紅運 · 第八章
歐化店平民的勝利
一場金融陰謀
一場愛情陰謀
最近兩個星期,平民運動大獲全勝。
兩個星期前,紅毛春被命運推搡著進入了文明夫婦的資產階級家庭。日子一天天過去,紅毛春的威望和影響力與日俱增。他得來這些幾乎毫不費力,他沒有意識到自己逐漸成了社會中的一個重要角色。他的愚蠢被誤認為是禮貌、是謙虛,這反而使得他更加受歡迎。現在,他不需要努力,只需等待,命運早晚會把他推向高高的頂點。
算命先生又有幾次被請到副關長夫人家,每次去時他都稱讚她守貞,說她的那「求子」男孩真是老天爺、老佛爺賜予的孩子。他也總說紅毛春會有一個輝煌燦爛的未來,會名聲大噪。副關長夫人也稱讚紅毛春受過良好的教育。而那個頭上長角的通判,也經常在鴻老爺(就是總愛說「知道了,真煩,說個沒完」那位爺)面前誇獎紅毛春前途無量,儘管還這麼年輕。
而鴻老爺也到處稱讚紅毛春是醫學院的學生,在他父親面前和夫人面前都說。這些人無意中提及這些話,後來就很多人都知道了。結果是這樣出乎預料,紅毛春只能說算命先生是鬼谷子再世,只能這麼解釋了。
只有文明夫婦清楚整個事實,但已經到了有口難辯、有苦難言的境地。宣稱紅毛春原本下流,在球場撿球,因為偷看女人的淫俗作風而被趕出來的?天哪,如果這樣說,這對他們歐化時裝店可不是一件好事兒!那樣子的話,哪裡還會有女顧客因為喜歡紅毛春的伶牙俐齒和鬼機靈而光顧他們的店?
文明太太是這樣想,而文明先生想的是,既然已經矇騙了他的孝順父親說紅毛春原本是醫學院的學生,是謹慎的「醫生」,現在還能怎麼說?!因此,儘管文明夫婦怨恨紅毛春不幸用碑廟的聖藥救活了自己的爺爺(這原本是不可以饒恕的事情),但是他們也只能置之不理。
就連鴻老爺(愛說「知道,煩不煩」的那位爺)儘管也有點掃興他父親因為喝了稻田的水和幾片草藥沒有死成,但他也不敢對紅毛春表示不滿。他兒子說他是醫學院的學生,他女婿,那位長角的通判先生,也時常提醒他不要忘記紅毛春是一個值得敬重的人,極有學問,又極為正派。
因此,在通判夫人、二老爺、阿娥、阿雪、約瑟夫·設稱他為醫生時,紅毛春儼然一副受之無愧的樣子,總是微笑自得,毫不辯解。而每當副關長夫人偷看他,嘻嘻哈哈地調笑他時,他還裝出一副冷淡、正經的樣子。
老爺子完全康復,想感謝醫生,鴻老爺的夫人就請紅毛春到家裡參加了一場盛大的宴會。這件事開了先例,後來成為一種習慣。從那以後,紅毛春經常跟副關長夫人、文明夫婦一道,以自由平等的理由參加宴會。後來一旦誰能請紅毛春一頓飯,都好像是一種無上的榮幸了。已經有這麼多人喜歡他,敬畏他。也有人開始嫉妒,但是那沒關係。重要的是,有人器重他。
長久以來,生活在謹小慎微、戰戰兢兢的混亂氛圍里,現在突然轉變角色,紅毛春也有一種高高在上、輕視他人的感覺了。
按常理來說,一些謙遜之人容易被輕視,因此紅毛春就越發驕傲,越發裝出一種特別發跡的樣子,而他也越發得到大家的敬重。他的沉默也具備特別的價值,被認為暗含某種權威力量。設計師和縫衣服的工人認為他具備與老闆和老闆娘抗衡的勢力。阿雪敬重他,因為他得到了老夫人的敬重。WAFN先生,約瑟夫·設先生,以及直言醫生,連同文明先生的親弟弟秀新都一副阿諛的樣子,討他歡心,因為大家都認為在鴻老爺(總說「知道了,煩不煩」的那位爺)那傳統的思想里潛藏著一個秘密,那就是打算把他的阿雪,美麗的、珍貴的女兒嫁給紅毛春。「興許是自己騙了自己,興許是被無數人騙了。」總之,現在大家囿於一種不得不敬畏紅毛春的束縛之中。
這真是平民運動的勝利啊!
那天下午兩點,副關長夫人坐著一輛汽車到了歐化時裝店,想請紅毛春上西湖去參加一個很厲害的集會,那是La Journée Hanoiennes(河內舞女的集會)。政界很多有頭有臉的人都會參加。當看見店裡只有紅毛春時,副關長夫人很驚訝地問:「阿春先生啊?為什麼不關門休息一個半天呢?」
紅毛春坦然地回答道:「什麼事兒要休息呢?他們走了,店裡就我一個人也能應付得來。」
副關長夫人想了很久,然後誇獎他:「阿春先生知道這個消息了嗎?先生?」
「什麼消息?」
副關長夫人急忙說:「啊,是我的網球場,快建好了。」
紅毛春簡單回了一句:「不錯!」
副關長夫人有點驚訝他的話語如此不同尋常,但還沒有愚蠢到去審問他。她猜想可能有她不知道的「某種原因」,紅毛春才敢用剛才那種語氣跟她說話。她覺得有點尷尬,於是又問起那天的計劃:「先生,那麼您不去參加集會嗎?」
「歐化運動一天沒有我都不行啊!」
「那,設計師和裁縫他們去哪兒了呢?」
「幾個縫衣服的姑娘要穿幾套大喪小事的衣服,是WAFN先生設計的,而且這個店裡的其他人還沒有穿過,因為老爺子已經被我救活了,免死了。幾個縫衣服的姑娘和臨時工……您明白嗎?衣服還沒有做好就要行動,先做廣告嘛。那幾個工人也都去參加集會,主要是去分發店裡的廣告。」
「我準備跟文明夫婦一起去玩,也想約你。」
「他們都已經走了。」
紅毛春就那麼從容地回答,手還流連在一對橡膠乳房上,那是從法國剛剛運到大瞿越街這邊支持歐化運動事業的。那些色情的器具放在一個非常漂亮的盒子裡,裹墊了好幾層閃閃發光的包裝紙。副關長夫人看著那些怪物,眼裡流露出特別渴望的神情,又看到空空蕩蕩的店裡只有紅毛春一個人,這種情況真是罕見,所以她不想放過這個好機會。她猶豫著想一句什麼話來提及那對橡膠乳房,可是不幸,阿福坐在停在外邊的車裡不停地大喊大哭。她痛苦地握了握紅毛春的手,徑直走出去了。
紅毛春站起來暗自笑了笑,副關長夫人雖然老了,卻比無知少女還天真,這一點他很清楚。他只要點一下頭她就上鉤。可這麼老了還想那些風流事兒,真不要臉!不就是仗著有錢嗎!他這麼一想,更加佩服算命先生的才華,當時他就說他今年一定會走桃花運。然後他期待著能有辦法賺錢。如果副關長夫人了解他的心思,一定會責怪他實在是無情。他發現了一個道理,這個道理可能許多哲學家活到頭髮花白才能發現,那就是:在愛情方面要欲擒故縱。
他正高興地想著這些,突然掃興了,因為那位所謂頭上長角的通判先生,一拐一拐地走了進來,嘴裡還念念有詞,不知道他在說什麼,他又抬起手,像是要握手。紅毛春跟他握手完畢,然後挺胸大聲說道:「先生,您是一個頭上長角的丈夫啊!」
「太好了!多謝!萬分感謝!」
長角的通判先生深表感謝,就像他這是頭一回有人向他告密,告訴他那個驚人的消息:他老婆跟別的男人睡了。但是這是他說順嘴了,而不是他真的感動了,因為他馬上拉了一把椅子,坐到紅毛春對面,說:「那麼下次請您一定就這麼大聲說啊。我的意思是說下次您看見我跟我老婆在一起,尤其是還有鴻老爺和祖父在時您這麼大聲說這個就更好了。」
紅毛春想了想,說道:「哎呀,怎麼可能在您夫人、鴻老爺和祖父面前這麼說呢?」
「必須這麼說呀,不然我花幾十塊錢雇您幹嗎呢?」
紅毛春擔心了好一會兒,又問:「要不我把您的錢還給您好了。」
通判突然騰地站起來了,就像是被彈簧彈起來,失聲尖叫道:「天哪!這樣我就死定了!這樣我得自殺了……」
紅毛春嚇了一跳,說:「死!可是我不明白為什麼您要我在別人面前罵您是一個頭上長角的人呢。」
但通判先生不僅不解釋,還又說道:「不!不能這樣!您已經向我許諾了。只有那些遵守諾言的人才是可貴的!況且,您知道您在家裡可能站不穩腳跟了嗎?」
「站不穩腳跟?」紅毛春問道,話里有一點擔心。
「是啊!您不知道嗎,那讓我來告訴您吧,WAFN先生現在正記恨您呢。一是因為您讓他老婆變壞了,二是您在接待顧客方面也比他厲害,三是您還懂得揣摩那麼多婦女要訂做的衣服,四是您降低了他的威信,搶奪了他的勢力。這四點都是相當可怕的。副關長夫人也好像完全向您學習,至於什麼原因我不清楚。而且連老闆夫婦也暗自嫉妒您呢,快把您視為敵人了。為什麼呢?您知道嗎?因為一方面您讓老爺子脫離了險情,另一方面您使得阿雪跟一個傑出青年悔婚了,所以您要注意啊!我出於人情把這些都豁出來告訴您了。您看,我對您都這麼坦誠了,您難道不肯幫我一把嗎?」
「那,現在應該怎麼辦呢?」
「要像我以前叮囑您的,這樣的話,對您和我來說都可謂一舉兩得。」
「怎麼做?」
「您改正之前犯下的錯誤,那些恨您的人會轉過來愛您的。」
「我已經遭人恨了嗎?就因為我治好了老爺子的病而恨我嗎?」
「正是如此。只有通判夫人因為這個事情非常仰慕您。但是她在家裡沒有地位,您必須仰仗鴻老爺,仰仗文明夫婦才行。」
「您的意思是說要在您老婆和您祖父面前說您頭上長角了?」
「對,就是如此!如果老爺子立刻死去的話,那麼,大家就都有錢花了。連我也會分到一部分錢花。」
「真的嗎?」
「您會明白的。因為要是我有錢了,那麼您,您也就有錢花了。」
可紅毛春想了想,搖頭說道:「我不能這樣做!這是殺人啊!我不想成為殺人犯!這真是罪大惡極!不能這麼做!」
「哦,如果您殺了一個人,反過來,您卻讓很多人得到快樂。這就應該做,是吧?如果不能馬上做,拖延的話,您,您早晚會被解僱。」
紅毛春握住長角男人的手:「這樣的話,那麼我再向您許諾一下,以我的名譽擔保。」
通判先生高興地緊緊握住他的手,開心地說:「好了,我現在去局裡上班了,先謝謝您啊!」
通判先生剛離開,店裡跑進來一位美人。紅毛春以為是某一個想做服飾的新潮婦女,內心狂喜不已,可是來人是阿雪。她氣喘吁吁地問道:「通判大哥他剛剛有沒有看見我,有嗎?」
紅毛春連忙答道:「沒有,他根本沒有回頭看。」
「這就太好了。店裡沒有其他人了吧?」
「是的。為什麼你不去西湖集會呢?」
「我不喜歡唄。那個地方,舞台上都是一些歌女、舞女,她們穿得比我新潮,或者穿得跟我一樣新潮。我,我是名門閨秀,我不想被別人誤會是一個舞女。」
「你說得太對了。」
「但是,不要以為我不會跳舞哦。」
「啊,嗯,是的。」
「你會跳舞嗎?我們試著跳一曲探戈好不好?」
紅毛春害怕極了,搖頭說道:「啊,這個,換一個時間吧。而且,跳舞是要有音樂的吧?如果您想跳,咱們找個時間我陪小姐您去酒吧跳更好啊。」
「真的嗎?那咱們約定了啊?醫學院的大學生不會是裝樣子的吧?」
紅毛春辯解道:「完蛋了!小姐您這麼說真是,我很少跟人說話,還被誤會我是一個清高的人。而且,輕視別人的話也不敢輕視小姐您啊。您不輕視我,就算我的福氣了。」
這是紅毛春頭一回敢於表達感情,也是頭一回有這樣的機會,因此阿雪非常感動。為了掩飾感動,她指著那堆橡膠乳房問道:「那些是什麼啊?」
「啊,是橡膠乳房。是為那些歐化的文明先進婦女準備的。」
「這樣啊!那我會告訴我的那些姐妹們。我有很多新潮女友。這樣您的歐化時裝店就更加顧客盈門了啊。」
紅毛春開心地說道:「嗯,不過,您就不必使用了。」
阿雪撇了撇嘴,挺起胸,說道:「我當然不需要。我的乳房長得好得很。那些新潮女孩的乳房有幾個比得上我的?而且,我的是貨真價實的哦,可不是橡膠製品。」
阿雪說出這些話,好像有點擔心這樣還不夠文明、新潮似的,繼續說道:「我可以允許您檢查哦。」
狡猾的紅毛春卻把手收到背後說道:「眼下這個時局,誰說得清楚。一切都是假的!愛情也是假裝的,新潮也是假裝的,連落後都是假裝的!」
阿雪生氣了一會兒,然後很正經地說道:「那麼您就試著檢查一下我,看看我這個是不是假的!」
紅毛春看了看外面,見四下無人,就把手放到阿雪的乳房上,用手捏了一下看看真假。沒有什麼可懷疑的了,他在阿雪的手上親吻了一下,表示感謝。然後說道:「只有小姐您一個人不是假的。」
阿雪長嘆了一口氣,最後輕輕地說道:「先生……哥,我想您幫我一個事情,我會好好感謝您的。」
「非常榮幸為您效勞。」
「我不想嫁給那個人,因為如果我嫁給他,他肯定會長角的。比如有一個像您這樣的人找我的話我肯定會出軌的。而且那個人很土氣,不懂得像文明人士那樣愛老婆。真是很煩哪,哥哥。」
「那麼,我能做什麼呢?」
「那個,您就假裝追求我,咱們假裝勾搭在一起,互相很著迷,無法分開。只是假裝在一起,越墮落越好,我現在需要讓人看起來是一個名聲敗壞的姑娘才好。」
「那為什麼呢?接著怎麼辦呢?」
「您也會蒙羞的,別人會認為您是破了我處女身的人。」
「如果你保證以後不讓我長角,那我就不僅僅假裝勾引你,我會真的破壞你處女身的。」
「醫生哥哥呀,您說的是真的嗎?」
「能成為你墮落的原因是我莫大的榮幸!」
「那太感謝了!我好愛你呀!那您可得請一段時間長假。像我這樣一個純潔的有教養的姑娘,您打算花多久來讓她墮落呢?親愛的?」
那天下午剩下的時間裡,紅毛春這個平民出身的男人,與摩登女郎阿雪,繼續展開了相關「討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