紅書 · 第十八章 三個預言
奇妙的事物越來越近。我呼喚我的靈魂,請求她潛入洪水中,我能夠聽到遠方洪水的咆哮。這件事情發生在1914年2月22日,我在《黑書》中已經記錄了下來。她像一顆子彈一樣墜入黑暗之中,深度傳來她的聲音:「你會接受我帶上來的東西嗎?」
我:「我會接受任何你給我的東西。我沒有權利評判或拒絕。」
靈魂:「那你聽著。這裡有一套古老的盔甲和我們的父輩們遺落的生鏽的裝備,能夠殺人的皮革飾物還掛在上面,還有被蠕蟲咬過的長矛杆、捲曲的矛尖、折斷的箭、腐爛的盾、頭骨、人和馬的骨頭、古老的大炮、弩炮、碎裂的火把、破碎的突擊裝甲、石矛、石棒、尖銳的骨頭、有缺口的尖牙,過去的戰爭已經把地球變成垃圾場。你接受所有這些嗎?」
我:「我接受,我的靈魂,你更了解我。」
靈魂:「我找到漆過的石頭,刻有魔法符號的骨頭,皮帶和小鉛盤上的咒語,裝滿牙齒、頭髮和指甲蓋的髒袋子,木材堆在一起,黑色的球,腐爛的獸皮,所有這些迷信的東西都來自黑暗的史前社會。你接受所有這些嗎?」
我:「我接受,我怎麼能夠拒絕任何東西呢?」
靈魂:「但我找到了更糟的東西:殺害兄弟的人、懦弱凡人的打擊、折磨、用孩子獻祭、種族滅絕、縱火、背叛、戰爭、叛亂,你也接受這些嗎?」
我:「如果必須接受,我也會接受。我怎麼能夠評判呢?」
靈魂:「我找到傳染病、自然的災難、沉船、被夷平的城市、可怕的野蠻行為、饑荒、人性的卑劣、排山倒海的恐懼。」
我:「我會接受這些,因為這是你給的。」
靈魂:「我找到所有過去文化的寶藏、壯觀的神像、寬闊的神廟、繪畫,紙草書卷、寫有過去文字的羊皮卷、充滿已經消失的智慧的書籍、古代祭司的聖詩和聖歌、千萬年以來口口相傳的故事。」
我:「這是一個完整的世界,我無法理解它的內容。我如何接受它呢?」
靈魂:「但你想要接受一切?你不了解自己的局限。你不為自己設限嗎?」
我:「我必須為自己設限。誰能夠掌握這麼多的內容?」
靈魂:「要知足,並謙卑地耕耘自己的花園。」[2]
我:「我會的。我明白征服更多無限的東西是不值得的,而應該選擇較小的取而代之。一個美好的小花園勝於一個醜陋的大花園。在面對無限的時候,大花園和小花園都是小的,但卻受到不同的照料。」
靈魂:「拿起修枝剪,修剪樹枝去吧。」
[2]從大地之子帶來的泛濫的黑暗中,我的靈魂把指向未來的古老事物給了我。她給我三種東西:戰爭的殘酷、魔法的黑暗和宗教的禮物。
如果你是聰明人,那麼你會發現這三種東西是一體的。這三種東西意味著混亂的釋放和它的力量,就像它們也意味著混亂的捆綁。戰爭很顯眼,每個人都能看到。魔法是黑暗的,沒有人能夠看到。宗教也將到來,而它會變得顯眼。你認為這些殘酷戰爭的恐懼會降臨在我們身上嗎?你相信魔法的存在嗎?你想過會有一個新的宗教嗎?我在漫漫長夜中坐著,預測有什麼會到來,我在顫抖。你相信我嗎?我不太關心這個。我應該相信什麼?我不應該信什麼?我看著,顫抖著。
但我的精神無法理解駭人聽聞的內容,無法構思出來者的範圍。我渴望的力量變得越來越弱,無力使豐收的大地沉陷。我感到前方有最恐怖的時代作品帶來的壓力,我看到它在那裡,情況如何,但沒有語言能夠理解它,沒有意志能夠征服它。我也無計可施,讓它再次沉入深度之中。
我不能把它交給你,我只能講出來者的路。很少有善從外界來到你身上,來到你身上的本來就在自己身上存在。但是什麼在那裡!我寧願移開自己的視線,塞住耳朵和拒絕所有感覺,我寧願成為你們中的一員,一無所知,從來不去看任何東西。它是太多和太出乎意料。但我看到過它,我的記憶不會放過我。[3]而我切斷自己的渴望,我想把它延伸到未來,我返回到自己的小花園中,現在這裡有花開放,我能夠測量出它的範圍。我應該悉心照料它。
未來應該留給未來的那些人。我回到小而真實的花園中,因為這是最好的道路,這是來者之路。我回到平凡的現實中,回到我無法拒絕的和最渺小的存在。我拿起一把刀,開始審理一切沒有標尺和目標的成長。森林已經在我周圍長起來,蜿蜒的植物爬到我的身上,我完全被數不清的枝蔓覆蓋住了。深度深不見底,它們產生一切。擁有一切也是一無所有。保留一點點,那麼你就擁有一些。認識並了解你的野心和你的貪婪,而收集/你的渴望、耕耘它、理解它、使它變得有用、影響它、控制它、命令它和賦予它詮釋與意義,這些都是過分的表現。
這是精神錯亂,就像超越自己的邊界一樣。你怎麼能夠擁有不是你自己的自己?你真的想強迫所有不在你的知識和理解範圍之內的事物?記住,你只能了解你自己,做到這一點就足夠了。而你卻無法了解他人和其他的一切。知道什麼在你之外,否則你所推測的知識將會扼死那些能夠了解自己的人。知者了解自己,這是他的限度。
我用刀片將那些我假裝知道卻是超出我理解範圍的內容痛苦地切下來,我使自己擺脫對那些超出我理解範圍的內容所做出的巧妙詮釋環。我的刀子切得更深,使我和我賦予自己的意義分離。我一直切至骨髓,知道所有的意義都離開我,直到我不再是我自己,直到我只知道我不再知道我是什麼。
我渴望貧乏和赤裸,我渴望赤身裸體地站在冷酷無情之前。我想成為自己的身體和它的貧乏,我想從大地中來,活在它的律法中。我想成為自己的人獸,接受它所有的驚恐和欲望,我想體驗一個衣衫襤褸的人站在艷陽高照的大地上的慟哭和幸運,他是自己的驅力和潛伏著的野獸的獵物,幽靈和遠處諸神的尖叫令他害怕,他屬於近處,而敵人在遠處,他用石頭擦出火,他的牲畜被無名的力量偷走,田地里的莊稼也遭到破壞,而他既不知道也認識不到,但他只依賴觸手可及的東西生活,受到遠處善意的接待。
他是一個孩子,不可靠,但充滿肯定,脆弱卻受到巨大力量的庇佑。在他的神不幫助他的時候,他可以求助其他神,如果這個也不幫助他,那麼他可以斥責這一個。請注意:神多次幫助人。因此我拋棄一切滿載意義的東西,一切壓在我身上的混亂所帶來的神聖和邪惡。實際上,我並不是去證明神、魔鬼和混亂的怪獸,我只是細心地餵養他們,小心翼翼地帶著他們,算出他們數量,給他們命名,使他們擁有對抗懷疑和疑惑的信仰。
一個自由的人知道只有自由的神和魔鬼才是自給自足的,才能有效地使用自己的力量。如果他們無法施加影響,而這是他們自己的職責,那麼我就能夠卸下這個重擔。而如果他們能夠施加影響,那麼他們既不需要我的保護也不需要我的照顧,更不需要我的信仰。因此你需要靜靜地等待去看他們是否起作用。但如果他們起作用,會很聰明,因為老虎將比你強大。你必須擺脫一切,否則你將變成奴隸,哪怕你是神的奴隸。生命是自由的,可以選擇自己的道路。已有太多的局限,所以不要再增加更多的限制。因此,我將一切的約束剝離,我站在這裡,那裡有謎一般的多彩世界。
一股恐懼向我逼近。我沒有被捆緊嗎?那個世界不是無限的嗎?我開始意識到自己的弱點。如果沒有意識的弱點和無力時的恐懼,貧乏、赤裸和毫無準備是什麼?因此我站在這裡,十分恐懼。接著我的靈魂輕聲對我說:
[Image125][4]
[1] 在《黑書4》中,榮格寫道:「之後,我像一個緊張的人一樣向前走,希望一些他之前從來沒有想像到過的新事物能夠出現。我聆聽深度、警告、指導、不屈,向外追求一個完整的人生。」(42頁)
[2] 引自伏爾泰的《康第德》:「一切說的都很好,但我們必須耕耘自己的花園」(《康第德和其它故事集》,R.皮爾森譯,[牛津:牛津大學出版社,1759/1998],392~393頁)。榮格的書房中有一尊伏爾泰的半身像。
[3] 《草稿》中繼續寫道:「我如何弄清楚在接下來八百年,直到救世主開始自己的統治時,即將發生什麼事情?我只能說會有來者。」(440頁)
[4] 這個場景中的景象類似於榮格小時候的一個清醒狀態下得幻象,在這個幻想中,洪水將阿爾薩斯淹沒。巴塞爾變成一個港口,停著帆船和一艘汽船,這是一座中世紀的小鎮,鎮上有帶有炮樓的城堡和駐軍,還有居民,還有一條運河。(《回憶·夢·思考》,100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