花花草草 · 花花草草

周瘦鵑 《花花草草》
上海文化出版社一九五六年九月初版 前記 我是一個特別愛好花草的人,一天二十四小時,除了睡眠七八小時,和出席各種會議或動筆寫寫文章以外,大半的時間,都為了花草而忙著。古詩人曾有「一年無事為花忙」之句,而我卻即使有事,也依然要設法分出時間來,為花而忙的。有時甚至忙得過了頭,廢寢忘食,影響了健康;這不僅僅是尋常的愛好,簡直是做了花草的奴隸了。 我的家園,自從解放以來,就向群眾開放,來者不拒。全國各地的工農兵以及首長、幹部和國際友人們,都來參觀我的花草,表示特殊的好感;使我精神上得到了莫大的安慰,也增加了我勞動的熱情,總想精益求精,使他們乘興而來,不要敗興而去。有好多來賓還要求我多寫些有關花草的文章,以供觀摩。我興奮之餘,就把一枝閒擱了十多年的筆,重新動了起來,居然樂此不疲。老友沈禹鍾兄去秋特來看花,贈詩多首,中有「閉戶自開花世界,著書能斗月精神」之句,雖說有些過譽,倒也給與我一種鼓勵。 本書所收的散文三十五篇,都是一九五五年的作品,分為二輯:第一輯為我所愛好的花草果品張目,頌德歌功,不遺餘力;第二輯記記遊蹤,寫寫風土俗尚,談談蘇州的手工藝,有的雖說與花花草草無關,然而也可以說是日常生活中的花花草草,反映出我在這新中國的新社會中,是過得非常美好,非常愉快的。因此統名之曰「花花草草」,也未始不可。 一九五六年五一勞動節周瘦鵑記於紫羅蘭盦 第一輯 迎春花 迎春花又名金腰帶,是一種小型灌木,往往數株叢生,也有獨本而露根,伸張如龍爪的,姿態最美。干高一二尺、三四尺不等,可作盆栽,要是種在地上,可達一丈以上。莖作方形,上端纖細而延長,因有「金腰帶」之稱。莖上對節生小枝,一枝有三葉,葉厚,作深綠色,與小椒葉很相像而沒有鋸齒。春前開鵝黃色小花,六瓣,略似瑞香,不會結實,又有開花作兩疊的,自是異種,也許來自日本。花後剪其枝條,插在肥土中即活,二三月中用 牲水澆灌,來春花必繁茂。 迎春雖很平凡,而開在梅花之先,並且性不畏寒,花時很長,與梅花仿佛。我曾有句云:「不耐嚴冬寒徹骨,如何迎得好春來。」顧名思義,自是花中可兒。然而雖說它並不畏寒,可是前二年初冬時,寒流突然襲來,也竟抵抗不得,我舊有的幾株老乾迎春,都是斷送在這一次寒流之下的;只有一株懸崖形的至今無恙,如魯靈光之巍然獨存。舊籍中稱迎春為僭客,又有品為六品四命和七品三命的,不知何所取義。迎春枝條多長而纖細,婀娜多姿,種在深盆中,作懸崖形,使它的柔條紛披下垂,最為美觀。 迎春花倒也是古已有之的,唐宋時代,就見之於詩人筆下了。如白香山《玩迎春花贈楊郎中》云:「金英翠萼帶春寒,黃色花中有幾般。憑君語向遊人道,莫作蔓菁花眼看。」韓琦《中書東廳·迎春》云:「覆闌纖弱綠條長,帶雪沖寒坼嫩黃。迎得春來非自足,百花千卉共芬芳。」劉敞《閣前迎春花》云:「沉沉華省鎖紅塵,忽地花枝覺歲新。為問名園最深處,不知迎得幾多春。」斷句如晏殊《詠迎春》云:「淺艷侔鶯羽,纖條結兔絲。偏凌早春發,應誚眾芳遲。」以花色比作黃鶯的羽毛,以枝條比作纖柔的兔絲,更以花之早開為當然,而誚他花之遲放,寥寥二十字,已將迎春花的特點寫盡了。 詞中詠迎春的較少,宋人趙師俠曾有《清平樂》一闋云:「纖穠嬌小,也解爭春早。占得中央顏色好。裝點枝枝新巧。  東皇初到江城。殷勤先去迎春。乞與黃金腰帶,壓持紅紫紛紛。」將迎春和金腰帶兩個名稱,全都帶上了。 今年立春較遲,迎春花也開得遲了一些;可是我有一盆老本的,在一個月以前已疏疏落落地開了。此外,如懸崖形的一本和其他小型的三本,都還含苞未放,大概真要捱到了立春節方肯迎春吧? 梅花時節 梅花延遲了一個月,終於在農曆二月下旬,爛爛漫漫地開起來,可是已使人等得有些兒不耐煩了。梅開在百花之先,所以在花譜中總是居第一位,而它的品格,在百花中也確有居第一位的可能。古人曾說:「水陸草木之花,香而可愛者甚眾,梅獨先天下而春,故首及之。」先天下而春,就是梅花的可愛與可貴處。 古時梅花種類很多,有重葉梅、官城梅、同心梅、照水梅、台閣梅、九英梅、麗枝梅、品字梅、百葉緗梅、消梅、時梅、墨梅、侯梅、紫梅諸種,現在大半斷種。我園子裡所有的,有綠萼梅、玉蝶梅、硃砂紅梅、胭脂紅梅、鐵骨紅梅、江梅、淡紅梅、送春梅,以及日本種的鹿兒島梅、乙女梅、花條梅、單瓣紅梅等。這各種梅花,有的種在地上,有的栽在盆里,內中也有老乾枯乾,這要算是梅花中的瑰寶了。 我對梅花有特殊的愛好,寒香閣中,平日本來陳列著瓷、銅、木、石、陶等梅花古玩,四壁又張掛著《香雪海》、《梅花書屋》、《探梅圖》、《梅花詩》等舊書畫。到了梅花時節,更少不了要供著活色生香的梅花,盆梅和瓶梅,全都上場了。還有梅丘上的那間梅屋,本來窗上門上都有梅花圖案,並掛著用銀杏木刻就的宋代楊補之和元代王元章的畫梅,而雄踞中央的,還有一隻浮雕梅花的六角幾。今年,我在東角和西角的矮几上,分陳著兩盆老乾的綠萼梅,所謂疏影橫斜,暗香浮動,那是當之無愧的。那六角几上的一隻古陶壇中,插著一枝鐵骨紅梅;而一隻樹根几上安放著的唐代大詩人白香山手植檜的一段枯木中,插上一枝胭脂紅梅,於是這梅花時節的梅屋,也就楚楚可觀了。 此外,如愛蓮堂和紫羅蘭盦中的案上几上,更陳列著二十多盆大型、小型的梅樁,而以蘇州故名畫師顧鶴逸先生手植的那株綠萼老梅為甲觀,枯乾蒼古入畫,好像一頭鶴鼓翼而舞,我因名之曰「鶴舞」。這一株老梅,壽在百齡以上,顧氏後人移贈於我,已歷三年,我珍如拱璧,苦心培養,今年的成績,更勝於前二年,這是我所沾沾自喜的。 農曆二月二十五日起,梅屋、梅丘一帶的十多株梅樹,全都盛開,就中以全白而單瓣的江梅為多。宋代范成大所謂「疏瘦有韻」,得「荒寒清絕」之趣。此外,如綠萼梅、淡紅梅、硃砂紅梅、胭脂紅梅和日本種的鹿兒島梅、乙女梅等,點綴其間,蔚為大觀。從梅屋門前向下一望,自成麗矚,朋友們稱之為「小香雪海」,我說不敢稱海,還是稱之為「香雪溪」吧。我所作歌頌梅花的詩詞不少,現在把我口頭常在吟哦著的幾首梅屋詩寫在這裡:「冷艷幽香入夢閒,紅苞綠萼簇迴環。此間亦有巢居閣,不羨逋仙一角山。」「屋小屏深膝可容,隔簾花影一重重。日長無事偏多夢,夢到羅浮四百峰。」「合讓幽人住此中,敲詩寫韻對梅叢。南枝日暖花如錦,掩映湘簾一桁紅。」「聞香常自掩重扃,折得梅花插玉瓶。昨夜東風今夜月,冰魂依約上銀屏。」這梅花時節的梅屋,確是可以流連一下的。 鄧尉梅花錦作堆 「鄧尉梅花錦作堆,千枝萬朵滿山隈。幾時修得山中住,朝夕吹香嚼蕊來。」 這是我往年在梅花時節為了懷念鄧尉山梅花而作。鄧尉在吳縣西五十里的光福鄉。因漢代有鄧尉隱居於此,故以為名。宋代淳祐年間,高士查莘在山塢大種梅樹,後來山中人就都以種梅為業。梅花時節,滿山香雪重重,皚皚一白,綠萼紅英,也錯雜其間,數十里幽香不斷。清代詩人金恭曾有小記云:「小雪初晴,余寒送臘,具鶴氅浩然巾,入鄧尉山,看紅梅綠萼,十步一坐,坐浮一大白,花香枝影,迎送數十里。」往年鄧尉梅花之盛而美,可以想見。附近如玄墓、彈山、青芝、西磧、銅井、馬駕諸山,也都有千樹萬樹的梅花,而以鄧尉為代表,因此古今來文人墨客所作的文章詩詞,都在歌頌鄧尉的梅花了。 玄墓在鄧尉東南六里,兩地實在是一山相連的。看梅人一路從鄧尉到玄墓,所謂「花外見晴雪,花里聞香風」,真的使眼鼻受用不盡。清代李福有《玄墓探梅歌》云:「雪花如掌重雲障,一絲春向寒中釀。春信微茫何處尋,昨宵吹到梅梢上。太湖之濱小鄧林,千株空作橫斜狀。銅坑寥寂悄無蹤,石壁嵯峨冷相向。踏殘明月鎖香痕,翠羽啾啾共惆悵。報道前村消息真,沖寒那顧攀層嶂。玉貌驚看試半妝,霜華喜見裁新樣。酹酒臨風各有情,小別經年道無恙。此花與我宿緣多,冰雪滿衿抱微尚。相逢差慰一春心,空山不負騎驢訪。」我在抗戰勝利後一年春初,也曾探梅玄墓,見梅樹已大遭摧殘,聖恩寺前,幾已蕩然無存,後面真假山那裡倒還有好多株老梅,尚可一看。還元閣中舊藏的《一蒲團外萬梅花》長卷,前半早已失去,只剩胡三橋一畫和現代人所題跋的詩詞了。 馬駕山在銅井山東,山並不高,清初遍山都種有梅樹。花時叢叢香雪,有如一片香海,康熙年間巡撫宋犖在崖壁上題了「香雪海」三字。康熙、乾隆二帝也曾到此一游。我在二十餘年前來此探梅時,不但見本山上全是梅花,就是望到遠處也一片雪白,真不愧為香雪海了。汪琬遊記中也說:「列坐其地,俯窺旁矚,濛然 然,曳若長練,凝若積雪,綿谷跨嶺,無一非梅者。」可是去秋我與蘇州市園林管理處同人為了要整修山頂上的梅花亭,前去察看,見山上連一株梅樹都沒有了。梅花亭也殘破,香雪海一碑尚在山麓。我家藏有清代吳大澂所畫《香雪海》橫幅,掛在寒香閣中,梅花時節,朝夕觀賞,也就聊當臥遊了。 今秋,香雪海上的梅花亭和亭下斜坡上的軒,都已修好了,自覺楚楚可觀。可是山上、山下和山的四周,還要種上千百株的梅樹,那麼開花時香雪叢叢,才不負「香雪海」這一個美好的名稱。 百花生日 百花生日又稱花朝,日期倒有三個:宋時洛陽風俗以二月二日為花朝節,又為挑菜節;東京以二月十二日為花朝,作撲蝶會;成都以二月十五日為花朝,也有撲蝶會。昔人以挑菜、撲蝶點綴花朝,事實上這時期蝴蝶絕無僅有,不知怎樣作撲蝶會的。挑菜倒大有可為,如薺菜、馬蘭頭等,都可挑來做菜,鮮嫩可口,不過現在早已沒有挑菜節這個名目了。總之,花朝在二月,是肯定的;正如漢張衡《歸田賦》所謂「仲春令月,時和氣清,原隰郁茂,百草滋榮」。百草既已滋榮,百花也萌芽起來,稱花朝為百花生日,也是很恰當的。 蘇州風俗,一向以農曆二月十二日為花朝。女郎們剪了五色彩繒黏花枝上,稱為「賞紅」;現在可簡化了,不用彩繒而用紅紙,又做了三角形的小紅旗插在花盆裡,為花祝壽。從前虎丘花神廟中,還要獻牲擊樂,以祝花誕。清代蔡雲《吳歈》所謂:「百花生日是良辰,未到花朝一半春。紅紫萬千披錦繡,尚勞點綴賀花神。」此詩就是專詠這回事的。虎丘花神廟有一聯很為工妙:「一百八記鐘聲,喚起萬家春夢;二十四番風信,吹香七里山塘。」不知是何人手筆? 唐代武則天於花朝日遊園,令宮女采了百花,和米搗碎,蒸成了糕,賜與從臣。宋代制度,花朝日守土官必須到郊外去察看農事。明代宣德二年,御製花朝詩,賜尚書裴本。這些故事,都可作花朝談助。 我於每年花朝前後梅花怒放時,例必邀知友八九人作酒會或茶會,一面賞梅,一面也算為百花祝壽,總是興高采烈的。只記得當年日寇侵入蘇州後的第二年,我侷促地住在上海一角小樓中,花朝日恰逢大雨,而心境又很惡劣,曾以一絕句寄慨云:「夭桃沐雨如沾淚,弱柳梳風帶恨飄。燕子不來簾箔靜,百無聊賴是今朝。」那年節令較早,所以花朝日桃花已開放了。 任何人逢到自己的生日,總是希望這一天是日暖風和的;花朝是百花的生日,更非日暖風和不可,下了雨,可就把花盆裡的紅紙旗都打壞了。清末詩人樊樊山有《花朝喜晴》一詩云:「準備芳辰薦壽杯,南山佳氣入樓台。鵲如漆吏荒唐語,花為三郎爛漫開。甚欲挽留佳日住,都曾經歷苦寒來。晚霞幽草皆顏色,天意分明莫浪猜。」第五、六句很有意義。 詞中詠花朝的,我最愛清代畫家兼詞人改七薌有一闋《菩薩蠻》云:「曉寒如水鶯如織。苔香軟印沙棠屐。幡影小紅闌。銷魂似去年。  春人開笑口。低祝花同壽。花語記分明。百花同日生。」又董舜民《蝶戀花·花朝和內》云:「屈指春光將過半。又是花朝,花信春鶯喚。情緒繁花花影亂,護花花下將花看。  拈花笑倩如花伴。細讀花間,花也應腸斷。花落花開花事換,編成花史山妻管。」詞中共有十五個花字,用以歌詠百花生日,確是很適合的。 桃花瑣話 「桃之夭夭,灼灼其華」,這是《詩經》中的名句。每逢陽春三月,見了那爛爛漫漫的一樹紅霞,就不由得要想起這八個字來,花枝的強勁,花朵的茂美,就活現在眼前了。桃,到處都有,真是廣大群眾的朋友,博得普遍的喜愛。 桃的種類不少,大致可分單瓣、復瓣二大類。單瓣的能結實,有一種十月桃,遲至十月才結實,產地不詳。復瓣的有碧桃,分白色、紅色、紅白相間、白地紅點與粉紅諸色,而以粉紅色為最名貴。他如鴛鴦桃、壽星桃、日月桃、瑞仙桃、美人桃(即人面桃)等,也大都是復瓣的。 我有一株盆栽的老桃樹,至少有三四十年的樹齡,在吾家也已十多年了,枯乾槎枒,好像是一塊縐瘦透漏的怪石。桃干最易枯朽,難以持久,而這一株卻很堅實,可說是得天獨厚。每年著花很多,並能結實,去年就結了十多個桃子,摘去了大半,剩下六個,雖不很大,而也有甜味。我吃了最後的一個,算是勞動的報酬,勝利的果實。我又有一株安徽產的碧桃,也是數十年物,干身粗如人臂,屈曲下垂,作懸崖形。花為復瓣,大似銀圓,作粉紅色,很為難得,每年著花累累,鮮艷可愛。這兩株桃花,同時艷發,朋友們都稱之為吾家盆栽中的二寶。 晉代陶淵明作《桃花源記》,原是寓言八九,並非真有其地,而後世讀者,都嚮往於這個世外桃源,也足見其文字之魅力了。我藏有明代周東邨所作《桃花源圖》大幅,上有嘉靖某某年字樣,筆酣墨飽,精力彌滿,經吾友吳湖帆兄鑑定,疑是他的高足仇十洲的代筆。我受了此畫的影響,因於前二年制一大型水石盆景,有山、有水、有洞、有屋舍、有田野、有船、有漁人、有桃花林、有種田的農民,儼然是一幅《桃花源圖》,自以為平生得意之作。可是桃花並不是真的,我將天竹剪成短枝,除去紅子,就有一個個小顆粒,抹上了紅漆,居然活像是具體而微的桃花了。 桃花必須密植成林,花時雲蒸霞蔚,如火如荼,才覺得分外好看。據《武夷雜記》載:「春山霽時,滿鼻皆新綠香,訪鼓樓坑十里桃花,策杖獨行,隨流折步,春意尤閒。」又寧波府城東,相傳漢代劉晨、阮肇二人曾在此採藥,春月桃花萬樹,儼然是桃源模樣。茅山乾元觀,前有道士姜麻子,從揚州乞得爛桃核好幾石,在空山月明中下種,後來長出無數桃樹,長達五里余。西湖包家山,宋時有「蒸霞」匾額,因山上獨多桃花之故,二三月間,遊人紛紛來看桃花,稱之為「小桃源」。又棲霞嶺滿山滿谷都是桃花,仿佛紅霞積聚,因以為名。古田縣黃蘗山桃樹密集,山下有桃塢、桃湖、桃洲、桃溪諸勝,簡直到處都是桃花了。又漵浦一名華蓋山,從前曾有人種下了千樹桃花,至今有桃花圃之稱。上海龍華一帶,舊有桃樹極盛,每逢春光好時,遊人趨之若鶩,而後來卻逐漸減少。現在龍華塔已修復了,我以為還該種植桃樹千百株,才可恢復舊觀。蘇州市園林管理處今春在城東動物園對面的城牆上,種了桃樹幾百株,將來開了花,紅霞照眼,真如一面大錦屏了。 蘇州城內西北隅,有桃花塢,現在雖只是一條長街,大概古時是有很多桃花的。明代大畫家唐寅(伯虎)晚年曾卜宅於此,賣畫為活,其居處名桃花庵,後來改為準提庵了。 唐明皇御苑中,有千葉桃花,每逢桃花盛開時,與楊貴妃天天宴飲樹下,他說:「不獨萱草忘憂,此花亦能銷恨。」他又親自折了一枝,插在貴妃的寶冠上,端詳著笑道:「此花尤能助嬌態也。」所謂千葉桃花,就是碧桃,因為它是復瓣之故,比了單瓣的更見嬌艷。我的園子裡,舊有碧桃四株,三株是深紅色的,一株是紅白相間的,樹幹高三丈余,盛開時真如一片赤城霞,十分鮮艷,園外也可望見,在萬綠叢中,特別動目。花落時猩紅滿地,好似鋪上了一條紅地毯。可惜因樹齡都在二十年以上,先後枯死了,這是一個不可彌補的損失!詞中詠碧桃的不多見,曾見宋代秦觀有《虞美人》一闋云:「碧桃天上栽和露。不是凡花數。亂山深處水瀠回。可惜一枝如畫向誰開。  輕寒細雨情何限。不道春難管。為君沉醉一何妨,只怕酒醒時候斷人腸。」他說「不是凡花數」,這是給與碧桃花的一個很高的評價。 山茶花開春未歸 「山茶花開春未歸,春歸正值花盛時」,這是宋代曾鞏詠山茶花句,將山茶開花的時期說得很明白。其實一冬在溫室中培養的,那麼不待春來,早就開花了。今年春初,春寒料峭,並在下雪的時光,我卻在南京玄武湖公園的蒔花展覽會中,看到了好幾十盆在溫室中催開的山茶。我最愛一種花鶴頂,花瓣並不整齊,色作深紅,有幾瓣灑大白斑,十分别致。又有倚闌嬌一種,白瓣中灑紅點紅絲;紅妝素裹一種,白瓣灑紅斑。這兩種花如其名,都很可愛。花瓣全白,花朵特大的,名無瑕玉。又有滿月與睡鶴二種,也是全白大花,與無瑕玉是大同小異的。桃紅色的有合歡嬌、粉妝樓、醉楊妃三種,正與花名同樣的嬌艷。這時我家園子裡的十多盆山茶,還是像睡熟似的,毫無動靜,不料在南京卻看到了這許多爛爛漫漫的山茶花,自慶眼福不淺!真如宋代俞國寶詩所謂「歸來不負西遊眼,曾識人間未見花」了。 山茶一稱玉茗,又名曼陀羅。蘇州拙政園有十八曼陀羅花館,就因為往年前庭有十八株山茶花之故。樹身高的達一丈以外,低的約二三尺,可作盆栽;葉厚而硬,有棱,作深綠色,終年不凋。惜樹幹不易長大,老乾枯乾絕少。抗日戰爭以前,我有一株懸崖形老乾的銀紅色山茶,直徑在六寸以外,入春開花百餘朵,鮮艷欲滴。又有一株半懸崖形的純白色山茶,名雪塔,干已半枯,蒼老可喜。可惜這兩株已先後病死。幸喜前年又得了一株老乾的雪塔,高約丈許,亭亭如蓋,種在一隻圓形古砂盆中,去春著花百餘,一白如雪。只因去冬嚴寒,立春後還含苞未放,有的花蕊已僵化了。 山茶以雲南產為最,有滇茶之稱。據《滇中茶花記》說:「茶花最甲海內,種類七十有二,冬末、春初盛開,大於牡丹,一望若火齊雲錦,爍日蒸霞。南城鄧直指有茶花百韻詩,言茶有數絕:壽經三四百年,尚如新植;枝幹高竦四五丈,大可合抱;膚紋蒼潤,黯若古雲氣樽罍;枝條黝糾,狀如麈尾龍形;蟠根輪囷離奇,可憑而幾,可借而枕;豐葉深沉如幄;性耐霜雪,四時常青;次第開放,歷二三月;水養瓶中,十餘日顏色不變。」山茶花的耐久,我們大家知道。至於「壽經三四百年」,「高竦四五丈,大可合抱」,並且「蟠根輪囷離奇」的,卻從未見過,真使人神往於昆明池邊了。又據聞雲南會城的沐氏西園中,有樓名簇錦,四面種著幾十株二丈高的山茶,花簇其上,數以萬計,紫的、紅的、白的、灑金的,色色都有,燦若雲錦,曾有人寵之以詩,有「十丈錦屏開綠野,兩行紅粉擁朱樓」之句,看了這數以萬計的各色茶花,真覺得洋洋大觀,大可過癮了。 山茶續話 舊時山茶品種既繁,名色亦多。作淺紅色的有真珠茶、串珠茶、正宮粉、賽宮粉、楊妃茶諸品,深紅色的有照殿紅、一捻紅、千葉紅諸品,純白色的有茉莉茶、千葉白諸品。最難得的有一種焦萼白寶珠,花蕊純白,形如寶珠,有清香,九月間即開放。又有一種瑪瑙茶,產於溫州,兼紅、黃二色,深紅為盤,白粉作心,確是此中異種。又有一種鶴頂茶,產於雲南,大如蓮花,猩紅如血,中心塞滿,好似鶴頂。又有一種像山躑躅般開小花的,名躑躅茶。又有一種結實如梨子的,名南山茶,產於廣州。此外,如雲茶、寶珠茶、磬口茶、石榴茶、海榴茶、菜榴茶等,都以形態勝。更有黃色的山茶,為生平所未見。最奇怪的,明代正德年間,有人在青山的僧寺中見到一種鸚鵡山茶,花形活像一頭鸚鵡,左、右兩花瓣互掩,似是雙翼,中間另有兩花瓣合成腹部,兩花須下垂如足,花蒂橫生如頭,兩面更有黑點各一,似是雙目:這真是聞所未聞的怪種了。 近年來蘇州所見的山茶,大都來自金華,如粉紅色灑紅條的名檳榔,而園圃中賣花人卻稱之為抓破臉;其實抓破臉是白色灑紅條的,宛如白臉被人抓破而出血一樣,現在已看不到了。此外,如一干而開數色花的,名十八學士,可說絕無僅有;就是開花一紅、一白的二喬,也少見了。常見的有灑金、六角大紅、六角大白、小桃紅、雪塔、東方亮等。至於松波、狩衣、荒獅子等,那都是日本種。 蘇州拙政園舊有寶珠山茶三四株,交柯連理,得勢爭高,每花時巨麗鮮妍,紛披照矚,為江南所僅見。明末吳梅村曾作長歌詠之,有「拙政園內山茶花,一株兩株枝交加。艷如天孫織雲錦,赬如奼女燒丹砂。吐如珊瑚綴火齊,映如 凌朝霞」諸句,妍麗可以想見。這一首詩曾由南皮張樞寫就,刻在香洲的屏門上,字作金色,二十年前我曾親自見過,經過了抗日戰爭,這屏門早已被毀,現在卻換上一面大鏡子了。 明代袁中郎《瓶史》,品題山茶有云:「山茶鮮妍,石氏之翾風,羊家之靜婉也;黃白山茶韻勝其姿,郭冠軍之春風也。」以花比人,自很雋妙;楊妃山茶也是以花比人的。清代詞人董舜民曾填《好時光》一詞寵之云:「一捻指痕輕染,千片汗、色微銷。乍醒沉香亭上夢,芳魂帶葉飄。  照耀臨池處,恍上馬、映多嬌。疑向三郎語,時作舞纖腰。」 宋代愛國詩人陸放翁愛山茶,一再賦詩詠嘆,如:「雪裡開花到春晚,世間耐久孰如君。憑闌嘆息無人會,三十年前宴海雲。」又見山茶一樹,自冬直至清明後,著花不已,寵以詩云:「東園三日雨兼風,桃李飄零掃地空。惟有山茶偏耐久,綠叢又放數枝紅。」花中能耐久的,確以山茶為最,一花開了半月,還是鮮艷如故,不過它喜陰惡陽,種花者不可不知。 國色天香說牡丹 宋代歐陽修《牡丹記》,說洛陽以穀雨為牡丹開候;吳中也有「穀雨三朝看牡丹」之諺,所以每年穀雨節一到,牡丹也爛爛漫漫地開放了。今年農曆三月二十九日,是穀雨節,而吾家愛蓮堂前牡丹台上粉霞色的玉樓春,已開放了三天,真是玉笑珠香,嬌艷欲滴,開得恰到好處。因為去冬嚴寒,今春著花較少,白牡丹與二喬都沒有花,紫牡丹含苞僵化;還有名種紫絹,也後期開放,瓣薄如絹,色作紫紅,自是此中俊物,我徘徊花前,飽餐秀色,真的是可以忘飢了。 牡丹有鼠姑、鹿菲、百兩金等別名,都不雅;又因花似芍藥而本干如木,又名木芍藥。古時種類極多,據說多至三百七十餘種,以姚黃、魏紫為最著。他如瑪瑙盤、御衣黃、七寶冠、殿春芳、海天霞、鞓紅、醉楊妃、醉西施、無瑕玉、萬卷書、檀心玉鳳、紫羅袍、鹿胎、萼綠華等種種名色,實在不勝枚舉,可是大半已斷了種。 唐開元中,明皇與楊妃在沉香亭前賞牡丹,梨園弟子李龜年捧檀板率眾樂前去,將歌唱,明皇不喜舊樂,因命翰林學士李白進《清平調》辭三章。我最愛他詠白牡丹的一章:「雲想衣裳花想容。春風拂檻露華濃。若非群玉山頭見,會向瑤台月下逢。」還有詠紅牡丹的一章,也寫得很好。又太和、開成中,有中書舍人李正封詠牡丹詩,有「國色朝酣酒,天香夜染衣」之句,當時皇帝聽了,大加稱賞;一面帶笑對他的妃子說道:「你只要在妝檯鏡前,喝一紫金盞酒,那就可以切合正封的詩句了。」 宋代張功甫鎡,愛好花木,曾有《梅品》一作,文字也很嫻雅。他於牡丹花開放時,招邀友好,舉行牡丹會。賓客齊集後,堂中寂無所有,一會兒他問:「香已發了沒有?」左右回說發了;於是吩咐捲簾,立時有異香自內發出,一座皆香。當有歌姬多人或捧酒肴,或攜絲竹,姍姍而來;另有白衣美人十位,所有首飾衣領全是牡丹,頭戴照殿紅,一姬拍檀板歌唱侑觴,歌罷樂作,才退下去。隨後簾又下垂,賓客談笑自若。不久香又發出,重又捲簾,另有十姬換了衣服和牡丹款步而至,大抵戴白花的穿紫衣,戴紫花的穿鵝黃衣,戴黃花的穿紅衣,如此飲酒十杯,衣服和牡丹也更換十次;所歌唱的都是前輩的牡丹名詞,酒闌席散,姬人和歌唱者列行送客,燭光香霧中,歌吹雜作,賓客們恍恍惚惚,好似登仙一樣。這一個賞牡丹的故事,充分反映了官僚地主階級極盡奢侈腐化的享樂生活。 牡丹時節最怕下雨,牡丹一著了雨,就會低下頭來,分外的楚楚可憐。明代文人王百穀《答任圓甫書》云:「佳什見投,與名花並艷,貧里生色矣。得近況於張山人所,甚悉,姚魏千畦,不減石家金谷,頗憾雨師無賴,擊碎十尺紅珊瑚耳。」牡丹花開放之後,一經風雨就敗;因此風伯和雨師倒變成了牡丹的大敵。 清代乾隆年間,東台舉人徐述夔作《紫牡丹》詩,有「奪朱非正色,異種亦稱王」一聯,借紫牡丹來指斥清朝統治者,的是有心人。其墳墓在石湖磨盤山上,墓碑上大書「紫牡丹詩人徐述夔先生之墓」。如此詩人,才不愧詩人之稱。 綽約婪尾春 婪尾春,是芍藥的別名,創始於唐宋兩代的文人,婪尾是最後之杯,芍藥殿春而放,因有此稱。《本草》說芍藥諧音綽約,是美好的意思,但看芍藥的花容,確是美好可愛的。此外,又有將離、余容、沒骨花諸名稱,都富有詩意。芍藥是草本花,種下之後,宿根留在土中,每年農曆十月生芽,春初叢叢挺出,作嫩紅色,很為鮮艷。長成後高達二尺許,每莖一枝三葉,葉與牡丹很相像,可是狹長一些;春末開花,有紫色的、紅色的、白色的、淺紅色的,而以黃色為最名貴。據說揚州芍藥,冠於天下,多至三十餘種,紫色的有寶妝成、疊香英、宿妝殷諸品,紅色的有冠群芳、醉嬌紅、點妝紅、試濃妝諸品,白色的有曉妝新、玉逍遙、試梅妝諸品,淺紅色的有醉西施、怨春紅、淺妝勻諸品,黃色的有金帶圍、道妝成、御衣黃諸品。顧名思義,可見芍藥之美好,不亞於牡丹,昔人稱為嬌客,自可當之無愧。 芍藥以揚州為最,宋人詩詞中都曾加以歌頌,如蘇東坡《題趙昌芍藥》云:「倚竹佳人翠袖長,天寒猶著薄羅裳。揚州近日紅千葉,自是風流時世妝。」黃山谷《廣陵早春》云:「春風十里珠簾卷,仿佛三生杜牧之。紅藥梢頭初繭栗,揚州風物鬢成絲。」韓元吉《浪淘沙》云:「 怨花殘。誰道春闌。多情紅藥待君看。濃淡曉妝新意態,獨占西園。  風葉萬枝繁。猶記平山。五雲樓映玉成盤。二十四橋明月下,誰憑朱闌。」東坡曾說:「揚州芍藥為天下冠。」蔡繁卿守揚州時,舉行萬花會,搜集芍藥千萬枝,人家園圃中都被搜一空,手下吏役,又趁火打劫,無惡不作,人民敢怒不敢言。東坡一到,問起民間疾苦,都說以此事擾民為最,從此萬花會就不再舉行了。慶曆年間,韓魏公以資政殿學士帥淮南,有一天見後園中有芍藥一本,分作四歧,每歧各出一花,上下都作紅色,而中間卻間以黃蕊,那時揚州並無此種,原來這是異種金纏腰。韓欣賞之下,特地置酒高會。 蘇州城內網師園中,有堂名「殿春簃」,庭前全種芍藥,竟如種菜一般。舊友張善子、張大千二畫師寄寓園中時,我曾往觀賞,真有美不勝收之感;不知今尚無恙否?今年吾園芍藥大開,有紅、白、淺紅三色,色香不讓牡丹,剪了幾枝插膽瓶中,供之愛蓮堂中,香滿一堂。白色的五枝,用雍正黃瓷瓶插供,更覺娟淨可喜,因憶清代滿族詩人塞爾赫有詠白芍藥詩云:「珠簾入夜卷瓊鉤,謝女懷香倚玉樓。風暖月明嬌欲墮,依稀殘夢在揚州。」在花前三復誦之,覺此花此詩,堪稱雙絕,真的是花不負詩,詩不負花了。 薔薇開殿春風 「春雨。春雨。染出春花無數。薔薇開殿春風。滿架花光艷濃。濃艷。濃艷。疏密淺深相間。」 這是清代詞人葉申薌詠薔薇的《轉應曲》。所謂「薔薇開殿春風」,就是說薔薇是開在春末的最後的花了。薔薇是落葉灌木,青莖多刺,因有刺紅、山棘諸稱,花型有大有小,花瓣有單有復,有紅、白、黃、深紫、粉紅諸色。花有香的,有不香的,而以單瓣的野薔薇為最香,可以浸酒窨茶。因它不須栽種,叢生郊野間,所以別號野客。宋代姜特立有《野薔薇》一詩云:「擬花無品格,在野有光輝。香薄當初夏,陰濃蔽夕暉。籬根堆素錦,樹杪掛明璣。萬物生天地,時來無細微。」足為此花張目。 薔薇又名買笑花,源出漢代,現在幾乎沒有人知道了。漢武帝與妃子麗娟在園中看花,那時薔薇剛開放,好似含笑向人,武帝說:「此花絕勝佳人笑也。」麗娟戲問道:「笑可以買麼?」武帝回說:「可以的。」於是麗娟就取出黃金百斤,作為買笑錢,讓武帝盡一日之歡。因此之故,薔薇就得了一個「買笑」的別名。 英國大詩人彭斯(R. Burns)有著名的詩篇《一朵紅紅的薔薇》,為贈別他的戀人而作,「即以紅薔」薇比作戀人。蘇曼殊曾把它譯成中文,以「炯炯赤牆靡」為題,詩云:「炯炯赤牆靡,首夏初發苞。惻惻清商曲,眇昔何遠姚!」「予美諒夭紹,幽情申自持。滄海會流枯,相愛無絕期。」「滄海會流枯,頑石爛炎熹。微命屬如縷,相愛無絕期。」「摻 別予美,離隔在須臾。阿陽早日歸,萬里莫踟躕。」 中國國藥店有野薔薇露,飲之清火辟暑。唐代柳宗元得韓愈所寄詩,先以薔薇露洗了手,方始開讀。壽皇時禁中供御酒,名薔薇露,大概也是用薔薇花製成的。宋代大食國、爪哇國等出薔薇露,灑在衣上,其香經年不退,大約就是現代的上品香水了。 薔薇蔓生,枝條極長,或攀在牆上,或搭在架上,或結成屏風,開花時幾百朵團簇一起,自覺燦爛可觀;如果鋪在地上,那就好像是一堆錦被了。彭州的薔薇,俗稱錦被堆花,宋代徐積曾有《錦被堆》一詩云:「春風蕭索為誰張,日暖仍熏百和香。遮處好將羅作帳,襯來堪用玉為床。風吹亂展文君宅,月下還鋪宋玉牆。好向謝家池上種,綠波深處蓋鴛鴦。」句句說花,卻句句貼切錦被,自是一首加工的好詩。吾家紫羅蘭盦南窗外,曾於八年前種了一株黃薔薇,現在已攀滿了一堵南牆,真如錦屏一樣;春暮著花好幾百朵,妙香四溢,含蕊時作鵝黃色,最為美觀,可惜開足後就淡下來了。明代張新有詩詠黃薔薇云:「並占東風一種香,為嫌脂粉學姚黃。饒他姊妹多相妒,總是輸君淺淡妝。」 杜鵑花發映山紅 杜鵑花一名映山紅,農曆三四月間杜鵑啼血時,此花便爛爛漫漫地開放起來,映得滿山都紅,因之有這兩個名稱。此外,又有躑躅、紅躑躅、山躑躅、謝豹花、山石榴諸名,而日本卻稱之為皋月,不知所本。花枝低則一二尺,高則四五尺,聽說黃山和天目山中,有高達一丈外的。一枝著花三數,有紅、紫、黃、白、淺紅諸色,有單瓣、雙瓣、復瓣之別。春季開放的稱為春鵑,夏季開放的稱為夏鵑。春鵑多單瓣與雙瓣,桃鵑夏開,卻為復瓣,並且不止一色,有作桃紅色的,也有白地而加紅線條的。四川、雲南二省都以產杜鵑花名聞天下,多為雙瓣。國外則推荷蘭所產為最,復瓣而邊緣有褶皺,狀如荷葉邊;日本人取其種,將花粉交配,異種特多;著名的有王冠、天女舞、四海波、寒牡丹、殘月、曉山諸種。二十餘年前,我搜羅了幾十種,可惜在抗日戰爭期間,避地他鄉,失於培養,先後枯死了。 清初陳維岳有《杜鵑花小記》云:「杜鵑產蜀中,素有名,宜興善權洞杜鵑,生石壁間,花碩大,瓣有淚點,最為佳本,不亞蜀中也。杜鵑以花鳥併名,昔少陵幽愁拜鳥,今是花亦可吊矣。」善權洞產生瓣有淚點的杜鵑花,倒是聞所未聞,不知今仍有之否? 昔人詩中詠杜鵑花的,多牽連到鳥中的杜鵑,甚至說是杜鵑啼血染成紅色的。唐代李白《宣城見杜鵑花》云:「蜀國曾聞子規鳥,宣城還見杜鵑花。一叫一迴腸一斷,三春三月憶三巴。」韓偓《淨興寺杜鵑花》云:「一園紅艷醉坡陀,自蒂連梢簇蒨羅。蜀魄未歸長滴血,只應偏滴此叢多。」楊萬里《杜鵑花》云:「泣露啼紅作麼生?開時偏值杜鵑聲。杜鵑口血能多少,恐是征人滴淚成。」楊巽齋《杜鵑花》云:「鮮紅滴滴映霞明,儘是冤禽血染成。羈客有家歸未得,對花無語兩含情。」紅杜鵑花如果說是杜鵑啼血所染,其他紫、白、黃諸色的杜鵑花,那又該怎麼說呢?可見這種說法是不科學的。 我於抗日戰爭以前,曾以重價買得盆栽杜鵑花一本,似為百年外物,蒼古不凡。枯乾粗如人臂,下部一根斜出,襯以苔石,活像一頭老猿蹲在那裡,花作深紅色,鮮艷異常,我曾寵之以詩:「杜鵑古木上盆栽,絕肖孤猿踞碧苔。花到三春紅綽約,明璫翠羽入簾來。」抗戰期間我不在家,根須受了蟻害,竟以致命。幸而前年又得了紫杜鵑花一大盆,盆也古舊,四周滿繪山水,似是清初大畫家王鑑所畫的崇山峻岭,曲澗長河。這是清代潘祖蔭的遺物,當作傳家之寶。這盆花原為五干,入范氏手,枯死其二,范氏去世,歸於我有。今年盛開紫紅色花數百朵,密密層層,有如錦繡堆一般;來賓們觀賞之下,莫不歡喜讚嘆。 凌霄百尺英 花中凌霄直上,愈攀愈高,可以高達百尺以上,爛漫著花的,只有一種,就是凌霄,真的是名副其實。凌霄別名陵苕,又名紫葳。《本草》說,俗稱色彩中紅艷的,叫做紫葳。凌霄花也是紅而艷的,因有此名。還有一個怪名叫鬼目,用意不明。凌霄為藤本,山野間到處都有,蔓長二三尺時,只須旁有高大的樹木,就會攀緣而上,樹有多高,它也攀得多高,蔓生細須,牢牢地著在樹身上,雖有大風雨也不會刮落下來。春初枝條生長極快,葉尖長對生,像紫藤而較小,色也較深。農曆六月間,每枝著花十餘朵,也是對生的,花頭淺裂作五瓣,初作火黃色,分批開放,入秋紅艷可愛。不過花與萼附著不牢,一遇風雨,就紛紛脫落,這是唯一的憾事!唐代大詩人白樂天的一首《有木詩》,寫凌霄個性,入木三分,詩云:「有木名凌霄,擢秀非孤標。偶依一株樹,遂抽百尺條。托根附樹身,開花寄樹梢。自謂得其勢,無因有動搖。一旦樹摧倒,獨立暫飄颻。疾風從東起,吹折不終朝。朝為拂雲花,暮為委地樵。寄言立身者,勿學柔弱苗。」通篇勸人重自立,戒依賴,富有教育意義。 凌霄花雖說善於依附,一定要靠別的樹攀緣而上,然而也有挺然獨立的。宋代富鄭公所住洛陽的園圃里,有一株凌霄,竟無所依附而夭矯直上,高四丈,圍三尺余,花開時,其大如杯,有人加以頌讚,竟稱之為花木中的豪傑。蘇州名畫師趙子云前輩的庭園中,也有一株獨立的凌霄,高不過丈余,枝條四張,亭亭如蓋,可是去年已枯朽了一半,今春趙翁去世,不知此樹得延殘喘否? 宋代西湖藏春塢門前,有古松二株,都有凌霄花攀附其上,詩僧清順,慣常在松下作午睡。那時蘇東坡正作郡守,有一天屏去騎從,單身來訪,恰好松風謖謖,吹落了不少花朵,清順就指著落花索句,東坡為作《木蘭花》詞云:「雙龍對起。白甲蒼髯煙雨里。疏影微香。下有幽人晝夢長。  湖風清軟。雙鵲飛來爭噪晚。翠颭紅輕。時墮凌霄百尺英。」 古人詩賦中,對於凌霄花的依賴性都有微詞,有人更譏之為勢客,就是說它仗勢而向上爬。可是清代李笠翁卻偏偏相反,他說:「藤花之可敬者,莫若凌霄,然望之如天際真人,卒急不能招致,是可敬亦可恨也!欲得此花,必先蓄奇石古木以待,不則無所依附而不生,生亦不大。」他對於依附不以為意,反以其高高在上為可敬,真的是別有見地。 我有盆栽凌霄花一株,作懸崖形,每年著花累累,枝條紛披,越見得婀娜有致。此本為故名畫師鄒荊盦前輩所愛培,他逝世後,由其夫人移贈於我,以作紀念。我見花如見故人,不勝淒感!我的園子裡,有大楊樹二株,高三四丈,十餘年前我在樹根上種了兩株凌霄,現在干粗如壯夫之臂,攀附已達樹梢,入夏著花無數,給碧綠的楊葉襯托著,分外妍麗。我於梅丘的高峰下也種了一株,枝條交糾攀緣而上,早已直上峰巔。因憶宋代范成大壽櫟堂前的小山峰上凌霄花盛開,蔥蒨如畫,因名之曰「凌霄峰」,並詠以詩云:「天風搖曳寶花垂,花下仙人住翠微。一夜新枝香焙暖,旋薰金縷綠羅衣。」「山容花意各翔空,題作凌霄第一峰。門外輪蹄塵撲地,呼來借與一枝筇。」峰名凌霄,恰好與花媲美,那麼我的一峰也可稱為凌霄峰了。 蕊珠如火一時開 春光老去,花事闌珊,庭園中萬綠成陰,幾乎連一朵花都沒有,只有仗著那紅若火齊的石榴花來點綴風光,正如元代詩人馬祖常所謂「只待綠陰芳樹合,蕊珠如火一時開」了。 石榴一名丹若,一名沃丹,一名金罌,又名安石榴。據說漢代張騫出使西域時,從塗林安石國得了種子帶回來的;所以唐代元稹詩,有「何年安石國,萬里貢榴花。迢遞河源道,因依漢使槎」之句。樹高一二丈不等,葉狹長,農曆五月間開花,作鮮紅色,也有黃白、淺紅諸色,也有紅花白邊和白花紅邊的,較為名貴。花有單瓣、復瓣之別,單瓣結實,復瓣不結實;又有一種中心花瓣突起如樓台的,叫做重台石榴。有經常開花的,名四季石榴;另有一種小本細葉開花猩紅如火焰的,名火石榴,高只一尺許,栽在盆內,可作案頭清供。 據舊籍中記載,石榴有兩個神話。其一,閩縣東山有榴花洞,唐代永泰年間,有樵夫藍超遇白鹿一頭,一路追趕,渡水進石門,先窄後寬,內有雞犬人家,一老叟對他說:「我是避秦人,您能不能留在這裡?」藍回說且回去訣別了家人再來,由老叟給了他一枝石榴花,興辭而出,好似夢境一樣;後來再去,竟不知所在。其二,唐代天寶年間,有處士崔元徽,春夜遇見女伴十餘人,一穿綠衣的自稱姓楊,又指一個穿紅衣的是石家阿措。當時又有封家十八姨來,諸女伴進酒歌唱;十八姨舉動輕佻,舉杯時潑翻了酒,污阿措衣,阿措作色而起,原來她就是安石榴,而十八姨就是風神。 梁代以《別賦》著名的江淹,有《石榴頌》云:「美木艷樹,誰望誰待。縹葉翠萼,紅華絳采。炤烈泉石,芬披山海。奇麗不移,霜雪空改。」寫得與石榴花一般的華艷,更增高了它的身價。詞中詠石榴花的,我最愛元代劉鉉《烏夜啼》云:「垂楊影里殘紅。甚匆匆。只有榴花、全不怨東風。  暮雨急,曉霞濕,綠玲瓏。比似茜裙初染、一般同。」清代陳其年《江城子》云:「蒨裙提出錦箱中。向花叢。斗嬌容。裙影花光,都到十分濃。記得夜涼低壓鬢,偏愛把,綠雲籠。  如今朱實畫檐東。亂薰風。綴晴空。極望累累、高下綻房櫳。欲摘又憐多子甚,相對笑,瓠犀紅。」兩詞都以婦女的紅裙與石榴花相比,自是美妙。 吾園弄月池畔,有石榴一大株,高丈余。年年著花數百朵,真如火焰燒枝。此外盆栽多株,都是老乾,中有一本為百餘年物,已岌岌欲危。另有一小株,高只三四寸,先後開花四朵,而一次只開一花,有一位詩友見了,微吟王荊公句云:「萬綠叢中紅一點,動人春色不須多。」 談談蓮花 宋代周濂溪作《愛蓮說》,對於出淤泥而不染的蓮花,給與最高的評價,自是蓮花知己。所以後人推定一年十二個月的花神,就推濂溪先生為六月蓮花之神。我生平淡泊自甘,從不作攀龍附鳳之想,而對於花木事,卻樂於攀附。只因生來姓的是周,而世世相傳的堂名,恰好又是「愛蓮」二字,因此對這君子之花卻要攀附一下,稱之為「吾家花」。 蓮花的別名最多,曰芙蕖,曰芙蓉,曰水芝,曰藕花,曰水芸,曰水旦,曰水華,曰澤芝,曰玉環,而最普通的是荷花。現在大家通稱蓮花或荷花,而不及其他了。蓮花的種類也特別多,有並頭蓮、四面蓮、一品蓮、千葉蓮、重台蓮,等等,還有其他光怪陸離的異種,早就絕無而僅有,無法羅致。 正儀鎮附近有一個古蓮池,至今還開著天竺種的千葉蓮花。據葉遐庵前輩考證,這些蓮花還是元代名流顧阿瑛所手植的;因此會同幾位好古之士,在池旁蓋了幾間屋子,僱人守護這座蓮池。抗日戰爭前,我曾往觀光,看到了一朵嬌紅的千葉蓮花,油然而生思古之情,回來做了一首詩,有「蓮花千葉香如舊,苦憶當年顧阿瑛」之句。這些年來,聽說池中蓮仍然無恙。據聞顧阿瑛下種時,都用石板壓住,後來蓮花就從石縫中挺生出來,人家要去掘取,也不容易,所以直到如今,這千葉蓮花還是「只此一家,並無分出」。可是吾園鄰近的倪氏金魚園中,有一個小方塘,也種著千葉蓮花,不知是哪裡得來的種子?每年開花時,總得采幾朵來給我作瓶供,花作桃紅色,很為鮮艷,花型特大,花瓣多得數不清。今秋天旱水淺,已由花工張錦前去挖了幾株藕來,安放在兩個缸中,明夏我也就有兩缸千葉蓮花可作清供了。最近園林管理處已向倪氏買下了他全塘的種藕,明春就得移種在獅子林的蓮塘中,以供群眾觀賞,比了關閉在那金魚園中孤芳自賞,實在有意義得多。 凡是美的花,誰都願它留在枝頭,自開自落,而蓮卻可采。古今來的詩人詞客,多有加以詠嘆的。就是古樂府中也有《採蓮曲》,是梁武帝所作,曲和云:「採蓮渚,窈窕舞佳人」,因此就以「採蓮」名其曲。又《樂府集》載:「羊侃性豪侈,善音律,有舞人張靜婉者,容色絕世,時人咸推其能為掌上舞。侃嘗自造《採蓮》《棹歌》兩曲,甚為新致,樂府謂之《張靜婉採蓮曲》。」至於唐代的幾位大詩人,幾乎每人都有一首《採蓮曲》,真是美不勝收,現在且將清代詩人的兩首古詩錄在這裡。如馬銓四言古云:「南湖之南,東津之東。搖搖桂楫,采采芙蓉。左右流水,真香滿空。眷此良夜,月華露濃。秋紅老矣,零落從風。美人玉面,隔歲如逢。褰裳欲涉,不知所終。」徐倬七言古云:「溪女盈盈朝浣紗,單衫玉腕蕩舟斜,含情含怨折荷華。折荷華,遺所思,望不來,吹參差。」詞如毛大可《點絳唇》云:「南浦風微,畫橈已到深深處。藕花遮住,不許穿花去。  隔藕叢叢,似有人言語。難尋溯,亂紅無主,一望斜陽暮。」王錫振《浣溪紗》云:「隔浦聞歌記採蓮。採蓮花好阿誰邊。亂紅遙指白鷗前。  日暮暫回金勒轡,柳陰閒系木蘭船。被風吹去宿花間。」吳錫麒《虞美人》云:「尋蓮覓藕風波里。本是同根蒂。因緣只賴一絲牽。但願郎心如藕妾如蓮。  帶頭綰個成雙結。莫與閒鷗說。將家來住水雲鄉,為道買鄰難得遇鴛鴦。」孫汝蘭《百尺樓》云:「郎去採蓮花,儂去收蓮子。蓮子同心共一房,儂可如蓮子。  儂去採蓮花,郎去收蓮子。蓮子同房各一心,郎莫如蓮子。」這幾首詩詞都雅韻欲流,行墨間似乎帶著蓮花香。 前年農曆六月二十四日,就是所謂蓮花的生日,曾與老友程小青、陶冷月二兄雇了一艘船,同往黃天盪觀蓮,雖沒有深入盪中,卻也看到了不少亭亭玉立的白蓮花,瞧上去不染纖塵,一白如雪,煞是可愛!關於白蓮花的故事,有足供談助的,如唐代開元、天寶間,太液池千葉白蓮開,唐明皇與楊貴妃同去觀賞,皇指妃對左右說:「何如此解語花?」他的意思,就是以為白蓮不解語,不如他的愛人了。又元和中,蘇昌遠居吳下,遇一女郎,素衣紅臉,他把一個玉環贈與她。有一天見檻前白蓮花開,花蕊中有一物,卻就是他的玉環,於是忙將這白蓮花折斷了。這一段故事,簡直把白蓮瞧作花妖,當然是不可憑信的。 昔人讚美白蓮花的詩,我最愛唐代陸龜蒙七言絕句,云:「素花多蒙別艷欺,此花真合在瑤池。還應有恨無人覺,月曉風清欲墮時。」宋代楊億五言絕句云:「昨夜三更里,嫦娥墮玉簪。馮夷不敢受,捧出碧波心。」清代徐灼七言絕句云:「涼雲簇簇水泠泠,一段幽香喚未醒。忽憶花間人拜月,素妝嬌倚水晶屏。」又清末革命先烈秋瑾七律云:「莫是仙娥墜玉璫,宵來幻出水雲鄉。朦朧池畔訝堆雪,淡泊風前有異香。國色由來夸素麵,佳人原不借濃妝。東皇為恐紅塵涴,親賜寒簧明月裳。」這四首詩,可算是讚美白蓮花的代表作。 蘇州公園去吾家不遠,園中有兩個蓮塘,一大一小,種的都是紅蓮花,鮮艷可愛。入夏我常去觀賞,瞧著那一叢叢的翠蓋紅裳,流連忘返。至於吾家梅丘下的蓮塘中,雖有白色、淺紅色兩種,今年曾開了好幾十朵,不過占地太小,同時也只開二三朵,不足以饜饞眼。舊有四面觀音,已在淪陷期間斷了種,去春曾向公園中移植紅蓮數枝,發了葉,並未開花,那隻得再等明年了。鄉前輩潘季儒先生,擅種缸蓮,有層台、灑金、鑲邊玉缽盂、綠荷、粉千葉等名種,嘆為觀止。三年前分根見賜,喜不自勝,年年都是開得好好的。 老友盧彬士先生,是吳中培植碗蓮的唯一能手,能在小小一個碗裡,開出一朵朵紅蓮花來。今年開花時節,以一碗相贈,作愛蓮堂案頭清供。據說這種藕是從安徽一個和尚那裡得來的。可惜室內不能供得太久,怕別的菡萏開不出來,供了半小時,就要急急的移出去了。 枇杷樹樹香 蘇州市的水果鋪里,自從柑橘落市以後,就略顯寂寞。直到初夏枇杷上市,才又熱鬧起來,到處是金丸累累,可說是枇杷的天下了。枇杷樹高一二丈,粗枝大葉,濃陰如幄,好在四時常綠,經冬不凋,因有枇杷晚翠之稱。花型很小,在風雪中開放,白色五瓣,微有香氣,唐代詩人杜甫因有「枇杷樹樹香」之句。昔人稱頌枇杷,說它秋萌冬花,春實夏熟,備四時之氣,其他果樹,沒有一種可以比得上的。它有兩個別名—盧橘與炎果。又因其色黃似蠟,稱為蠟兄;大葉粗枝,稱為粗客。它於農曆三四月間結實,皮色有深黃有淡黃,肉色有紅有白,紅的稱紅沙,又名大紅袍;白的稱白沙,甜美勝於紅沙。蘇州洞庭東、西山,都是枇杷著名的產地,尤以東山灣里所產的紅沙、槎灣所產的白沙為最美。每年槎灣白沙枇杷上市時,我總要一快朵頤,大的如胡桃,小的如荸薺,因稱荸薺種,肉細而甜,核少而汁多,確是此中俊物,可惜產量較少,一會兒就沒有了。 枇杷色作金黃,因此詩人們都以金丸作比。如宋代劉子翬句云:「萬顆金丸綴樹稠,遺根漢苑識風流。」明代高啟詩云:「落葉空林忽有香,疏花吹雪過東牆。居僧記取南風後,留個金丸待我嘗。」近代吳昌碩詩云:「五月天氣換葛衣,山中盧橘黃且肥。鳥疑金彈不敢啄,忍飢空向林間飛。」其實這是詩人的想像,並非事實,像吾家園子裡的三株枇杷,一到黃熟時,就有不少是給鳥類搶先嘗新的。 明代大畫家沈石田,有友人送枇杷給他,信上誤寫了琵琶,沈戲答云:「承惠琵琶,開奩駭甚!聽之無聲,食之有味,乃知古來司馬淚於潯陽,明妃怨於塞上,皆為一啖之需耳。今後覓之,當於楊柳曉風、梧桐秋雨之際也。」石田此信原很雋妙,但據辭書載,琵琶一作「枇杷」,可是不知枇杷能不能也通融一下,寫作「琵琶」呢? 清代朱竹垞,有《明月棹孤舟》一詞詠枇杷云:「幾陣疏疏梅子雨。也催得嫩黃如許。笑逐金丸,看攜素手,猶帶曉來纖露。  寒葉青青香樹樹。記東溪舊曾游處。日影堂陰,雪晴花下,長見那人窺戶。」又宋代周必大詠枇杷詩有句云:「昭陽睡起人如玉,妝檯對罷雙蛾綠。琉璃葉底黃金簇,縴手拈來嗅清馥。可人風味少人知,把盡春風夏作熟。」這一詞一詩雖詠枇杷,而此中有人,呼之欲出,自覺風致嫣然。 蘇州東北街拙政園中,有個枇杷院,舊時種有枇杷樹多株,因以為名。中有一軒,額曰「玉壺冰」,現在是供遊人啜茗的所在。我以為那邊仍可多種幾株枇杷,那麼終年綠陰罨畫,婆娑可愛,就將「玉壺冰」改為「晚翠軒」,也無不可。 夏果摘楊梅 「冬花采盧橘,夏果摘楊梅」,這是唐代宋之問的詩句。盧橘就是枇杷,冬季開花,春季結實而夏季成熟;到得枇杷落市之後,那麼就要讓楊梅奄有天下了。楊梅木本,葉常綠,初春開花結實,肉如粒粒紅粟,並無皮殼包裹;生的時候作白色,五月間成熟之後,就泛作紅、紫二色。也有白色的,產量較少,甜味也在紅、紫二種之下,並不足貴。楊梅品種,據說以會稽為第一,吳興的弁山、寧波的舟山、蘇州的光福也不差。而我們現在所吃到的,全是洞庭東西山的產品。 楊梅一名朹子,生僻得很,別號「君家果」。據《世說新語》載:梁國楊氏子,九歲就很聰明。有一天,孔君平來訪他的父親,恰不在家,因呼他出見。孔指盤中所盛楊梅道:「這是君家果。」他應聲道:「卻未聞孔雀是夫子家禽。」這個孩子心地的靈敏,於此可見。而楊梅也就因此而得了個「君家果」的別號。 解放前一年楊梅熟時,洞庭西山包山寺詩僧聞達上人邀我和范煙橋、程小青二兄同去一游。那時滿山楊梅全已成熟,朱實離離,鮮艷悅目。山民於清早採摘,萬綠叢中常聞笑語聲,摘滿了一筐,各自肩著回去。我曾詠之以詩,有「摘得楊梅還帶露,一肩紅紫映朝暉」之句,當時情景,依稀還在眼前。清代陳其年有《一叢花》詞,也是詠洞庭西山的楊梅的。詞云:「江城初泊洞庭船。顆顆販勻圓。朱櫻素柰都相遜,家鄉在、消夏灣前。兩崦蒙茸,半湖羃䍥,籠重一帆偏。  ……」 蘇州光福與橫山、安山等處,往時都產楊梅,並且有白楊梅,而我卻從未染指,不知風味如何?揚州人稱白楊梅為聖僧,莫名其妙。明代瞿佑有詩云:「乃祖楊朱族最奇,諸孫清白又分枝。炎風不解消冰骨,寒粟偏能上玉肌。異味每煩山客贈,靈根猶是聖僧移。水晶盤薦華筵上,酪粉鹽花兩不知。」 楊梅甜中帶酸,多吃傷齒,然而也有人以為帶些酸倒是好的,如宋代方岳詩云:「筠籠帶雨摘初殘,粟粟生寒鶴頂殷。眾口但便甜似蜜,寧知奇處是微酸。」我們每吃楊梅,總得用鹽漬過,目的是在殺菌,其實不如高錳酸鉀來得有效。但是也有人以為漬了鹽,可以減去酸味,此法唐代即已有之,如李太白《梁園吟》,有「玉盤楊梅為君設,吳鹽如花皎白雪」之句。陸放翁批評他,說楊梅酸的才用鹽漬,好的楊梅就不必用了。吾家吃楊梅,一向用鹽,殺菌減酸,一舉兩得,並且也覺得別有風味。 年來處處食西瓜 「碧蔓凌霜臥軟沙,年來處處食西瓜」,這是宋代范成大詠西瓜園詩中句。的確,年來每入炎夏,就處處食西瓜,而在果品中,它是龐然大物,可以當得上領袖之稱。西瓜並非中國種,據說五代時胡嶠入契丹,吃到了西瓜,而契丹是由於破了回紇得來的種子,以牛糞復棚而種,瓜大如斗,味甜如蜜。後由胡嶠帶回國來,因其來自西土,故名西瓜;性寒,可解暑熱,因此又名寒瓜。 西瓜瓤有白、黃、紅三色,皮有白、綠二色,形有渾圓的,有如枕頭的。上海浦東西林塘產三白瓜,因其皮白、瓤白、籽白之故,作渾圓形,味極鮮甜。浙江平湖產枕頭瓜,綠皮黃瓤,鮮甜不讓三白。北方以德州西瓜最負盛名,而品質之美,確是名下無虛。一九五〇年秋初,我因嫁女從北京回蘇州,在德州、兗州、固鎮三處火車站上,買了三個大西瓜帶回來,都是白皮,作枕頭形,一嘗之下,自以德州瓜為第一,真的是甜如崖蜜,美不可言。 詩人們歌頌西瓜的不多,宋代賀方回《秋熱》詩,有「西瓜足解渴,割裂青瑤膚」之句。元代方夔食西瓜詩,有「縷縷花衫沾唾碧,痕痕丹血掐膚紅。香浮笑語牙生水,涼入衣襟骨有風」諸句。金代王予可句云:「一片冷裁潭底月,六灣斜卷隴頭雲」,也是為詠西瓜而作。據說宋代大忠臣文文山曾作《西瓜吟》,足為西瓜生色,惜未之見。 往年我在上海時,曾見過人家做西瓜燈,倒是一個很有趣的玩意。先把瓜蒂切去,挖掉了全部瓜瓤,在皮上精刻著人物花鳥,中間拴以粗鉛絲和釘子,插上一枝小蠟燭,入夜點上了火,花樣頓時明顯,很可欣賞。這玩意在清代乾嘉年間也就有了,詞人馮柳東曾有《轆轤金井》一闋詠之云:「冰園雨黑。映玲瓏、逗出一痕秋影。制就團圓,滿瓊壺紅暈。清輝四迸。正蘚井、寒漿消盡。字破分明,光浮細碎,半丸涼凝。  茅庵一星遠近。趁豆棚閒掛,相對商茗。蠟淚拋殘,怕華樓夜冷。西風細認。願雙照、秋期須准。夢醒青門,重挑夜話,月斜煙暝。」 閒話荔枝 古今來文人墨客,對於果品中的荔枝,都給與最高的評價。詩詞文章,紛紛歌頌,比之為花中的牡丹。牡丹既被稱為花王,那麼荔枝該尊為果王了。唐代白樂天《荔枝圖序》有云:「荔枝生巴峽間,樹形團團如帷蓋,葉如桂,冬青;花如橘,春榮;實如丹,夏熟。朵如葡萄,核如枇杷,殼如紅繒,膜如紫綃,瓤肉瑩白如冰雪,漿液甘酸如醴酪。大略如彼,其實過之。若離本枝,一日而色變,二日而香變,三日而味變,四五日外,色香味盡去矣。」這一段話,已說明了荔枝的一切,真的明白如畫。 荔枝不只產於巴蜀,閩、粵兩省也有大量的生產。它又名離枝、丹荔,而最特別的,卻又叫做飣坐真人。樹身高達數丈,粗可合抱,較小的直徑尺許,農曆二三月間開花,五六月間成熟。宋神宗詩因有「五月荔枝天」之句。據古代《荔枝譜》中所載,種類繁多,有陳紫、周家紅、一品紅、釵頭顆、十八娘、丁香、紅繡鞋、滿林香、綠衣郎等數十種,大多是閩產,不知現在還有幾種?至於粵中所產,則現有三月紅、玉荷包、黑葉、桂味、糯米糍等,都是我們所可吃到的。至於命名最艷的,有妃子笑一種;產量最少的,有增城的掛綠一種。 閩產的荔枝中,有一種名十八娘,果型細長,色作深紅,閩人比作少女。俗傳閩中王氏有弱妹十八娘,一說是女兒行十八,喜吃這一種荔枝,因此得名。又有一說:閩中凡稱物之美而少的,為十八娘,就足見這是美而少的名種了。明代黃履康作《十八娘傳》,他說:「十八娘者,開元帝侍兒也,姓支名絳玉,字曰麗華,行十八。」文人狡獪,藉此弄巧,竟把珍果當作美人般給它作傳。宋代蔡君謨作《荔枝譜》,稱之為絳衣仙子,那更比之為仙子了。詩中詠及的,如元代柳應芳云:「白玉明肌裹絳囊,中含仙露壓瓊漿。城南多少青絲籠,競取王家十八娘。」明代邱惟直詩云:「棣萼樓頭風露涼,閩娘清曉競紅妝。朱唇玉齒桃花臉,遍著天孫雲錦裳。」詞如蘇東坡《減字木蘭花》云:「閩溪珍獻。過海雲帆來似箭。玉座金盤。不貢奇葩四百年。  輕紅釀白。雅稱佳人縴手擘。骨細肌香。恰似當年十八娘。」十八娘之為荔枝珍品,於此可見,但不知現在閩中仍有之否? 廣州有荔枝灣,是珠江的一灣,夾岸都是荔枝樹,綠陰丹荔,蔚為大觀。據說這裡本是南漢昌華舊苑,有人詠之以詩,曾有「寥落故宮三十六,夕陽明滅荔枝紅」之句。清代陶稚雲《珠江詞》,都詠珠江艷事,中有一首:「青青楊柳被郎攀,一葉蘭舟日往還。知道荔枝郎愛食,妾家移住荔枝灣。」從前,每年初夏荔枝熟時,荔枝灣遊艇雲集,都是為了吃荔枝去的。 秋菊有佳色 「秋菊有佳色」,是陶淵明對於秋天的菊花的評價。秋天實在少不了菊花,有了菊花,就把這秋的世界裝點得分外地清麗起來。我於花木原是無所不愛的,而於菊花又有一種偏愛。在抗日戰爭以前,年年作大規模的栽植,因為花工張錦擅長種菊,成績不壞,因此,搜羅名種,不遺餘力。只為自己的園地里樹木太多,陽光都被掩蔽,種菊不很適宜,於是租下了對門的一片空地,專供種菊之用,每年總得種上一千多本,種子多至一百餘種。管、鉤、帶、須、匙、托冠、武瓣,無所不有,常熟人所認為最名貴的小獅黃,揚州人所認為最名貴的虎鬚和翡翠林,也一應俱全;而以一九三七年為全盛時期,又添上了許多新的名種。 卻不料未到菊花時節,日寇大舉進犯,恬靜安閒的蘇州城中,也吃到了鐵鳥所下的蛋。我扶老攜幼的跟著朋友們避到了南潯去,一住就是一個多月,雖曾回去探望故園,問菊花開未,可是總沒有瞧到。到了重陽節邊,公路上的長途汽車中斷,沒法回蘇。張錦雖挑出了幾十盆最好的名菊,安放在荷軒中,等候我回去欣賞,無奈我不能插著翅膀飛回,只索夢寐系之而已。後來一連七年,我羈身海上,三徑就荒,菊花也斷了種。勝利後回到故園,因突遭悼亡之痛,百念灰冷,無心再玩花木,所以也不曾搜求菊種。到了秋天,就連一朵平凡的菊花都沒有,這沒有菊花的秋天,實在過得太寂寞,太無聊了。 菊花的品種和名稱,多至不可勝數,並且攙雜了日本的喬種,那些充滿日本氣息的名稱,與我國的菊種混在一起,搞不清楚,往往有一種花而有好幾個名稱的。考之舊時菊譜,黃色的有都勝、金芍藥、黃鶴翎、報君知、御袍黃、側金盞、金孔雀、鶯羽黃諸品,白色的有月下白、玉牡丹、玉寶相、玉玲瓏、一團雪、白西施、白褒姒、太液蓮諸品,紫色的有碧江霞、雙飛燕、佛座蓮、翦霞綃、紫玉蓮、紫霞杯、瑪瑙盤、紫羅傘諸品,紅色的有美人紅、海雲紅、醉楊妃、繡芙蓉、胭脂菊、鶴頂紅、錦荔枝諸品,淡紅色的有佛見笑、紅粉團、桃花菊、醉西施、紅傅粉、勝緋桃、玉樓春諸品。可是諸家菊譜中,似乎沒有綠菊。吾園舊有碧玉如意、春水綠波諸品,花品很高,都作綠色,蘇州早已斷種,現在所看到的只有綠牡丹和水綠金帶罷了。 晉代陶淵明是一位愛菊花的專家,後來民間奉他為九月花神,就為了他愛菊之故。據說他所愛賞的一種菊花,名九華菊,他曾說秋菊盈園,而詩集中僅存九華之一名。此菊越中呼之為「大笑」,白瓣黃心,花頭極大,有闊及二寸四五分的,枝葉疏散,香也清勝,九月半開放,在白菊中推為第一。有一次,淵明因九月九日沒有酒賞重陽,只枯坐在宅邊菊花叢中,采了一大把,望見白衣人到,乃是江州刺史王弘送酒來了,即便欣然就酌,而以菊花為下酒物,也足見他的閒情逸緻了。記得一九五一年秋間公園開菊展,我也有盆菊和盆景參加。就中有一個盆景,以淵明為題材,用含蕊的黃色滿天星,種在一隻橢圓形的紫砂淺盆里,東面一角用細紫竹做成方眼的矮籬,安放一個廣窯的老叟坐像,把卷看菊,作為陶淵明,標名「賞菊東籬」。一九五三年秋間,我又參加拙政園的菊展,在一個種著兩棵小松的盆栽里,再種了一株含苞未放的小黃菊,松下也安放了一個老叟的坐像,標名「松菊猶存」。這兩個盆景,都博得了觀眾的好評。 我藏有一張上海故名畫家王一亭所畫的冊頁,畫中有黃菊盆栽,高高的供在竹架上,一老者坐在矮几旁,持螯飲酒,意態很為悠閒,真是一幅絕妙的持螯賞菊圖。原來菊花開放時,正是秋高蟹肥的季節,舊時一般文人,往往要邀一二知友,邊看菊邊吃蟹的。昔人小簡中,如明代王伯穀《寄孫汝師》云:「江上黃花燦若金,蟹筐大於斗,山氣日夕佳,樹如沐,翠色滿裙,顧安得與足下箕踞拍浮乎?」張孟雨《與友乞菊》云:「空齋如水,不點綴東籬秋色,彭澤笑人。乞移一二種,微香披座,落英可餐,當拉柴桑君持螯賞之也。」 古今來歌頌菊花的詩文詞賦實在太多了,舉不勝舉。我卻單單欣賞宋末愛國者鄭所南《鐵函心史》中兩首詩,真的是詩如其人,不同凡俗。一首是《菊花歌》,中有句云:「萬木搖落百草死,正色與秋爭光明。背時獨立抱寂寞,心香貞烈透寥廓。」一首是《餐菊花歌》,有「道人四時花為糧,骨生靈氣身吐香。聞到菊花大歡喜,拍手笑歌頻顛狂。……塵塵劫劫黃金身,永救婆娑眾生苦」等句,意義深長,渾不辨是詠菊花還是詠他自己。晚節黃花,得了這位鐵骨嶙峋的愛國者一唱三嘆,更覺生色不少。 生平看菊花展覽會看得多了,而規模最大最出色的,要算一九五四年十一月上海市人民公園的菊展,真使人目迷神往,嘆為觀止!單就布置來說,有直徑十二公尺、高四公尺的大菊花山,有用無數盆白菊花排列而成的和平鴿圖案,有好多種用各色菊花精心紮成的花字標語,有一座北京白塔似的菊花塔,三座菊花亭,三條菊花橋,更有仿西湖「三潭印月」矗立在水中的三個菊花潭,而最觸目的,還有一座用菊花紮成的「世界人民大團結萬歲」九字的菊花大屏風,加以下面七道噴水泉,不斷地飛珠跳玉般的噴著水,更覺得美不可言!菊花的數量,共六萬盆,有二百十七朵白菊花整齊地排成的圓形大立菊,有在假山地區沿山密布的無數盆懸崖菊,五光十色,如同錦繡。品種多至四百餘,從北方搜到南方,真達到了豐富多采的地步。品種展覽廊中,全是各地出品的各色各樣菊花。而名種展覽廊中,更有用瓷盆、砂盆翻種好了的特別精彩的菊花,多年不見的揚州名種「柳線」,和我生平最愛的「雲中嬌鳳」,也在這裡看到了。我連去參觀了兩次,把幾個富有詩意的花名抄錄了下來:畫羅裙、霓裳舞、懶梳妝、鴛鴦帶、紫雙鳳、金雀屏、玉手調脂、秋水芙蓉、赤龍騰輝、十分春色、淡掃蛾眉、柳浪聞鶯、雲想衣裳、杏花春雨、簾卷西風、乳鶯出谷、明月照積雪。看了這些花名,就能想見花的美妙了。 仲秋的花與果 仲秋的花與果,是桂花與柿,金黃色與朱紅色,把秋令點綴得很燦爛。在上海,除了在花店與花擔上可以瞧到折枝的桂花外,難得見整株的桂樹,而在蘇州,人家的庭園中往往種著桂樹,所以經過巷曲,總有一陣陣的桂花香,隨著習習秋風飄散開來,飄進鼻官,沁入心脾。我的園子裡也有三株桂樹,一大二小,大的那株著花很繁,整日聞到它的甜香。我摘了最先開的一枝,供在亡婦鳳君遺像之前,因為她生前也是愛好桂花的。到得花已開足,就採下來,浸了一瓶酒,以供秋深持螯之用;又漬了一小瓶糖,隨時可加在甜點心的羹湯內,如湯山芋、糖芋艿、栗子、白果羹中,是非此不可的。 在抗日戰爭以前,我還有三株光福山中的桂花老樹盆栽,都是百年以上物,蒼老可喜,開花時尤其美妙。我曾以小詩寵之:「小山叢桂林林立,移入盆中取次栽。鐵骨金英枝碧玉,天香雲外自飄來。」只因蘇州淪陷後,我羈身海上不回家,園丁疏於培養,已先後枯死了,真是可惜之至! 柿,大概各地都有,而上市遲早不同,有大小兩種,大的稱銅盆,小的稱金缽盂。杭州有一種方柿,質地生硬,可削了皮吃。我園有一株大柿樹,每年都是豐收,累累數百顆,趁它略泛紅色時,就隨時摘下來,用楝樹葉鋪蓋,放在一隻木桶里,過了十天到十五天,柿就軟熟可以吃了。味兒很甜,初拿出來,顆顆發熱,像在太陽下曬過一般。 古書中說,柿有七絕,一、樹多壽,二、葉多蔭,三、無鳥巢,四、少蟲蠹,五、霜葉可玩,六、佳實可啖,七、落葉肥大,可以臨書。這七絕確是實情,並不誇張。所說「落葉肥大,可以臨書」,有一段故事可以作證:唐代鄭虔任廣文博士時,窮苦得很,學書苦無紙張。知慈恩寺有大柿樹,布蔭達數間屋,他就借住僧房,天天取霜打的紅柿葉作書,一年間全都寫滿。後來他又在葉上寫詩作畫,合成一卷進呈,唐玄宗見了大為讚許,在卷尾親筆批道:「鄭虔三絕。」 柿初紅時,也可作瓶供。今秋我曾從樹上摘下一長一短兩大枝,上有柿十餘只,只因太重了,插在古銅瓶中,方能穩定。我整理了它的姿態,供在愛蓮堂中央的方桌上,到現在快將一月,柿還沒有大熟,卻已紅艷可愛。可惜葉片易於乾枯,索性全都剪去,另行摘了帶葉的大枝插在中間,隨時更換,紅柿綠葉,可以經久觀賞。 枸杞 枸杞的別名很多,有天精、地仙、卻老、卻暑、仙人杖、西王母杖等十多個。枸杞原是兩種植物的名稱,因其棘如枸之刺,莖如杞之條,所以並作一名。葉與石榴葉很相像,稍薄而小,可供食用。干高二三尺,叢生如灌木。夏季開淺紫色小花,花落結實,入秋作猩紅,艷如紅瑪瑙。實有渾圓的,有橢圓的。橢圓的出陝甘一帶,較為名貴,既可欣賞,又可入藥。不論是花、葉、根、實,都可作藥用。據說有堅筋骨、悅顏色、明目安神、輕身卻老之功。它之所以別名西王母杖和仙人杖,料想就為了它有這些功效之故。 枸杞的實落在地上,入了土,就可生根,所以我的園子裡幾乎遍地皆是。春秋兩季,采了它的嫩葉做菜吃,清雋有味。老乾不易得。友人葉寄深兄,曾得一老乾的枸杞,居中有一段已枯,更見古樸,大約是百年以外物,每秋結實纍纍,紅艷欲滴。他為了重視這株枸杞之王,特請江寒汀畫師寫生,並題其書室為「杞壽軒」,可是去年已割愛讓與廬山管理局了。我也有一株盆栽的老枸杞,作懸崖形,原出南京雨花台,已有好幾十歲的年齡了;最奇怪的,干已大半枯朽,只剩一根筋還活著,我把一根粗鉛絲絡住了下懸的梢頭,又在中部用細鉛絲絡住,看上去岌岌欲危,不知能活到幾時。哪裡知道三年來它的生命力還是很強,年年開花結實,如火如荼。去年近根處又發了一根新條,今秋枝葉四布,結實很多,來春打算刪去大半,以便保持下懸的梢頭部分。我曾記之以詩,有「離離朱實瑩如玉,好與閨人綴玉釵」之句。各地來賓,見了這一株老枸杞,沒一個不嘖嘖稱怪的。 枸杞的老乾老根多作狗形。據說宋徽宗時,順州築城,在土中掘得一株枸杞,活像是一頭挺大的狗,當時認為至寶,就獻到皇宮中去。舊籍中載:「此乃仙家所謂千歲枸杞,其形如犬者也。」在宋代以前,這種狗形的枸杞,也屢有發見。唐代白樂天詩中,就有「不知靈藥根成狗,怪得時聞夜吠聲」之句。劉禹錫詩也有「枝繁本是仙人杖,根老新成瑞犬形」之句。宋代史子玉《枸杞賦》有句云:「仙杖飛空,仿佛驂鸞,壽干通靈,時聞吠 」,也說它的干形像狗的。此外,如朱熹詩:「雨余芽甲翠光勻,杞菊成蹊亦自春。」陸游詩:「雪霽茆堂鐘磬清,晨齋枸杞一杯羹。」而蘇東坡、黃山谷也各有長詩詠嘆,尊之為仙苗、仙草。枸杞在一般人看來,雖很平凡,而古時卻有這許多人加以揄揚,推其原因,恐是一來它的干根生得怪異,二來可作藥用,在文人們的筆下,就不免附會地加上種種神秘的描寫了。 蓼花和木芙蓉花 蓼花和木芙蓉花,是秋季宜乎種在水邊的兩種嬌艷的花。說也奇怪,我的園子裡所種的這兩種花,有種在牆角的,有種在籬邊的,似乎都不及種在池邊的好,足見它們是與水有緣,而非種在水邊不可了。 《楚辭芳草譜》說:「蓼,生水澤。」唐人詩中,也有「紅蓼花開水國秋」之句。元代朱德潤《沙湖晚歸》詩云:「山野低回落雁斜,炊煙茅屋起平沙。櫓聲歸去浪痕淺,搖動一灘紅蓼花。」這些詩句,都足以證明它是宜乎水的。蓼花種類不一,有青蓼、紫蓼、香蓼、馬蓼、水蓼、木蓼之別。更有白蓼,我曾得其種,栽在蓮池旁邊,好像美人淡妝,別饒豐致,可惜第二年就斷了種。 紅蓼最為普遍,干高三四尺、五六尺不等。今年我有一株,竟高達一丈以外;葉薄而尖狹,著花作穗狀,長二三寸,紛披如纓絡,臨風搖曳,分外嫵媚。蓼花別有水葒的名稱,梅堯臣詠以詩云:「灼灼有芳艷,本生江漢濱。臨風輕笑久,隔浦淡妝新。白露煙中客,紅蕖水上鄰。無香結珠穗,秋露浥羅巾。」又葉申薌《秋波媚》詞云:「小園奚似壯秋容。煙穗簇芳叢。蕭疏畫意,柳衰讓碧,蘆淡輸紅。  水天忽憶江南夢,落日放孤篷。影迷初雁,香留殘蝶,點綴西風。」這一詩一詞,把蓼花的美,全都描寫出來了。 木芙蓉,又名木蓮,又名拒霜,又名華木,又名地芙蓉,為落葉灌木,干高六七尺,葉如手掌,作淺裂,柄長互生,農曆十月開花,有大紅千瓣、白千瓣、半白半桃紅千瓣諸種,並有作黃色者,最為難得。又有所謂「三醉芙蓉」者,一日間換三色,朝白,午桃紅,晚大紅,是此中佳種。我園蓮池畔有之,映著池水,更覺美艷。據說此種產於甌江、溫州一帶,因此甌江別名芙蓉江,竟以花而得名。又邛州有弄色木芙蓉,一日白,二日淺紅,三日黃,四日深紅,花落時,又變為紫色,人稱文官花,這比三醉芙蓉更為名貴了。 芙蓉於霜降時節開花,傲氣足以拒霜,因有拒霜花之稱。清代袁枚有《漁女》一詩云:「短篷輕楫自為家,羞上胭脂渚畔槎。莫訝風鬟吹不亂,芙蓉原是拒霜花」,可作左證。 古人對於芙蓉有很高的評價,說它清姿雅質,獨殿眾芳,秋江寂寞,不怨東風,可稱俟命的君子。花的氣味辛平無毒,據明代大藥物家李時珍說,可以清肺涼血,解毒散熱,有醫療上的功效,不只是供人欣賞而已。清代高士奇《北墅抱瓮錄》云:「木芙蓉瀟灑無俗姿。……性本宜水,特於水際植之,緣溪傍渚,密比若林,雜以紅蓼,映以翠菼,花光入波,上下搖漾,猶朝霞散綺,絢爛非常。嘗見宋孝宗書刁光允木芙蓉畫幅云:『托根不與菊為雙,歷盡風霜未肯降。本是無心豈有怨,年年清艷照秋江。』善為此花寫照矣。」其實此詩不特善為此花寫照,並寫出了此花高傲的品質,正不在東籬秋菊之下。 木芙蓉花無毒,所以可入食譜。宋代林山人洪,曾采芙蓉花煮豆腐,紅白交錯,恍如雪霽之霞,名雪霽羹。孟蜀後主,以此花染繒作帳,名芙蓉帳。又於成都城上遍種芙蓉,每年秋深,四十里高下如錦如繡,因有錦城之稱。這是芙蓉佳話,可作談助。 第二輯 新西湖 一 西湖之美,很難用筆墨描寫,也很難用言語形容;只蘇東坡詩中「若把西湖比西子,淡妝濃抹總相宜」兩句,差足盡其一二。我已十多年不到西湖了,前幾年的某一個春季,忽然渴想西湖不已,竟見之於夢。記得明代張岱,因闊別西湖二十八載而作《西湖夢尋》一書,他說:「西湖無日不入吾夢中,而夢中之西湖,未嘗一日別余也。」我與有同感,因作《西湖夢尋》詩三十首,其第一首云:「我是西湖舊賓客,春來那不夢西湖。十年未見西湖面,還問西湖憶我無?」其他二十九首,簡直把西湖所有的名勝全都夢遊到了。 西湖之美,雖說很難用筆墨描寫,但是也有描寫得很好的,如宋代於國寶《風入松》詞和明代袁中郎《昭慶寺小記》。三十年前,我就是給這一詞一文吸引到西湖去的。於詞云:「一春常費買花錢。日日醉湖邊。玉驄慣識西湖路,驕嘶過、沽酒樓前。紅杏香中簫鼓,綠楊影里鞦韆。  暖風十里麗人天。花壓鬢雲偏。畫船載得春歸去,余情付、湖水湖煙。明日重扶殘醉,來尋陌上花鈿。」袁記中有云:「山色如蛾,花光似頰,溫風如酒,波紋若綾,才一舉頭,已不覺目酣神醉,此時欲下一語不得,大約如東阿王夢中初遇洛神時也。」這一詞一文,一寫動而一寫靜,各極其美,端的是不負西湖。 一九五五年四月一日,因送章太炎先生的靈柩安葬於西湖南屏山下,總算和闊別了十多年的西湖重又見面了。當我信步走到湖邊的時候,止不住哼著我所喜愛的一首趙秋舲的《西湖曲》:「長橋長,斷橋斷。妾意深,郎情短。西湖湖水十分清,流出桃花波太軟。」(調寄《花非花》)我一邊哼,一邊讓兩眼先來環遊一下,覺得現在的西湖,已是一個新西湖了。環湖所有亭台樓閣,都是紅紅綠綠的煥然一新,雖覺這種鮮艷的色彩有些兒刺眼,然而非此似乎也不足以見其新啊。 我們一行六人,雇了一艘遊艇泛湖去,預定作三小時之游,雖不住的下著雨,卻並不減低我們的遊興,反以一游雨湖為樂,昔人不是說晴湖不如雨湖嗎? 先到三潭印月,這裡因為亭榭和建築物較多,所以紅綠照眼,更覺得觸處皆新,惟有那三潭卻還保持它們的舊貌;因此記起我的那首《夢尋》詩來:「我是西湖舊賓客,每逢月夜夢三潭。記曾看月垂楊下,月色溶溶碧水涵。」料想月夜的三潭,一定是名副其實的。 不久,我們又冒雨上了遊艇,向西泠印社划去。四下里煙雨濛濛,南高峰、北高峰以及保俶塔等全都失了跡,湖面上倒像只有我們的一葉扁舟了。西泠印社大部分保持它舊有的風格,布置不俗;小龍泓一帶可以望到阮公墩,是最可流連的所在。我最欣賞那邊幾株懸崖形的老梅樹,鐵干虬枝,蒼古可喜,如果縮小了種在盆子裡,加以剪裁,可作案頭清供。可惜來遲了些,梅花都已謝了,只有一二株送春梅,還是紅若胭脂,似與桃花爭妍鬥豔一般。山下有堂,陳列著十圓、集圓等幾盆名蘭,而以素心荷瓣的雪香素為最;春蘭的花時已過,這幾盆大概是碩果僅存的了。堂左有一片空地,搭架張白布幔,陳列春蘭、蕙蘭、建蘭等千餘盆,真是洋洋大觀,見所未見;料知早一些來逢到春蘭的全盛時期,定然幽香四溢,令人如入眾香國咧。聽說管領這許多蘭花的,名諸友仁,是一位藝蘭專家,已有數十年的經驗。 二 西湖勝處太多了,來不及一一遍游,我們卻看上了虎跑。第二天早上便冒雨向虎跑進發。一行七人,除了我夫婦二人外,有汪旭初、謝孝思、范煙橋諸君。一路上談笑風生,逸情雲上。虎跑的泉水清冽可愛,記得往年在這裡品茗,曾用七八個銅子放在杯子裡,水雖高出杯口,卻並不外溢,足見水質之厚了。我們在泉畔喝龍井茶,津津有味,一連喝了好幾杯,竟如牛飲。因為連日下雨,澗泉水漲,從亂石間傾瀉而下,渹渹可聽。下山時我就胡謅了一首打油詩:「聽水聽風不費錢,杏花春雨自綿綿。獅峰龍井閒閒啜,一肚皮裝虎跑泉。」 第二個勝處,我們就看上了蘇堤。這一條蘇堤起南迄北,橫截湖中,為蘇東坡守杭時所築,中有六橋:一曰映波,二曰鎖瀾,三曰望山,四曰壓堤,五曰東浦,六曰跨虹,全堤長約八里,夾堤都種桃、柳。蘇堤春曉時,的是一片好景。 我們先從映波橋畔的「花港觀魚」游起,現在已闢作杭州市公園,拓地二三百畝,布置得楚楚可觀,一帶用刺杉木作成的走廊和兩座伸出湖灘的竹亭,朴雅可喜。有三株垂絲海棠,開得十分嬌艷,此時此際,不須「高燒銀燭照紅妝」了。一個方形的池子裡,紅魚無數,唼喋有聲,我雖非魚,也知魚樂,在池邊小立觀賞,恰符花港觀魚之實。 踏上映波橋,見橋身已新修,欄作淺碧色,似是水泥所築,柱頭獅子雕刻很精,疑是舊制,後問邵裴子先生,才知六橋全是用安徽的茶園石建成,而雕刻也全是新的,這成績實在太好了。我們邊走邊賞兩面的湖光山色,並欣賞那夾堤拂水的一株株垂柳,真的如入山陰道上,令人目不暇接。 走過了第三條望山橋,便見面湖一座紅色的小亭子裡,立著一塊「蘇堤春曉」的碑,微聞楊柳叢中鳥聲啁啾,活活的是春曉情景。遠望劉莊,一帶白牆黑瓦,還保持它舊有的風格,與湖山的景色很為調和。從第一橋到第五橋這一段,實在是蘇堤最美的所在,碧水青山綠楊柳,一一奔湊眼底,美不勝收。我還是破題兒第一遭走完這條蘇堤,真覺得是一種莫大的享受,雖走了八里多路,也樂而忘倦。 走過了第六條跨虹橋,已與市廛接近,景色稍差。汪旭老在我們七人中年事最高,跟著我們走,欲罷不能;而煙橋又嚷起肚子餓來,說鼻子裡好似聞到了酒香,要上樓外樓喝酒去。於是我的打油詩又來了:「一條橋又一條橋,行盡蘇堤第六橋。強步難為汪旭老,酒香饞煞范煙橋。」一陣子笑聲,把我們送上了樓外樓。 三 「峰從何處飛來?」「泉自幾時冷起?」這是前人對於飛來峰和冷泉的問句。當即有人答道:「峰從飛處飛來。」「泉自冷時冷起。」答如不答,很為玄妙,給我三十年來留下了深刻的印象,不能忘懷;而對於這靈隱的兩個名勝,也就起了特殊的好感。我的《西湖夢尋》詩中,曾有這麼一首:「我是西湖舊賓客,夢中靈隱任優遊。冷泉已冷何須熱,峰既飛來且小休。」於是我們在樓外樓醉飽之後,就向靈隱進發,大家虎虎有生氣。 一下汽車,立刻趕到飛來峰一線天那裡。峰石上繡滿苔蘚,經了雨,青翠欲滴。進洞後,仰望一線天,只如鵝眼錢那麼大,微微地透著光亮,若隱若現。出了洞,沿著石壁轉進,又進了幾個洞,彼此通連,好像在一座大廈里,由前廳進後廳,由右廂進左廂一般。往年我似乎沒有到過這裡,據說一部分還是近二年挖去了淤塞的泥土而溝通的。這一帶奇峰怪石,目不暇接。我和孝思倆邊走邊欣賞邊讚嘆,不肯放過一峰一石,覺得湖石所堆疊的假山,真是卑卑不足道。 對於飛來峰的評價,以明代張宗子和袁中郎兩篇小記中所說的最為精當。張記有云:「飛來峰稜層剔透,嵌空玲瓏,是米顛袖中一塊奇石,使有石癖者見之,必具袍笏下拜,不敢以稱謂簡褻,只以石丈呼之也。」袁記有云:「湖上諸峰,當以飛來峰為第一。峰石逾數十丈,而蒼翠玉立,渴虎奔猊,不足為其怒也。神呼鬼立,不足為其怪也。秋水暮煙,不足為其色也。顛書吳畫,不足為其變幻詰曲也。」二人對於飛來峰的傾倒,真的是情見乎詞。袁又有《戲題飛來峰》詩二首云:「試問飛來峰,未飛在何處。人世多少塵,何事飛不去。高古而鮮妍,楊班不能賦。」「白玉簇其顛,青蓮借其色。惟有虛空心,一片描不得。平生梅道人,丹青如不識。」高古而鮮妍,自是飛來峰的評,無怪楊班不能賦,梅道人描不得了。峰巒盡處,有一大片竹林,在雨中更見青翠,真有萬竿煙雨之妙。我們走到中間,流連了好一會,竹翠四匝,衣袂也似乎染綠了。 走過紅紅綠綠的春淙亭,直向冷泉亭趕去,那泉水渹渹之聲,早在歡迎我們。我在泉邊大石上坐了下來,看那一匹白練,從無數亂石之間奪路下瀉,沸喊作聲。古人曾說「此水聲帶金石,已先作歌舞聲矣」,比喻更為雋妙。唐代白樂天對冷泉也有很高的評價,他說:「山樹為蓋,岩谷為屏。雲從棟出,水與階平。坐而玩之,可濯足於床下;臥而狎之,可垂釣於枕上。潺湲潔澈,甘粹柔滑,眼目之囂,心舌之垢,不待盥滌,見輒除去。」我在這裡坐了半小時,真覺得俗塵萬斛,全都滌盡了,因口占一絕句:「桃李懨懨春寂寂,風風雨雨做清明。何如笠屐來靈隱,領略幽泉瀉玉聲。」 無錫印象 無錫是江蘇省著名的工業城市,生產能力極強,在祖國建設大計中起重大作用。它因地瀕太湖,山明水秀,又是一個著名的風景區,每逢春秋佳日,聯袂來游的人真是不少。往時交通不便,游錫的多從水道,如清代張寶臣詩云:「九龍山色何媚嫵,坐見白雲生縷縷。空濛散作波上煙,篷窗一夜蕭蕭雨。」又史胄司詩云:「九峰天半落,一棹夕陽過。客為游山盛,船因載水多。溪邊高士宅,月下榜人歌。好趁樵風便,輕船采芰荷。」現在公路四通八達,無論汽車、人力車,都可暢遊各處了。 我自一九五一年出席蘇南文學藝術工作者代表大會後,已與無錫闊別四年了,山色湖光,常縈夢寐。四年來建設上突飛猛進,市容煥然一新。最近又在錫山布置一個大公園,與惠山連接一起。江堅、錢鍾漢二市長很懇切地邀我前去看看,提供一些意見。五月七日因與蘇州市文物保管委員會和園林管理處同人同往觀光,作二日之游。 無錫大煙囪林林總總,足見工廠之多,工業的發達。新建築物也多了不少,多半是工人宿舍、工人住宅、工人休養所、工人子弟學校以及勞動模範的住宅等,對於工人的福利,設想周到。市中心有一個挺大的體育場,關於體育上的種種設備,應有盡有。城牆已拆除了,就在原址造了一條環市的大路,化無用為有用,於交通上貢獻很大。新無錫給予我的新印象,是十分深刻的。 錫山雖並不很高,只因山上有龍光寺的一座寶塔,全市到處可見,儼然與老大哥惠山分庭抗禮。我到了錫山之下,不由得想起昔人曾以「無錫錫山山無錫」七字作上聯,徵求下聯,一時大家都給難住了,對來對去,總覺不工。後來不知是誰,卻對以「平湖湖水水平湖」,字字工切,這才成了絕對。 當時由錢副市長等對我們說明他們布置公園的計劃,又給我們看了平面的圖樣和立體的模型,再加以實地觀察。據說和惠山連接起來,統稱為錫惠公園,占地共四百餘畝,布置煞費經營。我因笑道:「你們建設這個大公園,真是燕許大手筆,我們在蘇州搞園林,只能說是做小品文了。」 他們的設計確是很偉大的。正對著龍光寺寶塔的前沿地上,是裝設大門的所在,門內有一個正圓形的大噴水池,先已造成,中心用許多大大小小種類不同的石塊砌成了一大堆,上面裝著一個大噴水管,向天噴水,四周再有五個小噴水管,分頭噴出水來;而水泥塑就的那個圓形邊框上,又裝著五個小噴水管,向中心噴水,開了機栝之後,每個管子裡水柱一齊噴射,煞是好看!不過中心那個大石堆並無美感,我建議把它去除,改用水泥塑成大型蓮花五朵,配以蓮葉六七張,花可漆作紅、白、淡綠諸色,葉作綠色,每朵花心中裝一水管,可同時仰噴;邊框上的小噴水管上,也用水泥塑蓮花一朵,可全作白色。我以為這樣的變換一下,一定是可以增進美觀的。 噴水池的後面,他們計劃建造一座大廳,定名民主廳,這是一個中心大建築物,在這大公園中確是必要的。左旁闢地二十餘畝,全種牡丹花,定名牡丹塢。蘇州市文管會謝孝思主任以為面積太大了,哪有這麼多的牡丹種上去,不如改為百花塢,可種多種多樣的花樹,一年四季,開花不絕,豈不很好?我立時附議贊同,說百花塢太好了,恰恰符合「百花齊放,推陳出新」那句名言。況且牡丹既沒有這麼多,而開花的日期也太短,不到十天就凋謝了,倘下了大雨,壽命更短,所以二十多畝地全種牡丹是不適宜的。 我們又建議在大門左右一帶要造些亭榭走廊等,可讓遊人歇腳,夏季如果突然下雨,也可就近躲避。我們又建議環山開一小河,與原有的池塘連接起來,在水面比較寬大的所在,可將開河挖起的泥土堆一小島。有了這麼一條河,錫山就不覺得太乾燥了;一面可置辦小船若干艘,供遊人打槳作水嬉,那麼遊園更有興趣。 錫山本是荒山,樹木不多,近來山上山下已經綠化,他們從各地買了大宗的花樹、果樹、常綠樹來,全都種在這裡,好似當作一個樹木的倉庫;可是種的時候,似乎並沒計劃,未免雜亂無章。我因此建議,今冬要把它們分門別類,重行布置。在小小的土山上,不妨全種桂花樹,金桂、銀桂、丹桂、天竺桂,聚族而居,使小隊登臨時,作小山叢桂之想。在山坳里較低的所在,不妨全種桃樹,結實的桃花也好,單供觀賞的碧桃也好,使人到了這裡,好像武陵漁父身入桃花源了。山坡上較高的所在,不妨全種梅樹,那麼梅花時節,這裡也就是一片香雪海咧。至於河邊池畔,那麼垂柳啊、芙蓉啊、楊樹啊,也可隨處安排,各得其所。此外,數量不多的花樹、果樹,不妨悉數容納到百花塢里去,也不會茫無所歸的。 惠山又名九龍山,因為它有九峰之故。我們從錫山下徒步而往,不多時就到了。從大門起以達最高處的雲起樓,都已穿上了鮮艷的新裝,簡直認不出它的舊面目來。只有聽松石依然故我,傲然地躺在那裡,而它身上的那座聽松亭卻打扮得紅紅綠綠,分外富麗,相形之下,未免不稱。漪瀾堂前的方池,仍然如舊,魚卻似乎少了。惠泉沒有甚麼改變,泉水也澄清如昔,不愧「天下第二泉」之稱。由隔紅塵徑拾級而登雲起樓,高瞻遠矚,心目為之一暢。此樓雖經整修,卻仍保持樸素的風格,而我們也就欣賞它的樸素。 太湖三萬六千頃,汪洋浩瀚,雄壯非常,與杭州西湖的嫵媚,各有千秋。無錫的好處就在於有很多地區,都沿著太湖。而太湖之美,無論是春、夏、秋、冬,四季皆同,湖上風光,總使人覺得爽心悅目的。 無錫不但占有了大部分的太湖,而西北更有芙蓉湖,簡稱蓉湖,因此無錫又有蓉湖之稱。有名的黃婆墩,一名小金山,就在蓉湖中,風景不惡。蓉湖面積較小,而也有清幽的去處,足供流連的;如清代詞人楊蓉裳有《洞仙歌》詞《憶蓉湖》云:「故鄉雲水,憶蓉湖佳絕。滑笏波光漾春色。何時歸計准,小坐苔磯,衣塵浣、俯照明漪千尺。  昨宵清夢好,柔櫓咿啞,驚起輕鷗度環碧。略彴夕陽斜,穿過前灣,林影外、煙巒層疊。有三兩、漁舟傍桃花,看網出銀鱗,一罾紅雪。」市內舊有蓉湖公園,至今尚在,雖已失修,卻也質樸可喜;有好多老樹和大株的杜鵑花,都是很難得的。 漁莊和蠡園已打成一片,修葺一新。一條曲折的長廊,很為可愛,它就把兩個園子像連鎖一般連起來了。壁上的漏窗,全用瓦片砌成種種圖案,各各不同,足見工人弟兄的智慧。漁莊方面新建了四座對照的亭子,紅紅綠綠的,似乎過於富麗;可是兩園都借景於太湖,而且是太湖最美的所在,這是可取的。 黿頭渚並沒多大變動,在無錫園林中仍可獨占鰲頭,因為它地點選擇得特別好,真的是湖山勝處。我最愛燈塔附近伸入水中的一帶磐石,坐在那裡望湖,真可把俗塵萬斛,全都洗盡,而胸襟也頓覺拓寬了。這一天有來吾國參加五一勞動節祝典的各國工會代表團團員數十人來游,歌呼歡笑,使黿頭渚更覺虎虎有生氣。 從黿頭渚最高處抄過山後去,見有一片松林,全是短小精悍的老松,可作盆栽,直看得我饞涎欲滴。一路過去,又到了一個湖山勝處,俗稱陳家花園。據聞先前有粵人陳某在這裡慘澹經營,後因抗戰作罷,荒廢至今。他在山頂造了一亭,三面見湖,又種了不少花樹、果樹,蔚為大觀,而布置泉石,也別具匠心,要是好好地整修一下,那麼與黿頭渚可以媲美了。 上方山 「擬策孤筇避冶遊,上方一塔俯清秋。太湖夜照山靈影,頑福甘心讓虎丘。」 這是清代詩人龔定盦《己亥雜詩》中詠上方山的一首。上方山在吳縣西南十二里的石湖上,又名楞伽山。山頂有楞伽寺,又名上方寺。寺旁有一塔巋峙,共七層,是隋代大業四年吳郡太守李顯所建,嚴德盛撰有塔銘。據說「以九舍利置其中,金瓶外重,石槨周護,留諸弗朽,遇劫火而不燒,守諸不移,漂劫水而不易」。果然自隋代至今,依然兀立山上,為石湖上一大好點綴品,上方山要是少此一塔,未免減色了。 我對於上方山並無好感,以為它既沒有甚麼奇峰怪石,也沒有甚麼古樹叢林,實在太平凡了。可是唐代大詩人白居易、皮日休、陸龜蒙等都有題詠,給與它很高的評價。此外,如許渾詩云:「碧煙秋寺泛湖來,水浸城根古堞摧。盡日傷心人不見,石榴花滿舊樓台。」張祜詩云:「樓台山半腹,又此一經行。樹隔夫差苑,溪連勾踐城。上坡松徑澀,深坐石池清。況是西峰頂,淒涼故國情。」唐以下千百年間,也有不少詩人詞客,加以歌頌。大約古代的上方山,確是一個可以流連的所在。據徐鳴時《橫溪錄》載,寺舊有白雲徑、清鏡閣、雙冷泉、楞伽室、藏暉齋、先月樓、青蓮峰諸勝,而現在全都沒有了。山的東南麓,有普陀岩,有石池、石樑。清高宗南巡時,曾到過這裡。我卻沒有留心到,將來定要去尋訪一下。 明代袁宏道,遊了上方山,曾把它和虎丘作比。他說:「余嘗謂上方山勝,虎丘以他山勝。虎丘如冶女艷妝,掩映簾箔;上方如披褐道士,丰神特秀。兩者孰優劣哉?亦各從所好也矣。」他說上方山的丰神特秀,多分是得力於石湖之故,這是虎丘所比不上的。至於古蹟之多,如劍池、千人石、憨憨泉等,又豈上方所可比擬,那就該讓虎丘獨有千古了。又清代詞人陳維崧(其年)游上方山楞伽寺,恰值微雨,以《念奴嬌》一詞記其事:「石湖一幅,似春羅鋪在,楞伽山下。上有叢祠熒賽火,照遍盤門萬瓦。白馬三郎,青溪小妹,繡幔搖春夜。憑闌遙望,水雲蒼莽難畫。  來往招颭花枝,蘸些微雨,倍覺添妖冶。鬢縷柳絲都一樣,總受東風飄灑。亂石陂陀,群峰峭蒨,滿徑沾蘭麝。半湖純黑,伍胥潮又來也。」這一闋詞,也把上方山描寫得很好,而石湖確是給它借光不少的。 陳詞中所謂「上有叢祠熒賽火」,也許是說的五通祠吧?祠供五通神,巫覡藉以斂錢,說得活靈活現。康熙二十四年,巡撫湯斌把這祠摧毀了,並投其像於太湖中。在那個時代,居然能破除迷信,的是難能可貴的事。後來雖有人曾重塑一像,供奉如舊;而到了一九二九年間,吳縣令王引才又效法湯斌,把那像沉到石湖裡去,一時香火斷絕。 蘇州市園林修整委員會,除整修了許多舊園林外,準備在明後年把石湖和上方山整理一下,以供公眾的遊覽。我以為石湖自有遊覽的價值,而上方山非用人工點綴一下不可。第一要著,就得多種些樹木,使它綠化;而湮沒了的亂石陂陀,也須使它們全部顯現出來,重見天日,那麼登眺時就大有可觀,而上方一塔,也不覺得寂寞了。 雙塔 二十二年以前,我買宅蘇州甫橋西街的王長河頭,就開始和雙塔相見了。除了抗日戰爭的八年間避地他鄉,和雙塔闊別了八年外,幾乎天天和它們相見。雖然開出後門來一抬頭就可望見它們,還是不知足。因此當初就挖深了一個池子,將挖出的泥土堆了一座土山,種了好多株花樹、果樹,而在這土山的最高處搭了一隻刺杉木的六角亭子,可以從兩株高柳的條條柳線中,遠遠望見那巍巍雙塔。因此我就給這亭子命名「亭亭」,和「塔塔」作了對稱。從此我不須開門,也可在這亭亭里隨時和雙塔相見了。 雙塔位在定慧寺巷唐代咸通年間中州人盛楚所捐建的般若院內。這般若院知道的人較少,因了雙塔之故,就俗稱雙塔寺。這兩座塔根據壽寧寺修塔碑記,各有一個名稱,一名舍利塔,一名功德塔,是宋代雍熙年間由王文罕捐建的。明嘉靖元年七月間,東塔頂上的銅輪突被大風吹毀。後由居士馬祖曉集資修復。到清代道光元年又重行修葺過。從太平天國起義百餘年來,從未修過,以致東塔的頂端傾側在一邊,所有磚瓦也剝落了不少。一九五四年秋,蘇州市園林修整委員會得了省方的指示,鳩工庀材,將這東塔從事修理,頂端扶正,塔身也煥然一新。將來還須修理西塔。從此以後,這唐代的名跡,可以永久地保持下去了。 雙塔共有七級,只因內無階梯,不能登臨。據說內部有宋代墨跡,是用毛筆寫成的,很可寶貴。在明代曾放過燈,盛況可想。詩人張鳳翼有《觀雙塔放燈》詩云:「岧嶢雁塔粲繁星,晃漾渾疑不夜城。雙闕中分河影亂,兩峰高並月華清。蓮花競證三生果,火樹齊開四照明。漫向空中窺色相,還將上界獨題名。」可惜現在不放燈了。如果放起燈來,那麼我那去年新建的花延年閣北窗口,倒是一個看燈最好的所在。 安吉老畫師吳昌碩,曾在蘇州作寓公,住過好些時候。蘇州的好多名勝之區,都印過他老人家的屐痕,雙塔寺也到過幾次。他的詩集中有《雙塔寺寄友人》五律一首云:「雙塔倚林表,危樓此暫棲。濕雲低渡鳥,朝日亂鳴雞。入望煙蕪冷,懷人浦樹迷。黃華故園好,昨夜夢苕西。」 賣花聲 花是人人愛好的。家有花園的,當然四季都有花看,不論是盆花啊,瓶花啊,可以經常作屋中點綴,案頭供養,朝夕相對著,自覺心曠神怡。要是家裡沒有花園的,那就不得不求之市上賣花人之手。買了盆花,可多供幾天,倘買折枝花插瓶,也有二三天可供觀賞,而一室之內,頓覺生氣勃勃了。 市聲種種不一,而以賣花聲最為動聽。詩人詞客,往往用作吟詠的題材;詞牌中就有「賣花聲」一調,足見詞客愛好之甚了。清代彭羿仁有《霜天曉角》詠賣花聲云:「睡起煎茶。聽低聲賣花。留住賣花人問,紅杏下、是誰家。  兒家花肯賒,卻憐花瘦些。花瘦關卿何事,且插朵、玉釵斜。」黃仲則有《即席分賦得賣花聲》七律二首云:「何處來行有腳春?一聲聲喚最圓勻。也經古巷何妨陋,亦上荊釵不厭貧。過早慣驚眠雨客,聽多偏是惜花人。絕憐兒女深閨事,輕放犀梳側耳頻。」「摘向筠籃露未收,喚來深巷去還留。一堤杏雨寒初減,萬枕梨雲夢忽流。臨鏡不妨來更早,惜花無奈聽成愁。憐他齒頰生香處,不在枝頭在擔頭。」這兩首詩把賣花人的喚,買花人的聽,全都淋漓盡致地寫了出來。 吳儂軟語,原已歷歷可聽,而「一聲聲喚最圓勻」,那無過於喚賣白蘭花的蘇州女兒了。這班賣花女,大多數是從虎丘來的。因為虎丘一帶,培養白蘭花的花農最多。初夏白蘭含蕊時,就摘下來賣與茶花生產合作社去窨花。那些過剩而已半開的花,那就不得不叫女兒們到市上去喚賣了。我曾有小令《浣溪紗》詠賣花女云:「生小吳娃臉似霞。鶯聲嘹嚦破喧譁。長街喚賣白蘭花。  借問兒家何處是,虎丘山腳水之涯。回眸一笑髻鬟斜。」除了白蘭花外,也有喚賣含笑花(俗呼香蕉花,因它含有香蕉的香氣)、玫瑰花、玳玳花的;到了端午節後,茉莉花也可上市了。 南宋時,會稽城南上原陳翁,以賣花為業,得了錢全去買酒喝,又不喜獨酌,往往拉了朋友們同醉。有一天,詩人陸放翁偶過他家訪問,見敗屋一間,妻子正饑寒交迫,而陳翁已爛醉如泥了。放翁詠以詩云:「君不見會稽城南賣花翁,以花為糧如蜜蜂。朝賣一枝紫,暮賣一枝紅。屋破見青天,盎中米常空。賣花得錢送酒家,取酒盡時還賣花。春春花開豈有極,日日我醉終無涯。亦不知天子殿前宣白麻,亦不知相公門前築堤沙。客來與語不能答,但見醉發覆面垂髿髿。」明代劉伯溫題其後云:「君不見會稽山陰賣花叟,賣花得錢即買酒。東方日出照紫陌,此叟已作醉鄉客。破屋含星席作門,濕螢生灶花滿園。五更風顛雨聲惡,不憂屋倒憂花落。賣花叟,但願四海無塵沙,有人賣酒仍賣花。」此翁在陸、劉筆下,寫成一位高士模樣;可是他賣了花只管自己買酒喝,不顧妻子饑寒,雖能生產,而不知節約,實在是不足為訓的。 農曆四月十四日,據民間傳說,是所謂八仙之一呂純陽的生日,蘇州市閶門內福濟觀,前後三天,廟前的東中市一帶有花市,城內和四鄉的花販花農都來趕集,花草樹木,夾道陳列求售。愛花的男女老少,趨之若鶩。 花雨繽紛春去了 春光好時,百花齊放,經過了二十四番花信,那麼花事已了,春也去了。據說每年從小寒到穀雨,合八氣,得四個月,每氣管十五天,每五天一候,八氣計共二十四候,每候以一花的風信應之。小寒一候梅花,二候山茶,三候水仙。大寒一候瑞香,二候菊花,三候山礬。立春一候迎春,二候櫻桃,三候望春。雨水一候菜花,二候杏花,三候李花。驚蟄一候桃花,二候棣棠,三候薔薇。春分一候海棠,二候梨花,三候木蘭。清明一候桐花,二候麥花,三候柳花。穀雨一候牡丹,二候酴醿,三候楝花。這二十四番花信,很為準確,你只要一見楝樹上開滿了花,那就知道春要向你告別了。 每逢梅花爛漫地開放的時節,春就悄悄地到了人間,使人頓覺周身有了生氣。可是春很無賴,來去飄忽,活像是偷兒的行徑,不上幾時,就在我們不知不覺間偷偷地走了。我曾胡謅了一闋《蝶戀花》詞譴責它:「正是緗梅初綻候,駘蕩春光,便向人間透。十雨五風頻挑逗,江城處處花如繡。  恨殺春光留不久,來也偷來,走也偷偷走。綠漸肥時紅漸瘦,防它一去難追究。」但是盡你恨恨地譴責它,或苦苦地挽留它,它還是悄沒聲兒的溜走了。 古人對於春之去,也有不勝其依戀而含著怨恨的。詞中的代表作,如宋代黃山谷《清平樂》云:「春歸何處。寂寞無行路。若有人知春去處,喚取歸來同住。  春無蹤跡誰知。除非問取黃鸝。百囀無人能解,因風飛過薔薇。」辛稼軒《祝英台近》云:「寶釵分,桃葉渡,煙柳暗南浦。怕上層樓,十日九風雨。斷腸點點飛紅,都無人管,便誰勸、流鶯聲住。  鬢邊覷,試把花卜歸期,才簪又重數。羅帳燈昏,哽咽夢中語。是他春帶愁來,春歸何處,卻不解、帶將愁去。」又釋子如晦句云:「有意送春歸,無計留春住。畢竟年年用著來,何似休歸去。」連這心無掛礙的和尚,也想留住春光,勸它不要歸去了。然而想得開的人也未嘗沒有,如秦觀云:「節物相催各自新,痴心兒女挽留春。芳菲歇去何須恨,夏木陰陰正可人。」楊萬里云:「只餘三日便清和,盡放春歸莫恨他。落盡千花飛盡絮,留春肯住欲如何。」末一語問得好,怕誰也回不出話來。清代俞曲園曾以「花落春長在」一句擅名,因以「春在」名其堂,花落了,春去了,只當它長在,這倒也是一種阿Q式的自慰。 春既挽留不住,那麼還是送它走吧。明代唐伯虎與社友們攜酒桃花塢園中送春,酒酣賦詩,曾有「三月盡頭剛立夏,一杯新酒送殘春」、「夜與琴心爭密燭,酒和香篆送花神」等句。此外清代騷人墨客,也有柬約知友作送春之會的,如李鍈柬云:「春色三分,一分流水,二分塵土矣。零落如許,可不至郊外一游乎?縱不能留春,亦當送春,春未必不待我於枝頭葉底也。」又徐菊如柬云:「洛陽事了,花雨繽紛,欲攜斗酒,為春作祖餞,公有意聽黃鸝乎?長干一片綠,是我兩人醉錦裀矣。」這二人以樂觀的態度去送春,是合理的。好在今年送去了春,明年此時,春還是要來的啊。 清明時節 清明時節,往往多雨,所以唐人詩中,曾有「清明時節雨紛紛,路上行人慾斷魂」之句。一九五五年自入春以來,分外的多雨,所謂杏花春雨江南,竟做得十足,連杏花也給打壞了。直到清明前二天,才放晴起來,使人胸襟為之一暢。清明那天,蘇州市各園林中,遊人絡繹。虎丘千人石畔,擠得水泄不通。各處掃墓的人也不少。清代周宗泰《姑蘇竹枝詞》云:「衣冠稽首祖塋前,盤供山神化楮錢。欲覓斷魂何處去?棠梨花落雨余天。」這一首詩,也是為掃墓而作的。 鄰兒到我的園子裡來,摘了好幾枝楊柳,插在他家門上;又做了幾個楊柳球,給小姑娘們戴在頭上。據老年人說,娘兒們戴了楊柳,可使紅顏不老。所以《江震志》稱:「清明,男女咸戴楊柳。諺雲『清明不戴柳,紅顏成皓首』。」吳曼雲《江鄉節物詞》有云:「新火才從竹屋分,綠煙吹作雨紛紛。楊柳最是無情物,也逐春風上鬢雲。」他詠的是杭州清明的風俗,正與蘇州的風俗相同。 清代詞人陳其年有《清明後一日吳閶道中作》調寄《南鄉子》第二體有云:「卷絮搓綿,雪滿山頭是紙錢。門外桃花牆內女,尋春路,昨日子規啼血處。」又云:「才過清明,東風怯舞不勝情,紅袖樓頭遙徙倚。垂楊里,陣陣紙鳶扶不起。」前一首是詠的掃墓尋春,而後一首分明是放斷鷂了。紙鳶,俗稱鷂子,春初每逢晴日,孩子們每以放鷂子為樂。楊韞華《山塘棹歌》有云:「春衣稱體近清明,風急鷂鞭處處鳴。忽聽兒童齊拍手,松梢吹落美人箏。」所謂鷂鞭,是用竹蘆粘簧縛在鷂子的背上,遇風喤喤作聲,很為動聽。我在童年時,也很喜歡這玩意兒。照例放鷂子到清明後為止,稱為放斷鷂。 清明前二日為寒食節,一說是前三日。洛陽人家每逢寒食日,裝萬花輿,煮桃花粥。蘇州風俗用穱麥苜蓿搗汁,和糯米作青粉團,以赤豆沙為餡,清香可口,這是祭祖時所不可少的。 清明日,舊時還有淘井的風俗,大概也是為了要使井水清明之故。據舊籍中載,蘇東坡在黃州時,夢中聽得高僧參寥朗誦所作新詩,醒後記起兩句:「寒食清明都過了,石泉槐火一時新。」夢中嘗問:「火固新了,泉為甚麼新?」參寥答道:「只因清明日俗尚淘井,所以泉水也新了。」這淘井的風俗,倒是衛生之道。蘇州人家幾乎家家有井,可是清明日淘井這回事,卻早就沒有了。 宋代名臣范成大歸隱蘇州石湖,對於鄉村節景,都喜發為吟詠,如「石門桃綠清明市,洞口桃花上巳山」、「桃杏滿村春似錦,踏歌椎鼓過清明」諸句,讀之使人神往。至於《四時田園雜興》諸作,描寫農家樂事,也確是大可一讀的。 端午景 農曆五月五日,俗稱端午節或端陽節,也有稱為重五節、天中節的。蘇州、上海一帶舊俗,人家門前都得掛菖蒲、艾蓬;婦女頭上都得戴艾葉、榴花;孩子們身穿畫著老虎的黃布衫,更將雄黃酒在他們額上寫一「王」字;並佩帶綢制健人、雄黃荷包、裊絨銅錢、獨瓤網蒜等一串。這一切都稱為端午景。 舊時有的人家,還得在客堂里掛上一幅鍾馗的畫像,因為他能殺鬼之故。蒲蓬除掛在門上外,還要掛在床上,以蒲作劍,以蓬作鞭,再配上一個錘子形的蒜頭,據說這都是用以嚇退鬼物的。清代詩人吳曼雲《江鄉節物詞》詠之以詩:「蒲劍截蒲為之,利以殺鬼,醉舞婆娑,老魅亦當退避。『破他鬼膽試新硎,三尺光瑩石上青。醉里偶然歌斫地,只憐蒲柳易先零。』」末句調侃得妙,足以破除迷信。此外,又在門上、床上張貼用彩紙畫成的蛇、蠍、蜈蚣、壁虎、蜘蛛等五毒符,並在每一間房中用銅腳爐焚燒蒼朮、白芷、芸香等,再點上一根蚊煙條,直燒得煙霧騰騰,都是用以辟邪去毒的。這些舊風俗雖似近於迷信,實在也是一種衛生運動。 孩子們所佩帶的健人等物,我在幼年時代也曾佩帶過的。先母工女紅,所以也善於做這小玩意兒。所謂健人者,是用彩綢縫製的一個小孩子,騎在一頭小老虎背上,下面再加上裊絨的小銅錢,裊絲的小角黍,綢制的小荷包,內裝雄黃或衣香。這幾件東西用絲線聯成一串,五色斑斕,美麗悅目,這倒又是舊時代婦女們一種精細的手工藝。為了給愛子愛女辟邪健身,她們是不惜工本的。此外,又有所謂長壽線,是用五色的絲線編就,縛在孩子們的臂上,男左女右,用以驗看將來的胖或瘦,線寬則瘦,線緊那就胖了。吳曼雲有詩云:「編成雜組費功深,絡素輕於纏臂金。笑語玉郎還憶否?年時五彩結同心。」 端午景中最有意義的兩件事是裹角黍和劃龍船,都是用以紀念我們的愛國大詩人屈原的。角黍俗稱粽子,用菰葉裹了糯米製成,中間以豬肉或豬油豆沙為餡,作三角形,因名角黍。據說角黍創始於屈原的姊姊,從前每逢端午,人家用竹筒盛了米,投在水中祭屈原,以表敬意。角黍就是從竹筒盛米演變出來的。可是後來人家裹了角黍,只為滿足口腹之慾,再也想不到投水祭屈原了。龍船競渡,三十餘年前我住在上海時,曾到黃浦江邊去躬與其盛。船共兩艘,用彩綢扎滿船身,龍頭和龍尾都是特製的。划船的青年們頭裹彩帕,身穿彩衣彩袴,雄赳赳氣昂昂地把住了槳,鑼鼓喧天聲中,兩艘龍船彼此競賽,倏前倏後,各不相下,直到奪得了錦標才罷。相傳這端午競渡的舊俗,也是為了憑弔屈原自沉汨羅而作,並不是單單鬧著玩的。宋代吳禮之有《喜遷鶯》詞云:「梅霖初歇。正絳色海榴,爭開佳節。角黍包金,香蒲切玉,是處玳筵羅列。鬥巧已輸年少,玉腕彩絲雙結。艤畫舫,見龍舟兩兩,波心齊發。  奇絕。難畫處。激起浪花,翻作湖間雪。畫鼓轟雷,紅旗掣電,奪罷錦標方徹。望中水天日暮,猶自珠簾高揭。棹歸晚,載荷香十里,一鉤新月。」這詞中對於端午景都略有詠及,而描寫龍船競渡,更有頰上添毫之妙。 花竹幽窗午夢長 「花竹幽窗午夢長,此中與世暫相忘。華山處士如容見,不覓仙方覓睡方。」 這是古人一首歌頌午睡的詩,極言午睡的好處。 不但古人歌頌午睡,就是近代一般學者,也說午睡是衛生之道,可息養身心,調節精神,自下午以至夜晚,樂而忘倦;對於工作上自有意想不到的效力。從前孔子的高足宰予,喜歡午睡,原也是衛生之道;而孔老夫子板起了老師面孔,竟說他如朽木之不可雕,實在是錯了。 我有好幾位文藝界和教育界的朋友,在每天吃過午飯之後,呵欠一打,睡魔立刻應召而來,於是脫衣上床,小睡半小時或一小時,習以為常,一年四季,天天如此;而有的只要在椅上靠這麼十分鐘或一刻鐘,也就滿足了。我本來也喜歡午睡,很羨慕陶淵明高臥北窗,作羲皇上人。無奈我胡思亂想,觸緒紛來,每天雖試作午睡,硬把一顆頭放到枕上去,緊閉了一雙眼睛,做足工夫,可是心如風車,不能寧靜,因此午睡是往往失敗的。記得那年傳來了日寇投降抗戰勝利的喜訊的一天,八年間沉鬱苦悶的心境,頓時豁然開朗,曾享受過一次非常甜美的午睡,這是值得紀念的。 午睡的時間,也要自己規定以半小時或一小時為限,太久了就要耽誤工作,耽誤正事,所以千萬不可仿效古人放任自流的午睡。如陸放翁詩:「相對蒲團睡味長,主人與客兩相忘。須臾客去主人覺,一半西窗無夕陽。」又釋有規詩:「讀書已覺眉棱重,就枕方欣骨節和。睡起不知天早晚,西窗殘日已無多。」像這樣一睡就是半天的午睡,誤事實多,萬萬要不得! 我以為午睡最適宜的季節,無過於夏季;因為午刻赤日行天,揮汗如雨,使人容易睏倦,也就容易入睡了。每年炎夏一到,我雖並不天天作午睡,而一有機會,總得享受一下。清代詞人陳其年有《南柯子》一闋詠午睡云:「磁枕搖新竹,藤床蔭瘦桐。人間亦有廣寒宮。半畝荷亭,幾陣藕絲風。簟滑涼於水,幬虛翠若空。花陰得失鬧雞蟲。覺後掀髯,一笑夕陽紅。」這一首詞,大可為我寫照;不過我沒有髯,無從掀起,而我也不會睡到夕陽紅時的。 清代李笠翁,對於夏季的午睡也是盡力宣傳的。他說:「午睡之樂,倍於黃昏,三時皆所不宜,而獨宜於長夏;非私之也,長夏之一日,可抵殘冬之二日,長夏之一夜,不敵殘冬之半夜,使止息於夜而不息於晝,是以一分之逸,敵四分之勞,精力幾何,其能堪此?況暑氣鑠金,當之未有不倦者。倦極而眠,猶飢之得食,渴之得飲,養生之計,未有善於此者。」這一篇大道理,說得頭頭是道。真的是吾道不孤,獲得了這一位夏天午睡的擁護者。 檀香扇 四十年以前,上海盛行一種小扇子,長不過三寸余,除了以象牙玳瑁為骨外,更有用檀香來做的,好在搖動時不但清風徐來,還可以聞到幽香馥馥,比了象牙扇、玳瑁扇更勝一著。當時女子們都很愛好,幾乎人手一柄。 這種檀香小扇,自以女用為宜;後來便又流行了一種檀香骨的大扇,那就專給男子們用的了。二十餘年前,我有一柄足長一尺二寸的檀香扇,兩根一寸多闊的大骨上,有一位署名古吳子安所刻的漢代金石文字,小骨只有九根,扇面上一面由名藝人梅蘭芳給我畫的芭蕉碧桃,一面由袁寒雲給我寫的《題紫羅蘭神造象詩》。詩是七絕二首,也是他所做的。書畫都可寶貴,我至今珍藏著。記得抗日戰爭勝利、日本投降消息傳來的那天,我帶著此扇,手舞足蹈地往訪老友陳定山,報這喜訊。定山就在梅君所畫的芭蕉葉上題了二十八字:「懷素嘗為蕉葉書,廣文丹柿閉門居。海陬忽聽歡雷動,從此昇平百慮無。」這也是很可留作永久紀念的。所可惜的,時隔二十多年,那檀香已淡至欲無了。 近幾年來,檀香小扇又流行起來,並且流行到了國外去,為蘇聯和其他人民民主國家的朋友們所喜愛,每年源源輸出,數量驚人。那扇骨的製作很為精細,而扇面上所畫的花卉或仕女,也十分工致,色彩更鮮艷得很。過去幾乎都由上海王星記箋扇號所包辦,扇骨大都歸蘇州摺扇業工人製作,而畫則由上海、杭州、蘇州等各地畫家分任。最近蘇州方面,已由手工藝局親自掌握,開始大量生產。據說莫斯科人都熱愛我們的檀香扇,曾有兩位蘇聯專家特地到蘇州來參觀檀香扇製作的情況。一般摺扇業的工人十分興奮,由工會召集了二百多個工人,舉行生產動員大會,大家立下決心,要做出特別優美的檀香扇來,供給國際友人使用。各單位還訂立了生產公約,要各自小心謹慎地干去。鋸工們要設計鋸法,或橫鋸,或斜鋸,避免裂縫蛀洞和黑斑等種種毛病。拉花工人們要小心地不把扇骨拉壞。糊扇面的工人們要小心地不使扇面的夾里起泡。 老友蔡震淵畫師,是個工於在檀香扇扇面上繪畫花卉的專家,已有了一年多的經驗。我曾見過他的作品,在那絹質的扇面上畫著工筆的牡丹花,大抵是五朵花,設色各各不同,再加上很多的綠葉,工作是十分繁重的。除了牡丹花以外,或畫罌粟花,或畫菊花,每面或五朵或七朵,也一樣的要工細而鮮艷。畫仕女的,總得畫兩個美女,再加上布景,以園林景為多,比了畫花卉似乎更為細緻。最近他們十多位畫師,已加入了合作社,每天聚在一起研究,一起工作。蔡畫師原是識途老馬,正很熱情地在幫助他的畫友,共求精進。 鴨話 我於鴨頗有好感,是早年讀了蘇東坡「竹外桃花三兩枝,春江水暖鴨先知」兩句詩引起來的。其實鴨的羽毛並不美觀,而鳴聲呷呷,聽了也覺可厭。可是說到口腹之慾,那麼我愛鴨實在愛雞之上。往年在上海時,常吃香酥鴨;在蘇州時,常吃母油鴨,不用說都是席上之珍。而二十餘年前在揚州吃過的爛鴨魚翅,入口而化,以後卻不可復再,思之垂涎!亡妻鳳君在世時,善制八寶鴨,可稱美味。現在雖能仿製,但是舉箸辛酸,難饜口腹了。 唐代大詩人陸龜蒙(魯望),有愛鴨之說。而翻遍了他所作的《笠澤叢書》四卷,《補遺》一卷,竟沒有一首詠鴨的詩,一篇說鴨的文,檢看其他舊籍,也無所得。最近才在《蘇州府志》中找到一個線索。據載,吳江縣東門外長橋北有鴨漪亭,與垂虹亭相對,俗呼阿姨亭,相傳陸龜蒙養鴨於此,故名。清代張霨詠以詩云:「天隨意氣自軒舉(按,陸別號天隨子),甫里松陵無定處。扁舟乘興往復還,瀟灑常為風月主。滬瀆曾留漁具詩,鴨群仍聚清江渚。何人築亭號鴨漪,煙光山色相容與。千年軼事人爭羨,流傳不典混土語。阿姨之名誰附會,命意得毋太齟齬。魯魚亥豕自昔然,稗史街談任所取。讀書論古誠大難,誠勿隨人相爾汝。詩成不覺粲然笑,山川每附嬌兒女。小姑曾說嫁彭郎,不知阿姨今日更誰侶。」一結調詼入妙。又據《中吳紀聞》說:陸魯望有鬥鴨一欄,鴨都養得很馴,有一天有驛使經過,發彈打死了最好的一頭;陸忙道:「這頭鴨能作人言,將附蘇州名下進貢皇朝,你怎麼把它殺死了!」驛使一慌,把身上帶的錢全都給了他,想塞住他的口,一面問這鴨能說些甚麼話?陸答道:「它能自呼其名。」驛使又氣又好笑,拂袖上馬。陸連忙喚住,還了錢,笑道:「我只和你開開玩笑罷了。」原來鴨的鳴聲呷呷,都好像是在自呼其名,想不到這位大詩人倒也是滑稽之雄,善於作弄人的。 三國時,吳建昌侯孫慮喜鬥鴨,在堂前作鬥鴨欄,能使小巧;陸遜正色規勸道:「君侯該勤覽經典,怎的弄這玩意?」孫很肯聽話,就把鴨欄毀了。湖南臨湘有鴨欄磯,也是孫慮鬥鴨之所。唐代李邕作《鬥鴨賦》,起句「東吳王孫,笑傲閶門」,就指的孫慮;中段記鴨斗云:「於是乎會合紛泊,崩奔鼓作。集如異國之同盟,散若諸侯之背約。迭為擒縱,更為觸搏。或離披以折衝,或奮振以前卻。始戮力兮決勝,終追飛兮襲弱。聳謂驚鴻,回疑返鵲。逼仄兮掣裔,聯翩兮踴躍。忽驚迸以差池,倏沉浮而閃爍。號噪兮沸亂,傾耳為之無聞;超騰兮往來,澄潭為之潰濩。(下略)」鬥鴨之風,早就沒落,讀了這段文字,可以窺見群鴨作水戰的情景,十分生動。 鴨在幼小的時候,披著一身鵝黃色的羽毛,恰如絨球著地滾動,頗為好看。長大之後,可就不美了。元代揭傒斯詠小鴨云:「春草細還生,春雛養漸成。茸茸毛色起,應解自呼名。」鴨與鵝是好朋友,常常在一起玩,宋晁補之《春日》云:「陰陰溪曲綠交加,小雨翻萍上淺沙。鵝鴨不知春去盡,爭隨流水趁桃花。」寫江南春日的水國風光,宛然如畫。 魯迅先生小品文《鴨的喜劇》,記蘇聯盲詩人愛羅先珂在北京的一段故事。他先買了幾十個蝌蚪,放在小池裡,想養大了聽蝦蟆叫;不料後來又買了四頭小鴨,它們到池裡去洗澡,卻把蝌蚪全都吃光了。結尾說愛羅先珂一去無消息,只有四隻鴨,卻還在沙漠上「鴨鴨」的叫。在輕描淡寫中,含感慨不盡之意。 洞庭碧螺春 洞庭東西二山,山水清嘉,所產枇杷、楊梅,甘美可口,名聞天下。而綠茶碧螺春尤其特出,實在西湖龍井之上,單單看了這名字,就覺得它的可愛了。 碧螺春原是野茶,產於東山碧螺峰的石壁上。據說它的種子是由山禽銜來,掉在那裡的。每年穀雨節前,山中人前去摘了茶葉,用竹筐子裝回來,以作日常飲料。清康熙某一年,因產量特多,竹筐子裝不下了,大家把多餘的納在懷中,不料茶葉受了熱,發出一種異香,採茶的男女們聞到了,都說是嚇殺人香。原來嚇殺人是蘇州的俗語,借來誇張它香氣的濃郁。於是眾口爭傳,作為茶名。從此年年穀雨節,男女們先得沐浴更衣,同去採茶,索性不用竹筐,都把茶葉納在懷中了。康熙帝南巡時,曾到太湖,巡撫宋犖買了這茶葉獻上去,康熙以為嚇殺人香這名字太俗了,就給改作碧螺春。後來地方官每年總得採辦一批進貢,名為茶貢。那時因產量不多,只讓獨夫享受,民間是不容易嘗到的。 我很愛此茶,每年入夏以後,總得嘗新一下。沸水一泡,就有白色的茸毛浮起,葉多蜷曲,作嫩碧色,上口時清香撲鼻,回味也十分雋永,如嚼橄欖。清代詞章家李蓴客曾有《水調歌頭》一闋加以品題云:「誰摘碧天色,點入小龍團。太湖萬頃雲水,渲染幾經年。應是露華春曉,多少漁娘眉翠,滴向鏡台邊。采采筠籠去,還道黛螺奩。  龍井潔,武夷潤,岕山鮮。瓷甌銀碗同滌,三美一齊兼。時有惠風徐至,贏得嫩香盈抱,綠唾上衣妍。想見蓬壺境,清繞御爐煙。」他把碧螺春的色香和曾經進貢的一回事都寫了出來;可是沒有寫到茶葉採下之後,是曾經在採茶人的懷中親熱過的。 一九五五年七月七日新七夕的清晨七時,蘇州市文物保管會和園林管理處同人,在拙政園的見山樓上,舉行了一個聯歡茶話會。品茶專家汪星伯兄忽發雅興,前一晚先將碧螺春用桑皮紙包作十餘小包,安放在蓮池裡已經開放的蓮花中間。早起一一取出沖飲,先還不覺得怎樣,到得二泡三泡之後,就蓮香沁脾了。我們邊賞樓下帶露初放的朵朵紅蓮,邊啜著滿含蓮香的碧螺春,真是其樂陶陶!我就胡謅了三首詩,給它誇張一下:「玉井初收梅雨水,洞庭新摘碧螺春。昨宵曾就蓮房宿,花露花香滿一身。」「及時行樂未為奢,雋侶招邀共品茶。都道獅峰無此味,舌端似放妙蓮花。」「翠蓋紅裳艷若霞,茗邊吟賞樂無涯。盧仝七碗尋常事,輸我香蓮一盞茶。」末二句分明在那位品茶前輩面前驕傲自滿,未免太不客氣。然而我敢肯定他老人家斷斷不曾吃過這種茶,因為那時碧螺春還沒有發現,何況它還在蓮房中借宿過一夜的呢;可就盡由我放膽地吹一吹法螺了。 顧繡與蘇繡 近世統稱刺繡為顧繡,代表顧繡最著名的,是露香園顧氏。繡品有如繪畫,因有畫繡之稱。繡價最為昂貴,可惜現已失傳了。此外又有顧氏蘭玉,也是刺繡名手,曾經設帳招收生徒,傳授繡法,她的作品也稱為顧繡。可是顧繡除了上海之外,松江也有顧繡。清代詞人程墨仙有《顧繡》一記云:「雲間顧伯露,會余于海虞,兩月盤桓,言語相得;余時將別,伯露出其太夫人所制繡囊為贈,蓋雲間之有繡,自顧始也。囊制圓大如荇葉,其一面繡絕句,字如粟米,筆法遒勁,即運毫為之,類難如意,而舒展有度,無針線痕,睇視之,莫知其為繡也。其一面則白馬一大將突陣,一胡兒騎赤馬,二馬交錯;大將猿臂修髯,眉目雄傑,胡兒深目兕唇,狀如鷹顧,袍鎧鍪帶,鞍韉具備,錦襠繡服,朱纓綠縢,鮮熠炫耀。白馬騰躍,尾刷霄漢,勢若飛龍;赤馬失主,驚潰奔逸,神姿蕭索。一小胡雛遠坡遙望,一胡方騎馬赴陣,皆首蒙貂幞,毛毳散亂,光采凌轢,有非漢物,窄袖裹體,蕃部結束。復有旗幡刀戟,布密森嚴,幡綴金牙,旗張雲彩,蕃漢二屯,遙相犄向。共計遠坡二,白赤黃戰馬三,大將、胡將及小雛四,戈戟五,雲旗錦幡各一;界二寸許地,為大戰場,而中間空闊,氣象寥遠,不見有物,繡法奇妙,真有莫知其巧者。余攜歸,終日流玩,為紀於簡。」以二寸許的面積,而繡出這許多人馬刀戟旗幡,也可見它的精巧細緻,不愧為神針了。 蘇繡中的第一名手,要算是清末的沈壽。她於一九〇九年,曾繡成義大利君後肖像,由清政府送去,作為國際禮物。意國君後特贈沈壽鑽石金時計一枚,嵌有王家徽章,系御用品。她四十二歲時,又繡成耶穌像一幅,由其夫余覺親自送往美國,陳列巴拿馬展覽會中,得一等大獎。四十六歲時,又繡了一幅美國名女伶的肖像,面目如畫,這是她最後的傑作。不久她就在南通女工傳習所所長任上因病去世了。她的作品,一部分存在江蘇省博物館,都很精緻。她在中國刺繡史中,是有很大貢獻的。 清代詩人樊樊山有《憶繡》詩十首,斐然可誦,茲錄其五云:「繡繃花鳥逐時新,活色生香可奪真。近世寫生無好手,熙荃畫意屬針神。」「淡白吳綾四角方,風荷水鳥畫湘江。去年繡得鴛鴦只,直到今年始作雙。」「枕函繡出紅蓮朵,比並真如臉際霞。猛憶北池同避暑,翠盤高捧兩三花。」「妃儷鮮明五色絲,花跗鳥翼下針遲。亦如文筆天然巧,盡在挑紗破線時。」「十景西湖只等閒,裙花枕鳳許多般。金針線腳從人看,願度鴛鴦滿世間。」詩中所詠繡件,幾乎應有盡有,也總算想得周到的了。 亡妻鳳君胡氏,工繡,先前所用繡繃和繃凳,至今仍還存在。她繡有彩鳳一幅,我曾借郭頻迦《清平樂》詠繡鳳仕女一闋題其上云:「低鬟斜嚲。淺砑吳綾妥。喚作針神應也可。一口紅霞濃唾。  秦樓煙月微茫。當年有個蕭郎。到底神仙堪羨。等閒不繡鴛鴦。」這一幅繡鳳遺作,已在抗日戰爭時失去,為之惋惜不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