紅運 · 第四章
宦姐發怒
為人生的藝術
歐洲化的產物
遵照副關長夫人的叮囑,那天上午8點,紅毛春到了指定的地點,但他在門口轉來轉去,不敢進去詢問,因為不敢斷定那個地方是否就是文明太太的歐化時裝店。紅毛春的學識水平只夠給洗衣工記賬,還不足以讓他理解那些像是藝術家特意不讓人明白而寫的新潮字句。
當時,幾個人正在釘牌匾,把商店字號釘上去。五塊紅色的木板看起來很奇怪,油漆剛乾,還被扔在台階上。一個工匠在梯子上忙乎,一個年輕人捲起袖子站在那裡對著工匠發號施令,時不時罵幾句,口氣很嚴肅。
這家商店真的特別耀眼。從外面的玻璃往裡看,有三個木製的人體模特,那是從法國運過來的,極其像歐洲的美人,但是被主人很巧妙地在她們頭上放了圍巾或是戴了黑色發套,顯得很像越南婦女。每個模特都展示一件衣服。有的是那種領子很誇張、衣袖和下擺像蝦尾巴的,可以讓男人們穿出去向街坊們顯擺;有的是泳衣造型,是為了讓女士們去海邊展示肉體的美感;有的是臥室睡衣造型,是為了讓女士展現那種魅力,刺激丈夫或戀人履行他們作為男人最神聖的職責。
紅毛春小心翼翼地靠近那幾個寫有藝術字的木板。他努力思索,但怎麼也無法明白那五塊木板上的字象徵什麼。有一塊木板是圓形的,中間有一個孔,有一塊是方形的,中間有兩個圓孔,真奇怪呀!以他那下流的頭腦,紅毛春從六歲開始就明白三角形中間有一個洞那只能說明一個東西,一個很下流的東西。他壞笑了一下。突然聽到年輕人罵工匠道:「這個放在前頭!不對,三角形的這個嘛,你這人真差勁!」
工匠茫然地問:「請問三角形是什麼呀?」
少年低聲罵道:「三角形就是有三個的角!就是那個A。」
工匠辯解道:「可是剛才您說三角形是U字。」
「閉嘴!蠢貨!三角順著的時候是U,而反過來時是A。虧你還是一個木匠,一點美術知識都不懂!聽著,首先你給我把這個倒著的釘上,然後是順著的那個。這A、U就是歐。然後是有兩個孔的方形的木板,也就是H,然後是圓形的那個,就是O,然後是反過來的三角形A也就是Hoá(化),意思就是歐化店。這麼簡單的事情,跟你說了多少遍,還是造船的木匠,真是一個蠢豬!」
紅毛春一方面很高興自己正好找到了約定的地方,另一方面為自己也間接被罵為蠢豬而不忿。他喃喃自語地說:「這種字完全沒有什麼意義!」但他很快注意到了另外一個青年,穿著一身歐式登山服,他過來向正在監工釘商店匾額的年輕人問好。兩個人握手,用法語大聲談話,好像要讓整個街道都能聽見似的。
「天哪,越南老百姓的美術頭腦真是太殘了!」
「跟普通老百姓講美術真是白費唇舌!」
「不!不!您是記者,記者有義務提高平民的美術見識。我,我就是一個設計師,我已經為此犧牲了我的一生!」
「竊以為您在民間的影響也是相當大了呢。」
「還不夠。還要做一些事情。我們的民族是一個懶惰的民族,不肯思考,不願意探尋美術上的那些難以理解的東西,因此我的活動影響範圍有限。而美術越是難以理解越是有價值。例如在義大利和德意志,一些知名畫家被奉為神明只是因為那些畫特別難以理解,但公眾越是不理解他們,他們的畫作越被認為是奇功傑作,連墨索里尼和希特勒都要嫉妒,等他們兩位成為獨裁者時,第一件事就是把那些畫家關進監牢,直到他們看懂奇功傑作才作罷。你看看!我們的民族何時能達到這個程度!什麼時候我們藝術家會因為這個而被抓進監牢?」
另外一個人點頭:「真是這樣呢。」
這人又激情四射地接著說:「就是因為社會水平太低,咱們藝術家兄弟姐妹們不得不轉向改革婦女服裝這種最容易理解的藝術。什麼時候全社會都懂得欣賞女人的大腿的美,才能理解裸體藝術畫的價值,才能理解最高級的畫作。」
「哦,哦,您說得實在是太符合現實了。」
「啊,這幾個最新的字,您看怎麼樣?這是我的最新發明呢!看起來很奇怪嗎?平民老百姓不會明白它的高貴之處,咱們先理解是怎麼回事,什麼時候我最新的字體能讓知識分子都無法讀懂,那就是藝術的全盛時期了。」
聽到這裡,紅毛春突然看見裡屋隱隱約約有文明太太的身影。他小心翼翼地進去了,那兩人也跟在他身後,一邊聊天一邊走進商店。
「夫人您好!」
文明太太點頭答應了紅毛春,與另外兩個人握了手。
「您請坐。您來有什麼事情?最近報紙銷量怎麼樣?是增加了還是減少了?」
「我來是有重大事情。報紙銷量增加了,多賣了五十份。」
「那你,你有什麼問題?」
紅毛春搓搓手,磕磕巴巴地說:「啟稟……啟稟……通判夫人,昨天……」
文明立刻打斷了他:「閉嘴!你應該稱她為副關長夫人,不然她不高興。」
「好的,副關長夫人囑咐我來……說幫忙……幫您……」
「嗯,那你坐那邊等一下。」
然後文明太太示意記者先生進入商店盡頭的會客廳。紅毛春坐在靠近門邊一個鋪了布料的鐵椅子上。儘管他有些著急,但是有機會讓眼睛享受一下罕見的盛宴,也就是說能夠欣賞那些只有歐化運動才敢展示的女性的秘密部分。有的模特是展示穿著帶花邊的綢緞內衣的胸部,有的是展示籠罩在絲襪之下的大腿。有的穿著乳罩和短褲。總體而言,所有這些穿戴都是能引發男子內心春情的東西,哪怕那個男子已經七十歲。
那些萬紫千紅的綢緞和花紋使商店顯得有一種特別歡快的氛圍。裡面盡頭有一間三面掛著絨布的試衣間,有裁縫的幾台縫紉機,一群男女裁縫走來走去,像蜂巢里的蜜蜂一般繁忙。
一個青春垂暮的婦人,脂粉和口紅都塗得很笨拙,在門外玻璃那裡看了幾分鐘,然後走進來。女主人跑過來迎接。
「夫人,您是買成衣還是訂做?」
「我想……做一套新式衣服。」
文明太太連連讚嘆:「好,就應該這樣!現在大家都要改革服裝,讓自己符合時裝潮流。古典的服裝讓人看起來顯老,我們要改變成新的。夫人,如果您不懂駐顏之術,很難維持家庭幸福。因為現在的少女都懂得新式穿著了,競爭真是激烈啊……」
女顧客睜大了雙眼,很開心,因為文明太太的話令她覺得特別合意,她想了幾分鐘後回答:「天啊,老天!您講得太對了!如今的少女穿著比以前的法國女人都時尚。真是新潮,真是妖里妖氣!天啊!她們搶走了我的幸福,她們比我美,她們吸引了我家的翰林先生,現在我該怎麼辦?」
婦人哀傷地說著,好像馬上要跟誰吵起來,文明太太也只好搖手:「可惡!不過您別著急啊,別太激動!」
「我家翰林先生每晚都在追求那些時髦的蕩婦!我該怎麼辦,老天!」
「夫人,答案其實很簡單……您只需要做到一件事……像她們一樣穿著。」
「沒錯!對!我也應該穿成那樣!我也不在乎別人叫我老婊子!反正都是你的功勞,一切從你們服裝店開始。」
文明太太量了一下她的肩膀,說:「夫人,我們得跟隨社會進步的規律進步。在這個革新的時代,一切保守的東西會被淘汰。您知道自從我們開設這家商店,無數的妻子挽救了她們的婚姻,奪回了丈夫的愛,重建了家庭的幸福。」
「夫人,那麼請給我馬上訂做一套,就訂做最新潮的!價錢上希望您不要太貴啊!」
「當然!好!我帶您去看看幾種不同款式的新式衣服。」
女主人把客人帶到那些模特展示的衣服面前一一為她介紹。
「這個……這裡……本店展出的很多款式,都是由畢業於知名美術大學的大學生設計的。夫人,如果您願意的話,每個人體模特下面的標誌都解釋了它所展示的服裝的含義。例如,這一套叫作『承諾』,一個女孩可能會穿上這套衣服來向她的男朋友保證她會在哪天晚上出現在他們的約會地點。這一套是『贏得他的心』,穿了這套服裝,男子的命運就在我們手上了。這一套是『詩意』,這一套是『青春期』,全部是給年輕女孩的。從這裡開始是給少婦的,給各位內將的……夫人,這套是『女權』,穿了這個,女人就會時時讓丈夫害怕。而這一套是『堅貞』,是給那些堅決為丈夫守節的寡婦準備的。這一套是『兩慮』是為那些失去丈夫了但還不知道是否守節的女人準備的。而這一套最新潮的,是我們最近幾天才設計出來的,我們還沒有來得及寫到牌子上作介紹,但我們已經決定將它命名為『征服』,意思就是穿了這套衣服,所有人都會迷戀你,即使是你的丈夫!」
兩人站在一套用極薄的印度黑綢做的大膽的衣服面前。衣服和褲子裡只有一件抹胸和一條黑色短褲,因此那個木製美女的前胸露出了一半,兩隻胳膊也露在外面,大腿根以下也都看得一清二楚。
在文明太太表露出得意的樣子時,客人撇了一下嘴,沉默地站著,過了好久才說道:「穿這套衣服……實在難看。」
此時設計師和記者也都聽見了,記者先生立刻說:「很好看啊,夫人!如果您穿上它,男人們個個都會像追求純真的少女一樣追您的。」
設計師補充說:「征服!我已經把這套命名為『征服』了!」
女客人又說:「褲子和上衣這個樣子,簡直是毫無遮蔽呀。」
設計師又辯解道:「夫人,現在做服裝的原則已經改變了!我們設計這一款也是按照法國大設計師的服裝理念進行的。服裝是為了裝飾,為了增添美感,而不是為了遮蔽身體。現在,服裝進步到了盡善盡美的極點,意思就是說衣服不再只是遮住女人的東西了。」
面對客人的懷疑,店主文明太太補充道:
「如果您覺得太過新潮,那您只需等您的翰林先生要出門時,您穿上這套衣服,站在家裡的鏡子前欣賞,那就足以讓翰林先生對您著迷。」
客人點了點頭:「對!對!也許我應該嘗試一下,看看是否能達到這個效果。」
文明太太又說:「夫人,家庭幸福沒有什麼別的,不就是夫妻幸福嗎?如果愛情變淡了,就要想辦法讓夫妻幸福嘛。」
「很對。」
「正因如此,我們才設計製作這所有的新款式,包括內衣,而不是像那些腐朽落後的道學家們所攻擊的那些只改革外穿的衣服。如果你再穿上我們商店裡的內衣,那您就掌握了留住自己丈夫的法寶。」
「在哪兒呢?請您讓我看看,我要訂做一套這樣的。」
文明太太帶著客人轉到身後的玻璃櫥櫃前,拿出一堆短褲、胸罩、長長短短的內衣、束乳帶,等等。
「這件是『裝傻』內衣……這條短褲名為『且等一分鐘』。這是『幸福』內衣,這是『住手』胸衣。您看!除了我們歐化時裝店,沒有任何其他店像我們這樣周到細緻地考慮到美女們的幸福。」
客人連連點頭說道:「嗯,我覺得對!我要向著文明歐化,向著進步著裝!把你們的裁縫叫過來,我要進房間試試。」
文明太太指了指設計師:「這裡,他就是裁縫!他原是印度支那美術學院的大學生,是一個才子,專門為你們這些美女夫人服務。」
設計師把頭壓得低低的,說:「請您跟我來,我很榮幸為您服務。」
然後兩人走進了用絨布遮蔽的房間。
紅毛春不停地打哈欠,文明太太還在跟記者先生爭論。
「我說,如果增加廣告費就太過分了。」
「夫人,您理解錯了。我們報紙每天都在增添讀者,我們的名聲和權益每天都被保守派攻擊,但這對你們是有利的。況且讀者的數量還在增加。」
「嗯,這是自然的,但如果有利也是對你們而言,哪可能是專門對我有利。」
「不!您和您同樣的從業者是最大的受益者!」
「您呼喚革新,人們追隨新潮不就是對你們有利嗎?」
「不。最大受益者是您,我已經說過了。」
「您是這麼想,可您的報紙起什麼作用了嗎?肯定沒有影響……」
記者聽到這裡,生氣地啐了一口:「沒有影響?您說的?您看看現在社會都進化到什麼程度了?您每天都讀報紙嗎?多少離婚事件!多少婚外情!女孩跟男人跑,男子背著老婆弄一群女孩,又有多少官吏辭官掛印去追求新潮女孩。我覺得我們報紙影響太大了。每天都有一家舞廳新開張……」
這時,正好副關長夫人進來了。紅毛春立刻站起來了。文明太太也和當地那家有影響的報紙的記者一起站起來了。
「外甥女!外甥女!」
「姨媽!進來跟我們說說話。」
副關長夫人和外甥女一起到了一個遠遠的角落。記者拿起帽子出去,還生著氣,他也明白了一個真理:為報紙寫文章真是很難賺錢。
紅毛春來來回回踱步,神色焦急地等待著。
「姨媽,您叫這麼個傢伙來這裡幹嗎呢?」
「啊,我跟他說來你這裡幫忙,我不是跟你說我家在建一個網球場,咱們以後一起練習網球嗎?」
「嗯。但是建設網球場不是一朝一夕能建好的呀?幹嗎現在就請一個人來浪費飯菜浪費錢呢?」
副關長夫人抬起頭說:「嗯。但是如果一直讓他等,他會餓死的。」
過了好一會兒,她興奮地在外甥女耳邊說:「要不這麼辦,在球場建立起來之前,我們不妨這樣,這樣……就不怕浪費飯了。你覺得怎麼樣?」
就這樣,紅毛春開始加入到社會改革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