紅星佚史 · 第五章 戾祠
昔北海箏人有言曰，「疾如飛鳥，或如心也。」今晨遊子之心，正復如是，迅如夜鳥歸飛。回憶椒房中聞見之事，心緒潮湧，猶母禽之抱其。彼今乃介於美婦人與誓言之間，而此誓者，其破之也尤較常誓為凶，且非本願。以美理曼雖美且智，顧其戀情幻術，已足怖人，殊不亞拒而得其仇報。設求至善之策，殆惟遷延其事，以待佛羅之歸。雖事或凶終，顧甚欲去丹尼斯，尋彼世界之欲。是間有河，殊神怪，因思當溯之而上。此河傳說甚夥，蓋發源神地，為聖善之伊淑丕亞人所居。其人正直，甲於世界。每宴，雖諸大明神，亦多為坐客。阿迭修斯意自此上者，可達善地，如為咈德所允，或能一見海倫。然咈德實已允於前，凡所經歷，無不由其號召，而此咈德者，乃已以遊子示美理曼於夢寐中矣。阿迭修斯思久，心少輕，自念昔在晝晦中渡血海而來，則此後自當涉血而去，以達咈德指示之境。遂掃其牢愁，起而盥浴，又傅油櫛發，且被鎧。以忽憶今日哈梭當唱於塔檐，引民瞻仰，亦思往覘冥守鬼神與人鏖搏之狀，遂禱亞孚羅大諦下助，傾酒待之，而禱竟無驗。惟偶於金杯酒影中，瞥見己貌，覺己轉美，了無耄態，少壯且澤，狀如若干年前，乘皂舟返顧多羅風城劫餘煙火時也。以是知神力無垠，無時不冥相守護，特在異道之國，不欲顯示法身耳。思至此，心益壯如童時，百憂皆去，死亡惡夢，亦並弗知。
阿迭修斯乃自飲啖，逮飽始已。起取短劍懸腰際，皂弓則置室中。將出門，賴耶已入，曰，「噶普利圖早行安往？且胡以豐美遽爾，年事乃返少耶？」阿迭修斯曰，「無他，但酣睡耳。吾夜眠甚適，浪遊憔悴，已離我去，故復如未臨血海時矣。」老僧笑曰，「使汝以此睡鄉秘訣，市諸埃及婦人，汝生當不憂匱乏。」僧言次，雖信客言為誠，顧亦知由於神意。阿迭修斯答曰，「吾將赴哈梭之廟，今為哈梭登塔作歌招眾之日，汝當憶之。賴耶，盍偕行乎？」僧曰，「否否，噶普利圖，我弗往也。吾已老耄，顧此垂枯血筦之中，血尚匍匐而動，如吾往視，萬一亦中於狂，將趨進赴吾死所矣。在例，凡人皆得進聽哈梭之歌，惟須悉冪其目。顧聽歌者必且自褫，張目視之，乃與眾同死。嗟夫！噶普利圖且止，願汝勿行。吾愛汝亦弗審何由，殊弗樂睹汝之死。雖然，設偶而……」言至此，狀如自語，復曰，「爾遊子竟死者，則吾所臣侍之人，會且幸爾。」阿迭修斯曰，「賴耶毋怖，事已前定，安有第二死法？」又自語曰，「曾執兵抗岩間怖物唏洛之人，乃睹凡怖之色凡愛之相而返者，世無是事。」賴耶自搓其手，狀幾欲哭，以彼心中見如是健者，乃將自即於死，似深可愍痛者。而阿迭修斯竟出，至市上，賴耶尾之，相距數武。已而抵一道，兩旁悉列天吳，自磚城外壁，直達哈梭之廟。道中大眾蟻聚，備各各種色，各各年貌。有王子乘輿，舁以數人，與閱閥子弟，多乘車馬，亦有農奴滿污泥滓，跛者自持其拐，蹩蹩然，又有瞽人，以大犬為導而至。復見男子前行，數婦女隨之，皆其母妻姊妹，或盟婚之女郎，哭泣於道，且以軟語勸所愛，眾臂挽抱，欲曳之返。
途中有老嫗呼曰，「嗟夫，吾兒吾兒，聽爾母訓，勿面哈梭，以汝見之，會當立死。而為吾子者，又僅一汝，汝之二兄，皆夭死矣。吾老且煢，寧汝亦欲舍我去乎？汝勿爾狂易。汝為吾最愛之兒，吾愛撫護育，為時滋永。今速來歸，吾禱汝速來歸也。」顧其子若弗聞者，直前趨哈梭之門。
又一少婦美秀而文，左抱雛嬰，右則挽其夫錦袍之裾，呼曰，「嗟夫，吾夫吾夫，寧吾弗汝愛，弗和婉順汝，汝乃竟欲瞻此哈梭凶厲之神光乎？人言彼美，蓋死美也，又豈吾之愛汝，乃弗及五年前死者洛依之女，汝之故妻末黎沙乎？視之，盍視汝兒？此汝兒生僅七日也。吾雖在產蓐中，亦起而尾汝，行此艱難之路，縱以是死，吾心亦甘。此是汝兒，容彼與汝咨議。如必應爾者，則寧死我，汝其勿前。汝所欲見，不為神女，殆極惡之鬼伯，脫自上界，來索汝命者也。嗟夫！使汝信弗我愜，寧汝別娶，我當歡迎新婦之來，惟汝萬勿自趨死路。」時其夫竟弗理，第瞪目視塔頂。方牽曳間，少婦忽躓於路，使非阿迭修斯掣之起，至於道周，此少婦雛嬰，必同斃車輪之下矣。
爾時景益淒怖，滿路但聞婦人祝禱悲怨之聲，而人咸弗聞，銳進不止。賴耶曰，「汝今已見愛之為力。凡婦人至美，恆足曳人入於滅亡。」阿迭修斯曰，「然，此景良奇。汝屬哈梭手中，沃血誠已不少。」賴耶曰，「遊子，汝亦將以己血薦之矣。」阿迭修斯曰，「吾意不至是，顧終當與面，今且弗言。」時已達青銅門次，眾聚俟其外，數逾幾百。少頃有老僧出，自門隙外呼，是僧蓋即當日引遊子觀青銅浴室者，曰，「有欲入庭面哈梭者令近，顧爾眾須知有人能得哈梭者，哈梭即從之，惟使不能前者死，即瘞此中，不復見日光矣。汝曹知之，哈梭降格恩以來，思進得之者共七百二十三人，而今長臥窟室中者，遺體亦共七百二十二具。惟佛羅猛納達，雖覿哈梭，終得生還，一人而已。雖然，是中窟室尚有餘地，足容君輩。孰欲來面哈梭者進矣！」是語發，門外婦人號哭之聲大作，益力抱所愛者頸，狀如狂厥。顧亦有效者。壯意漸盡，遂恇惝不敢入門，相率歸去。惟中有曾遠眺哈梭者，輒掊婦人而脫，竟趨祠門，數約二十。賴耶見狀，牽阿迭修斯臂曰，「汝其勿入乎！曷背此死亡？從我遄返，吾蘄汝速歸也。」阿迭修斯曰，「否，吾進矣。」賴耶撮路塵撒頂上，大哭而去，直至宮中後美理曼所。
僧眾啟青銅門側之戶，眾一一入。此輩皆自牆外了見哈梭者數，故無復能止其欲。方入門，即有二僧前執其手，以布冪兩目，俾得聆歌聲而不至睹哈梭之面，惟有弗願或無須冪者則止。是日有二人弗冪，一即揮妻顛路周者，一瞽人也，彼雖弗睹美色，顧已聞歌而狂，故亦集。大眾既進，獨阿迭修斯未行。時眾忽驚顧，斗見一人突前，狀似久旅困於風塵者，黑髯黑目，鼻下曲如鷙鳥之喙，前呼曰，「止，毋闔。吾自歸荒之亞普拉中日夜兼行而來，且別妻孥牲畜與所許領地，冀一見哈梭之美。毋闔為！」寺僧曰，「進進。格恩育此輩以長成，乃劫掠其母地，今除其一矣，其人入。」僧將鍵戶，而阿迭修斯前，金甲觸閾，珊然有聲。寺僧識之曰，「將軍誠不惜其命，來入此門耶？」阿迭修斯曰，「然，進耳。顧死當未必。」遂入，銅戶旋闔。二僧前為冪目，阿迭修斯殊弗耐，卻之曰，「勿爾，吾今日本欲一見來者。」僧曰，「去，狂人，其去而就死。」言已，引眾至庭心，可瞻塔頂。寺僧亦自包其目臥地上。少頃，庭內外皆寂，似待哈梭之出。阿迭修斯乃度門隙外望，見人人悉翹首視塔，女子亦輟啼靜立。逮回視庭中人，乃各伏地，昂頭而矚，似目光能透帛而出者。瞽者亦然，唇翕闢如語，然無聲息。是時見塔趺有微影一圈，以漸而澹，日色漸中，初餘一線，後並此亦失。陽炎如火，正當塔尖之上，於此時中忽來一聲，微弱而美。甫發，門內外皆作長嘆，唇吻指爪，亦拘攣搐搦。阿迭修斯亦嘆，顧不自知何以。繼而歌聲漸邇，音亦益高，廟外高阜上之觀者，漸睹作歌之人，又大噪，狀似狂易，悉力捶青銅之門，與四周石壁，以拳額撞突，又互登他人肩，歷齒狂齧鐵栓，號叫求入。而婦人亦銳啼，以臂挽曳令歸，詛罵哈梭不已。如是者又少選，阿迭修斯仰視，則塔上已立一女子。方其出時，眾又寂，其人頎長，被素衣，胸前懸血色寶石作星狀，煜煜有光，石有紅質，點滴下墜，涴衣上，顧不久旋滅，衣白如故。金髮飄動，映日而輝，素領盡袒，舉一手加額，似暫匿其美曜者。是之為狀，誠不能名之曰美，但美之自相而已。由眾人視之，莫不在其心坎，為元始之愛，或弗能得，或得而失者。四面又有神光環繞，如殘日之剩影，時所歌為要盟之曲，聲聲恰如人意。阿迭修斯心亦翕然應之，如箜篌為妙手所擊也。歌曰，
「婉婉問歡兮，問歡情之向誰。相思相失兮，惟夫君其有之。
載辭舊歡兮，夢痕溘其都盡。載離長眠兮，為夫君而終醒。
惡夢襲斯匡床兮，深宵見茲大魅。鬘汝歡以新生兮，兼幽情與古愛。
胡惡夢大魅為兮，惟聖且神。相失相思兮，忍余死以待君。」
歌止，聽者皆呻，聲噌吰相應。阿迭修斯視身旁臥人，已悉裂其縛褫之。惟祠中老僧雖亦臥而呻，似不為動，目冪如故。塔上人仍舉其手，歌又作，詞曰，
「爾胡余慕？且余須兮。浮圖之下，眾胡為是于于兮？爾會勝我，且挫余兮，命弗得長。偷吾生之須臾兮，愛為吾僇。而死倏其前狙兮，摟其新婦，而揉碎是繁花之株株兮。
爾聆余詔，詔淵如兮。眾視所覺，而美是攸居兮。噫消瘦之胡自？凡夫蠢其笑呼兮。夜闌何守，守空無兮。美不常住，先朝陽而槁枯兮。伊人有歡，愛其殂兮。」
既闋，景狀轉寂，哈梭忽曲身向塔下，狀幾墜，徐舒其手，向地似握抱狀，容光皆現。阿迭修斯視之，目光為奪，如矚亭午之日，中心冥然，覺世界皆失，但聞囂滿耳而已。眾狂呼，乃無聽者。一人嗄曰，「視之視之，試視其發，乃黑逾鴉翼，其眼乃暗如夜光也。嗟夫！吾歡吾歡！」第二人噭曰，「視之視之，世寧有天色如彼目之青，水花如彼腕之白者乎？」第三人喁喁自語曰，「其貌正如吾數年前所婚者，初挑其面幕時也。其笑嫣然，如漩洑之在水，拳發至美，而狀乃溫嫩如嬰兒。」第四人曰，「世寧有婦人莊麗如是？試視其額皎潔，眼波深黑，朱唇微窩，而尤雍容其度。此誠神女之降，殊值吾曹瞻拜也。」其第五人即從亞普拉中來者，聞之，呼曰，「自吾觀之，乃不如是。彼色蒼白而艷，軀幹修頎，而風姿柔妙，發作棕色，目亦棕，且大如牡鹿。唉，彼盼我矣，森森然殆希為吾歡也。」阿迭修斯旁之瞽人亦銳叫曰，「吾目啟矣！吾目啟矣！吾已見塔檐，並此佳日。愛觸吾目，目遂悉張。今且視彼，彼凡數狀，寧止一耶？咦，是為美之自相，光色何若，弗能言喻。今容吾死，今容吾死，以吾目啟矣，吾見美之自相矣。吾今知世界勞勞，其奔走尋求者何事，暨吾曹之胡以死，與夫趣死以求者為何者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