紅書 · 第十六章 第三夜[2]
我的靈魂低聲對我說,急促又警醒:「言語,言語,不要有太多的言語。安靜,認真聽:你是否認識到自己的瘋狂,承認它嗎?你是否發現你所有的根基都已完全陷入瘋狂之中?你是否願意認識自己的瘋狂,並友好地歡迎它?你想去接受一切,那麼請也接受瘋狂吧。發出你的瘋狂之光,它將為你帶來黎明。你不應該蔑視瘋狂,更不應該恐懼它,而是給予它生命。
我:「你的話語很難懂,指派的工作很難做。」
靈魂:「如果你想找到道路,你就不應該拒絕瘋狂,因為它構成你天性中一塊非常重要的部分。」
我:「我不知道會是這樣。」
靈魂:「你要為自己認識到這一點感到高興,因為你將不會成為它的犧牲品。瘋狂是一種特殊的精神形式,固守所有的教誨和哲學,甚至比日常生活要多,因為生命自身充滿瘋狂,實際上完全沒有邏輯。人類追求理性,只是因為他們能夠為自己制定規則。生命自身沒有規則,這是它的神秘和未知的律法。你所稱作的知識是一種把某些可以理解的東西強加給生命的嘗試。」
我:「聽起來很淒涼,但它讓我不敢苟同。」
靈魂:「你沒有什麼不認可的,因為你在瘋人院中。」
矮胖的教授站在那裡,他也是這麼說的嗎?我把他當作自己的靈魂嗎?
教授:「是的,朋友,你非常困惑。你的話完全沒有邏輯。」
我:「我也相信我已經完全迷失自己。我真的瘋了嗎?這太讓人困惑了。」
教授:「要有耐心,所有答案自會揭曉。還有,要好好休息。」
我:「謝謝,不過我很害怕。」
我內部的一切都完全陷入混亂。事物變得嚴重,混亂即將到來。這就是終極的底部嗎?混亂也是根基嗎?如果沒有這些可怕的波浪該多好,一切都像黑色波浪一樣四分五裂。是的,我看到並理解:這是海洋,全能的夜間大潮,一艘船開向那裡,是一艘巨大的汽船,我正準備進入煙霧繚繞的房間,房間內有很多人,都穿著華麗的衣服,他們都吃驚地看著我,有人來到我面前對我說:「這是怎麼回事?你看起來像個幽靈!發生了什麼事情?」
我:「沒有什麼,我只是認為自己已經發瘋,地板在晃動,一切都在移動。」
那人:「今晚海洋有些不平靜,就是這樣,請喝些熱酒吧,你有些暈船。」
我:「是的,我暈船,但暈的很特別,我實際上是在瘋人院中。」
那人:「你在開玩笑,生命在返航。」
我:「你稱那為風趣嗎?剛才教授宣稱我已經真正地完全瘋了。」
事實上,那位矮胖的教授正坐在鋪著綠色桌布的桌子上打牌。當他聽到我說話的時候,轉過頭來笑著對我說:「你去哪裡了?到我這邊來。你想喝點東西嗎?我必須說你十分有個性。你今晚讓所有的女士都很狼狽。」
我:「教授,對我而言,這不再是一個笑話,我剛成為你的病人。」
房間內突然響起鬨堂大笑。
教授:「我希望我沒有太讓你失望。」
我:「獻身不是一件小事。」
剛才跟我說話的那人突然來到我的面前,並盯著我的臉。他留著黑色的鬍子,頭髮雜亂,黑色的眼睛閃閃發光。激昂地對我說:「我身上發生過更糟糕的事情,迄今為止,我已經在這裡生活五年了。」
我發現他是我的鄰居,很明顯他剛從漠然中醒悟過來,現在正坐在我的床上。他繼續急切地說:「但我是尼采,只接受再洗禮,我也是基督,是救世主,被派來拯救世界,但他們不讓我去做這件事情。」
我:「誰不讓你去?」
愚人:「是魔鬼。我們身處地獄。當然,你還沒有注意到這一點。直到我來到這裡的第二年,我才發現管理者是魔鬼。」
我:「你指的是教授?讓人難以置信。」
愚人:「你是一個無知的人。很久以前,我本應該與神的母親結婚。[3]但是教授,也即是魔鬼,將她牢牢控制住。每天太陽落山之後的夜裡,教授都使她懷上孩子,在太陽升起之前的黎明,她將孩子生出來。接著所有的魔鬼聚在一起,用一種很殘忍的方式將孩子殺死/。我能清晰地聽到孩子的哭聲。
我:「但你所講的純粹是一個神話。」
愚人:「你是瘋子,根本無法理解。你屬於瘋人院。我的神,為什麼我的家人要把我和瘋子關在一起?我應該去拯救世界,我就是救世主!」
[Image109][4]
他再次躺下來,回到一種疲倦的狀態。我緊緊抓住自己床的一側來對抗可怕的波浪。我盯著牆壁,這樣我至少能夠鎖定一些可以看到的東西。牆上有一條水平的長線,其下方被塗上更深的顏色。牆的前方立著一個電熱器,像是一個鐵柵欄,我可以通過它看到遠處的海洋。那條線是地平線,通紅的太陽正從這裡升起,孤獨又壯觀,那裡出現一個十字架,有條蛇掛在上面,也許是一頭在屠宰場被剖開的牛,或許是頭驢?我想它應該是角頂皇冠的公羊,抑或是一個被釘在十字架上的人,還是我自己?殉道的太陽已經升起,海平面上反射出血腥的光芒。這番景象持續良久,太陽升得更高了,它發出的光線變得更亮[5],更熱,白色的光芒灼燒著藍色的海面。波濤不再洶湧。一個安靜祥和的夏日出現在波光粼粼的大海上,鹹鹹的海水味道正在升起。巨大的海浪像悶雷一樣擊打著沙灘,又不斷地回到大海中,往復12次,節奏和世界之鐘的指針一致[6],12小時是完整。現在一切陷入寂靜,沒有聲音,沒有風。一切都變得死一般的安靜。我暗自焦急地等待著。我看到一棵樹在海上升起,樹冠直達天堂,樹根直插地獄。我陷入完全的孤獨和心碎中,遠遠地望著。似乎所有的生命都已經離開我,完全變得無法理解且可怕。我陷入完全的脆弱和無能。「拯救。」我低聲說。一個奇怪的聲音說:「這裡沒有拯救,[7]你必須保持冷靜,否則你會打擾到別人。現在是夜裡,其他人都想要睡覺。」我懂了,他是侍者。房間內微弱的燈光在閃爍,充滿哀傷。
我:「我找不到路。」
他:「你現在不需要找到路。」
他講的是真理。道路,不論它會是什麼,人們要走在上面,這就是我們的路,是正確的道路。未來沒有已經開好的路。我們說這是道路,它就是道路。我們不斷前行開闢自己的道路。我們的生命就是我們尋求的真理。只有我的生命才是真理,而且真理至上。我們通過活出自己的生命創造出真理。
[2]所有的大壩都在這個夜晚破裂,以前堅定的東西開始移動,石頭變成蛇,一切都被凍結。這就是言語之網嗎?如果這就是言語之網,那麼對於那些身陷其中的人而言,它就是地獄般的網。
有很多地獄般的言語之網,只有言語,而言語是什麼呢?嘗試言語,重視言語,慎用言語,不固守言語,不用另一種言語攪合它們,這樣網就不會出現,因為你是第一個身陷其中的人,[8]因為言語都有含義。可以用言語拉起陰間。言語,最渺小,卻又最強大。在言語中,空洞和充滿交融在一起。因此言語是神的意象。言語是由人類創造的,最偉大的是它,最渺小的也是它,和人類創造的其他最偉大和最渺小的事物一樣。
因此如果我成為言語之網的犧牲品,那麼我也將是最偉大和最渺小的犧牲品。我任由海洋擺布,隨波逐流。海浪的本質就是運動,運動是它們的秩序。與海浪對抗的人都被暴露在隨機中。人類的工作是為了穩定,但卻在混亂中游弋。對於來自海洋的他而言,人類的努力像是精神失常,而人類認為他是瘋子。[9]來自海洋的他是個病人,他無法忍受人類的目光,因為對他而言,他們所有人似乎都已經喝醉,且被迷魂藥愚弄。他們向你尋求救助,而對於接受幫助而言,你寧願少一點,也不願意加入他們,更不願像一個完全沒有見過混亂的人談論混亂。
但對於已經見過混亂的人而言,再沒有什麼可以隱藏,因為他知道底部的搖動,而且知道搖動意味著什麼。他見過秩序和無盡的無序,他知道非法的律法。他知道大海,且再也無法忘記它。混亂非常可怕:白晝充滿領導,黑夜充滿恐怖。
但就像基督知道自己是道路、真理和生命一樣,而新的折磨和救贖都通過他來到世界上,[10]我知道混亂必然降臨到人間,無知且不加懷疑的手在忙著打破將我們和大海分開的薄牆。因為這就是我們的道路、真理和生命。
就像基督的信徒發現神已道成肉身生活在他們之間一樣,我們現在認識到這個時代的受膏者是一位沒有道成肉身的神,他不是成人,而是人的兒子,但只有精神沒有肉身,因此他只有藉助人類的精神作為孕育神的子宮誕生出來。[11]你能為這個神所做的事情就是處理自己最低下的部分,在愛的律法下,根據這一點,沒有什麼能被抹掉。不然你最低下的部分怎麼從墮落中被拯救出來呢?/如果你自己都不能接受,誰會接受你最低下的部分?不是出於愛而是出於傲慢、自私和貪婪的人應該受到詛咒。所有詛咒都不會被抹掉。[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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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果你接受自己最低下的部分,那麼痛苦將不可避免,因為你做的是基礎的事情,要在廢墟上重建。我們身上有[14]就像基督通過神聖化的折磨征服肉身一樣,這個時代的神將通過神聖化的折磨征服精神。就像基督通過精神折磨肉體一樣,這個時代的神將用肉體折磨精神。因為我們的精神已經變成放蕩的妓女,一個被人類創造的言語控制著的奴隸,再不是神聖的語言本身。[15]
你身上最低下的部分是憐憫之源。我們把這個疾病置於自己身上,無力尋找和平、下賤和卑劣,神因此才能夠被治癒,閃耀升天,洗淨死亡的腐爛和陰間的泥濘。卑劣的囚徒將得到拯救閃耀升天,且會得到完全治癒。[16]
是否有一種痛苦巨大到我們的神都不願意去經歷?你只看到救世主,沒有看到他者。但只要有救世主,就會有他者,它是你身上最低下的部分。但你身上最低下的部分也是魔鬼的眼睛,它注視著你,冷冰冰地看著你,把你的光吸進黑暗的深淵中。祝福那隻手能將你留在這裡,這是最渺小的人性,最低賤的生命。有一部分人寧願選擇死亡,因為基督將血腥的犧牲強加到人性之上,新神也將不惜屠殺。
你的服裝為什麼閃著紅色呢?你的衣服為什麼和踹壓酒榨之人的衣服一樣呢?我獨自踹酒槽,萬民之中沒有一人與我同在,我在忿怒中把他們踹下,在烈怒中把他們踐踏,他們的血濺在我的衣服上,我把我所有的衣裳都染污了。因為報仇的日子早已在我的心裡,我救贖的年日早已經來到。我觀看,但沒有人幫助;我詫異,因沒有人扶持。所以我用自己的膀臂為我施行了拯救,我的烈怒扶持了我,我在忿怒中踐踏萬民,在烈怒中使他們沉醉,又把他們的血倒在地上。[17]由於我將罪名背在自己的身上,因此神將得到治癒。
就像基督所說,他不是為和平而來,而是帶來刀劍,[18]因此基督完全不會在他身上帶來和平,而是刀劍。他將反抗自己,救世主將對抗自己身上的他者。他也將憎恨自己對自己的愛。他將受到自己的譴責、愚弄,遭受被釘在十字架上的折磨,沒有人能夠幫助他減輕他的折磨。
就像基督是和兩個賊一起被釘在十字架上一樣,我們身上最低下的部分處在我們道路的兩側。就像一個賊下地獄,另一個賊升天堂一樣,在審判日到來的時候,我們身上最低下的部分也將進入兩個不同的世界。救世主終將墜入地獄死亡,而他者將升起。[19]但你要很長的時間才能看到什麼是註定死亡,什麼是註定活著,因為你身上最低下的部分仍是一個不可分割的整體,還在沉睡中。
如果我接受自己身上最低下的部分,那麼我將一顆種子放在地獄的之下。種子小得幾乎看不到,但這顆種子長出我的生命之樹,連接下和上。上下兩極均有熾熱燃燒的火苗。上端很熾熱,下端也很熾熱,它們中間難以忍受的大火在你身上燃起。你被吊在兩極之間。令人毛骨悚然的劇烈運動使你上下翻滾。[20]
我們恐懼自己身上最低下的部分,因為人們無法擁有的是永遠與混亂相結合且捲入到其神秘的潮漲潮落中的事物。只要我接受自己身上最低下的部分,準確地說是深度中赤紅的太陽,並成為混亂的犧牲品,那麼上方發出光芒的太陽也會升起。因此追尋最高處的人會找到最深處。
為了使人擺脫被時代拉伸地吊著,基督自己扛起這種折磨,教導他們說:「要像蛇一樣機警,像鴿子一樣純潔。」[21]因為機警可以避開混亂,純潔可以遮住它可怕的一面。因此人可以安全地踏上中間的道路,同時避開向上和向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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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上和下的死者在增加,他們的要求越來越強烈。高貴的和邪惡的人再次起來反抗,不知不覺地違犯了調停者的律法。他們猛然打開上和下的門,把跟著他們的人帶入更高和更低的瘋狂,因此撒下困惑又準備好來者的路。
但他變成救世主,同時也沒有通過接受即將到來的事物而變成他者,只是為了教誨和活出救世主,把救世主變成一種現實。因此他將成為自己的犧牲品。因此在你成為救世主的時候,要考慮到你的敵人他者也在靠近你,你要對抗他者。你會這麼做,因為你沒有認識到他者也是你的一部分。相反,你認為他者是憑空出現的,你相信在同胞和你衝突的場景和行動中自己看到過它。因此你便完全盲目地與它對抗。
但人能夠接受接近他的事物,因為它也在人的身上,不再與之爭吵,而是審視自己,保持沉默。/
他看著生命樹,樹根直達地獄,樹冠伸到天堂。他也不再了解差異:[23]誰是正確的?什麼是神聖?什麼是真正的?什麼是善?什麼是正確?他只知道一種差異:上和下之間的不同。因為他看到樹從下向上生長,頂端是樹的冠,冠與根明顯不同。對它而言,這一點毫無疑問。因此他知道拯救之路。
摒棄所有差別去救你所關心的方向是你拯救的一部分,因此你使自己擺脫與善和惡有關的古老咒語。因為你根據自己最優的評估把善與惡區分開來,只追求善,卻否定自己製造出的惡,你不接受惡,你的根部再也吸收不到黑暗深度中的營養,你的生命之樹會生病,開始枯萎。
因此,古人說在亞當吃掉蘋果之後,伊甸園的那棵樹便枯萎了。[24]你的生命需要黑暗,但如果你知道黑暗就是惡,你便不再接受它,你承受極大的痛苦,你不知道為什麼。如果你不接受它是惡,你的善也將拒絕你,你也不能因為自己了解善和惡而否認它,因為善和惡的知識是一種無法解開的咒語。
但如果你返回到原始的混亂中,如果你感覺並認識到懸掛在難以忍受的兩極之火中間,你將會發現你不再將善與惡截然分開,既不藉助感受也不通過知識,而只從下和上中發現成長的方向。因此你忘記善和惡之間的差別,只要你的生命之樹繼續自下而上地生長,你便不再記得這個差別。但只要你的生長停止,生長過程中已經結合的東西便會解體,你再次能夠識別善與惡。
你永遠無法拒絕善與惡的知識,因此你為了能夠活出惡,你會出賣自己的善。你一旦將善與惡分開,你就能夠識別它們。它們只在生長的過程中結合在一起。但如果你靜止不動地站在最大的懷疑中,你就會生長,因此堅定不移地站在懷疑中是一朵真正的生命之花。
不能忍受懷疑的人也無法忍受自己,這樣的人是值得懷疑的,因為他停止生長,所以他沒有生活。懷疑是最強大和最脆弱的標誌。強者擁有懷疑,而懷疑擁有弱者。因此最弱與最強相近,如果一個人能對自己的懷疑說:「我擁有你」,那麼這個人就是最強的。[25]但沒有人能夠認可自己的疑惑,除非他能夠忍受完全開放的混亂。因為我們中間有很多人能夠無話不談,因此他們很注重自己的生活。一個人可以講很多或很少的話,從而檢視自己的生命。
我的話既不是光明,也不是黑暗,因為它們是一個正在成長的人所說的話。
[1] 1914年1月18日。
[2] Nox tertia 。
[3] 在《自我與無意識的關係》(1928)中,榮格提到他在伯格霍茨利醫院工作時遇到的一個患有妄想型痴呆的男性病人與神的母親進行電話交流(《榮格全集第7卷》,§229)。
[4] 圖片故事:「物質的人高高地升到精神的世界之上,而精神用金色的光線穿透他的心。他陷入到快樂和分裂之中。蛇,也即是魔鬼,無法再繼續留在精神的世界。」
[5] 榮格在《花體字抄本》的頁邊寫道:「1919年3月22日」。指的是這一部分被謄抄到《花體字抄本》上的時間。
[6] 在《心理學與宗教》(1938),榮格論述了世界之鐘的象徵(《榮格全集第11 卷》,§110ff)。
[7] 在但丁的《神曲》中,地獄的門上刻有以下文字:「欲入此門者,必須拋棄一切希望。」(第3篇,第9行)。見《但丁·阿里蓋利的神曲》,第1卷,羅伯特·德林編譯(紐約:牛津大學出版社),55頁。
[8] 《草稿》中繼續寫道:「因為言語不僅僅是言語,還有我們賦予它們的含義。它們像魔鬼般的陰影一樣吸收這些含義。」(403頁)
[9] 《草稿》中繼續寫道:「一旦你見到混亂,看著自己的臉:你看到的不只是死亡和墳墓,你看得更遠,看到自己的臉上留有已經見過混亂但仍然是一個人的印記。很多人經過這裡,但他們看不到混亂,而混亂能看到他們,注視著他們,並在他們臉上刻下印記,而且印記將永遠保留。請稱這樣的一種人為瘋子,因為他們本來就是,他已經變成波浪,已經喪失人性的一面和自己的堅貞。」(404頁)
[10] 在《修改的草稿》中,上一句被劃掉,榮格在頁邊上寫的是:「ΦΙΛΗΜΩΝ(腓利門)本尊」(405頁)。
[11] 榮格在後來的《答約伯書》(1952)中詳細論述了這一主題,在這本書中,榮格探討了猶太基督教神的意象的歷史轉化。在這裡,一個重要的主題就是神在基督之後繼續道成肉身。在對《啟示錄》的評論中,榮格寫道:「自從《啟示錄》的作者約翰第一次(或許是無意識地)體驗到基督教不可避免地導致的衝突之後,人類就背上了這個負擔:神需要人類且想成為人。」(《榮格全集第11卷》,§739)。在榮格看來,約翰的觀點與艾克哈特的觀點有直接的聯繫:「這個令人不安的入侵在他身上產生神聖配偶的意象,而這個意象活在每個人身上:是個孩子,梅斯特·艾克哈特在自己的幻象中看到過。他知道神獨自在神性中並不幸福,而必須從人類的靈魂中誕生。基督道成肉身便是原型,通過聖靈不斷傳遞到眾生身上。」(《榮格全集第11卷》,§741)。在現代,榮格認為聖母的加護在教皇赦令中非常重要。他認為它「指的是普累若麻中的神族婚姻,如我們在上文所講,它反過來又暗示未來聖童的誕生,而根據道成肉身的神聖趨勢,他選擇經驗的人類為其出生地。無意識心理學把這種形上學的過程稱為個體化過程」(《榮格全集第11卷》,§755)。通過在靈魂中認同神的繼續道成肉身,個體化的過程才找到自己最終的意義。1958年5月3日,榮格在給莫頓·凱爾西的信中寫道:「世界真正的歷史似乎是神性繼續的道成肉身。」(《榮格通信集》,第2卷,436頁)
[12] 《草稿》中繼續寫道:「而在愛的律法下行事的人將會超越痛苦,與受膏者和受神的榮耀眷顧的人坐在同一張桌子上。」(406頁)
[13] 圖片故事:「蛇掉在地上,感到自己快死了。這是一個新生嬰兒的臍帶。」這條蛇類似於Image 109的蛇。在《黑書7》中的1922年1月27日,榮格的靈魂提到Image 109和Image 111中的蛇,他的靈魂說:「永恆之光的巨雲非常可怕。我看到從左上角的不規則光線中射出一道黃色的光照在雲層上,它背後的雲層中有一道模糊的紅光,一動不動。我看到一條黑色的死蛇躺在雲層和光之下,一動不動。在雲層之下,我看到一條褐色的死蛇,閃電像一把矛一樣刺在蛇的頭上。一隻像神一樣的大手將矛擲出,一切都被冰凍成陰暗的意象。它要說什麼?你是否回憶起多年之前所畫的一張圖,那張圖上畫的是腳下踩著黑白的的蛇而被神之光擊中的紅黑色的人[Image 109]?這張圖似乎是接著上一張圖所畫,因為你畫的還是那條死蛇[Image 111],你沒有注意到早晨陰暗的意象,穿著長袍且有著黑色面孔的男性像一個母親嗎?」我:「現在呢,你認為這意味著什麼?」靈魂:「這是你原我的意象。」(57頁)
[14] 《草稿》中繼續寫道:「但神會降臨到那些在愛的律法下承受痛苦的人身上,神將與他們建立新的連接。因為這預示著受膏者即將回來,但不是藉助肉體,而是藉助精神。就像基督通過拯救性的折磨帶領血肉之軀升天一樣,這時候受膏者將通過拯救性的折磨帶領精神升天。」(407頁)
[15] 《草稿》中繼續寫道:「你身上最低下的部分是建築工人所棄的石頭,成了房角的基石。你身上最低下的部分將會像水稻在旱田中長出的大米一樣,從最荒涼的沙漠中的沙子裡破土而出,不斷生長得很高。你的拯救來自那些曾經被拋棄的東西。你的太陽將在泥淖中升起。像其他所有人一樣,你身上最低下的部分讓你很煩惱,因為它的偽裝比你所愛的自己的意象丑。你身上最低下部分的不是最受到輕視和最沒有價值的,充滿疼痛和疾病。他之所以這麼受到輕視是因為他將自己的臉藏起來不讓人看到,他得不到尊重,甚至被認為是不存在的,因為他為自己感到羞恥並看不起自己。事實上,它攜帶著我們的疾病並受我們疼痛的支配。我們認為他是因為自己卑鄙的醜陋而受到神的折磨和懲罰。但他已經受傷,而且變瘋,為的是我們的公平,為了我們的美麗,他被釘在十字架上,且受到壓制。我們讓他接受懲罰和殉難,這樣我們才有和平。但我們將要把他的疾病置於我們自己身上,拯救通過我們的傷痛來到我們身上。」(407~408頁)。第一行引用的是《詩篇》118章22節。這一段回應的是《以賽亞書》53章,榮格在前文中引用過,96頁。
[16] 《草稿》中繼續寫道:「為什麼我們精神沒有為神聖化去承受折磨和不安?但這一切都會降臨到你身上,因為我已經聽到手拿可以打開深度之門鑰匙之人的腳步聲。山谷和群山迴蕩著戰鬥的聲音,哀嘆從無數個有來者徵兆的地點傳出來。我的幻象都是真實的,因為我已經看到來者。但你卻不相信我,你卻因此偏離自己的道路,也即是正確的道路,而我在此之前就已經看到這條路能夠帶你安全地到達自己的痛苦。沒有信仰會誤導你,接受你最深層的懷疑,它能夠帶領你。接受自己的背叛和沒有信仰,還有你的傲慢和更好的知識,你將找到安全又保險的路線,它將帶領你到達你最低處,你對最低下的部分所做的也是你對受膏者所做的。不要忘記:愛的律法沒有被廢除,反而增加了很多內容。詛咒自己的人殺掉能夠愛自己的人,因為為愛而死的人群無法估量,而死者中間最強的便是我主基督。對死者的敬意是智慧的表現。煉獄在等待那些將能夠去愛的人所謀殺掉的人。在他們所愛的律法下,你將會有哀怨,並竭力對抗無法結合自己身上最低下部分的可能性。我對你說:就像基督在父親的話語下使身體的本質屈服於精神一樣,在耶穌通過愛完成拯救的律法下,精神的本質也將屈服於身體。你害怕危險,但你知道神離得最近的時候,危險就是最大的。你如何不冒任何風險就能認出受膏者?有人會用一枚銅幣換一塊寶貴的石頭嗎?你身上最低下的部分使你陷入危險。恐懼和懷疑把守著你所走道路的大門。你身上最低下的不是是無法預見的,因為你看不到它。因此需要塑造和注視它。你將會打開混亂的閘門,太陽從最黑暗、最潮濕和最冰冷的地方升起。一無所知的人們這時候只能看到救世主,他們從來看不到其他正在接近他們的人。但如果救世主存在,那麼他者也是存在的。」(409~410頁)。榮格在這裡隱晦地引用了弗里德里希·荷爾德林在《帕特默斯》的開篇文字,榮格比較喜歡這首詩:「神在咫尺,難以把捉,危險所在,拯救也在出現。」榮格《力比多的轉化與象徵》(1912,《榮格全集B》,§651f)論述了這首詩。
[17] 出自《以賽亞書》63章2~6節。
[18] 《 馬太福音》10章34節:「你們不要以為我來了,是要給地上帶來和平;我並沒有帶來和平,卻帶來刀劍。」
[19] 在《答約伯書》(1952)中,榮格寫到十字架上的基督:「畫面由兩個賊來完成,一個下地獄,一個升天堂。在基督教的核心象徵中,再也想不到彼此更好的對立象徵了。」(《榮格全集第11卷》,§659)
[20] 迪特里希指出,在柏拉圖的《高爾吉亞篇》中有一個被吊在陰間的罪人形象(《內克亞》,117頁)。榮格在自己所藏的《內克亞》的背面提到這一點,他寫道:「117吊著」。
[21] 《馬太福音》10章16節:「現在,我差派你們出去,好像羊進到狼群中間;所以你們要像蛇一樣機警,像鴿子一樣純潔。」
[22] 圖片故事:「這是一張聖童的圖畫。它意味著很長一段路的完結。就像我在1919年4月所畫的那張圖一樣,對下一張圖的工作已經展開,救世主帶來⊙,和腓利門[ΦΙΛΗΜΩΝ]向我預測的一樣。我稱他為法涅斯[ΦANHΣ],因為他是新出現的神。」⊙在占星學中是太陽的標誌。在俄耳甫斯教的神系中,埃忒耳(Aether)和查奧斯(Chaos)皆由柯羅諾斯(Chronos)所生。柯羅諾斯把一個蛋放在埃忒耳的體內,這顆蛋分成兩個,法涅斯是第一個出現的神。格斯里寫道:「他被想像得美輪美奐,一個發光的形象,肩膀上長著翅膀,四隻眼睛,長著各式各樣的獸頭。具有兩種性別,因為他要獨自創造出神類。」(《俄耳甫斯與希臘神話:俄耳甫斯運動的研究[倫敦:梅休因出版社,1935,80頁]。榮格《力比多的轉化與象徵》(1912)中討論創造性力量的神話概念時,他提醒讀者注意「法涅斯的俄耳甫斯形象,這個『發光的形象』,最先出生,『愛洛斯(Eros)的父親』。在俄耳甫斯教義中,法涅斯也生出普瑞爾珀斯(Priapos),普瑞爾珀斯是愛神,雌雄同體,等同於底比斯·狄奧尼索斯·里西奧斯。法涅斯在俄耳甫斯教中的意義等同於印度教中的愛神迦摩(Kama),是一種宇宙創生原則(《榮格全集B》,§223)。法涅斯在1916年秋季出現在《黑書6》中,他的特徵符合經典的描述,他被描述成為顯赫的救世主,美和光之神。榮格在自己所藏的艾薩克·科里所寫的《古代腓尼基人、古巴比倫人、埃及人、推羅人、迦太基人、印度人、波斯人和其他作家所寫的片段;附論文引言;古代人的哲學和三位一體的探索》一書中將包含俄耳甫斯教的段落用下劃線標出,還有一片紙並寫著以下內容:「他們把神想像成為一個受孕的蛋,或一件白色長袍,或一片雲,因為是它們生出法涅斯。」([倫敦:威廉·皮克林出版社,1832],310頁)。法涅斯是榮格的神。在1916年9月28日,法涅斯被描述成為一隻金色的鳥(《黑書6》,119頁)。在1917年2月20日,榮格稱法涅斯為阿布拉克薩斯的信使(《黑書6》,167頁)。在1917年5月20日,腓利門說他將變成法涅斯(《黑書6》,195頁)。在9月11日,腓利門如此描述自己:「法涅斯是神,發著光從水中升起。/法涅斯是黎明的微笑。/法涅斯是炫目的白晝。/他是不朽的當下。/他是噴涌的溪流。/他颼颼的風。/他是飢餓和飽食。/他是愛和肉慾。/他是哀悼和慰藉。/他是承諾和實現。/他是照亮每一處黑暗的光。/他是永恆的白晝。/他是銀色的月光。/他是閃耀的群星。/他是滑過的流星,落下、消失。/他是每年都會回來的流星流。/他是太陽和月亮的往復。/他是帶來戰爭和貴腐酒的彗星。/他是歲月的美好和完整。/他是生命中充滿魔力的時刻。/他是愛的包容和低語。/他是友誼的溫暖。/他是起死回生的希望。/他是所有重生之後的太陽的壯麗。/他是每一次誕生的快樂。/他是盛開的花朵。/他是蝴蝶柔滑的翅膀。/他是百花盛放的花園中散發出的芬芳,充滿所有黑夜。/他是快樂的歌。/他是光之樹。/他是完美,更好的一切。/他是一切悅耳的聲音。/他是精心的測量。/他是神聖的數字。/他是生命的承諾。/他是契約和神聖的信物。/他是多種多樣的聲音和顏色。/他是早晨、中午和夜晚的神聖化。/他很仁慈和善。/他是拯救……/事實上,法涅斯是快樂的白晝……/事實上,法涅斯是工作和工作的完成及報酬。/他是困難的工作和夜晚的冷靜。/他是通往中間道路的階梯,是自己的開始、中場和結束。/他是遠見。/他是恐懼的結束。/他是萌芽的種子,綻開的花蕾。/他是接納、接受和沉澱之門。/他是春天和沙漠。/他是安全的港灣和暴風雨的夜晚。/他是絕望中的肯定。/他是分解的固體。/他是從禁錮中的解放。/他是探索時的忠告和優勢。/他是人類的朋友,人類發出的光,人類自己道路上的亮光。/他是人類的偉大、價值和力量。」(《黑書7》,16~19頁)。1918年7月31日,法涅斯自己說:「夏日早晨的神秘、快樂的一天、完成的時刻、充滿的可能皆由痛苦和快樂所生,永恆美麗之寶、四條道路的終點、四條河流的春天和海洋、四種痛苦和四種快樂的達成、四種風神的父親和母親、被釘在十字架上、埋葬、復活和人神聖的增強、最強的效果和虛無、世界和穀物、永恆和一瞬、貧窮和富有、進化、死亡和神的重生,皆由永恆的創造力孕育。永恆效果的絢麗、被兩個母親和姊妹般的妻子愛著、莫名的病痛纏身的福佑、不可知、無法識別、生和死一線間、世間的河流,將天遮住。我給你博愛,乳白色的水罐;他倒出水、酒、牛奶和血液,這是人和神的食物。/我給你痛苦的快樂和快樂的痛苦。/我給你已經找到的東西:改變中的不變和不變中的改變。/水罐是石頭做的,完整的容器。倒進水、倒進酒、倒進牛奶,倒進血液。/四種風也進入寶貴的容器中。/四個天界的神握著水罐的柄,兩位母親和兩位父親保衛著它,北方的火在罐口上方燃燒,南方的蛇盤踞在罐底,東方的精神扶著罐體,西方的精神貼著其他部分。/永遠否定它永遠的存在。變換各種形式再現,永遠都是一樣的,這是一個寶貴的容器,被動物環繞著,否定自己,通過自我否定產生新的壯觀景象。/神和人的心臟。/這是救世主和普羅大眾。一條穿過群山和山谷的道路,一顆海上的引導星,它們在你身上,永遠出現在你的前方。/完美,人所共知的真正完美。/完美是貧窮。但貧窮意味著感恩,感恩是愛(8月2日)。/實際上,完美也是犧牲。/感恩是快樂和陰影的參與。/完美是終點。終點意味著起點,因此完美既意味著最渺小,也意味著最渺小的可能起點。/一切都是不完美的,因此完美即是孤獨。但孤獨尋求團體,因此完美也意味著團體。/我是完美的,但只有了解自己的局限的人才能完美。/我是永恆之光,而站在白晝和黑夜之間的人是完美的。我是永恆之愛,而把獻祭性的刀放在愛之旁的人是完美的。/我是美麗,而對著神廟之牆打坐的人和修鞋掙錢的人是完美的。/完美的人是普通的、孤獨的和一致的。因此他追求多樣性、共同性和含糊。他通過多樣性、共同性和含糊走向普通、孤獨和一致。/完美的人了解痛苦和快樂,而我是超越快樂和痛苦的福佑。/完美的人了解光明和黑暗,而我是超越白晝和黑夜的光。/完美的人了解上和下,但我是超越高和低的高度。/完美的人了解創造和被創造,而我超越創造和眾生即將產生的意象。/完美的人了解愛和被愛,而我是超越包容和哀悼的愛。/完美的人了解男人和女人,而我是救世主,是他的父親和兒子,超越男性和女性,超越兒童和老人。/完美的人了解升起和落下,而我是超越黎明和黃昏的中心。/完美的人了解我,因此他和我不同。」(《黑書7》,76~80頁)
[23] 榮格在《花體字抄本》的頁邊上寫道:1922年9月14日。
[24] 在《力比多的象徵和轉化》(1912)中,榮格提到一個在人類墮落之後樹枯萎了的故事(《榮格全集B》,§375)。
[25] 《草稿》中繼續寫道:「耶穌抬頭看著門徒,說:『貧窮的人有福了,因為神的國是你們的。』」(416頁)。這裡引用的是《路加福音》6章20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