋《西地錦》:「促坐口脂香逼。把眼波偷瞥。偎肩低問,別來無恙,恁者般清瘠。  莫是相思太切。減許多眠食。願聽儂勸,萬千珍重,要時時將息。」有一晚,聽得貼鄰夫婦口角,各不相下;一會兒聲息全無,似乎偃旗息鼓,言歸於好了。我揣摩了他們兩下里的情景和心理,戲作三闋反目詞,調寄《步蟾宮》云:「一床分做鴻溝界。只為了、三言兩語。不成鐵打硬心腸,便兀自、把人怨怪。  看來少你前生債。我到底、心兒未壞。待將決計暫丟開,又無奈、時時記掛。」「看伊鬱郁常含淚。不用說、依然慪氣。有時偷擲眼波來,才一霎、自家迴避。  令人束手難為計。直做了、妝檯奴隸。本來拚與兩頭眠,怎禁得、柔情蜜意。」「幾朝甜蜜如情侶。一扳臉、便來冷語。莫非天在做黃梅,因此上、忽晴忽雨。  分明錯訂鴛鴦譜。竟仿佛、冤家團聚。到頭終是好夫妻,又何必、相煎太苦。」這是仿黃、陳兩家的《步蟾宮》而作的,可是東施效西子之顰,未免醜態百出了。 楊貴妃吃荔枝 唐代開元年間,四海承平,明皇在位,便以聲色自娛;貴妃楊玉環最得他的寵愛,白香山《長恨歌》所謂「後宮佳麗三千人,三千寵愛在一身」;因此她要什麼,就依她什麼,真的是百依百順。貴妃生於蜀中,愛吃荔枝,一定要新鮮的,於是下旨取涪州荔枝,從子午谷路進入,飛騎傳送,歷程數千里,到達京師時,色香味都還未變,可知一路傳送的速度。 關於楊貴妃所吃的荔枝的來源,言人人殊,《楊妃外傳》說貢自南海,杜詩中也說是南海與炎方;而張君房以為貢自忠州,蘇東坡卻說是涪州,都未肯定;可是《涪州圖經》所載與當地人士聲稱,涪州有妃子園荔枝,即是進貢給貴妃吃的。又據蔡君謨《荔枝譜》說:「天寶中,妃子尤愛嗜,涪州歲命驛致。」又稱:「洛陽取於嶺南,長安來於巴蜀。」於是後人都深信此說,沒有爭論了。可是又有人證明其非,據說襄州人鮑防,天寶末舉進士,那時明皇恰下詔飛騎遞進南海荔枝,以七日七夜到達京師,鮑因作《雜感》詩云:「五月荔枝初破顏,朝離象郡夕函關。雁飛不到桂陽嶺,馬走皆從林邑山。」這就說貴妃所吃的荔枝是從南海去的,涪州之說又不可靠。 《唐書·禮樂志》稱明皇臨幸驪山時,逢楊貴妃生日,命小部在長生殿張樂,奏新曲上壽,一時還沒有名稱;恰巧南方進貢荔枝,因此就定名「荔枝香」。天寶中正月十五夜,明皇在常春殿撒閩江紅錦荔枝,命宮人爭相拾取以為戲,那麼這又是貢自閩中的荔枝了。 關於楊貴妃吃荔枝的詩,自以唐杜牧《華清宮》一首最為傳誦人口,詩云:「長安回首繡成堆,山頂千門次第開。一騎紅塵妃子笑,無人知是荔枝來。」最近嶺南荔枝有妃子笑一種,即因此定名的。宋曾鞏《荔枝》云:「玉潤冰清不受塵,仙衣裁剪絳紗新。千門萬戶誰曾得,只有昭陽第一人。」明張燮《荔枝詞》云:「長生殿上紫煙開,妃子紅妝映酒杯。小部新聲歌未了,嶺南飛騎帶香來。」這是詠及《荔枝香》新曲的。 楊貴妃病齒,據說就為了多吃荔枝內熱太重之故;宋黃庭堅《題楊妃病齒》云:「多食側生,損其左車。」側生就是指荔枝。又元楊維楨《宮詞》云:「薰風殿閣日初長,南貢新來荔子香。西邸阿環方病齒,金籠分賜雪衣娘。」這是詩中有畫,分明是一幅楊妃病齒圖了。荔枝生於炎方,多吃確是太熱,據說蜜漿可解,或以荔殼浸水飲之亦可。 清代洪昉思的《長生殿傳奇》中,有《進果》一出,寫貢使的勞苦,和一路上傷害人命,摧殘莊稼的種種擾民之舉,足見統治階級的罪惡。《舞盤》一出,就是寫明皇在楊貴妃生日壽宴初開進獻荔枝,與梨園子弟歌舞祝壽情形,中有〔杯底慶長生〕〔傾杯序〕〔換頭〕唱詞云:「盈筐,佳果香,幸黃封,遠敕來川廣。愛他濃染紅綃,薄裹晶丸,入手清芬,沁齒甘涼。〔長生導引〕便火棗交梨應讓。只合來萬歲台前,千秋筵上,伴瑤池阿母進瓊漿。」這是楊貴妃的全盛時期,不料後來卻有馬嵬之變,「六軍不發無奈何,蛾眉宛轉馬前死」,那沁齒甘涼的荔枝,可就永永吃不成了。 《紅樓》瑣話 我的心很脆弱,易動情感,所以看了任何哀情的作品,都會淌眼抹淚,像娘兒們一樣。往年讀《紅樓夢》,讀到《苦絳珠魂歸離恨天  病神瑛淚灑相思地》那一回,心中異樣的難受,竟掩卷不願再讀下去了。 看過了大半部《紅樓夢》小說,當年也曾看過《紅樓夢》電影;我不是批評家,不唱高調;單以情感來說,那麼不怕人家笑話,我又照例掉過眼淚的。我很愛瀟湘館的布景,綠竹漪漪,使人起「天寒翠袖薄,日暮倚修竹」之感。我也很愛聽周璇所唱的那首《葬花詞》,似乎把黛玉心中的哀怨都唱了出來。 這一部電影,以《紅樓夢》為名,自是太廣泛了一些;因為所演出的只是賈、林二人的一段哀史,不如稱作「雙玉哀史」、「還淚記」,或竟直率地稱「賈寶玉與林黛玉」,而旁邊註明「《紅樓夢》的一節」,那就妥當得多。倘要用《紅樓夢》這一個大名字,那麼索性浩浩蕩蕩的來一下,把「鴛鴦劍」、「風月寶鑑」、「寶蟾送酒」、「劉姥姥初進大觀園」、「王熙鳳毒設相思局」等等,一股腦兒包括在內,依原書中情節的先後,依次攝影起來,不過人力物力,也要相當的擴大了。 梅蘭芳《黛玉葬花》,我曾瞧過兩次,表情細膩,歌喉婉轉,自是他生平的力作。當時故詞人況蕙風氏傾倒得了不得,特地為他填了兩首詞捧場,我愛他的那闋《西子妝》:「蛾蕊顰深,翠茵蹴淺,暗省韶光遲暮。斷無情種不能痴,替消魂、亂紅多處。飄零信苦,只逐水沾泥太誤。送春歸,費粉娥心眼,低徊香土。  嬌隨步。著意憐花,又怕花欲妒。莫辭身化作微雲,傍落英、已歌猶駐。哀箏似訴,最腸斷、紅樓前度。戀寒枝,昨夢驚殘怨宇。」 我雖不懂大鼓,而白雲鵬的《黛玉悲秋》、《黛玉焚稿》,倒也去聽過的。可是任他唱得怎樣纏綿悱惻,我卻並不感動,也許因為我是外行的原故吧? 往年女詩人楊令茀女士,曾做過一個大觀園的立體模型,有兩張八仙桌那麼大,曾在上海、蘇州公開展覽,所有園中亭台樓閣,山水花木,以及各種人物,都製作得十分精細,一絲不苟,而且寶玉、黛玉的面目,也栩栩如生,令人嘆為觀止! 《紅樓夢》有英譯本,就直譯其名為The Dream of the Red Chamber ,譯者是位精通中國文的英國人,似乎是名Giles吧?這倒是一件吃力不討好的工作。 解放以後,《紅樓夢》在文藝上仍保持了它的崇高的地位。俞平伯的《紅樓夢研究》,因系根據唯心主義理論,受到了唯物主義者的嚴正的批判;而賈寶玉與林黛玉也獲得了很高的評價,如果雙玉真有其人,也該含笑於九泉了。 舞台上常見有各劇種新編的《寶玉與黛玉》的演出,而以江蘇省錫劇團的《紅樓夢》為最,由姚澄、沈佩華、王蘭英主演,吳白、木夫編劇,因為意義正確,很得好評。蘇州彈詞作家吳和士前輩,正在替朱雪琴、郭彬卿兩藝人編《寶玉與黛玉》彈詞,不料尚未脫稿,而蘇州市評彈工作團潘伯英、黃異庵已編成了中篇彈詞《紅樓夢》,分上、中、下三集,先後在蘇、滬演出,風靡一時。 我對於林黛玉向有好感,深表同情於她的不幸的遭遇;我雖是一個男子,而我的性情和身世也和她有相似之處。她孤僻,我也孤僻;她早年喪母,我早年喪父;她失意於戀愛,我也失意於戀愛;她工愁善感而慣作悲哀的詩詞,我也工愁善感而慣作悲哀的小說。因此,當我年青的時候,朋友們往往稱我為小說界的「林黛玉」,我也直受不辭。 林黛玉自號顰卿,顰又是悲哀的表示,顰與哭是分不開的,所以一部《紅樓夢》,一半兒是林黛玉的淚史,說她是在還淚債,一些也不錯。我自幼至長,直到五十二歲,為了戀愛,為了國恨,為了家難,也單直構成了一部淚史,也在還我的一筆淚債;記得當年曾有《還淚》兩首詩:「悲來豈獨夢無成,直欲逃禪了此生。偷活人間緣底事,尚須還淚似顰卿。」「學書學劍兩難成,愁似江潮日夜生。為有情逋償未了,年年還淚作顰卿。」可是那個時代女子的心,畢竟是脆弱的,所以林黛玉因受不起悲哀的襲擊而死了。我卻頑強地抵抗著,終於度過了一重重難關;戀愛早已告一段落,家難也早就應付過去,而祖國獲得了新生,國恨也一筆勾銷了。到如今我已還清了淚債,只有歡笑而沒有眼淚,只有愉快而沒有悲哀。 林黛玉孤芳自賞,落落寡合,她死心塌地地愛著賈寶玉,而不肯赤裸裸地透露出來;她面對著殘酷的封建和禮教,孤軍作戰,堅持著不妥協的精神,與惡劣的黑暗勢力相周旋;所以她雖受不起悲哀的襲擊,而走上了死亡之路,仍不愧為封建社會中一個勇敢的女鬥士。 關於花的戀愛故事 金代泰和中,直隸大名府地方,有青年情侶,已訂下了白頭偕老之約,誰知阻力橫生,好事不諧;兩人氣憤之下,就一同投水殉情。當時家人撈取屍身,沒有發見,後來被踏藕的人找到了,面目雖已腐化,而衣服卻歷歷可辨。這一年荷花盛開,紅裳翠蓋,一水皆香,所開的花,竟全是並蒂,大概是那對情侶的精魂所化吧。 大詞章家元遺山氏有感於此,填了一首《邁陂塘》詞加以揄揚:「問蓮根、有絲多少,蓮心知為誰苦。雙花脈脈嬌相向,只見舊家兒女。天已許。甚不教、白頭,生死鴛鴦浦。夕陽無語。算謝客煙中,湘妃江上,未是斷腸處。  香奩夢。好在靈芝瑞露。中間俯仰今古。海枯石爛情緣在,幽恨不埋黃土。相思樹。流年度,無端,又被西風誤。蘭舟少住。怕載酒重來,紅衣半落,狼藉臥風雨。」李仁卿氏也倚原調填了一首:「為多情、和天也老,不應情遽如許。請君試聽雙蕖怨,方見此情真處。誰點注。香瀲灩、銀塘對抹胭脂露。藕絲幾縷。絆玉骨春心,金沙曉淚,漠漠瑞紅吐。  連理樹。一樣驪山懷古。古今朝暮雲雨。六郎夫婦三生夢,幽恨從來間阻。須念取。共鴛鴦翡翠,照影長相聚。秋風不住。悵寂寞芳魂,輕煙北渚,涼月又南浦。」 清代名臣彭玉麟氏,諡剛直,文事武功,各有成就,並且剛介廉明,正直不阿,可說是當時數一數二的人物。中法之戰發生後,他以七十多歲的高年,疏調湘軍入粵,把守虎門沿海,準備將他帶領的兩隻炮艇,和法國的鐵甲艦拼上一拼,後來雖因清廷急於議和,未成事實,也是見他的愛國精神。可惜他先前做了曾國藩的爪牙,和太平天國為敵,這是他一生的污點。 他少年時愛上了鄰女梅仙,曾有嫁娶之約,只因為了自己的前途起見,暫與分手,預備等功成名立之後,回來完婚。誰知梅仙終於被家人所迫,含恨別嫁,以致鬱郁而死。剛直知道了這回事,無限傷心,於是專畫梅花,以紀念梅仙,並將他的心事,一再寄之題詠,曾有「狂寫梅花十萬枝」之句;每一幅畫上,總鈐著「英雄肝膽兒女心腸」和「一生知己是梅花」等印章,也足見他的一片痴情了。 近人李宗鄴君曾有《彭剛直戀愛事跡考》一書之作,考證極詳,並且編成話劇《梅花夢》,由費穆君導演,搬演於紅氍毹上,曾賺了我許多眼淚。後來吾友董天野畫師也曾畫有梅仙像幅,圖中正在瑞雪初霽之際,梅仙倚在梅花樹上,作凝思狀。他要我題詩,我因為是一向同情於剛直這一段戀史的,就欣然胡謅了兩絕句:「冷香疏影一重重,畫裡真真絕代容。贏得彭郎長繫戀,個儂不是負情儂。」「英雄肝膽彭剛直,跌宕情場見性真。狂寫梅花盈十萬,一花一蕊盡伊人。」 英國大小說家施各德氏(W. Scott)十九歲時,有一天,在禮拜堂前遇見一個女郎,那時大雨傾盆,她卻沒有帶傘,因此一再躊躇,欲行不得;施氏忙將自己的傘借給她,於是兩人就有了感情。女名瑪格蘭,是約翰貝企士男爵的愛女,從此和施氏做了密友,足足有六年之久,月下花前,常相把晤,漸漸達到了熱戀的階段。可是後來瑪格蘭迫於父命,嫁了一位爵士的兒子,侯門一入深如海,彼此不再相見。施氏萬般傷心,只索借筆尖兒來發泄,他的小說名著《羅洛白》、《荷斯托克》兩部書中的美人就是影射他的戀人,並以紫羅蘭花作為她的象徵。 瑪格蘭嫁後六月,施氏在百無聊賴中,娶了一位法國女子莎綠德沙士娣,雖是琴瑟和諧,但他的心中總還忘不了舊愛,曾賦《紫蘭曲》一章歌頌她。十餘年前,袁寒雲盟兄正在海上作寓公,我們天天在一起切磋文藝,我將詩意告知了他,他欣然地譯成漢詩三首:「紫蘭垂綠蔭,參差楊與榛。窈然居幽谷,麗姿空一群。」「碧葉間紫芽,迎露輕嬌嚲。曾見雙明眸,流盼獨婐㛂。」「赤日照清露,彈指消無痕。一轉秋水波,久忘別淚昏。」他還寫了一個立幅贈給我,作行體,字字遒逸,我用紫綾精裱起來,作為紫羅蘭盦中的裝飾品。 甪直之行 久聞吾蘇甪直鎮唐塑羅漢像的大名,卻因一再蹉跎,從未前去鑑賞,引為遺憾!勞動節前五天,蒙老友吳本澄兄與費怡盦畫師見邀,因欣然同往。上午七時,從閶門外萬人碼頭搭船出發;一行七人,都已年過半百,綜計共四百十四歲,而逸興遄飛,過於少壯。船行極穩,真有「春水船如天上坐」的感覺;過胥門後,水面漸見開闊,水色漸見澄清,青山環繞,如迎如送。我站在船頭,飽餐綠水青山的秀色,頓覺撲去了萬斛俗塵,不由得喊一聲「不亦快哉」了。 十時到達甪直鎮,找到了附設在保聖寺內的文化站,由唐君陪同我們入寺觀光。此寺相傳創立於梁代,一說是唐代,宋真宗時重建;大殿也是宋代建築,原有唐代塑壁和羅漢像十六尊,據說是出於大雕塑家楊惠之手。民初殿堂倒塌,壁像也都有毀壞,民七顧頡剛先生見了塑像,大為讚嘆,後又寫了文章宣傳,引起日本美術權威大村西崖的注意,不遠萬里而來,在甪直逗留了五天,拍了二十多張照片,他之愛好塑壁,過於塑像,回國後就寫了一本《吳郡奇蹟:塑壁殘影》加以考證,他說塑壁上的雲石、洞窟、樹木、海水等,製作之妙,雖山水名手,也難與比肩。所稱塑壁,只剩東壁一堵,有羅漢像四尊,另有五尊是先前拆存的;西壁早已坍塌,只剩碎片若干,真是可惜!民十八由當時的教育部和江蘇省政府等撥款修復,於大殿址建古物館,推蔡元培、馬敘倫、葉譽虎、陳萬里諸先生主持,由雕塑家江小鶼、滑田友二先生擔任整修塑壁塑像,因東西兩壁已無從復原,所以歸併在北壁,凡是結構、形態、色澤,都不失其舊。羅漢像位置已不可考,或上或下,只求其俯仰呼應而已。自民十九年秋動工,二十一年秋工成,開幕之日,葉譽虎先生親往參加,並賦詩記其事,詩云:「年來寡所營,萬事付休莫。法門勤外護,矢志非有托。甫里唐塑像,神物九鼎若。歷劫盪菸灰,隨風譬枯籜。我來不自量,辛苦強營度。中遘萬迍邅,危途輕岞崿。觀成幸有日,茹苦乃成樂。湧現彈指間,華嚴幾樓閣。因思塑造工,歷朝頗彰灼。戴顒稱聖手,惠之多傑作。元代得劉蘭,功堪繼疏鑿。所惜兵火余,遺制久凋落。楊塑僅此堵,亦幾歸冥漠。願力保區區,孤懷殊硌硌。有為固如幻,衛道寧自薄。」葉先生對於這民族遺產的保存,是煞費苦心的。 我們看那塑壁和塑像,因已加上了小方格的玻璃窗,覺得視線有礙,不很暢快;然而看上去古意盎然,的非凡品。據唐君說,這九尊羅漢像,未必出於楊惠之之手,就是日本人大村西崖也不置一辭,只在塑壁上著眼;然而考據大殿是宋代的建築,那麼羅漢像出於宋塑,是可以肯定的。我們鑑賞了半小時,才興辭而出;那個張口獰笑、右手上舉的羅漢,卻給我留下了活生生的印象。 日本的花道 明代袁宏道中郎,喜插瓶花,曾有《瓶史》之作,說得頭頭是道,可算得是吾國一個插花的專家。陳眉公跋其後云:「花寄瓶中,與吾曹相對,既不見摧於老雨甚風,又不受侮於鈍漢麄婢,可以駐顏色,保令終,豈古之瓶隱者歟?」中郎之愛瓶花,又可於他的詩中見之,如《戲題黃道元瓶花齋》一詩云:「朝看一瓶花,暮看一瓶花。花枝雖淺淡,幸可托貧家。一枝兩枝正,三枝四枝斜。宜直不宜曲,斗清不鬥奢。傍佛楊枝水,入碗酪奴茶。以此顏君齋,一倍添妍華。」第五句至第八句,就是他插花的訣門,三言兩語,要言不煩,可給他的《瓶史》作註腳。 日本人見了《瓶史》,大為欽佩,就將中郎的插花訣門,廣為傳布,稱為「宏道流」。日本對於插花,當作專門技術,美其名曰「花道」,與專研吃茶的茶道並重;凡是姑娘們在出嫁之先,必須進新嫁娘學校,學會花道,要是做新嫁娘而不會插花,那就不成話說了。 日本的花道,歷史也很悠久,還是開始於江戶時代,流派很多,有池坊流、遠州流、青山流、未生流、松月堂古流、慈谿流、美笑流、古遠州流、古流、千家古流、東山慈照院流、相阿彌流、靖流、竹心流、流源流、庸軒流、一圓流、紹適流、源氏流、春山流、石州流等,這都是他們自己標新立異的派別,而取法於我們中國的,那就是獨一無二的宏道流。 文化、文政時代,有一位遠州流插花的專家,名本松齋一得,他九十九歲時,名畫家文晃作畫一幅給他祝壽,文學家龜田鵬齋在畫上題云:「本松齋一得老人,以插花之技鳴於世,從游徒弟遍於關左;今茲年九十九矣,顏色如小兒,實地上之仙也,其徒欲啟壽筵以祝之。余聞其名者久矣,因賦一絕以賀其壽焉。老人受『其技於信松齋一蝶翁,翁受之遠州小堀公四世弟子甘古齋一玉子云。插花三昧絕塵緣,一小瓶中一百天。此外不知有何樂,是非花聖即花仙。』」時為文政十三年,而這九十九歲老人之上,還有老師、太老師,也足見日本花道傳世之久了。 花道各有各派,各有信徒,世世傳授,竟有傳至六十五世的。即如那位遠州流本松齋,也傳至十四世;他們著書立說時,都得把這些頭銜抬出來,引以為榮。宏道流傳自我國明代,所以已傳至二十四世,是一位女專家,名望月義耀,這一派的插花似乎參考《瓶史》,大抵是上、中、下三枝,或則增為五枝,插法較為簡單,但也較為自然。有一種叫做池坊立華的,矯揉造作,用足功夫,瞧上去最不自然,據說是在國家舉行大典時用的。他們插花的器具,不但用瓶、用壇,並用特製的竹器銅器,或瓷製陶製的長方形水盤,甚至有用木槽、木桶、竹簍、竹籃的,而最可笑的,無過於利用我們作掃垃圾用的畚箕了。他們所用材料,並不限於各種花草,竟不惜工本,把數十年老本的梅樹和松柏等也砍斷,插在瓶中盤中,供數日的觀賞,那未免暴殄天物哩。 田間詩人陸龜蒙 我是個貪心不足的人,看了保聖寺中的塑壁塑像,還想看看旁的古蹟;因向文化站的唐君探問,還有甚麼可以看看的沒有?唐君指著寺的右面說:「除了那邊一個唐賢陸龜蒙先生的墳墓外,沒有甚麼古蹟了。」我聽了陸龜蒙的大名,心中一喜,因為我知道他是唐代大詩人之一,與皮日休(襲美)常相唱和;並且給我們蘇州的山水名勝常作宣傳,今天來謁他的墓,也是應該的。於是跟著唐君前去,先到一個長方形的水閣中,空無一物,也不見有甚麼匾額;那建築並不古舊,大概是二三十年前重修過的。閣下有池一泓,也作長方形,水面上滿是浮萍,鮮綠可愛。據唐君說:「陸先生愛鴨,經常豢養著數十頭鴨子,這池就是他當年的鬥鴨池,平日在池邊看群鴨拍浮爭逐為樂。」他又指那池旁的石槽,說是陸先生就在這裡飼鴨的。(但我回家後遍檢書籍,卻不見他老人家在甪直養鴨的話,不知何所依據?) 水閣後有一方亭,亭中有碑,中央刻著「唐賢甫里先生之墓」八大字;右旁刻有「大清同治五年歲次丙寅長至重修祠墓」字樣;左旁刻有「賞戴藍翎欽加五品銜署元昆新分防縣丞升用知縣平湖許樹椅重立並書」字樣。亭後有一黃泥墩,野草叢生,前立一碑,因埋得太深,中央只有「唐賢甫里先生魯望」八字和半個「陸」字,下面當然還有「公之墓」三字,左旁有「康熙五十一年壬辰三月日系孫」十三字,以下埋在地下,不知道還有甚麼字?我在墓前小立了一會,不期而發思古之幽情。 甫里先生是他老人家的別號,曾有《甫里先生傳》一作,就是他的自傳,據說是「人見其耕於甫里,故云」。甫里是松江上村墟名,而甪直也有人稱為甫里,不知孰是?他自稱性野逸,不受拘束,好讀古聖人書;好潔,幾格窗戶硯席,剪然無塵埃。性不喜與俗人交,人雖登門,亦不得見;無事時,扁舟出遊,只帶一束書和茶爐筆床釣具而已;人謂之江湖散人,又自號天隨子。先生之為人,也可見一斑了。 最難得的,先生自己有田,自己耕種,人家見他太勞動,說何必自苦如此?先生答道:「堯舜黴瘠,禹胼胝,彼聖人也;吾一布衣,敢不勤乎?」他所作詩文,關於農事的很多,如《放牛歌》、《刈獲歌》、《彼農詩》、《祝牛宮辭》、《禽暴》、《記稻鼠》、《耒耜經》、《田舍賦》、《象耕鳥耘辯》等,都很有意義,與尋常吟風弄月不同,因此,我稱之為田間詩人。 先生有自遣詩三十首,字斟句酌,自是詩人之詩,如:「南岸村田手自農,往來橫絕半江風。有時不耐輕橈興,暫欲蓬山訪洛公。」「甫里先生未白頭,酒旗猶可戰高樓。長鯨好鱠無因得,乞取艅艎作釣舟。」「數尺遊絲墮碧空,年年長是惹春風。爭知天上無人住,亦有春愁鶴髮翁。」「強梳蓬鬢整斜冠,片燭光微夜思闌。天意最饒惆悵事,單棲分付與春寒。」「一派溪隨若下流,春來無處不汀州。漪瀾未碧蒲猶短,不見鴛鴦正自由。」諸首,都是千錘百鍊之作。又《小雪後書事》云:「時候頻過小雪天,江南寒色未全偏。楓汀尚憶逢人別,麥隴惟應欠雉眠。更擬結茅臨水次,偶因行樂到村前。鄰翁意緒相安慰,多說明年是稔年。」寫出農家心事,這就是田間詩人的本色了。 花木的神話 我性愛花木,終年為花木顛倒,為花木服務;服務之暇,還要向故紙堆中找尋有關花木的文獻,偶有所得,便晨鈔暝寫,積累起來,作為枕中秘笈。曾於舊籍中發見許多花木的神話,雖是無稽之談,卻也可以作為愛好花木者的談助。 三代時,安期生於喝醉了酒之後,和酒潑墨灑石上,一朵朵都成桃花。漢代有徐登、趙炳二人,各有仙術,有一天彼此相遇,各獻身手,趙能禁止流水不流,徐口中含酒,噴到樹上去,都會開出花來。三國時,樊夫人和她的丈夫劉綱,都能使法,各有本領。庭心有桃樹二株,夫婦倆各咒其一,兩桃樹便鬥爭起來,劉綱所咒的那一株,竟會走到籬外去,好像生了腳一樣。 晉代佛圖澄初次訪石勒時,石知道他有道術,請他一試;佛取一缽盛了水,燒香念咒,不多一會,缽中生青蓮花,鮮艷奪目。唐代元和中,有書生蘇昌遠住在蘇州,鄰近有小莊,距離官道約十里,中有池塘,蓮花盛開;一天,他在池邊看蓮,忽見一個紅臉素服的女郎,貌美如花,迎面而來。蘇一見傾心,就和她逗搭起來,女郎並不拒絕,表示好感。從此他們倆常到莊中來幽會,蘇贈以玉環,親自給她結在身上,十分殷勤。有一天,蘇見闌檻前有一朵白蓮花開了,似乎特別的動目,他低下頭去撫弄一下,卻見花房中有一件東西,就是他所贈的那隻玉環;大驚之下,忙把那白蓮花拗斷,從此女郎也絕跡不來了。又唐代冀國夫人任氏女,少時信奉釋教;一天,有僧人拿法衣來請她洗滌,女很高興地在溪邊洗著,每漂一次,就有一朵蓮花應手而出。女於驚異之餘,忙回頭看那僧人,卻已不知所往,因給這條溪起了個名字,叫做浣花溪。 唐上都安業坊唐昌觀,舊有玉蘭多株,在開花的時節,好似瑤林瓊樹一樣。元和中,春光正好,賞花的人們紛至沓來,車馬絡繹。有一天,忽有一位十七八歲的女郎,身穿繡花的綠衣,騎著馬到來,梳雙鬟,並無首飾,而美貌出眾。後有二女尼和三女僕跟隨,女僕都穿黃衣,也生得很美。女郎下馬後,將白角扇遮面,直到玉蘭花下,一時異香四散,聞於數十步外。附近的群眾都以為是皇家宮眷,不敢走近去看。那女郎在花下立了好久,命女僕取花數十枝而出。一時煙霧蒙蒙,鶴鳴九天,上馬之後,就有輕風拂起了塵埃,少停塵滅,大家見那女郎們已在半天之上,方知是神仙下凡,這一帶餘香不散,足有一個多月之久。 潤州鶴林寺,有杜鵑花高一丈余,相傳五代正元中有僧人從天台山移植而來,用缽盂藥養它的根,種在寺中;曾有人見兩位紅裳艷妝的女郎游於花下,倏忽不見,疑是花神。周寶鎮守浙西時,有一天對道人殷七七說:「鶴林的杜鵑花,天下所無,聽說道人能使花不照時令開放,現在重陽將近,可能使杜鵑開花麼?」七七便到寺中去,當夜那兩位女郎就對他說:「我們替上帝司此花,現在且給道長開放一下;可是它不久就要回到閬苑去了。」到了重陽那天,杜鵑花果然開得爛漫如春。周寶等欣賞了整整一天,花就不見了。後來鶴林寺毀於兵火,花也遭劫,料想就如二女郎所說的回到閬苑去了。 寒雲憶語 袁寒雲盟兄逝世以來,已二十餘年了;當他逝世十六周年時,因八月三十一日是他的冥誕,他的門弟子等,特在上海淨土庵諷經追薦,只因我在吳中,未得通知,不曾前去致祭,真覺愧對故人!記得民四年間寒兄為了反對他父親稱帝,曾做了一首詩規諫,以《分明》為題:「乍著微棉強自勝,陰晴向晚未分明。南回寒雁掩孤月(兄曾南遊一次),東去驕風黯九城(指日本交涉)。駒隙留身爭一瞬,蛩聲催夢欲三更。絕憐高處多風雨,莫到瓊樓最上層。」末二句就隱隱說皇帝是做不得的。當時國會議員孫伯蘭就根據了這首詩,宣言反對,說項城的次子克文,也不贊成帝制,何況他人;終於引起了蔡松坡將軍的雲南起義,打倒了洪憲。亡友畢倚虹兄,曾說這一首詩,將來在歷史中定有位置的;而寒兄之薄皇子而不為,其人格之崇高,也可想而知了。 民九、民十年間,寒兄來滬作寓公,我正在聚精會神地編輯後期的《禮拜六》周刊,他就給了我一封信,備加稱許,說是願意和我做一個朋友,從此就訂了交,往來極密,凡是文酒之會,總得邀我列席,凡是他所收藏的骨董文玩以及古泉郵票之類,也一一同我摩挲觀賞;後來他又愛好了西方的古金幣,廣事搜羅,每有所得,總以金幣上的西字和我研討,這麼二三年,彼此早就交深莫逆了。 後來我又編行了《半月》、《紫羅蘭》、《紫蘭花片》諸刊物,寒兄又盡力相助,所用封面題簽,都由他一手包辦,並且給我寫了許多文章,有《洹上私乘》、《三十年聞見行錄》諸名作,以及其他詩詞小品,不勝枚舉;他專為我作的詩也有不少,茲錄其一二,如《題紫蘭花片》云:「還罷明珠涕淚垂,紫蘭香去未移時。吳淞一剪眉痕在,苦憶蒼波照鬢絲。」「無限情波暗暗通,紫蘭花片尺魚中。閒愁寫入新詞調,和淚研朱一例紅。」《題紫羅蘭神造像》云:「神女無端幻紫蘭,雲 星佩落江干。空教白石流仙景,十二紅樓夢已寒。」「當年有願作鴛鴦,彈指仙凡恨竟長。洛水巫山都隱約,微波遙夢已神傷。」《紫羅蘭神贊》云:「比花長好,比月當圓。香柔夢永,別有情天。右把明珠,左揮涕淚。願花之神,持歡毋墜。」魚魚雅雅,具見他詞章上的工力。 後來他回到了津沽,還是常通尺素,並以《江南好》一闋見懷云:「鵑聲苦,憔悴更誰同。早托寓言傳本事,今從小記識遊蹤。(按,時予方游莫干山,有《山中瑣記》之作,刊《上海畫報》。)夢老紫蘭叢。」附有一函,說在滬時意氣相投,如手如足,願訂為異姓兄弟,請予贊同云云。我感愧之餘,立時去書答允了。 民二十一年間,寒兄戒絕嗜好,嘯傲京津間,不幸害了羊毛疹,不治去世。我得了噩耗,一慟幾絕,只因牽於人事,未能前去一吊,只索北望燕雲,臨風腸斷而已。如今他與世長辭已二十餘年了,遺著除了日記外,大都散佚,真是一件憾事! 楊彭年所制的花盆 經過了一重重的國難家難,心如槁木,百念灰冷,既勘破了名利關頭,也勘破了生死關頭;我本來是幻想著一個真善真美的世界的,而現在這世界偏偏如此醜惡,那麼活著既無足戀,死了又何足悲?當時我在《新聞報》上發表了一篇提倡火葬的文字,結尾歸納到自己的身後問題,說是要把我的骨灰裝在一隻平日最愛的楊彭年手制的竹根形紫砂花盆裡,倒像是立了遺囑似的。恰恰被一位七十五歲的前輩先生讀到了,就責備我道:「你才過五十,如日方中,為甚麼如此衰颯,這是萬萬要不得的。做人總是這麼一回事,不如提起興致來,過一天算一天,千萬不要想到死的問題,就是我年逾古稀,還是生趣盎然,從沒有給自己身後打算過呢。至於火葬的話,我也並不贊成,與其碎骨揚灰,何妨薄殮薄葬,況且這也是下一代的責任,何必自己操心,且待死了之後,讓下一代給你作主吧。」我因前輩先生的規勸,原是一片好意,未便和他老人家爭辯,只得唯唯稱是。 過了一天,又有一位愛好花木的同志趕到我家裡來;他倒並不反對火葬,卻要瞧瞧我將來安放骨灰的那隻最愛的花盆。對日抗戰期間,我住在上海,人家正在投機囤貨,忙著發國難財,我卻甚麼都不囤,只是節衣縮食,向骨董鋪子裡搜羅宜興陶質的古花盆,這期間倒也含有些抗日意義的。原來日本人愛好盆栽,而他們自己卻做不出好盆,據說先前曾把宜興蜀山的陶泥裝運回去,盡力仿製,而成績不良,因此專在吾國搜買古盆。凡是如皋、揚州、淮安、泰縣各地,都有他們骨董商人的足跡;那邊有多許舊家,祖上都是癖愛花木的,而子孫卻並不愛花,就把傳下來的古盆一起賣給他們,數十年來,幾乎都被收買完了。上海的骨董商人投其所好,也往往以古盆賣給日本人,可得善價。我以為這也是吾國國粹之一,自己要種花木,而沒有一個好好的古盆,豈不可恥!所以在太平洋戰爭爆發以前的幾年間,我專和日本人競買,盡我力之所及,不肯退讓,在廣東路的兩個骨董市場中,倒也薄負微名,我每到那裡,他們就紛紛把古盆向我兜攬,一連幾年,大大小小的買了不少,連同戰前在蘇州買到的,不下百數,蔚為大觀。就中有明代的鐵砂盆,有清代蕭韶明、楊彭年、陳文卿、陳用卿、愛閒老人、錢炳文、陳貫栗、陳文居、子林諸名家的作品,盆底都有他們的鈐印,盆質紫砂、紅砂、白砂甚麼都有,這就算是我的傳家之寶了。 現在那位愛花同志來問我打算把哪一隻最愛的花盆安放骨灰,一時倒回答不出來。記得蘇州一位創辦火葬場的戎老先生說:火葬時倘不穿衣服,約重三磅之譜;而我所最愛的花盆,有很大的,也有很小的,似乎都不相稱,末了才想起那隻楊彭年手制的竹根形紫砂盆來,不大不小,恰好容納得下三磅的骨灰。楊氏是乾嘉年間專替陳曼生制砂茶壺的名手,這一個盆子確是他的得意之作,里胎指痕宛然,表面有浮雕的竹節和竹葉,並刻著一首七言律詩,筆致遒逸可喜。我本來對它有偏愛,平日陳列在玻璃櫥中,不肯動用,這時拿出來給那位同志仔細觀賞;他也覺得給我一個花迷作飾終之用,再合適也沒有了。我想將來安放了骨灰之後,還得加以裝飾,在盆面上插幾枝雲朵形的靈芝,再把一塊靈璧石作為陪襯,就供在梅屋中那隻洛陽出土的人馬圖案的大漢磚上,日常有鮮花作供,好鳥作伴,斷然不會寂寞;到了梅花時節,更包圍在香雪叢中,香生不斷,這真是一個最理想的歸宿;要不是火葬,你能把靈柩供在家裡麼?所成為問題的,卻是亡婦鳳君已長眠在靈岩下的繡谷公墓中,我的墓穴也預備了,將來要是不去和她同葬一起,她就得永永地孤眠下去,怕要永永抱恨的。唉!活著既有問題,死了還有問題,且待將來再說吧。 解放以來,我看到了祖國的奮發有為,突飛猛進,我的心情也頓時一變,由消極變為積極,由悲哀變為愉快;我要好好地活下去,至少要活到一百歲,我要把我一切的力量貢獻與祖國,我要看到社會主義新中國的實現,和全國人民熙熙然如登春台,同享幸福。到那時我即使死了,也不必再借那隻心愛的花盆來作歸宿之所,願意把我的骨灰撒遍祖國的大地,使膏腴的土壤中開出千百萬朵美麗的花來!裝點這如錦如繡的大好河山,向我可愛的祖國獻禮致敬! 可是「天有不測風雲,人有旦夕禍福」,萬一我不幸而像老友洪深兄一樣害了不治之症,看不到社會主義的實現就撒手人世了,這……這……這怎麼辦呢?但是想到了祖國有希望,有辦法,社會主義終於會來,也就死而無憾。我愉快地先來把南宋愛國大詩人陸放翁先生那首臨終的名作改上十個字,以示我的子女: 「死去元知萬事空,我生幸見九州同。他年大業完成後,家祭毋忘告乃翁。」 無言 春秋時,楚文王滅息,將息侯的夫人媯擄了回去,以薦枕席,後來生下了堵敖和成王,但她老是不開口,不說話;楚子問她卻為何來?她這才答道:「我以一婦而事二夫,雖不能死,還有甚麼話可說呢?」於是「息媯無言」就成了一個典故。可是天賦人以一張嘴,一條舌,原不是專為吃喝而設,兼作說話之用;人既不能不和社會相接觸,也就不得不借說話來表達自己的意思。要是天生是個啞巴,造物之主先已奪去了她說話的權利,倒也罷了;至於說過話的人,而忽然裝啞巴不說話,雖有一肚子的話要說而無從說起,這痛苦就可想而知了。息夫人以不說話來表示亡國之痛,對楚國是一種無言的抗議,值得後人同情。過去我們不幸處在一個反動統治的黑暗時代,雖都生了口舌,盡可說話,然而說起話來,有種種顧忌,有時說了一無所用,也等於空口白說。所以我在大發牢騷的時候,自願變做一個啞巴,一輩子不再說話;甚至變做一個瞎子,一輩子不再看報。 中國有一位為了祖國而不言語的息夫人,西方也有一位為了祖國而三十年不言語的匈牙利人福立西林爾,那時匈牙利屈伏於奧地利統治之下,失去了一切自由;林爾憤慨之餘,就在一八四八年集合了同志,揭竿起義。只因兵力單薄,終於失敗,林爾也做了俘虜,奧人用了酷刑,逼他說出同志匿跡的所在來,以便一網打盡,杜絕後患。林爾自求一死,嚼齒不答。奧人再把他的老母、弱妹和戀人都捉了來,威脅他吐實,誰知依然無效;末後把他這三個親人當著他的面處死,他還是不屈不撓地不發一言。奧人不忍殺害這位愛國英雄,處以無期徒刑;林爾在獄中幽囚了三十年,從沒有說過一句話,以至於死。英國詩人南士弼氏曾有《不語行》一詩詠其事,讚嘆不置。 西方既有一位三十年不言語的愛國家,卻又有一位四十九年不言語的痴情人,那是十九世紀時英國甘萊郡中的青年威廉夏柏。威廉愛上了一個鄰近的農家女,此女也深深地愛著他,早就以身相許;無奈她的父親是個老頑固,從中作梗,她又不忍告知愛人,偷偷地竟把結婚的吉期也訂定了。到了那天,威廉鮮衣華服,歡天喜地地上禮拜堂去,滿以為有情人終成眷屬了;誰知他的愛人已被她那頑固的老父禁閉了起來,連信也沒法兒遞一個給他。威廉左等也不來,右等也不來,料知好事已變了卦,垂頭喪氣地回到家裡;從此萬念俱灰,離群獨處,一連四十九年,從沒有和人說過話,到七十九歲才死,也並沒有一句遺言,真的是傷心極了。 共產黨先烈中,北有劉胡蘭,南有王孝和,不幸落入了敵人之手,天天被毒刑迫害著,要他們說出同黨的名姓來,他們卻斬釘截鐵,始終無言,寧可貢獻出他們寶貴的生命。 無言無言,偉大無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