鴻猷錄 [標點本] · 鴻猷錄卷十五
○誅滅岑猛
廣西諸土酋族中,岑氏為大。自敘為漢岑彭之後,雲國初元安撫總管岑伯顏以田州歸附,高皇帝嘉其誠,設田州府,令伯顏為知府,子孫世襲。三傳為岑漙,漙有二子,長猇,次即猛。弘治六年,猇因失愛弒漙,土目黃驥、李蠻發兵殺猇。嗣位未定,而驥與蠻構釁,驥以猛奔梧州府。督府奏以猛襲其父官,慮蠻方命,乃檄思恩知府岑浚以兵衛猛入田州。浚,猛族也,亦土官,兵力方雄兩江。驥賂浚,脅猛令分地為驥,猛不得已從之。洎至田州,李蠻拒猛不納,驥復以猛奔思恩,浚留之不遣。
十一年,都御史鄧廷瓚檄浚歸猛,浚不從,以兵征之,浚始釋猛,督府納之田州,遂與浚仇釁。十五年十月,浚襲攻陷田州,偽以其族於洪守之,猛走免。
十八年,都御史潘蕃奏發兵討浚,戮之,並誅洪,改思恩為流官知府,兼攝田州,降猛福建平海所千戶。正德初,猛賂劉瑾,得復為田州府同知,領府事。猛撫輯遺民,兵威復振,稍蠶食傍郡地。自廣嘗自言督府有調發,願立功,冀復故秩。督府使至田州,猛厚賂之,眾譽猛籍甚。會江西盜起,都御史陳金檄猛討賊,猛兵大肆侵掠,所至民徙村落避之。賊平,金疏猛功,稍遷指揮同知。猛冀復知府秩,授官不愜初意,遂怨望驕蹇。督府使者又不得曩厚賂,多譖猛不法,猛亦恃兵力凌轢鄰府日甚,或言猛反者。都御史盛應期惴猛,冀得猛重賂,入猛,遂出不遜語,應期怒,疏猛反狀,請討之,未報。應期去,都御史姚鏌代,不察其故,再疏請征猛,制曰可。
嘉靖五年四月,鏌遣都指揮沈希儀、張經、李璋、張佑、程鑒等五將軍,帥兵八萬,分道進,而令參議胡堯元為監軍督之。猛初令其下毋交兵,裂帛書冤狀,陳軍門乞憐察之,鏌不聽,督兵益急。沈希儀擊斬猛長子邦彥,諸軍繼入,猛懼,謀出奔。猛婦翁歸順州知州岑璋,以其女失愛於猛,素憾之,欲乘間擒猛自效功,乃誘猛走歸順。先是,軍門令諸土官,有能擒猛者,賜千金,爵一級,畀其半地;黨惡者,移兵誅之。又恐璋猛婦翁,或黨猛,召希儀問計。希儀知璋以女失愛故憾猛,對曰:「俟旬日,當探其情以復。」 希儀察其部下千戶趙臣者,雅善璋,乃召臣問曰:「聞岑璋與猛有隙,吾欲遣說之,籍令破猛,如何?」 臣曰:「璋多智善疑,直語之,必不信,當以計說之。」 希儀曰:「計將安出?」 臣曰:「鎮安與歸順為世讎,督府使人往歸順,則鎮安疑;使人鎮安,則歸順疑。公今誠遣臣徵兵鎮安,臣迂道過璋,璋必詢故,臣為好故,以死漏泄其事,璋要領可得也。」 希儀曰:「善。」 乃遣臣往檄鎮安兵,臣過璋所,璋果喜迓臣,曰:「久不見故人,今肯念我來邪?」 臣默然,佯為不豫者。璋曰:「趙君有嗔乎?」 臣曰:「感故人厚意,久契闊,故迂道來見,何嗔也?」 稍語須臾,復嘆息起。璋心疑之。
明日,璋置酒款臣,臣愈不豫,若有沉思者。璋益疑問故,曰:「軍門有意督過我邪?」 臣曰:「無之。」 璋曰:「鄰壤有所控訴,將逮勘邪?」 臣曰:「無之。」 璋挽臣臥內,跪叩之。臣潸然泣下,璋亦泣曰:「璋死即死,且君何秘不告我?」 臣乃曰:「托君肺腑,有急不敢不告,然今日非君死即我死矣!」 璋驚曰:「何故?」 臣曰:「督府討田州,謂君猛婦翁,必黨猛,令我檄鎮安兵襲君。我不言,君死;我言,君必驟發為自脫計,即我泄漏機事矣,必我死,奈何?」 璋頓首謝曰:「君實生我,君不言,我赤族不悟也。猛娶吾女,奴視之,吾何匿焉?吾欲殺猛久矣,無間也。」 臣曰:「君如有是心,盍自列於督府,匪直免禍,功有藉也。」 璋遂強臣稱疾留傳舍,亟遣人馳詣希儀所告變,陳猛反狀,恐連及,願擒猛自效。希儀許之,遂陽使使追臣返,以其事白鏌,鏌喜,乃不備璋。猛子邦彥守工堯隘,璋以姻故,遣兵千人助之,實以為間,邦彥欣然納之。璋則遣報希儀曰:「已遣千人為內應矣,衣別有識,幸勿加戮。」 希儀許之。
及戰,歸順兵先呼敗惑眾,田州兵驚潰,故希儀擊斬邦彥。及猛欲奔,璋使人招之曰:「事急矣,願主君走歸順,三四夕可達安南,再圖興復耳。」 猛倉卒無所之,又以姻故,遂佩印走歸順。璋佯涕泣迎之,處猛別館,盛供帳,列侍美女,地邃僻,左右無一田州人。璋日詭猛曰:「天兵退矣。」 又曰:「天兵聞君走交南,不敢輒加兵,交南境遣使詣督府請進止也。」 猛喜不疑。胡堯元與諸將見希儀已破隘,欲攘其功,頗聞猛走匿璋所,遂以兵萬人搗歸順。璋亟遣人持牛酒犒師境上,而自來見諸將,頓首謝曰:「猛敗,昨越歸順,欲走交南,璋邀擊之,猛目被流矢,南走不知所之,急之,恐入交南連逆賊為變,幸緩五日,當搜致。」 堯元等許之。
璋歸,復詭猛曰:「天兵已退,非陳奏事不白,為君草封事,令人上之,如何?」 猛曰:「固所願也。」 乃為疏,令猛出印印之。璋得知猛置印所,乃置酒賀猛,作樂,持鴆酒一盂獻曰:「天兵索君急,不能庇,請自為計。」 猛大怒,罵曰:「悔墮此老奸計也!」 遂飲鴆死。璋斬其首,並所佩印,遣使間道馳詣軍門上之。諸將聞之,引還。猛三子,長邦彥敗死,次邦佐出後其族為武靖州知州,次邦相兵敗出亡。邦彥側室子芝方襁褓,匿民間。鏌見岑氏弱,計田州可滅,疏請置流官,上從之。夷俗憚流官,法制多不便,亡何,田州土酋盧蘇求得邦相,遂糾思恩土目王受,挾邦相反,兩江皆震。御史石金至,聞前御史與鏌有隙,意不直鏌,又藩臬諸司素不為鏌所喜者,多沮鏌事,倡言猛實未死,鏌為歸順所欺。有自右江來者,則言猛已糾安南莫登庸入寇,陷思恩矣,省城旦暮且不保,靖江諸宗室洶洶以流言欲出奔。石金信之,遂劾姚鏌攘夷無策,輕信罔上,為田州不可得,並思恩而失之。上大怒,落鏌職,命新建伯王守仁以兵部尚書總制兩廣、江湖四省討賊。時守仁未至,鏌候代,知思恩未陷,欲徵兵平蘇受自贖,乃檄廣西諸司議事。有欲陰沮之者,紿郵吏發檄,東西交誤竄之,兩廣皆以檄誤不至,鏌遂不克集兵,而守仁代至,鏌竟去。諸夷聞守仁至,皆憚之。守仁顧益自晦,事鎮靜,見蘇受兵勢已熾,度岑氏不可遂滅。
以六年七月至南寧,使人招蘇受降,約日投見。會有造浮言誑蘇受,欲取其賄者,蘇受疑懼反覆。守仁遣使慰諭之,且與之誓。蘇受言來見必陳兵衛,又欲易軍門左右祗候,皆盡以田州人。守仁不得已,皆從之。蘇受果陳兵來見,守仁數其罪,許以不死,論杖一百,以全軍法。蘇受不釋甲受杖,且田州人杖之。守仁諭蘇受使歸候命,乃上疏言思田久苦兵革,民間已不勝,況田州外捍交址,縱使克之,置流官兵弱財匱,恐生他變。岑氏世有功,治田州非岑氏不可,請降田州府為州,治官岑猛子邦相為判官,以盧蘇等為土巡檢,別立田寧府,設流官知府統之,薦布政使林富為巡撫,都指揮張佑為總兵官。上皆從之。乃令邦相歸治田州,盧蘇等各蒞任,許休之。
三月,征其兵用田州以平。既三月,守仁遂移兵並檄盧蘇、王受等攻斷藤八寨諸賊,蘇受等感守仁恩,頗效勞勩,賊平。守仁上言,盛稱蘇受等功,大獲賞賚。時兵部侍郎張璁及桂萼等言守仁處田州事非是,上頗疑之。會守仁卒,林富代為提督,奏言思恩改設流官二十年,兵不得罷,田州決非流官所能控御,竟主守仁前議,降田州為州,治以邦相為判官。富又奏不必更設田寧府治,惟命張佑統副總兵鎮守其地,許以三年得代。時邦相年十五六,張佑兒子畜之,盧蘇自矜興復功大,專橫,邦相不能制,遂有隙。會張佑將代去,望邦相厚賂已,邦相賄之不滿意,佑遂與盧蘇比,欲沮奪邦相,乃構得邦彥子芝育之別所,邦相時時欲殺芝,佑不果代,留鎮庇芝得免。後佑中邦相毒卒,芝奔梧州督府,都御史陶諧畜之。
十三年六月,盧蘇遣其黨剌邦相,不克,邦相與土目羅玉等伐盧蘇,事覺,蘇伏甲擒斬羅玉。九月,盧蘇劫諸土目攻邦相,執而殺之,燔其屍,賂陶諧言邦相病死無後,乃立芝,遣歸田州。於是猛仲子邦佐爭立,而鄰府諸土官皆不平,盧蘇弒主也,合兵助邦佐攻田州,入之,蘇走免,亂復大作,兩江震駭。諧遣人諭諸土官曰:「邦相實病死,盧蘇何與,而爾等日相賊害也?」 亡何,諧以憂去,都御史潘旦、蔡經相繼代。諧曰:「思田苦兵革久矣,朝廷今復以盧蘇故興問罪之師,征伐當何時已乎?」 朝議下核實,副使蕭俛、參議陳大珊當勘議曰:「盧蘇稱亂弒主,罪安可盡赦也,縱宥之不誅,當直敘以聞,令立功贖罪。且督府不聽,上言邦相不孝,奪其母田,又虐殺其部下,盧蘇因眾怨殺之。」 朝廷遂置蘇不問,仍官芝等如故。於是兩江土官聞之,皆曰:「殺人不抵死,弒主不加刑,吾輩身命皆懸仆隸之手矣!」 遂莫不解體雲。
論曰:猛專橫則有之,實未反,守臣不職,激使為亂耳。應期固當深罪,鏌亦不察,何舉事草草也。暨猛死,欲易田州為流官,猛有子,亦當思所以處之,如守仁用為判官之類乃可,而遽欲斬其後,何以服夷民之心乎?及蘇受稱兵,鏌得稍久於其任,猶或可平,而竟為僚屬所構陷,奈之何哉!此舉事之所以貴同寅協恭也。然石金之論劾,張邦信等之沮撓,豈人臣體國之忠乎?至守仁處蘇受事,大涉姑息,非所謂殲厥渠魁,脅從罔治也。乃見必陳兵,杖不免甲,豈朝廷納降之體乎?故雖藉其力平寇,而不旋踵致兩江之亂,豈非縱奸長惡之繇邪?蓋夷酋雖不可繩以中國之法,然是非公心則亦有之,合諸夷之兵以討共憤之賊,何憚一盧蘇邪?無亦厭兵革而無任事之臣耳。又曰:諸夷之敢於稱亂者,多以中國檄之從征,欲籍其力,不免過於驕縱,令窺見官兵之脆弱,非彼不能成功,則亦何憚而不為亂乎?故用夷兵如用毒藥然,雖暫已病,不免餘毒之積,非甚不得已,病不可輕用也。今東南多事,動即征土夷兵用之,聞其桀驁又甚曩時矣,他日必有受其禍者。
○再定大同
嘉靖癸巳秋七月,虜渡河,將入寇。巡撫大同都御史潘仿以聞,兵部尚書王憲曰:「非設總制重臣不可。」 乃請以兵部侍郎劉源清為總制,都督郜永總兵御之。舊鎮大同總兵李瑾議於天城之左浚濠四十里,以遏虜騎,源清從之,期三日事竣。瑾素嚴馭士卒,少恩,尤酷於捶刑。暨役興,鎮卒季富子王寶等六七人倡亂,眾應者六七十人,遂殺瑾。仿疏奏鎮將用法苛刻,兵悉變,請置勿問。源清曰:「即兵悉變,法不可廢,請討之。」 事下兵部議,尚書憲曰:「兵未必悉變,脅從宥弗治,渠魁必殲。」 降璽書責總制巡撫相機撫剿之。仿督僉事孫允中等計擒首惡若干人,縛以獻。時源清駐陽和,乃榜示大同城中曰:「五堡之變,朝廷處太寬,乃今稔惡戕主帥,天討所宜加者。」 五堡遺孽見榜示,輒偶語不自安,謂追理甲申事也。僉事允中檻諸囚詣軍門,請沮師稍徐為之,逆黨可盡得,又言五堡事朝廷已處分,今勿以為言。源清曰:「甲申之役,胡公以兵不臨城,致言者紛紛,吾不可更襲前轍。」 乃以囚屬御史蘇佑訊,而遣參將趙剛等率甲士三百人捕亂黨。仿驗所捕名,多捕賊有功者為諸囚所仇誣者,乃止捕無功八十餘人。比晚,諸鎮卒皆變,拒巷不納捕者。源清遣允中入城諭意,令明日釋甲迎王師。至夜,城中喊聲作,訛言兵來屠城矣,群起為亂。仿令允中暨諸裨將擒斬二十餘人,余解散。
黎明,源清師至城下,斬關入,大肆殺掠,城外橫屍枕籍。五堡遺孽遂變悍橫不可制,閉城門弗啟。少選,郜永師至,整隊及城,亂兵開門迎敵,殺參將一人。仿、允中亟馳往諭眾曰:「城外屍塞道矣,汝尚紿我。」 反覆諭不聽。仿與允中計曰:「亂不可遏矣。」 乃列將士貪功妄殺激變鎮兵狀,間道上之。源清亦疏奏巡撫諸臣黨逆卒,致抗王師。言官遂劾仿罷去。源清次聚落驛,允中往見之,言將士妄殺故。源清曰:「毋為賊說。」 允中遂留居懷仁。時禮部侍郎顧鼎臣、黃綰皆言用兵之非,綰言尤力,忤輔臣意。吏部以他事謫參政出,綰髮憤上疏自列,且指言用兵失。上悟,命復其官。王憲謂非大發兵糧剿之不可,乃以江桓總兵,擢參政樊繼祖為大同巡撫。繼祖至陽和,與源清議大忤,遂上疏請假金牌,單騎入城諭之,可立下,且雲恐賊計無聊,將北連虜,貽患非小也。疏入不報。源清於諸關設邏卒,遏城中章疏,又連疏奏宗室諸文武悉已從賊,實天欲棄此城矣。
兵部是其議,有命趣攻之。源清乃百道攻城,且令郎中李文芝、主事楚書穴城水灌之。諸叛卒守城益堅,乃大掠城中,遣人誘北虜數萬人大舉入寇。永帥師與虜戰失利,殺傷甚眾。城中叛卒鼓譟以應,虜酋長數十人入城,諸叛卒指代府曰:「兵退以此謝虜。」 留精騎相持,餘眾分掠渾、應、朔、懷諸郡邑,數月乃去。羽檄達京師,中外洶洶。廷議遣使詣九邊募兵益之。源清又疏請再設總制御虜,已專事攻城。輔臣議請從之,上不許,而御札謂叛卒謀殺主將,法不可赦,然非舉城所為。郜永信從劉源清,貪功嗜殺,訛傳洗城,以致逆卒劫囚勾虜。既雲協從不問,何又引水灌城?大同北門要地,祖宗所遺,源清必欲城破人誅,縱使成功,何由興復?若二人不用,豈有今日之患?今可罪出二臣,別遣大臣備虜,密擒逆賊之魁,庶免老師傷財雲。札出,中外始知用兵非朝廷意。源清聞之,乃詣城下索首惡。時郎中詹榮與都指揮紀振、游擊戴廉俱陷城中,相與謀曰:「總制誠索首惡,當謀為內應。」 時指揮馬升為賊所擁戴,威令行城中,榮等激以大義,升委心焉,遂歃血盟,令鎮撫王寧出告繼祖。繼祖深加獎慰,告源清,源清佯許之,令人穴城,詐給票,乃水灌之,穴者死焉。升大恚恨,將不利於榮等,事遂已。源清知不可為,乃謝病乞解任。上大怒,罷斥之,乃以張瓚代為總制。瓚至,下令曰:「毋攻城,吾將有請也。」 因遣騎招允中於懷仁與議。
時允中已被劾落職矣,又密遣使諭城中主事楚書觀兵城下。城中登陴請曰:「吾輩非殺將者,畏死自全耳,請書入。」 書遂入,諭慰之,且言用兵非朝廷意,眾皆望闕呼萬歲。書仍進馬升等,陳朝廷威德,曉以禍福,令獻首惡。是夜,斬倡亂黃鎮等二十四級獻軍門。於是繼祖亦馳入城,以鎮撫人心。郜永猶沮撓,倡言繼祖伏兵為內應,眾果夜驚。繼祖堅臥不起,乃安。瓚復遣允中入城宣諭之,繼祖乃榜諭城中,大發倉粟賑濟,稍稍繩以法,亡賴縱恣者撾殺一二人以徇,眾稍寧。瓚遂馳至城下,退諸路兵二舍外,諸將領以次上謁。
次日,張鼓吹與御史蘇佑自南門入,置酒高會,賞賚將士,城中乃大定。虜聞之,亦遠遁。瓚還居上谷,遙制之。事聞,上大悅,降璽書,遣禮部侍郎黃綰往劾功罪,定賞罰。永猶欲沮敗事,綰先疏罷永,始抵鎮,宣御札璽書,慰宗室,撫傷殘,掩骸骼,賑窮困,令守臣捕誅遺惡,雪誣罔,乃核激變之由,正欺罔之罪,差列諸將士功賞。疏上,久之,征劉源清、郜永下獄,源清削籍去,永降級立功贖罪,潘仿、孫允中復原職致仕,張瓚、樊繼祖、楚書、詹榮等各賞賚有差。
論曰:軍士戕殺主帥,國憲具存,付之一獄吏足矣,而何至釀大亂邪?仿始論置不問,非也。源清請討之,良是,然鎮靜而徐為之,首惡不過百人耳,不可盡捕論邪?乃以攻蠻夷之策而自毀其藩籬鎖鑰之地,謬甚矣。廟謨本兵,猶可諉之事難遙度也。源清受國重託,乃憤其謀不自己,而甘為亂階,不恤焉,何心也?則其初破宸濠之功,豈亦因人成事者乎?郜永者,固無論矣。聖明九重,乃能獨排群議,深燭邊情,御札數語,賢於百萬之師,真可謂明見萬里哉!非聖人而能若是乎?張瓚、樊繼祖、孫允中諸臣,亦可謂仰承德意而忠於謀國者矣。
○再平蠻寇
成化中,韓雍平斷藤峽,民獲寧居者二十餘年。正德五年後,遺孽漸熾,峽南賊尤甚,橫江御人。總制都御史陳金謂諸蠻不過利魚鹽耳,乃與約:商船入峽者,計船大小給魚鹽與之,諸蠻就水濱受去,如榷稅然,不得為梗。蠻初獲利,聽約,道頗通。金亦謂此法可久,易峽名永通。亡何,諸蠻緣此益無忌,大肆掠奪,稍不愜即殺之。因循猖獗,遂負固為大寇。
嘉靖六年,王守仁以兵部尚書總制兩廣。初議檄湖廣土兵誅盧蘇、王受,至則蘇受已降,無事。湖廣兵當回,而蘇受初降,亦願立功自贖。兩江父老遮道言斷藤峽及八寨賊猖亂狀,請討之。
七年三月,守仁至南寧,與諸守臣將帥議,令湖廣僉事汪溱、廣西副使翁素、僉事吳天挺及參將張經、都指揮謝佩監督湖廣土兵,各隨領哨指揮等官襲剿斷藤峽賊。仍分永順兵進剿牛腸等寨,保靖兵進剿六寺等寨,期以四月初二日各至信地。先是,各賊聞軍門檄湖廣土兵至,皆迯匿深險。後聞以蘇受降罷兵,又督府駐南寧,散遣諸官兵,無征剿意,及湖廣兵回,皆偃旗息鼓,賊弛不為備。至是,官兵突進,四面攻圍,賊敗,退保仙女大山,據險結寨。官兵攀木緣崖仰攻之。初四日,破賊寨。初五日,復攻破油石、窄石壁、大陂等巢,賊敗奔斷藤峽,官兵追擊之,賊奔渡橫石江,覆溺死者六百餘人,官兵後從追擊,又敗之。前後擒斬首從賊級並俘獲甚眾,余賊潰散奔逸。至初十日,徧搜山峒無遺,還兵至潯州。守仁密檄諸將移兵剿仙台等賊。
二十一日,仍前分布各哨,永順兵由盤石、大黃江登岸,進剿仙台、花相等處;保靖兵由烏江口、丹竹埠登岸,進剿白竹、古陶、羅鳳等處,期五月十三日抵巢。各賊聞牛腸等寨破滅,方據險自固,沿途設伏埋簽御之。官兵驟進,奮勇夾擊,擒斬俘獲甚眾,賊奔入永安力山,仍恃險結寨。乃分兵圍之,二十四日,各兵四面仰攻,賊乃大潰,奔諸路者多為防截參將沈希儀等所擒斬,余賊竄逸。通計官兵二次擒斬賊級一千一百餘人,俘獲甚眾。於是斷藤之賊略盡。先是,守仁因八寨賊去斷藤峽稍遠,四月初五日,別令布政使林富、副總兵張佑監督田州府新附立功土目盧蘇、王受五千餘眾,並官兵嚮導千餘,期以二十三日進剿八寨徭賊。各兵乘夜銜枚速進,至日昧爽,抵賊巢穴,進遂破石門天險,兵入,賊始驚覺。官兵乘勝追擊,賊且奔且戰,日午,四遠驍賊始聚眾二千餘人並勢來拒,官兵奮擊之,賊既失險奪氣,不能支,遂大潰。賊分道奔入高山,據險立寨,官兵亦分道追圍之。賊據高險,下礧石滾木,官兵仰攻不便,乃夜募死士,掩其不備。二十四日,復攻破古蓬寨。二十八日,破周安寨。
五月初一日,破古缽寨。初十日,破都者峒寨,賊大潰。防禦諸隘參將沈希儀等又多擒斬逸賊。有賊千餘奪路走柳慶,官兵追及之於橫水江,賊爭舟渡,舟小賊眾,且大風作,舟覆,盡溺死,登岸者不數十人。乃分搜山谷間,墮岩險死者不可勝計。通計前後擒斬幾二千人,墮溺死及俘獲者甚眾。於是八寨之賊亦盡,兩江稍寧。守仁經畧撫輯,乃班師。又疏薦林富為都御史,巡撫其地。疏上,論功褒獎,升賚有差。未幾,守仁召歸,卒於道。而武靖州知州岑邦佐不能鎮輯,且為賊賄,多曲庇之,故峽以北賊復漸肆猖獗。其酋侯勝海者,居弩灘為亂,指揮潘翰臣聽土目黃貴、韋香言,誘勝海殺之,實貴香利勝海田廬也。勝海弟公丁集眾噪城下殺人。
十五年五月,僉事鄔閱、參議孫繼武言於都御史潘旦,請討之。參將沈希儀沮之曰:「猾賊未易取,須春江漲,以數千人從武宣順流下撲之,乃可。」 不聽。閱、繼武還潯州,以千人往擊,賊先遁去,斬一病夫而還,遂言賊已斂跡,請立堡戍。旦從之。希儀復言:「賊未大創,兵威不振,立堡難守。」 旦不聽。
六月,堡成,閱令黃貴、韋香以三百人戍之,許擇取勝海田廬不禁。於是諸猺大憤恚,邦佐又陰黨之,公丁遂集眾二千人,夜寇堡,殺戍兵二百餘人,貴、香走免。旦聞,悔之曰:「果如沈子所料矣。」 廵按御史諸演疏其事,請討之,制曰可。閱與繼武以啟釁罷去,亡何,旦亦去,侍郎蔡經代之。
十七年正月,經集諸司議發兵,曰:「諸君度滅賊須兵幾何?」 副總兵張經曰:「不過萬人。」 蔡經曰:「太少。」 沈希儀曰:「非八萬人不可。」 蔡經曰:「太多。」 副使翁萬達曰:「二君言各有據,襲而取之曰剿,聲罪討之曰征。由張君言,剿也;由沈君言,征也。然今賊為備久矣,剿之無功,從沈君言便。」 會朝議欲征安南,事遂已。公丁等益橫,時出殺掠,潯人苦之。萬達言之經,御史鄒堯臣亦贊之,經乃會安遠侯柳珣決計發兵,以兵事屬萬達。萬達廉得百戶許雄素通賊狀,劫之曰:「能擒公丁,貸汝死,不即論如法。」 雄懼,請効力自贖。萬達佯庇公丁,謂讎家誣之耳,乃捕系訐訟公丁者數人,責其啟釁。公丁果遣人自列,萬達亦佯許之。又令雄假稱貸為賄公丁,公丁喜,益信雄。會萬達廵他郡,以事屬參議田汝成,汝成召雄申飭之。雄乃詒公丁曰:「潯人久以爾為口實,幸上之人不信。今分守公新到,何不自陳寇堡事繇他猺,庶相信也。」 公丁然之,隨雄來見汝成,複列冤狀。汝成曰:「聞讎家誣汝,已逮治之矣。」 慰遣之。乃密授意城中居民被賊害者,家出毆公丁,一市皆嘩,游徼並逮入系獄。遣雄諭其黨曰:「寇堡事,公丁委罪諸猺,須鞠實坐之。若等誠謂公丁冤,須罪人得釋之。萬一事自公丁,當共棄之,勿以一公丁自取滅亡也。」 諸猺遂言事果自公丁,聽論之,不敢黨。乃檻致公丁軍門,磔誅之。時十七年冬也。汝成乃言之督府,謂惡首既擒,賊方震駭,宜乘此時進兵討賊,經許之。會沈希儀病,乃以副總兵張經將左軍,副使翁萬達監之,南寧指揮王良輔、朱升、凌浦、柳浦、周維新、孫文繡屬焉;以都指揮高幹將右軍,副使梁廷振監之,賓州指揮馬文杰、王俊、戚振、吳同章屬焉;以副使蕭晼紀功,參政林士元及汝成督餉。張經議欲以少兵剿之,畧示威勿深入,又欲舍紫荊等處賊藪勿擊。翁萬達持不可,謂猝剿之必無功,返墮損軍威,況諸猺恣肆久,不大懲之,不足懾其心。汝成亦同萬達議。督府下諸司議,諸司請如萬達言。萬達又言之督府曰:「峽南亦劇賊,但今兵力不能並及,姑緩之以候後。」 經然之。
乃以十八年二月,兩軍齊發。左軍則王良輔由牛渚灣越武靖攻紫荊、姜老鼠諸巢;朱升由三等村渡蓼水攻石門、黃泥嶺諸巢;柳浦由白沙灣攻道袍、梅嶺諸巢;凌浦由白沙灣攻大昂、小梅嶺諸巢;周維新由白沙灣攻藤沖、綠水沖諸巢;孫文繡由藤峽夾攻太坑巢,共三萬五千人,分六道進。右軍則馬文杰由武宣攻碧灘、綠水諸巢;王俊等由武宣入山攻羅淥上洞,戚振攻中洞,吳同章攻下洞,共一萬六千餘人,分四道進。南北夾擊之,賊大窘,遂擁眾奔林峒而東。王良輔邀擊之,中斷,復西奔,諸軍合擊,斬首一千二百級。賊謂往年據險結巢,故被官兵擊破皆殲焉,至是不聚結寨,惟漫走山谷間,令官兵疲於追逐,且曠日久,多費糧餉,必速退。其東奔者入羅連山,萬達等移兵攻羅連,檄右軍抵長洲,沿江繞出賊背。賊於諸隘險伏械器防禦甚多,官兵皆以計發之,追斬百餘級。賊益窘,會右軍迷失道,愆期三日,又土目盧蘇受賊賂,斂兵縱之,漫匿諸山谷。人言羅連山官兵古所未至者,賊遁深入,不復窮追雲。會平南縣有小田、羅應、古陶、古思諸猺,亦據險弗靖,萬達等移兵剿之。
三月,班師,招賊餘黨二百餘人降之,江南胡姓諸猺歸順者亦千餘人,藤峽諸猺復平。萬達、汝成乃同獻議於督府,凡七事:一曰編保甲以處新民;二曰立營堡以通江道;三曰設督備以控上游;四曰改州治以建屯所;五曰清狼田以正疆界;六曰處欵兵以慎邊防;七曰榷商稅以資公費。其所謂改州治以建屯所者,蓋王守仁昔平斷藤峽時,奏宥岑猛子岑邦佐罪,復為武靖州知州,而邦佐蒞任後,殘虐部民為甚,又令提調三縣狼民,尤被其害。今邦佐夷眾多離散,請改州為武靖千戶所,擇人任之,即以三縣狼家之族隸焉。議上,蔡經多採納,疏請行之。捷聞,蔡經改左侍郎,進秩一級,柳珣加宮保,暨諸將帥守臣皆賞賚有差。
論曰:諸猺雖奸桀鷙悍,難靖易亂,然方其無事時,亦皆刀耕火種,抱布貿絲,非若北虜之不可嚮邇者。但諸衛所之臣,貪縱者多,卻慮者少,而官府豪猾又多倚法為奸利,得其賄則漏泄機事,教誘凌掠而啟其侮,不遂所求則計發陰私,誣譖構釁以激其怒。守臣為代無常,率非久任,一信其言,或畏事而容奸縱慝,或貪功而輕率寡謀,瑕釁一開,兇殘莫制。中止則損威,竟事則黷武,而兵連禍結,至無寧時。況諸猺之性如禽獸然,非有劑量輕重於死生利害之間也。豢養有方,彼未嘗不為馴伏;一違拂其性,則跳梁蹢躅,群死不悔,而難可化誘招致,其勢不至於草薙而禽獼之不已也。然豈所謂王者之師、天子好生之德哉?故平居無事,則當撫之以仁,而必不可爽其恩信;祻亂既作,則當懲之以威,而必不可狃於姑息。制馭蠻夷之策,豈復有過於此哉?今觀嘉靖中二役,在守仁則因湖兵歸便而乘不備以襲之,在蔡經則因首惡就擒而集大眾以征之,皆可謂有功於嶺表矣。然能保其剿之必勝,而不能保繼者之不擾;能保其征之必克,而不能保撫者之不乖。此所以暴師旅,竭府庫,不足以貽數十年之安也。然則選將帥於亂作之後,孰若慎守臣於無事之日哉?至田汝成曰:藤峽、府江為寇,雖同治之則異治,藤峽宜速治,府江宜緩,蓋以藤峽可夾攻而賊無所奔潰,府江地遐邈而人難得其要領也。汝成親涉其地,故其說為有據,此又用兵者之所當知雲。
廣信府同知鄒潘校正
推官方重校正
臨江府推官袁長馭校正
上饒縣學教諭余學申對讀
湖州府後學吳仕旦覆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