紅運 · 第三章
天子,佛子
鬼谷子轉世
一個可疑事件
汽車像野豬的呼嚕聲一樣猛地幾聲鳴笛,過了一會兒,一個男僕出現了,打開兩扇鐵門,把車徐徐迎進院子。院子裡的柳樹、芙蓉、仙人掌、風雨蘭、瓷墩以及栽著奇花異草的花壇,現在都被街道上的燈光照進院子而顯得昏暗迷離,這是一座法式的宏偉別墅。走進院子的那一刻,紅毛春感覺有什麼東西強烈地刺激了他的心。頭一次,他感覺自己的生命要掀開新篇章了!而算命先生也用得意的眼光看了看他,又用力碰了一下他的胳膊肘,好像在提醒他,他最近也預測得很準。紅毛春在司機身邊沉默地坐著,不敢用任何方式反抗。
汽車停在通往房子前門的十二級水泥台階前。司機下了車,打開了後門。副關長夫人拿著日本傘和皮包,帶著狗下去了。算命先生抱著他的簽筒、油紙傘和蓆子下車,最後下車的是紅毛春。然後汽車開進了車庫。一個穿著用人服裝的女人跑過來接住夫人的東西。夫人問道:「少爺在哪裡?他在幹嗎?」
「啟稟夫人,他在洗澡。」
「洗澡啊?那他吃飯了嗎?」
然後沒等那女人回答,她轉身向後:「三姐,你怎麼讓少爺在這裡洗澡?怎麼在光天化日之下!」
「啟稟夫人,是他要這樣,不答應的話他就哭。」
一個肥胖的小孩坐在巨大的銅盆里,臉看起來傻呆呆的,如果他站起來可能一米多了,卻像一個三歲小孩坐在盆里洗澡。銅盆周圍還放了一些玩具。有棉花狗、洋娃娃、汽車、飛機、喇叭等,女主人一邊放下狗,一邊急忙說:「啊,少爺洗澡啊!我的乖兒子。媽媽出去的時候,家裡有沒有人打你呢?露露,噓,噓。」
夫人吹了兩聲口哨,那條小狗用兩條後腿搖搖晃晃地坐起來,伸出前爪。它搖晃著舌頭向洗澡的小男孩打招呼。小孩正在玩水,把水灑得盆子周圍到處都是,看著狗,他皺了皺眉,扭頭說:「不行!」
「好了,好了,媽媽對不起。來,讓媽媽給你一個吻。」
「不行!」
副關長夫人沉默了一會兒,又問:「好,那你乖乖洗澡,等一下跟媽媽一起吃飯吧。」
「我不!」
那小男孩赤身裸體地站在浴盆里,親了親媽媽。但是上帝啊!他可不是小寶寶了,他已經很大了呀!個子已經很高了呀!這個場景對旁觀者來說具有某種奇異的吸引力,像黃色照片一樣有趣。正如粗俗的僕人們看到的那樣,男孩那兩腿之間的男人的裝備似乎都可以運轉正常了呢。
看到紅毛春和算命先生面露驚訝之色,夫人轉身解釋道:「這個男孩是天子,是佛子。」
算命先生馬上明白了這是一個「求子」小孩,而紅毛春還抬著頭仔細盯著。副關長夫人進了屋子。不一會兒就聽見小孩子的哭聲。夫人罵道:「三姐在哪兒?」
小孩子大聲咆哮著:「我要進屋,我要進屋!」
「三姐!快來,給他擦乾,把他背進去。」
在女人的背上,那小孩顯得很龐大,還像騎馬一樣上下抖動,口裡叫喊著:「駕!駕!駕!」
紅毛春看著覺得太刺眼了,難以忍受。他喃喃自語地說:「這什麼鬼孩子。」到了客房門口,副關長夫人指了一下沙發:「你們坐在這裡等我吧。」
然後她進了另外一個房間。
等待的時候,兩人看著那個肥胖的小孩子,穿著上衣但沒有穿褲子,一會兒傻乎乎地笑,一會兒把臉轉過去,一會兒又轉臉來笑。他的衣服是用淺黃色綢緞做的,胸前有一個大大的紅色印記,背後也是一樣。脖子上帶著一個沉沉的金項圈,上面有一個金色的磬兒,帶有一個小扇枕墜兒。聽見三姐的聲音,像是在大聲哀求:
「少爺穿上褲子啊。」
「我不!」
「穿上褲子,不然那個先生會笑你的。」
「那讓他來跟我玩兒。」
「嗯,你穿上褲子,我讓他來跟你玩兒。」
「我不!」
算命先生踢了一下紅毛春,說:
「果然是一個『求子』子。」
到這時紅毛春才明白了,點頭說:「嗯,嗯。」
「來,怪呢。看那個女人很像西方人的老婆啊。」
紅毛春把手放到嘴邊做了一個口哨,然後輕輕地回答:「正是嘛。」
算命先生嘀咕道:「那為啥有一個安南『求子』子?」
還沒來得及回答,紅毛春聽到副關長夫人的聲音:「少爺啊,媽媽珍貴的少爺啊,少爺穿上衣服,快乖乖的哦。」
然後夫人走了進來。這次她已經脫下奧黛,解下了頭巾。只穿著一件薄薄的緊身綢衣,裡面沒有內衣,綢褲也是薄薄的。這讓人覺得她無異於一位裸體主義的信徒,讓紅毛春感覺自己像是一個缺乏家教的人。算命先生站起來以微示禮節。副關長夫人問:「您是算命還是看相?」
「啟稟夫人。我兩樣都可以。」
「哪樣准?」
「算命准一些。」
「那就給我算一卦。」
「請您告訴我生辰八字。」
「啊,這個嘛,我忘了,記不清楚了。」
「那就看相吧,但是怕不如算命那麼仔細。」
「嗯,行!就看相。」
「夫人您的面相很好,十二宮只有一宮有點麻煩,就是夫妻宮。顴骨有點高。」
副關長夫人皺了一下眉頭,然後用有點責備的口吻說道:「為什麼?麻煩到什麼程度?我家關長之前對我特別好。而我的通判先生也是,很忠厚。通判先生臨死的時候還叫喊著愛我,憐惜我。在這個世界上,有幾個人能像我這樣有兩任這麼好的丈夫。」
「嗯,是的。但是按照老俗這就是花開兩度了,不得不走第二步(再婚)就是該抱怨的事情。」
「嗯,是這樣的。但是按照今天的生活方式,有過幾任丈夫都行,只要人好。你算得真准!」
「您的品性是仁德的,對人有憐憫心。」
「你算得不錯!」
「財帛宮好,田宅宮更好,而祖墳宮就需要仰仗先人,才可以得到土地。」
「那么子嗣運怎麼樣?」
「也很好,但有點稀缺。」
副關長夫人露出不滿意的神色說道:「怎麼稀缺?我不是已經有兩個孩子了嗎?我家女兒珍妮特上學去了,很快參加高中畢業考試,兒子阿福也能吃能長,再過三個月就十一歲了。兩個孩子了,怎麼還是稀缺?」
「『一男曰有,十女曰無』嘛,再多的女兒,按照聖賢教導,也不值得一提。而兒子只有一個,按照聖賢的教導,就算是稀缺了。」
「啊,只有一個兒子就是稀缺啊。」
「啟稟夫人,您是否還想再嫁呢?」
「算了。我一定要守節。我曾經跟我的兩個亡夫——關長和通判都說了,讓他們做證,我一定為他們守節!儘管我還真的年輕,但是也背負著老了的名聲。我要保持單身留在這裡養育孩子。」
「這樣子嗣宮就是稀缺了。」
「你算得很好。那麼我兒子阿福怎麼樣?香寺的佛已經保佑我十多年了,我還是擔心。」
「他的命最好了!他的人生就是享受,終生閒暇而享受榮華、富貴、安康。」
副關長夫人恭敬地低下頭,輕輕地說:「我,我就是怕我這個肉眼凡胎,不知道如何取悅他,我總擔心有一天他跑回天堂去了。」
算命先生熱情地分辯道:「不用擔心,看他的相貌就知道。他的面相顯示他長壽,您可以依靠他而興旺發達。而且很牢靠的。」
「好!好!你算命真是人間一絕!」
「啟稟夫人,如果您把生辰八字告訴我,我會看紫薇,那樣的話能看清每年每月每日發生什麼事情。」
「這樣啊。」
「是的。算命比看相更仔細一些。」
「算了,你回去吧,不然太晚了。明天您再來幫我一件事情吧。三姐在哪兒?送算命先生一塊錢,讓他坐我的車回去。你回頭再給我好好算算啊!」
「好,好的。啟稟夫人,那明天我們再準時約見。」
算命先生拿起雨傘、蓆子和簽筒離開了,副關長夫人問紅毛春:「你呀,你知道我為你做什麼了嗎?」
惶恐不安了一會兒,紅毛春才說:「是,啟稟夫人,如果沒有您,我們就要被拘留在局子裡了。」
「嗯,你也是知恩的人。」
「夫人,這個恩情小的我永生不忘。」
「你不要在我面前自稱小的。我是文明人,沒有階級區分思想,也不分貴賤。」
「是,好的。」
「你的父母還在嗎?」
「啟稟夫人,我很早就沒了媽媽沒了爸爸。」
「可憐!那你有老婆孩子了嗎?」
「啟稟夫人,還沒有。」
「可憐!這樣倒是很好!現在這個時代艱難,也不應該著急結婚生子。那你知道我叫你到這裡來幹嗎嘛?」
「啟稟夫人,我還不知道。我聽候夫人您的判決和教導。」
「我本來是一個仁德之人,愛憐憫人。你也是一個值得憐愛的人,正做著事兒卻突然失業了,實在是痛苦。你為什麼這麼愚蠢?我知道像你這個年齡的年輕人有一些調皮,但是也得看看人家是否願意再說啊,是不是?」
紅毛春茫然地回答道:「嗯,我啥也不懂。別人就無緣無故打我,趕我走,欺負我……」
「算了,你不要辯解。」
「小的……我哪裡是辯解?」
「那你為什麼被趕走?」
「我正在為會員收拾整理棉毛巾和浴桶,正忙著幹活。那個法國人就過來拉我出去打罵……」
「不是因為你當時正偷看……」
紅毛春用全世界最天真誠實的方式回答:「我正試圖蓋住會館浴室里的一個洞!」
「哦,哦!那法國男人說你犯了那個罪,你為什麼不爭辯?」
紅毛春的臉紅了,磕磕巴巴地說:「啟稟夫人,那人強加給我一個罪名,他們講法語,我又聽不懂。」
副關長夫人站起來,失望地嘟噥了一聲。
她想起了幾個人,想起了從前的錯誤。想起被強姦的情形,那種少有的觸電麻醉的感覺很難描述,很奇怪,卻一直與她如影隨形。很久之後,那件事漸漸成為一種陰影。她依然渴望再次被強姦,但那種罕見的機會不再出現了。實際上只有她去強姦丈夫了,真是奇怪,如有鬼神做證,她其實從來沒有被丈夫強姦過。
她讀過一部《金英淚史》,書里說在某個省的寺廟,和尚假冒佛祖下凡賜子,說在他寺廟裡求子的婦女都會懷孕生子。她找到了這個寺廟,但卻尷尬地發現那只是一個騙局。雖然僧侶的話是騙人的,不過,她還是有了兒子,是他的第二任丈夫,那個通判先生的兒子,而不是哪個妖怪和尚賜給的。
而這次遇見紅毛春,似乎有了新的機會。
不過,在紅毛春誠實的面孔面前,她有些難過,一想到他在球場可能是被冤枉趕走的,就有點惱火。但是很快有一個想法在她腦子裡一閃而過。
「你到這個閣樓來等我洗一下澡,然後我會跟你談談為什麼我讓你到這裡來。」
紅毛春聽了這話就跟著去了。兩個人上了樓梯。到了另外一間客房,副關長夫人說:「你坐在這裡,可以翻看這冊影集,等著我。」
然後她進了浴室,那個地方距離紅毛春等待的地方只有幾步遠。她解開衣服,戴上橡膠浴帽遮住頭髮,擰開水龍頭。水流從鐵制的蓮蓬頭上傾瀉而下。副關長夫人時不時撫摸自己的肚子,又搓向大腿,故意弄出很大的響聲。然後,我的天啊,她通過鎖孔去看外面的動靜。她看見紅毛春專心看著影集,老老實實在原位上坐著。
這傢伙居然毫無反應,毫無異樣!
洗完澡,她出來,很威風地下了判決:「夠了,你回去吧!我決定明天就雇用你。明天你到歐化服裝店找文明太太,就說是我請你去幫忙的,你就有活兒幹了,不再失業了。」
「啟稟……」
「算了,你不夠聰明!你回去吧!明天就知道了。要記住:歐化時裝店,專門為婦女做衣服的店。」
紅毛春出去了,內心充滿希望,他沒有意識到副關長夫人突然看不起他了,就像她看不起所有真正有道德的人一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