紅星佚史 · 第二章 凶夜
夜宴就闌，而歷時甚緩，以人人悉含懼意，男女皆默。有時而飲，亦如添滴油於垂死之火，雖生機復熾，作以狂笑，而終如柴荊著火偶爆，經時即歇。阿迭修斯飲絕少，但靜坐以觀何者將至。後則凝視其所愛之人，為大眾廣座中，僅此一人足少為歡者。忽焉座後之門陡辟，滿堂皆震，客栗然疾顧，疑有惡耗。然進者非他，蓋埃及筵間勸酒人也。捧一死人之像，刻木如莽密，竟前呼曰，「王，飲酒，且行樂耳！人生幾何，行且類彼。飲酒，且行樂耳！」遂舉像至佛羅猛納達前。佛羅方頹坐不語，斗見挺然包裹之像，疊兩手面貼金箔，驚絕，怒且笑。對阿施利信識頂禮後，厲聲叱曰，「吾儕今宵殊無需汝，死亡已逼，何待汝無言之說法。死哉，死亡逼矣！」言已，倒臥御椅上，金杯隨落，自嚼其髯。美理曼進以低聲作朗語曰，「汝亦人乎？若然，胡尚愳終局之至？寧吾輩聞死亡之名，始於今夕乎？汝盍念彼猛加羅大帝，念彼建築義爾金塔之先王？惟彼公明溫直，敬畏尊天，天帝乃錫以死，在六載之中，為之大賚。彼豈嘗嘆戰仆，如汝今日之狀，至為奴言所嚇者乎？非也。彼蓋智勝天人，自夜造晝，且二倍其年，以酒燕情愛，從事於叵耳希樹鐙光之林。諸賓其來，吾曹且謀樂方，縱為時已迫，亦姑壯其氣。且飲酒耳！」佛羅曰，「汝言良然，且飲毋念。彼賜人以死之神，亦賜酒也。」因睜目怒視，似索室中何物足為排遣者。突言曰，「遊子，汝乃弗飲。吾曾於釃酒之時汝，汝朔方漢子，於意云何？寧汝曹瘠地之暘光，乃無暍力足以醞育葡萄耶？汝狀殊寒，似素飲水者。汝胡以自寒其生至是？今來前，試以格恩紅酒祝我，取巴虛之杯來。」言次，又顧侍者曰，「取王者所飲巴虛之杯來。」膳人長乃去，自御庫中齎大金尊至，形作獅首，可容酒十二量，是為古器，以巴虛而神，昔露丹奴贈妥思美斯物也。佛羅呼曰，「湛以醇酒。汝北方遊子，乃見杯而失色乎？吾今壽汝，汝亦壽我。」阿迭修斯曰，「否，吾曩曾嘗依思摩盧之酒，亦曾與一目食人之獰野居停主人共飲。」此時以聞王言而怒，故瞀然失其智慧，惟後聞答獨。佛羅曰，「今以巴虛之杯壽我。」阿迭修斯曰，「王幸恕我。酒之為物，能使智者愚，強者羸。吾意今夕者，正須吾儕智力時也。」佛羅唶曰，「懦夫，與我盞，吾為汝飲，壯遊子膽。」遂舉金尊立飲之。飲已復坐，身搖搖然，垂首至於胸次。阿迭修斯怒，艴然呼曰，「與居停爭，其事雖惡，顧亦不可拒王之請，今亦與我盞。」遂受金尊，舉之甚高，酹少許於地，以酬其神，而時已恚極，頗失常度，朗語曰，「吾舉此，為客神哈梭飲也。」言已飲盡，置杯於幾。此時美理曼方以怒目潛視，而輕銳之聲，亦陡作於座旁，是為巨弓之歌，又有激弦之音，如矢之前趣。阿迭修斯聞此，目光如炬，知利矢健飛，集人胸次時近矣。佛羅遽醒聽之，後亦聞其聲，顧阿迭修斯，又視其弓曰，「樂人之言不妄哉，是弓非他，蓋隳城人阿迭修斯物耳。噶普利圖聽之，汝巨弓乃復浩唱，顧其因安在？」阿迭修斯曰，「此以群鳥已萃戰橋，鳴骹行當飛翔空際，而鬼魂亦將就於沉滅而然。吾今告後，其速集禁衛，仇迫矣。」佛羅沉醉，已為恐怖消滅都盡，即命侍側衛士往召其侶。未幾已集，堂中寂然無聲，客亦不語，景象淒絕如死，殆猶雷雨前之空氣然。座人心中皆悶絕，獨阿迭修斯雖不審仇來何方，而自默計其戰狀。美理曼亦仍兀坐，視堂中諸景，時益入寂，愳意亦益深。忽聞有大聲掠堂而過，如鼓巨翮，宮衙宏礎，至為之搖。眾愕顧，似屋脊忽已四散，仰見空中有恐怖之影，一瞥遽逝，群星灼灼，自影中外耀。既而屋複合，四筵愈靜，眾相視以目，面色轉白，獨阿迭修斯尚弗為搖。少焉滿堂忽動，客陸續起立，旋復大呼顛仆而死，或橫幾側，或伏地上。阿迭修斯立握其弓，指數之，則座上二十一人，已俄頃盡矣。餘眾木然罔知所措，以為怖念所中，幾不辨死者為己，抑鄰座之客。惟美理曼以冷眼微睨，似無所怯，以彼不畏神人，更不知怖生死也。
方數死人時，復微聞有聲喃喃作於宮外，既而漸厲，如千萬人之足音。門隨辟，一婦人倉皇入，僅蔽衵衣，抱裸體嬰兒，進嗥曰，「佛羅洎汝後，其視汝子，視汝雛嬰。傷哉佛羅，傷哉吾後，殤者汝子也。吾方撫之入睡，乃忽殞吾懷抱中。」因置死兒几上，與荷冠金盞紅酒之罌相次。佛羅奮起大噭，自褫其衣。美理曼亦起，然不哭，攫兒屍摟之，目光炯然，似愳且怒，徐曰，「今試視此惡婦妄哈梭，降於吾儕之禍為何若？」言出，座客多躍起，呼曰，「是決不由吾屬崇祀之聖哈梭，惟彼黝黑亞普拉之妖神，實降斯禍，而所留遺孽。後乃尚執不容去，是諸障害，殊不異汝與佛羅聖頂所發生。」言次，宮外呼叱益獰惡，發為嗥聲，宮牆皆震，凡三數次。是聲為埃及素所未聞者，雖阿迭修斯亦驚怖變色，默自禱神，乞提阿尼之女亞孚羅大諦為助。忽而門又大啟，衛士湧入，皆異地壯士，顧今則面色已轉青白，瞪目甚怪，口張顎垂。阿迭修斯聞衛士甲聲珊然，力已來復，以彼雖畏明神與其報復，而凡夫之劍，則非所懼。是時弓唱數四，即拈之，曲巨膝試彎，彈弦有聲，呼曰，「佛羅醒，仇至矣。室中累累者，衛士其盡在此耶？」其長答曰，「宮中生余之士，已盡於是，余者為怒神所掊，已挺然僵矣。」言未已，有人狂奔來，不顧生人，亦不見死者，蓋即雅萌上座賴耶其人也。顧盼異常，似含大懼，猝呼曰，「佛羅佛羅，爾民之倒斃通衢者，既以千計，室中亦咸滿死人，辟多與雅萌寺僧，亦多仆地而絕。」後聞報呼曰，「老人，汝言止此乎？」僧曰，「未也，城中士卒，目睹死殤，因布而狂，至殺其長。吾今從雅萌僧眾中來者，亦倖免耳。以彼等執言謂諸禍之來，悉胎於佛羅弗縱亞普拉使去，今已烏合，將弒佛羅，行且及汝，其眾不下數千，且均操兵器。」佛羅聽已，頹坐而呻。後乃語阿迭修斯曰，「噶普利圖，前者汝弓唱戰，今戰果在宮門矣。」阿迭修斯曰，「人雖無眚，不可弗懼明神。若突戰進攻，與憤爭決鬥，殊少所懼。咦！汝曹衛士，其近而環予，死期已屆，出於神意，勿頹然色如死灰。胡懼人間劍刃為者？」呼時狀極威猛，抽其矢一一列案上。衛士見之，氣少壯，因作兩行，環王坐而立，凡五十一人，亦各理其弓，出矢於箙。
少選，有男婦聲起於戶外。座中生余王家華胄與諸賓客，聞聲均起，竄匿衛士之後。隨有人攻門，砉然而落，眾擁入，皆操兵刃，圍立堂前。中有兵士叛營而至者，亦有為死人灌油者，今夜事本甚煩，顧離而弗作，雖受鬼譴而死，亦弗辟易，亦有鍛冶師長，日親爐火，面目黝黑，有錄事，伏案久，曲其背穹然，有染人手作紫色，有漁師，方自淵至，又有織人矬其身，與寺門之癇者，彼等皆貪戀生趣，以佛羅弗任奴去，致降災沴，乃由怖入狂。後隨婦人，臂間咸挽殤兒，捶毀宮中金碧，撕裂壁上懸飾，又以空杯擲戰慄座隅之命婦，大嗥欲嗄，索佛羅血，競曰，「佛羅安在？爾示我以佛羅與後美理曼所在，會當殺之。吾屬嫛婗咸死，堆累如丘，猶息訶聖水涅血時之魚矣。死亡之由，肇自妖覡，乃佛羅與後獨堅持其意，必令亞普拉長在格恩。是何為者？」言次，眾見佛羅猛納達已畢瑟匿兩重衛士之後，惟美理曼不懼，於中，默然卓立。爾時忽自衛士中出，胸前仍擁死兒，立眾前，目光四射，灼灼明於額上蛇冠之色，叱曰，「汝曹退，汝曹退！致凶死者非余，亦非佛羅，以吾儕固亦分享其死禍。」因舉其兒曰，「此禍實由哈梭，為汝曹崇祀之妄神，能易面變色，轉弄爾心，溺於狂戀。以此巫故，致汝曹陷於巨戾。百凡禍本，悉根於巫，汝曹第往分析其廟，支解其體，則仇復而國安，即自脫於禍患。」眾立而聽之，喃喃自語者少頃，如將躍之獅，立而作勢，未幾復前突，呼曰，「進進！磔之磔之！」又合噪曰，「吾屬愛哈梭而恨汝，以汝實降禍於吾儕，今汝弗得活。」萬眾悉呺且傌，競以足墊及瓦石投衛士。中有一人引弓注美理曼之胸而射，矢疾前幾著，美理曼見箭芒閃然，急謀所制，是法非常人所能行，且亦將不免其死。而後則急舉其兒，如戰士之持盾，眾矢悉貫其上，屍肉為披，鏃幾及於後胸，美理曼乃棄死兒於地。阿迭修斯見狀頗駭，以生平未見此象，因大叫作亞佉亞戰聲，一躍登其前幾。躍時，金甲鏘然而震。登後四顧，出矢著弦，彎弓至於耳際。此弓蓋無他人能滿彎如是者。弓弛，弦聲噭如春燕，利矢前掠，空氣為鳴，及堂盡端，砉然直中持弓射皇后者，心貫堅甲，箭羽穿人而過，色作殷紅。復前中敵後一人，亦殞，同仆於地。眾大驚。而弦又鳴，矢繼至，當者立死，徹盾釘於胸。眾暴怒益進。堂中為箭影所遮盡黑，衛士見阿迭修斯射，心為之壯，亦健斗，而眾不少卻。惟見阿迭修斯甲光燦然，矗立不動。是時忽有黑煙發於堂中，懸物為牖風所吹，左右而動。金人手中之鐙，受擊悉墜，桌上桷間，悉滿插利矢。時有一矛擲中巴虛之杯，杯破。顧此昏黑煙塵戰聲矢雨之中，皂弓鳴弦，仍續續不絕，著人之際，長骹呼咈有聲。而亂眾之矢，則中甲悉墜，僅如微霰之擊寺瓦，或輕雪降於野麋角上耳。眾進且詈，顧旋落如雪，或一躍復跌於案上。阿迭修斯久射，視矢且就盡，因思事已大危，以堂後戶外與婦人坐次，又有眾持兵自側進攻。然阿迭修斯已老於戰，世殊無其敵手。時衛士長已中矛死，己即代之，召餘眾立坐前，作大環，處佛羅眷屬與諸女賓於中。又拾死人遺劍一，擲佛羅前，令自衛軀命與王者之位。而佛羅以殤子且中酒故，睹此凶事，神已外越，但持劍而顫。美理曼遂奪之，仗而立，以自衛，蓋彼殊不欲如諸婦人踞地不起，惟卓立阿迭修斯之後，亦不顧飛矛流矢之來。佛羅亦立，以兩手抱其面。時眾又進射，且攀坐前壇坫欲上。阿迭修斯蒙盾拔劍待之，掊擊甚凶，人無得免。眾人目中如見三刃齊舉，銀靶之劍深下，此蓋昔日斐愛基人歐黎耶路之贈也。衛士亦助之擊刺，冀自存其命。亂眾乃退，如潮之下，留死者而去。未幾復前，顧復被擊而退。時衛士已夷傷過半，力亦就盡，阿迭修斯心漸怖，然尚時作趣語以振起之。美理曼亦勖以奮勇，謂命當死者宜善死如男子。無何戰浪益惡，衝決兇猛，勢甚險惡，矛矢之鐵籬垂決。阿迭修斯乃以一身孤立於美理曼與劍刃之間，是劍即枯渴欲飲後血並及佛羅者，其勇猛之狀，殊為格恩所未有。方危時，堂外猝作大聲，銳利出於戰囂劍響與大眾呻吟之上，聲呼佛羅者三，曰，「佛羅，汝今能任吾族自去乎？」眾聞言皆止，衛士亦下其盾，惡戰已了，惟相痴視。見堂端有亞普拉二古僧，各持杉杖，自死者與臥人之間來。眾大呼曰，「此妖巫，此亞普拉妖巫也。」相率恇然而動，無意於戰。僧行漸近，如不經意，惟前行踐地下血酒與殘幾斷臂而過，直至佛羅前，又呼佛羅者三，曰，「佛羅，死者汝格恩之乳子，皆斃於耶和華之手矣。汝今能任吾族自去乎？」佛羅舉首，亦呼曰，「汝去，及汝所有悉去。汝曹速行，使格恩弗再見汝面。」眾民聞言，生意復返。城內眾生，與死於刃劍，死於疫癘諸死者，一時入寂。時既入寂，又復入寐，遂復入忘，忘者誠天帝賜人最勝之物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