紅運 · 第十五章

武重奉 《紅運》
喪家的幸福 再文明也要說 葬禮楷模 三天後,老太爺真的一命嗚呼了。 老太爺臨死前全家亂作一團,有的去請西醫大夫,有的去請中醫郎中,老老少少忙得不可開交,著實驗證了那句「廚子多了煮壞湯」的俗語。老太爺死了,紅毛春的名聲反而響亮起來。那三天他躲到了人不知鬼不覺的地方,以至於老夫人派人去到處找都找不到。而他躲起來似乎正好也有一個冠冕堂皇的理由。 少了紅毛春醫生還真不行,那些正牌醫師都束手無策。像直言醫生,眼見同行紅毛春拒絕治病,明白病人已是病入膏肓,所以也不敢接下這差事。這對那些膽敢說紅毛春是下等人、是浪蕩子、是沒文化的無賴、是撿球童的人來說,真是一個天大的教訓。他們還去請了脾郎中和肺郎中,但這兩位老先生和其他懂得自重的名醫一樣,都拒絕去治病。大家甚至還想到用那碑廟的聖藥,儘管那黑土、牛糞製成的聖藥剛剛治死了一個肺癆病人和一個傷寒病人。上級官吏調查得出結論,說是一群強盜搶了廟裡的功德錢,才使聖藥失去了靈性。諸事不順,年過八旬的老太爺無可挽回地死去了。全家都亂成了一鍋粥。鴻老爺不停地呵斥,伺候他吸鴉片的僕人數了數,他一共說了一千八百七十二次:「知道了!煩死了!說個不停!」 老太爺的死令很多人興奮不已。鴻老爺在他長角的通判女婿耳邊悄聲說,要多分給女兒和女婿一些遺產,會有幾千塊。通判先生沒料到自己頭上長角竟會帶來這麼大的利益。他覺得紅毛春有宣傳才能,僅憑一句話就能掙來幾千塊,因此在得到岳父大人的金貴承諾後,他立馬和紅毛春籌劃做生意…… 「先生,先生您長角了!」僅僅因為紅毛春說了這句話,就讓他多賺了幾千塊,如果他說:「先生,這種商品是最好的,是要出口到西方的。」肯定更有價值。通判先生想馬上見到紅毛春,再付給他五塊,在跟他進行新的生意合作之前,得先履行先前的承諾嘛。 鴻老爺閉眼想像自己披麻戴孝、拄著哭喪棒步履踉蹌,一邊咳嗽一邊痛哭,天下人都對他議論紛紛的情形:「看哪,他長子都這麼老了!」 他十分確信這樣一場葬禮,這樣一根哭喪棒,必定會人人誇讚。 鴻老爺的兒子文明先生最關心的是請律師來公證祖父的遺囑。那麼從今以後,遺囑就將正式生效,不再只是遙遠的理論了。現在他只頭疼一件事,那就是如何處置紅毛春才得當,他犯了兩個大錯,一是玷污了他一個妹妹的貞潔,一是誣告他另一個妹妹與人通姦。而這兩個錯還無形中引發了老爺子的死。兩樁小罪,一件大功……該怎麼辦呢?他遲疑不決,抓耳撓腮,臉上若有所思,這反倒很合時宜,因為他的表情看上去恰好像是家中有人去世、一片混亂時該有的樣子。 而混亂是真的混亂。家裡死了人,上級官員來例行草草查驗了一番。老太爺已經死了一天了,儘管舉行葬禮的一切工作部署完畢,但卻還不見鴻老爺下令分發喪服。年輕一輩的,也就是孫子孫媳一派,已經開始抱怨老輩人磨蹭拖拉。秀新少爺早早準備了幾台攝像機卻一直用不上,顯得狂躁不安。文明太太則因為還不能穿上時髦的粗麻喪服、戴上黑色蕾絲花邊的白色孝帽而心急如焚。這兩樣東西搭配起來效果很好,歐化店一經推出就能賣給家有喪事的人家,為承受悲痛的人們送去些許人間的幸福。WAFN先生十分氣惱,因為一直看不到自己的設計公之於世,也不知道報界記者會如何評價。人們把過錯推到文明先生身上,說他不善操持,以致諸事延宕。鴻老爺只一味閉著眼喊:「知道了,煩不煩!」老夫人還是老樣子,囉里囉唆。之所以不發喪,真正的原因在阿雪,或者說,在於紅毛春帶給阿雪的禍事。 當鴻老太太從阿雪的未婚夫家回來時,只盼老爺子能早早下葬的一群至孝子孫茫然地看著她,鴻老太太悄悄地叫文明先生和她一起上樓去見鴻老爺。這時,老爺剛剛抽完第六十支煙,伺候抽大煙的僕人躲到了別處,讓老爺享受這菸草留在肺間的餘韻。看到鴻老太太,鴻老爺坐起身來問:「怎麼樣了老婆子?談得如何?他們要悔婚嗎?」 鴻老太太靜靜地在一旁坐下。文明先生也拉了一把椅子在床邊坐下。鴻老太太長嘆一聲,說:「太難捉摸了。他們不悔婚,也不幹什麼,還要過來弔喪,這真是怪呢!」 「唔!那你怎麼不問他們能不能喜沖喪?」 「他們也不想喜沖喪,那你讓我怎麼辦?」 「呵!那是想毀婚還是繼續?是肯定要娶阿雪還是嫌她不貞潔?至少,他們也該給個明確的態度吧?」 鴻老太太反問老爺:「那你猜猜看他們心裡是怎麼想的?」 鴻老爺嚷道:「你爭著去了,又問我們坐在家裡的人是怎麼想的?」 於是,鴻老爺和夫人嘰嘰喳喳吵起來,像那些老式家庭一樣,不管是什麼事,只要是夫妻兩個人商量,總要先吵個十五分鐘才停下來。 「我覺得吧,他們肯定不會相信阿雪失貞了。」 「算了吧!我覺得人家想悔婚了,別偏袒你女兒了!」 「那怎麼他們還要來弔喪?你別傻了!」 「這才是他們的把戲呢!他們也不悔婚,也不結婚,就這麼拖著,沒人敢來問阿雪的親事,最後她在家就變成老姑娘了!」 「不一定呢!也許人家也像我這麼拿不准,連我們都不知道阿雪是不是失貞了!我跟他們講把婚事提前到葬禮前,省得破費,不然還要再等三年時間,人家說了,兒子還小還在讀書,不急著辦婚禮。等個三年五年的也不著急。」 「那現在怎麼辦?要我說,直接去問阿春是否願意在葬禮前娶阿雪,他同意就行了!」 鴻老太太沉思了一會兒。她還記得紅毛春說的那句「我不好過,你們誰都別想好過」,而且他當著通判女婿的面說他長角,讓她女兒難堪。紅毛春這火暴的脾氣令人害怕,要是再看到他,她也定會尷尬。有一個這麼有名望的女婿確實長臉,但也令人生畏。老太太不知該如何定奪,轉過來對兒子說: 「老話說,『子不教母之過,孫不教祖母之過』。現在是你把阿雪搞成這個樣子了,你讓我們臉上無光,你看著辦吧!」 鴻老爺臉一沉,也呵斥道: 「沒錯!Toa(你)是怎麼想的?家裡的女兒大了,就像埋了炸彈一樣危險,不是嗎?Toa(你)要想辦法把最小的女兒嫁出去,這個家就沒什麼顧慮了。」 文明先生抱著頭想了好久才回答道: 「這也不行啊。大家都疑心她中意阿春,現在我們急急火火地在葬禮前把她嫁給阿春,這就等於承認了咱們家的女兒跟阿春一起胡混。只有一個辦法,先操辦葬禮。等這個事情過後,如果他們來提親,咱們就把阿雪嫁過去,如果不來,再嫁給阿春也不算晚。」 鴻老太太立刻問道: 「這個容易嗎?為什麼那天你說不確定阿春是否同意?」 文明先生只好辯解道:「如果我勸他,他會同意的。」 而鴻老爺呢,他是非常樂意有一個阿春醫生這樣的女婿的。看到兒子這麼說,他也就表示同意,儘管他更希望事情立馬就定下來。再說文明先生吧,在這種窘迫的情形下,他真是希望過去的記憶可以輕易用香皂清洗掉,因為只有把紅毛春的那些糟糕的瑕疵統統抹掉,妹妹嫁給紅毛春時,他才不至於丟臉。過去他常因別人對紅毛春的誤解而生悶氣,現在卻為這些歪打正著暗自高興。跟那些新潮人士一樣,他也是犯了錯而沒有勇氣承認的,只好壓抑在心中,暗自尋找機會來挽救。他站起來大聲說道: 「好了,爸爸媽媽儘管放心。我會想辦法讓阿雪嫁一個有頭有臉的人。現在就著手發喪吧,不然太晚了。」 三個人平靜下來,下樓去處理喪事。那些沒心沒肺的小輩們正熱鬧著。大家熱熱鬧鬧地傳遞紙做的冥物、預約送葬嗩吶手、租喪事車,等等。那天晚上,來弔唁的客人絡繹不絕。 第二天早上,7點準時發喪,他們專門聘用了18區警察局的明杜和明德兩位警官來維持葬禮秩序。時下無人犯錯受罰,警局收不到罰金,兩位警官正難過得像破產的商家一樣,這時能被聘請做事,他們異常感動,維持秩序也就格外用心。實際上,辦喪事的一家人都很開心,除了阿雪。她找遍了送葬隊伍,都沒有看見自己「男朋友」的身影,真是心如針扎。她不明白紅毛春為什麼沒有來弔唁,也沒來送葬。難道是阿春看不起自己了?這些問題令她非常痛苦,想死的心都有了。 今天阿雪穿著一身「純真」套裝,那是一件很薄很透的奧黛,內襯黑色蕾絲邊胸罩,整個腋下和半截酥胸呼之欲出。她還戴著一頂很漂亮的喪帽。因為感覺流言蜚語玷污了自己的名譽,她特意穿了這套「純真」套裝,想昭告天下,她絕對沒有失去貞潔。在為客人們卷檳榔和菸草時,她格外溫柔,臉上還流露出一種家遇喪事的浪漫的憂愁。鴻老爺的朋友們胸前都掛滿了各種勳章,有北斗勳章、龍形勳章、高棉勳章、萬象勳章等各式各樣的。每個人下巴和腮上都留著或長或短、或黑或棕、或濃密或稀疏、或直或卷的鬍子,顯得頗為威風。這些有頭有臉的人緊挨靈柩坐著,看見阿雪胳膊和胸前露出的白皙皮膚,個個都垂涎欲滴。在他們眼裡,那肌膚的誘惑可比葬禮上吹出的或哀怨或熱鬧的曲調更打動人心。 葬禮的形式糅合了越南、中國和西方特色,有八抬轎,有烤乳豬,有越南葬禮樂隊,有法國哀樂,有花圈,還有差不多三百副對聯。送葬的人有幾百人,由秀新指揮,各路才子爭相拍照,宛如參加廟會。這葬禮的場面之大,讓人感覺躺在棺材裡的人可能也會頻頻點頭,或者開心地笑起來。 送葬隊伍走過了四條街,WAFN夫婦、副關長夫人、約瑟夫·設及另外幾人一直毫無顧忌地批評紅毛春的高傲態度。突然間,整個送葬隊伍停了下來,好像是遇到什麼交通事故似的。而此時,大家看見六輛汽車從一個路口拐進來,車上坐著班婆寺的法師,每輛車都豎著兩把羅傘,跟在送葬隊伍中五面黑色的旗子後面。兩個巨大的花圈也插在汽車隊伍前面,一個是《敲木魚》報送的,另一個是紅毛春送來。秀新連忙跑上前去噼里啪啦拍照,然後轉身稟告母親。鴻老太太開心地跑過來,她非常感動,她知道是因為阿春醫生是《敲木魚》報的顧問,才讓葬禮變得更加隆重。她開心地大聲嚷道:「要是沒有這一出,葬禮就談不上盛大,多虧阿春先生幫我想到這些啊!」增福和尚坐在車上也感覺很開心,想到街上那些看熱鬧的人中一定有人會認出他,這樣他就打倒了佛教協會,他的《敲木魚》報也就獲得了初步的勝利。 紅毛春安排確認好大事小事,然後回到送葬隊伍里。阿雪向他眉目傳情,表達感激之意。所有的人都把注意力轉向了他,有的稱讚,有的嫉妒。 送葬的隊伍走到哪裡就把熱鬧帶向了哪裡。整個城市都在宣揚葬禮規模之盛大,這更讓鴻老爺順心。大家尤其注意到了歐化時裝店的喪服款式,這更讓WAFN先生和文明太太得償所願。鴻老太太高興的是,紅毛春不僅沒有生氣,還前來送葬弔唁,促成了這場世人給予最高評價的隆重葬禮。 葬禮就這麼熱熱鬧鬧地進行著。 越南喇叭、西洋喇叭、中國喇叭,輪番吹奏。大家看似面色凝重,但私下裡卻都在小聲討論自己的妻子、孩子、房子,新買的家具、新訂做的衣服。送葬的幾百號人中有一半是婦女,她們大部分人衣著入時,阿雪、文明太太、黃昏小姐、副關長夫人的朋友,等等,都時髦得不得了。人群中才子佳人甚多,他們像鳥雀般嘰嘰喳喳,打情罵俏、互獻殷勤、閒言碎語、暗定約會,表面上卻還竭力保持著送葬人應有的憂愁姿態。 在喪家那些哭泣聲、嘲笑聲中,人們聽到夾雜著這樣的話題: 「那個是誰家的小孩那麼漂亮?」「旁邊的姑娘更漂亮啊!」「哦,天呀,真是一個薄情寡義的人!」「他老婆以前把他甩了?」「已經有兩任丈夫了!」「還好年輕!」「看她的胸,真大!」「幫我牽線啊?」「金礦還是鉛礦啊?」「不,不約會!」「妻子這麼肥,丈夫那麼瘦,肯定要長角了!」…… 還有很多這種說笑的言論,跟送葬的隊伍十分相配。 送葬隊伍走啊走。 抵達墓穴下棺時,秀新的那件白色長衫已經邋裡邋遢了,他還拉著每個人都擺出各種姿態照相,他讓這個拄拐杖,那個彎腰低頭,或者表演擦眼淚,就為的是在下棺那一刻留下好照片。為了避免重複,從不同角度拍攝照片,秀新少爺的朋友還毫無顧忌地跳到旁邊的墳墓上拍照。 紅毛春拿著帽子嚴肅地站在長角的先生一側。這時,鴻老爺哭了一聲就昏過去了,長角的先生也順勢大聲地哭喊:「啊,啊,啊……」 大家都把注意力集中到他家這位難得的女婿身上。 他裹著巨大的白頭巾,通身拖曳著寬大的白袍子,哭得相當隆重,等他想停下來時幾乎都站不穩了,幸好紅毛春扶住了他。他晃晃悠悠了好久才完全站穩了。可他依舊哭個沒完:「嗯,啊,嗯,天啊……」 紅毛春想鬆開手,突然發現通判先生往他手裡塞了五塊錢。他緊緊握住,生怕別人看見了。然後他又去找增福和尚,彼時增福和尚已經淹沒在弔喪的三百號人群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