紅星佚史 · 第三章 青銅浴室
惡夜既逝，朝陽復出。賴耶齎佛羅之命，與曙光俱來，抵阿迭修斯室不遇。宦者言朝起便行，就息敦船長古離，即今後玉工也。古離與王家諸奴同居宮中，賴耶遂亦就之。逮至聞錘聲似擊金石，阿迭修斯正在小庭，立宮牆日影之下，已不擐甲，袒其臂，著格恩工人小衣，俯視冶爐。爐中然火，青煙裊裊，化於晨光而沒。手持小錘，側置鐵砧，上有金甲肩葉一片，余甲則堆置爐旁。息敦人古離旁立，執雕鏤之器。賴耶呼阿迭修斯偽名曰，「老夫問訊噶普利圖朝來無恙。顧汝置砧爐何為耶？」阿迭修斯笑曰，「吾方自補其甲。夜來堂前之戰，吾器之傷，非止一處。」因指其盾，則上有深痕，橫切白牛之像。白牛者，巴黎斯盾識也。阿迭修斯又目古離曰，「息敦人，速熾之。」古離蹲地，鼓二皮鞞扇火，至於白熱。阿迭修斯取甲疊其破處，擊以錘，接處旋固而光致。時輒與賴耶閒談。賴耶倚杉杖立，杖甚長，頂飾青石，作頻婆果形，曰，「汝從亞列白來，吾意必為王子，今乃為此，良奇。吾國尊者，從未自用其力。」阿迭修斯曰，「國不同則事自異，如吾國無妻妹之俗，如爾王家。然吾猶記昔日浪遊過風帝之島，亦曾見如是之新婦也。」言時，忽憶在亞利亞島時，王者雅魯斯曾授一囊，中貯噫氣，因復言曰，「吾手無弗能作，春則耕於綠野，或驅牛群，或在埴壤以犁治畦，或造舟築室，亦能作金工生活，冶金鐵青銅之屬，皆能兼之。」賴耶曰，「或事戰鬥，余目擊其實矣。遊子聽之，今佛羅猛納達與後美理曼有旨命汝。」言次，出貝葉一卷，以金線束之，舉之至額，仰首似禱。阿迭修斯方錘擊胄上矛頭，問曰，「是囷然之卷，雲以遺我者何耶？」賴耶乃去束展卷，致其掌中。阿迭修斯驚曰，「噫！是中為何？此蓋圖繪，乃極纖巧，紅色之蜥蜴，坐立人物之小像，有斧有蛇有鳥有介。」遂以書返賴耶曰，「長老，此標識究何為者？」僧曰，「是佛羅命中書長所作，用詔汝者。詔進汝為巴虛禁軍之長，統王家宿衛。以昨宵舊長已殞，故佛羅以高爵相屬。設汝肯臣之者，且許汝第宅，並有食采，南方一城，供汝酒漿，北方一城，供汝米粟。」阿迭修斯赧然曰，「吾雖幾鬻為奴，顧弗能臣事他人，佛羅厚我，殊為非分。」老人殷勤詢曰，「汝將去格恩耶？」阿迭修斯曰，「吾願索吾所求之人，無論何屆，或在此處，或須他行。」僧曰，「則吾將何以報王？」阿迭修斯曰，「時光能生智慧。設汝能為導者，余將一游城市。吾前經多城，宏大皆不逮此。吾儕行時，當籌所對。」時方修其胄，以繕甲已竟，乃拔胄上青銅矛頭，衡之以指，又試其鋒曰，「是一良刃，若弗經錘擊者更佳。」遂顧古離曰，「息敦人，此事當了矣。汝物之屬我者二，一汝命一矛頭也。前者已歸汝命，矛頭則借為我用，今盍亦取之返？」遂擲矛頭付玉工。息敦人答曰，「貴人，余謝汝惠。」即拾插腰間，而牙際作微聲曰，「仇者之賜，禍之遺也。」
阿迭修斯披甲，復冠兜鍪，語賴耶曰，「老友，今可出示以汝國城景矣。」賴耶見息敦人微笑，凶狡有戰狀，如海中沙曇那然，顧亦不言。惟召衛士一人來，己則偕客出宮門而去。塗中情狀，入阿迭修斯目中，至為奇異。凡自朱門巨戶以迄蓬蓽之家，無不有婦人哀泣，如唱輓歌。而陋巷之中，乃有矮屋無數，門楣上悉畫血痕三條為標識，伺屋中聲息甚歡，如方宴樂。是間殆有兩族，一笑一哭也。出入塗血屋中者甚眾。婦人多徒手去，及歸，輒滿持金寶銀環及杯盞紫錦之屬。其人色皆黝黑，目灼灼甚利，狀如肉攫，往來道上，歡呼甚囂，雜格恩男女悲鳴聲中，無敢以一手見加，亦無有訶之者。眾中突出一人頎然，攫賴耶杖，冷笑曰，「老丈，盍假我杖？假汝寶杖，便我旅行。無他，吾暫借耳。他日耶枯勃自野重來，會當還汝。」阿迭修斯返顧，其人見之卻退，微哂自去，曰，「昨宵筵間，吾曾見汝，並聞汝巨弓之鳴。汝非格恩土著也。惟彼輩誠溫柔長者，耶枯勃得見，為惠多矣。」阿迭修斯轉詢賴耶曰，「老人，今汝曹怪境，究何所遭？吾平生見聞中，此殆最奇者矣。胡以無敢舉手敵賊以自衛其貨？」僧大呻曰，「格恩遘凶，亞普拉恨種，於遁入荒野之前，劫掠格恩居者。」言頃，忽見一貴婦人號泣而來，以其夫已死，而其子其弟，亦咸殤於疫。彼系出王家，嚴妝金玉，頸著金子，方趣辟多祠禮拜，有奴執扇隨侍。二亞普拉婦人見之，趨呼曰，「假我金飾。」乃競前默卸其金制頸飾與跳脫子等，堆其足次。二人分取已，各嘲笑之，呼曰，「汝王家貴女，顧今也汝良人與子弟安在？今也汝始償吾曹工值，與吾曹手制無藁之磚，並日出時所集之枯蘆墜葉。今汝竟以此償奴長手中之笞策。顧今也汝夫汝子與汝弟者究安在？」嘲已自去，惟余婦人哭於道周。阿迭修斯睹狀大詫，欲奪之，返諸故主。第賴耶力勸，謂懼禍且及二人，遂自囂亂中徑過。塗次，但見掠奪死亡與恐怖三事。母哭其嬰，新婦哭其夫者，在在皆是。又有亞普拉人，兇猛如海鷗，各奪小兒玩具，與暫厝戶外將葬莽密所佩之神符。途中又見一擔水夫哭其死驢，此驢蓋其人倚為生活者也。
久之，眾囂漸遠。至辟多祠側一廟前，廟中塔檐，正向城中市屋，而內庭則倚丹尼斯城壁，惟面水者是廟。雖非極大，顧以狀言，亦已宏美，用希奄黑石為之。石面又悉刻哈梭聖像，人身牛首，或作美婦人狀，手持杖，上刻蓮蕊與一生命之符，頸環眾神之圍領。賴耶曰，「噶普利圖，是間為客神哈梭所居，即汝昨夜為之飲者。汝在後前作此，殊不曉事。以後執言降菑者即此哈梭，顧彼實未有眚。余知格恩之禍，皆造自亞普拉人與受吾儕教育而叛道之僧侶。」阿迭修斯曰，「特未知今日哈梭將自現其身否？」僧曰，「此當問諸廟中人。今且從我行耳。」二人遂自夾道中行，兩旁皆列天吳之像。已而進女神園中，達第一重塔外，有僧監門，賴耶視以符，門大啟，二人偕入，至庭次，及第二塔前而止。賴耶因指示阿迭修斯，謂塔檐何處為哈梭所立，立而歌，至使聽者心皆融化如蠟。言已，叩關三數，遂入客堂。眾僧咸集，以灰自撒其頂，哭悼寺中死者，見賴耶雅萌上座與阿迭修斯擐金甲而入，哭皆止。有古僧一人，前而致辭，與賴耶問訊，並詢何作。賴耶攜阿迭修斯見僧眾，為言昨夜拯王之事，且曰，「第哈梭登塔而唱，期何時耶？以遊子欲一瞻顏色，且聆歌聲也。」寺僧俯首阿迭修斯之前，莊語曰，「今後三日之午，哈梭當顯法身於塔頂。第汝壯士自海來者，幸聽余言，如汝洵非神者，無能目擊其美，即見之，命運會如前人，以愛哈梭，乃卒為哈梭而死。」阿迭修斯笑曰，「余非神人，顧或敢一瞻其美。如吾心詔余，謂當更前者，亦敢進面冥守之神。」僧曰，「若然，汝生與汝浪遊之末日屆矣。今從吾行，當示汝以狀，此即欲勝獲哈梭者也。」遂伸手握阿迭修斯，引之過一巷，蓋自牆中削成者。既而抵一斗室，森黑而深，惟阿迭修斯之甲，閃然有光，如夜中鐙火。室倚城垣而建，牆根屋脊間，絕無光耀，中列浴器，制用青銅，浴盤中臥黝黑之埃及人。臥處有微光，見數人作戚容，以油灌臥者肢體，狀如阿迭修斯家居，少女以香油見傅時也。賴耶與阿迭修斯前，灌油者皆赧然引避，狀類群狗攫食，見行人而卻。此中景象甚異，阿迭修斯進視浴者與被浴之人，心頓沉，以臥青銅器中者皆陳死人，而流注身上者亦非凡水，覺有味甚劣，似蘇打也。寺僧曰，「是處臥人，皆當日欲前趣哈梭者。進至神座之次，其處為哈梭所坐，握金梭，且織且歌。此臥者十人，一一欲進擁之，顧一一皆復掊死。今將處以厚葬，故方為之飾，俾入塋穴。」阿迭修斯曰，「誠哉！往者吾臨血色大海時，乃離舟後光明之域，而自向幽暗，其處沉黑，遠隔鐙台之光。吾於此怪境，所見甚奇，殊遠越昔日浪遊所經之城，與所泛之海也。」寺僧曰，「今已告汝，使汝隨彼輩之行而志彼輩之欲，則不遠當同在此室，沐是中之水矣。他事多妄，此獨甚誠。凡求愛者無不自趣死亡，而其來又至速。」阿迭修斯重視死者，不覺卻慄，至金甲為動。彼在戰中海上，初不懼死人之面，顧此次事甚新怪，殊不欲久觀，思復就日光空氣中，少蘇其息，遂自室疾出。寺僧視之微笑。逮出穴，心乃復壯，又遍問哈梭之事，謂其居何所，殺拜者又何狀。寺僧曰，「今當示汝。」遂引之過客堂，出隘巷，至一小庭。庭中立哈梭聖座，為一大室，以石膏為之，光自屋脊下射，鐵扉嚴閉，前懸達亞織錦之幔。座頂有梯，直達廟顛，以至塔檐。僧曰，「遊子，此石膏座即哈梭之居。自此梯上經屋脊而達塔頂。每日余等置飲食幔中，引之至奧。惟其中何狀，余輩亦弗深知，以素未涉足，且亦無與哈梭面者。哈梭每登塔而唱，唱已歸座。是時外庭之戶大開，人悉狂擁而入，一一奔向垂幔之前，第未及幔輒退，逮復前者，隨有兵聲一擊，即無言而死，殆惟哈梭之歌，尚留胸次耳。」阿迭修斯曰，「顧此操兵之士誰氏？」僧曰，「是弗能知。生人安知此者？今來前，可傍神座之戶而聽，當聞哈梭歌聲，第行毋懼，惟勿近護守之限。」阿迭修斯前，而心頗猶豫，寺僧行幾抵幕，賴耶則拱立甚遙。二人至幕外，立而聽之。神座中忽來歌聲，聲甚美而利且放，撩阿迭修斯心，神思忽涌，陡憶長別之故鄉伊色加，與壯時樂事，洎伊利阿神造之風城。彼殊不能自言，胡以忽念此種種？而歌聲又何以撩人至是？寺僧曰，「聽之，此哈梭方歌方織，凡夫死亡之網也。」語已，歌亦遂止。阿迭修斯心默自咨，將即奮進，冀博佳運，抑暫忍須臾？既而定意少耐，待目擊他人進攻者何狀，再進未晚。遂退，狀若甚詫，別寺僧偕賴耶俱出。過丹尼斯之市，見亞普拉人掠奪市民如故。
已而至宮中，歸其居室。自念當以何術面廟中奇婦人，又免青銅之浴。沉思至久，天已入夕，有召者來，命登堂與佛羅同飯。阿迭修斯聞召即行，遇佛羅與美理曼後於外室，隨之至堂次。是堂即前夜拒暴徒之地，今已舁去屍體，惟白石上鋪氈尚留血星，濯弗能去，而壁上及屋脊之最高處，亦有飛箭數枝集其上。使無此數者，幾不復知一日之前，乃有大戰，而夷傷復至巨也。
座中，佛羅至沉鬱不歡，侍宴諸人，亦以室有死亡，重以重憂巨辱，降于格恩，備極悲苦。獨後美理曼者，初不以雛兒之死，少有涕淚，蓋彼怒而非憂，深腐心於佛羅，乃縱奴群使逝。愁宴未已，四座無歡，忽聞似有大隊步聲，與牛聲牟牟然，又有凱歌雜作，聲至宏壯，如有十千合唱者，蓋亞普拉之歌也。歌曰，
「神鐙故故，照吾前路兮。格恩沉沉，凶眹來赴兮。
地有古皇，而主是搒掠。民亦有神，而投厥面以。
彼意昔斯有犢，主是褫而彼謔。截羅亞之日車，而斷其馭索。
主呼耶枯勃，吾民爰起。彼膝其弛，嗚嗚而死。」（其一）
「主賚吾貨，一掠而得之。吾掠何得？銀鬘金卮。
猗耶和華，吾父吾友。眷佑耶枯勃，而煦育是久。
主叱彼神，而神折厥首。荒涼大庭，爬蟲是走。
主障日面，光曜爰滅。古皇有鞭，揉之斷折。」（其二）
「主持笞策，罰其生民。吾背何負，憂患囷侖。
惟及厥裔，而然是作。其作如海潮，而盪彼憾之田郭。
彼有古皇，主是搒掠。民亦有神，而投厥面以。
咦咦！神鐙故故，照吾前路兮。格恩沉沉，禍來赴兮。」（其三）
其函意如是，而聲又獷厲。阿迭修斯起請去，立於宮門之前，恐諸奴且進掠王家帑藏。佛羅點首，阿迭修斯取弓出，美理曼從之，立宮門影中察其狀。見隊前有多人秉炬，沿大道行，曜如白日。男子群行，悉臂叉刃，炬光照青銅芒上與掠自格恩兵士之金盔，點點有光。次來群婦人，撾大鼓而舞，歌得勝之歌。其後少間，忽來八黑髯壯男子，肩舁金色大柩，四周皆雕繪有文。美理曼微語曰，「此亞普拉古巫遺體也。彼攜群奴來此，拯眾於饑饉之中。忤奴汝行且槁餓於野，仍呼號而求格恩之肉臛耳。」此時已為怒所制，因大叫，語舁櫬者曰，「汝曹今後將無一人能復面此地。為昔日爾族妖巫，引汝曹為避難之區者。汝曹當飢且渴，復呼籲格恩明神，顧神弗汝聞。汝曹會且盡死，白骨所列，荒野且為皓皓矣。今行勿復返，吾祝汝曹平安也。」言頃，其容甚猛，辭意益可畏怖。亞普拉人聞之戰慄，婦人行歌亦頓止。阿迭修斯睨後詫曰，「世寧婦人乃爾心硬？設有人當其情愛戰爭之道者，殆哉。」美理曼微笑自語曰，「奴輩將不復歌於吾門，遊子來，彼等遲我矣。」遂握阿迭修斯，將之返堂中。賓客咸側耳逖聽，至於夜闌。逮亞普拉行盡，其數殆如大漠之沙，不可計極。既而行漸遠，足音已澌，美理曼乃顧佛羅曰，「猛納達，汝良懦夫，既懦夫，且奴性也。汝懼禍，不知禍實來自汝崇拜之哈梭，而汝乃縱奴使去，能弗羞恧？寧吾輩先王，遺徽如是？今乃任奴輩蹂躪主國，剝奪居人，而是居人者，又即哺育彼輩，如母乳其嬰，庇覆使長之人。」後言時，氣甚森苦。佛羅曰，「然則吾應何作？」美理曼曰，「諸事悉了，已無可為。遊子，顧汝意云何耶？」阿迭修斯曰，「生客獻咨，義似不適。」後曰，「勿爾，姑言之。」阿迭修斯曰，「此國明神，吾殊弗深悉。惟使是民為神所眷者，坐視可耳。設不爾，則佛羅可集兵卒，襲其不意，痛擊之。此非甚難，彼輩行攜婦稚，且雜輜重，必累墜不適於戰。」阿迭修斯蓋僅知戰者也。後聞之大悅，擊掌呼曰，「佛羅聽之，聽此良策也。」時佛羅中酒，且亞普拉人已去，懼亦銳滅，膽漸壯，終而頓足起誓，呼雅萌阿施利辟多與其父剌美綏斯名，誓追擊之。因立召宮中兵官之長至，詔之。又遣使者四出，告大城節度，令發兵後進。爾時佛羅忽向阿迭修斯曰，「今晨吾遣賴耶詔汝，尚無返言。汝今願為戰將，從吾行乎？」阿迭修斯惟不欲臣他人，惟喜戰鬥，心為之動，尚夷猶未答。美理曼迅答曰，「猛納達，吾意汝出征時，宜令噶普利圖居丹尼斯為衛士長，以吾不能丁此凶時，無所守衛。彼誠壯士，使允為我守者，則我意安，睡眠都適矣。」阿迭修斯亦正欲往見哈梭，好奇冒險，是其素性，因白佛羅，言留長禁衛，意無不可。而佛羅亦遂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