紅書 · 第十五章 第二夜[1]
離開圖書館的時候,我再次站在前廳中。[2]我這一次透過左側的門向內看。我把這本小書放到口袋中,向門口走去,這道門也是開著的,通往一個較大的廚房,火爐上豎著一個巨大的煙囪。廚房的中間放著兩張長桌,周圍擺著長椅。銅壺、銅盤和其他的器皿都擺放在靠牆的架子上。一位肥大的女性站在火爐旁,穿著格子圍裙,她很明顯是廚娘。我跟她打招呼,她有些吃驚,看起來似乎也有些尷尬。我問她:「我能坐在這裡一會兒嗎?外面太冷了,而我必須等待。」
「請坐。」
她把我前面的桌子擦乾淨。由於無事可做,我把托馬斯的書拿出來開始閱讀。她很好奇,偷偷地觀察我,並在我面前走來走去。
「我想問一下,你是牧師嗎?」
「不,你為什麼這麼想?」
「啊,因為我看到你正在閱讀一本黑色的小書,我便猜測你可能是一位牧師。我的母親也留給我這樣一本書,願她的靈魂得到安息。」
「原來如此,是什麼書呢?」
「書名是《效法基督》。是一本好書,晚上我經常用它禱告。」
「你猜對了,我在讀得正是《效法基督》。」
「如果你不是一位牧師,我不相信像你這樣的人會讀這本書。」
「我為什麼不能讀呢?讀一本好書對我也是有益處的啊。」
「願神保佑我的母親,她把這本書放在自己的床頭,臨去世之前才把這本書給我。」
在她說話的時候,我心不在焉地翻著書。我的目光落在/第十九章的一段話上:「義人的志向並不是依靠自己的智慧,卻是依靠神的恩。」[3]
我突然想到這是托馬斯推薦的一種直覺的方法。[4]我轉向廚娘說:「你的母親很聰明,她把這本書給你做得很正確。」
「是的,確實如此,這本書經常在我處境艱難的時候安慰我,且總能夠給我建議。」
我又再次陷入沉思:我相信人們也可以憑著本能行事。這也是一種[5]直覺方法。但基督所走的美好道路一定有特別的價值。我會效法基督,一種內在的不安將我抓住,將要發生什麼事情?我聽到一種奇怪的沙沙聲,突然像是一群大鳥的叫聲充滿整個房間,它們瘋狂地扇動翅膀,我看到許多人形的陰影閃過,我又聽到房間內響起多重模糊的聲音:「讓我們在神廟中禱告吧!」
「你們在著急去哪裡?」我喊道。一個長著滿臉鬍子、頭髮凌亂的人,目光在黑暗中閃爍,停了下來,對我說:「我們要到耶路撒冷去,在最神聖的墓前禱告。」
「請帶我一起去吧。」
[6]「你不能和我們一起,因為你有肉體。而我們是死者。」
「你們是誰?」
「我是以西結,也是一位再洗禮派教徒。」[7]
「跟著你的都是什麼人?」
「他們也是信徒。」
「你們為什麼一直遊蕩?」
「我們不能停下來,必須為所有聖地開出朝聖的道路。」
「是什麼讓你們這麼做?」
「我不知道。雖然我們在真正的信仰中去世,但我們似乎依然無法平靜。」
「為什麼你們在真正的信仰中去世卻無法平靜?」
「對我而言,我們的生命似乎沒有得到善終。」
「不可思議,何以至此?」
「對我而言,我們似乎忘記一些重要的東西,而我們也應該把它們活出來。」
「那又是什麼呢?」
「你想知道嗎?」
說著這些話,他貪婪且怪異地向我走來,眼睛閃著光,像是來自內部的熱量。
「走開,魔鬼,你沒有活出自己的動物性。」[8]
站在我前方的廚娘表情驚恐,她緊緊抓住我的胳膊。「神啊,」她大聲呼喊,「救命,你怎麼了?你不舒服嗎?」
我吃驚地望著她,想像自己到底身處何地。很多奇怪的人沖了進來,那個圖書管理員也在其中,最初是無限的驚訝和驚恐,接著惡意地大笑:「噢,我就知道是這樣!趕緊叫警察!」
我還沒有來得及收拾,就被一群人推進車內。我依然緊緊地握著托馬斯的書,並問自己:「遇到這種新的情境時,他會怎麼說?」我打開書,目光落在第十三章,這裡寫道:「我們在世上活一天,就一天也免不掉試探。沒有人是完美的,沒有聖人是完全聖潔的,人人都會受到試探。[9]
智慧的托馬斯,你總能給出正確的答案。那個狂熱的再洗禮派教徒肯定不知道這些,或者他可能已經善終。他也有可能在西塞羅的作品中讀到這一點:rerum omnium satietas vitae focit satietatem-satietas vitae tempus maturum mortis affert[對一切事情的厭倦必然會導致對人生的厭倦,人活夠了,就可以毫無遺憾地謝世了]。[10]這種知識已經使我和社會產生很明顯的衝突。警察從左右兩側架著我。「好吧,」我對他們說,「你們現在可以讓我走了。」「是的,這些我們都知道。」/其中一個笑著說。「請保持安靜,」另一個大聲喝道。接著,我們很明顯是在向一座瘋人院走去。那裡收費很高,但似乎也就只有這一條路可走。這並不奇怪,因為有成千上萬的同胞也走這條路。
我們已經到達,我看到一座大門,一道高牆,一位友善又忙碌的院長,還有兩名醫生。其中一名醫生是一位矮胖的教授。
教授:「你把什麼書帶到這裡了?」
「托馬斯·肯皮斯的《效法基督》。」
教授:「原來是一種宗教的瘋狂,很明顯,是宗教妄想狂,[11]你看,今天效法基督的結果是進瘋人院。」
「教授,這沒什麼可以懷疑的。」
教授:「那人以前神志清醒,他很明顯是被某些瘋狂的東西激發了。你能聽到聲音嗎?」
「有啊!今天大量再洗禮派教徒蜂擁進廚房。」
教授:「這就對了。那些聲音在跟著你嗎?」
「噢,沒有,但願不會如此。我向他們布道了。」
教授:「這又是另一種情形,很明顯,是幻覺直接導致聲音的出現。這是病史的一部分,醫生,請立刻把這些寫到病歷中。」
「教授,恕我冒昧,這完全不是病態,而是一種直覺方法。」
教授:「非常好,這位先生使用了新詞。好,我想我們已經有了一個清晰適切的診斷。不管怎樣,祝你早日康復,一定要保持安靜。」
「但是,教授,我沒有生病,我的感覺非常好。」
教授:「你現在對你的病仍一無所知,預期並不樂觀,最多只能部分恢復。」
院長:「教授,他可以留著自己的書嗎?」
教授:「是的,我覺得可以,因為它也就是一本無害的禱告書。」
現在,我穿上印有編號的衣服,之後去洗澡,接著被帶入病房。我走進一間很大的病房,被告知躺倒床上去。我左側的床上躺著一個人,一動不動,目光呆滯,右側那人的腦袋好像在縮小變輕。我喜歡這裡出奇的安靜,瘋狂的問題非常深刻。神聖的瘋狂,生命更高的非理性形式流過我們的身體,無論在什麼情況下,瘋狂都不可能被整合進當今的社會,但如何整合呢?如果將社會的形式整合進瘋狂中會有什麼發生?這時候,事物將變得黑暗,一眼望不到盡頭。[12]
[2]植物在它的右側長出一個小芽,當小芽完全長成的時候,自然促長的力量不會越過頂芽,而是回到莖上,回到母枝中,在黑暗處打開一條不確定的道路,經過莖部,最終回到左側的正確位置上,在這裡長出一個新的小芽。但這個新長出的小芽與之前的那個完全相反。但植物通常是這樣生長,不會打破或破壞自己的平衡。
[HI 102]
右側是我的思維,左側是我的情感。我進入到自己情感的空間中,而我之前並不知道這一部分,我吃驚地看著兩個房間的不同。我忍不住笑起來,我不斷地笑著,而沒有哭。我從右腳換到左腳前行,有些退縮,內部的疼痛讓我止步不前。熱和冷的差異是如此的巨大,我離開這個世界的精神,因為它認為基督已經進入終結,我進入到另外一個有趣又明亮的世界,在這裡我又再次找到基督。
「效法基督」使我成為自己的主人,並來到他令人驚訝的王國。我不知道自己在這裡想要什麼,我只能跟著統治著我身上另一世界的主人。在這個世界中,其他律法才有效,而非受到智慧的引導。在這裡,根據良好的實際原因,我從來沒有依賴「神的憐憫」為最高的行動規律。「神的憐憫」指的是一種特殊的/靈魂狀態,在這種狀態下,我內心充滿顫抖和猶豫地讓自己去相信所有鄰居,並竭盡全力希望一切順利。
我們不能再說一定要達成這個或那個目標,也不能說因為這個或那個理由是好的就有用,我反而是在迷霧和黑夜中摸索。沒有方向,也沒有規律,一切反而是完全且毋庸置疑的偶然,事實上是非常可怕的偶然。但有一件事情變得異常清晰,也就是說它與我之前的道路完全相反,包括它所有的洞察和意圖,因此這一切都是錯誤的。更加明顯的是不會有任何結果,我的希望試圖說服我,但一切適得其反。
突然讓你感到無比恐懼的是你明顯認識到自己已經墜入無盡、深淵、永恆混亂的無意義中。它就像被咆哮的風暴和海上洶湧的波濤攜帶著一樣向你撲來。
每個人的靈魂中都有一片安靜的地方,在這裡,一切都不證自明且容易解釋,人們傾向於從紛雜的生命中退到這裡,因為這裡的一切都很簡單且清晰,目的明顯且有限。世界上沒有什麼東西可以讓人像在這裡一樣肯定地說:「你只不過是……」,儘管事實上人們這麼說過。
而且即使這裡有平滑的表面,一道常見的牆,而其只不過是貼身保護性的和不斷被拋光的覆蓋在混亂的神秘之上的外殼。如果你衝破這道最普通的牆,巨大的亂流將衝進來。混亂不是單一,而是一種無盡的多元。它並不是無形的,否則它將是單一,反而它充滿各種人物,正是充滿的人物造成一種混亂且強烈的效果。[13]
這些人物已經死亡,不僅僅是你的死亡,也即是所有你過去具有的形體意象,你不斷向前的生命已經將這些意象拋棄,還有人類歷史上蜂擁的死者和過去的亡靈,與這些相比,你的生命就像大海中的一滴水。我看到在你身後,你眼睛的鏡像中,擠滿危險的陰影,也即是死者,他們通過你空洞的眼睛貪婪地向外看,他們悲苦哀嚎,希望通過你收集歷代零碎的資料,這些在他們之間嘆息。你的一無所知不能證明什麼。把你的耳朵貼到牆上,你將會聽到他們在裡面沙沙作響。
現在你知道自己為什麼把最簡單和最容易解釋的事物集中在那一點上,自己為什麼稱讚那個平靜的地方是最安全的:因為這樣就沒有人,至少你自己,能夠發覺到這裡的秘密。因為這裡是白晝和黑夜痛苦地融合的地方。被你的生命排除在外的,你否定或要求的,一切錯誤或已經錯誤的都在你背後的那道牆裡等著你,而你正坐在它的前方。
如果你讀史書,你將看到有尋求奇怪和難以置信事物的人,誘惑自己的人和被人在狼穴中俘獲的人;追求最高和最低的人,被命運和不完整從生活石碑上抹掉的人。有人能夠領悟,還有人一無所知,而是在這樣的幻覺中不斷搖頭。
在你愚弄他們的時候,他們其中的一個便站在你的身後,從憤怒和絕望中描繪出你在恍惚的時候沒有注意到的事實。他在無眠的夜裡圍困住你,有時候他會讓你患病,有時候他阻礙你的意圖。他把你變得蠻橫又貪婪,他激發你想要得到一切,他對你沒有任何助益,他在不協調中毀掉你的成功。他像邪靈一樣伴隨者你,你永遠擺脫不掉他。
你是否聽說過那些和統治白天的人一道隱身彷徨的黑暗之人,他們陰謀地造成動盪?是誰策劃詭計,毫不畏懼地榮耀他們的神?
基督在他們的身旁,而且是他們之中最偉大的一個。打破整個世界對基督而言十分微不足道,因此他打破自己。因此基督是他們所有人中最偉大的,而且這個世界上的力量也碰觸不到他。但我說的是那些深受力量之害,被力量而非他們自己打破的死者。他們群居於靈魂的土地上,如果你接受/他們,他們便用幻覺和與現世法則的對抗填滿你。他們從最深處和最高處設計出最危險的事物。他們唯一共同的本質是有最硬的鐵打成的刀刃。他們與弱小的生命無關,他們生活在最高處,完成最低處的任務。他們卻忘記一件事情:他們沒有活出自己的動物性。
動物不會反叛自己的同類。想像一下動物:它們是多麼的公正,它們的行為多麼端正,它們多麼堅守悠久的歷史,它們對生養自己的土地是多麼的忠誠,它們多麼堅持熟悉的路線,它們如何照顧自己的孩子,它們如何一起尋找食物,它們如何帶領另一個同類找到泉水。沒有一個會將自己剩餘的獵物藏起來而令自己的兄弟餓死,沒有一個會把自己的意志強加到另一個身上,沒有一個會把蚊子錯誤地認成大象。動物們相處融洽,忠於同類的生活,不多不少。
沒有活出動物性的人一定會把自己的兄弟視為動物。保持謙卑,活出自己的動物性,這樣你才能夠正確地對待自己的兄弟。所以,你才可以拯救所有漂泊的死者,它們在尋找維繫生活的食物。不要把自己所做的變成律法,因為這是權利帶來的傲慢。[14]
在時機成熟的時候,你為死者打開大門,你的恐懼也會使自己的兄弟受折磨,因為你的面部表情預示著災難。因此你開始退卻,進入孤獨,因為如果你與死者陷入戰鬥,沒有人能夠給你建議。如果死者將你包圍,不要呼救,否則活著的人都會逃跑,而他們才是你通往白晝的唯一橋樑。在白晝中生活的時候,不要談論神秘,但你應該獻出夜晚,讓死者得到救贖。
任何一個善意地救你擺脫死者的人都已經給你帶來最壞的傷害,因為他已經把你生命的樹枝從神聖的樹上折下來。他已經犯下將那些被創造之後又被征服和消失的東西恢復出來之罪。[15]「被造的萬物都熱切渴望神的眾子顯現出來。因為被造的萬物都受虛空的控制,它們自己不願意這樣,而是由於使它屈服的那一位;被造的萬物盼望自己得著釋放,脫離敗壞的奴役,得著神兒女榮耀的自由。我們知道被造的萬物直到現在都一同在痛苦呻吟。」
向上的每一步都將恢復向下的一步,因此死者將恢復自由。新的創造不斷離開白晝,因為秘密是它的本質。它準備摧毀的正是白晝,希望能夠帶來新的創造。某些魔鬼已經依附在新的創造上,而你卻不能大聲地說出來。尋找新獵物的動物鬼鬼祟祟地退縮到黑暗的道路上,不願意讓人感到驚訝。
請記住,正是創造性的痛苦攜帶邪惡,靈魂的腐敗將它們和自己的危險分離。它們可以把腐敗稱頌為美德,事實上也可以因為美德去這麼做。但這正是基督所做的,因此是在效法基督。因為基督只有一個,人只能像他那樣違反律法。在他的道路上,人不可能再有更高的違背,要完成來到你面前的任務。打破你身上的基督,這樣你才能夠找到自己,並最終找到你的動物性,而動物依然在自己的群體中表現得行為端正,不願意違背自己的律法。你沒有效法基督就足以成為一種罪,因此你就從基督教那裡退後一步,並向前一步。基督通過熟練帶來拯救,而生疏將會拯救你。
你有沒有數過祭主尊重的死者有多少?你有沒有問過他們為誰而死?你有沒有進入他們思想的美好和意圖的純淨中?「他們要出去,觀看那些悖逆我的人的屍體;因為他們的蟲是不死的,他們的火是不滅的;他們必成為所有人恨惡的東西。」[16]
進行苦修吧,想一想什麼會為基督教而死,把它置於你的面前又強迫自己接受它。因為死者需要拯救。未被拯救的死者在數量上已經超越活著的基督徒,因此我們接受死者的時候到了。[17]
不要讓自己站在既成事實的對立面,不要被激怒或醉心於摧毀。你會把什麼放到這裡?難道你不知道如果你成功地將既成事實摧毀,你也會使摧毀性的意志與你相對立?但任何一個把摧毀變成自己目標的人都將通過自我摧毀而死亡。請多尊重既成事實,因為敬畏也是恩賜。
然後轉向死者,[18]聆聽他們的哀嘆,用愛接受他們。不要做他們盲目的發言人,[19]/有的先知最後對自己用石刑。但我們尋求拯救,因此我們需要崇敬既成事實,並接受死者,因為他們在空氣中飛舞,像蝙蝠一樣自古就棲息在我們的屋頂下面。新的建在舊的之上,既成事實的意義也將變得多元。你的貧困成就了現在的你,所以會變成你將來的財富。
[Image105][20]
使你遠離基督教和其神聖規則之愛的是那些死者,他們在上主那裡得不到安息,因為他們沒有完成的工作在跟著他們。新的拯救永遠是恢復以前失去的內容。基督自己不是恢復血腥的人祭,而較好的習俗卻在古時候就已經被排除在神聖的修煉之外嗎?他自己恢復的不是吃下人祭的神聖修煉嗎?在你神聖的修煉中,要再次使用早期遭到譴責的律法。
但是,就像基督帶回人祭並吃下祭物一樣,所有發生在基督身上的事情都不會發生在他的兄弟身上,因為基督把它置於最高的愛的律法之上,因此沒有兄弟再會受到傷害,所有人都為這個恢復感到高興。古代也曾發生過同樣的事情,但現在它是在愛的律法之下。[21]因此如果你不對既成事實心存敬意,你將破壞愛的律法。[22]那麼你要做什麼?你將被迫恢復以前的東西,也就是暴力、謀殺、犯罪和蔑視自己的兄弟。人們相互疏離,混亂將重新掌權。
因此,你要對既成事實心存敬意,因此愛的律法便能夠通過恢復較低和過去的東西變成救贖,而非對死者的無限控制帶來的毀滅。但那些早亡之人的精神將會存活,為了我們現在的不完整,他們的精神在我們房屋的椽上形成黑暗的部落,帶著急切的哀嘆環繞在我們的耳朵周圍,直到我們通過恢復古代在愛的律法下存在的東西給予他們救贖之後,他們才會離開。
我們稱為誘惑的東西是死者的要求,而因為對善和律法的罪疚,死者過早地且在不完整中去世。因為沒有善是如此的完整且不做不公的事情,不打破不應該打破的律法。
我們是盲目的物種。我們只生活在表面上,只活在當下,只為明天著想。我們粗暴地對待過去,不接受死者。我們只為可以看到的成功努力,最重要的是我們想要得到回報。我們會認為做自己無法看到的、隱藏著的工作是精神失常的表現。毫無疑問,生活的需要迫使我們只關注最終可以嘗到的成果。但受死者誘惑和誤導的人與完全迷失在世界表面的人相比,哪一類更痛苦呢?
有一個必要但隱藏著的奇怪工作,這是一項重要的工作,為了死者,你必須秘密地去做。人類無法得到自己的田地和葡萄園,因為這些已經掌握在死者的手中,而死者要人類贖罪。在沒有完成這項任務之前,人類不能到外面的世界工作,因為沒有得到死者的允許。人類要尋找自己的靈魂,安靜地根據死者的命令行動,完成神秘的任務,這樣死者才會放過他。不要過多地向前看,而是向後和向內看,只有這樣,你才能夠聽到死者的聲音。
這是屬於基督的道路,基督只帶著一些活人升天,而大部分是死者。他的工作是拯救被歧視和迷失的人,為了他們,基督和兩個罪犯一起被釘到十字架上。
我在兩個瘋子之間受苦。如果我能夠升天,我便進入真理。要習慣和死者單獨呆在一起。這很難,但正是這樣,你才能夠發現活著的同伴的價值。
這就是古人為死者所做的事情!你似乎相信自己能免於對死者的照顧,免於去做他們強烈要求的事情,因為死者屬於過去。你以自己不相信靈魂的不朽為藉口。因為你已經設計出不朽的不可能性,所以你就認為死者就不存在嗎?你相信自己言語的偶像。死者能夠產生影響,這就足夠了。在內在的世界中,解釋不起作用,就像你在外在世界中不能使用解釋讓大海消失一樣。你最終必須明白解釋最終的目的,也即是尋求保護。[23]
我接受混亂,在第二天夜裡,我的靈魂向我走來。/
[Image107]
[1] Nox secunda。
[2] 1914年1月17日。
[3] 「他們總是在一切所要做的事上仰賴神。謀事在乎人,但成事卻在乎神。人生的道路,並非由於人。」(《效法基督》,第1部,19章,54頁)
[4] 《黑書4》中被替換為:「那麼,亨利·柏格森,我想你是正確的,這正是真正且正確的直覺方法。」(9頁)。1914年3月20日,阿道夫·科勒在蘇黎世心理分析協會做了一次名為「柏格森與力比多理論」的演講。在之後的討論中,榮格說:「柏格森應該在很久以前就討論過這些內容,他講過所有我們沒有說過的內容」(蘇黎世精神分析協會會議紀要,第1卷,57頁)。1914年7月24日,榮格在倫敦的一次演講中提到他的「建構方法」與柏格森的「直覺方法」相同(『論心理理解』,《分析心理學論文集》,康斯坦斯·龍編[倫敦:貝勒,廷德爾和考克斯出版社,1917],399頁)。榮格所讀的作品是《創造進化論》(巴黎:阿爾坎出版社,1907)。榮格所藏的是1912年的德文譯本。
[5] 卡莉·拜恩斯的抄本中寫的是「柏格森的」。
[6] 《草稿》中,說話的人是「怪異的人」。
[7] 《聖經》中的以西結是一位生活在公元前6世紀的先知。榮格在自己的幻象中看到大量以西結的歷史意義,以西結將曼陀羅和四位一體相結合,象徵耶和華的人性化和分化。儘管以西結的幻象通常都是病理性的,而榮格將它們定義為正常的幻象,他認為這些幻象都是自然的現象,只有它們呈現出病態的內容時,才能夠被歸為病理性的幻象(「答約伯書」,1952,《榮格全集第11卷》,§§665、667、686)。再洗禮派是16世紀新教改革中的激進派,他們試圖恢復早期的教會精神。16世紀20年代,再洗禮派因反對茨溫利和路德不願意徹底改革教會而在蘇黎世興起,他們拒不為嬰兒洗禮,推崇成人洗禮(再洗禮派運動的第一場發生在措利孔,離榮格所生活的庫斯納赫特不遠)。再洗禮派教徒強調人與神之間的直接對話,而他們也是宗教機構的關鍵人物。這場運動受到殘酷的鎮壓,數萬人罹難。見丹尼爾·利希蒂編,《早期再洗禮派教徒的精神作品選》(紐約:保祿出版社,1994)。
[8] 榮格在1918年指出基督教壓抑了人的動物性(「論無意識」,《榮格全集第10卷》,§31)。1923年,他在康沃爾的珀爾澤斯所做的講座中詳細論述了這一主題。榮格在1939年指出基督所犯下的「心理罪」是「他沒有活出自己身上的動物一面」(《現代心理學》4,230頁)。
[9] 《效法基督》第一卷,第13章的開篇寫道:「我們在世上活一天,就一天不能免掉憂患與試探,《約伯記》里說過:人在世上的生活,就是受試探的生活。因此,每一個人都當謹慎防備,儆醒禱告,否則魔鬼就要乘隙誘惑,因為魔鬼從不睡覺,卻『遍地遊行,尋找可吃的人』。沒有人是完全聖潔,但卻時常遇到試探。我們也不能完全免掉。」(46頁)。他接著強調試探帶來的好處,因為在試探中人會變得「謙卑、聖潔,而且在知識上有長進」。
[10] 這句話來自西塞羅的《論老年》(老加圖論老年)。這是一部頌揚老年的作品,榮格引用的句子出自這段話:「Omnino,ut mihi quidem videtur, rerum omnium satietas vitae facit satietatem. Sunt pueritiae studia certa; num igitur ea des ide rant adulescentes? Sunt ineuntis adulescentiae: num ea cons tans iam requirit aetas quae media dicitur? Sunt etiam eius aetatis; ne ea quidem quaeruntur in senectute. Sunt extrema quaedam studia senectutis: ergo, ut superiorum aetatum studia occidunt, sic occidunt etiam senectutis; quod cum evenit, satietas vitae tempus maturum mortis qffert" (Tullii Ciceronis, Cato Maior de Senectttte, ed. Julius Sommerbrodt[ 柏林:維德曼采書局,1873])。譯文:「我認為,對一切事情的厭倦必然導致對人生的厭倦,這是一條普遍真理。有些事情適合於童年,難道年輕人還會留戀那些事情嗎?有些事情則適合於青年,到了所謂『中年』那個時期,難道還會要求去做那些事情嗎?另外有些事情則適合於中年,到了老年就不會想去做了。最好,還有些事情則屬於老年。因此,正像早年的快樂和事業有消逝的時候一樣,老年的快樂和事業也有消逝的時候。到了那個時候,人也就活夠了,可以毫無遺憾地謝世了。」(西塞羅,《論老年 論友誼 論責任》[ 倫敦:威廉·海涅曼出版社,1927],86 ~ 88 頁,譯文有刪減)
[11] 《黑書4》中寫的是:「早發性痴呆的妄想形式」(16頁)。
[12] 《草稿》中在這裡出現一段話,意譯如下:由於我是一位思想家,因此我的情感處在最低處,最古老,且最少得到發展。在我利用自己的思維應對無法進行思維的事物和用我思想的力量解決遙不可及的問題時,我只能被迫前行。但由於我過於依賴一方,那麼另一方將沉的更深。過於依賴不是成長,而是我們的需要。(376頁)
[13] 榮格在《花體字抄本》的頁邊上寫上:「1919年1月26日」。指的是這一部分被謄抄到《花體字》抄本上的時間。
[14] 1930年,榮格在一次講座中講道:「我們對動物是有偏見的,當我告訴人們他們需要熟悉自己的動物性或吸收自己的動物性時,他們無法理解。他們總是認為動物就是跳牆和讓地獄凌駕於城鎮之上。但本質上動物是行為端正的公民。動物很虔誠,遵守規律,不奢侈浪費。只有人才奢侈浪費。因此,如果你能夠吸收動物的特徵,那麼你會變成特別遵紀守法的公民,你緩慢前行,你會對自己的道路非常理性,因為你有這個能力。」(《幻象講座集》,第1卷,168頁)
[15] 《手寫的草稿》頁邊空白處寫有:「《羅馬書》8章19節」(863頁),接著寫是《羅馬書》8章19~22節的內容。
[16] 《以賽亞書》66章24節。
[17] 《草稿》中繼續寫道:「先知帶領著我們,他由於接近神而精神失常。他在布道的時候盲目地反對基督教,而他是死者的首領,死者選他作為他們的發言人,並對他大肆鼓吹。他的喊聲震耳欲聾,所以很多人都能夠聽到,他的語言產生的力量將那些不願意死去的人燒死。他鼓吹反對基督教的戰鬥,這也很好。」(387頁)。這裡是的是尼采。
[18] 《草稿》中繼續寫道:「你是他們的首領」(388頁)。
[19] 《草稿》中繼續寫道:「就像那個狂亂的先知一樣,他不知道自己正在鼓吹的是誰的主張,而是相信是在為自己發聲,認為自己就是摧毀性的意志。」(388頁)。這裡指的是尼采。
[20] 1930年,榮格在「《黃金之花的秘密》的評論」中以匿名的形式複製了一位男性病人在治療過程中所畫的曼陀羅。他的描述如下:「中央的白光在蒼穹中閃耀,第一圈是原生質的生命種子,第二圈包含四種最基本顏色的宇宙在旋轉,第三和第四圈是創造性的能量向內外運轉。基點是陰性和陰性的靈魂,都被分割為光明和黑暗。」(《榮格全集第13卷》,A6)。1952年,他在「曼陀羅的象徵」中再次複製了這幅曼陀羅,並寫道:「由一位中年男性所畫,中央是一顆星,藍色的天空中飄著金色的雲。我們在四個基點都能看到人的形象:頂端是一位沉思狀的老人;底部是洛基或赫菲斯托斯,有著火紅的頭髮,手中托著一座神廟。右側和左側分別是一明一暗的女性形象。四個形象分別表示人格的四個方面,或者可以說是四個原型人物,處在原我的四周。可以很容易地看出來,兩名女性代表的是阿尼瑪的兩個方面。老人相當於意義或精神的原型,而黑暗的地府人物則是智慧老人的對立面,也即是魔法的(有時候是毀滅性的)路西弗元素。在鍊金術中,這是赫爾墨斯·特里斯梅季塔斯與墨丘利的相對立,墨丘利是狡猾的『小丑』。閉合的圓形天空含有結構或組織,像是原生動物。圓圈外用四種顏色畫的16個球體最初來源於一個眼睛的主題,因此象徵有觀察力和有辨別力的意識。同樣,下一圈所畫的內容都向內展開,更像是向中心吹氣的通道。[註:在鍊金術中也有類似的概念,出現在《瑞普利捲軸》和它的變體中(《心理學與鍊金術》,Image 257),星神向重生之浴吹氣。]而周圍的裝飾又順著邊緣向外打開,像是在接收外面的東西。也即是,在個體化的過程中,最初投射出去的氣流『向內』流動,並再次被整合進人格中。與Image 25相反,這裡是『上』與『下』的整合,男性和女性的整合,就像鍊金術中的雌雄同體一樣。」(《榮格全集第9卷》I,§682)。1950年3月21日,榮格在寫給雷蒙德·派珀的信中提到相同的意象:「另一張圖是由一位年齡在40歲左右並受過良好教育的男性所畫,他畫這幅畫也是為恢復情緒狀態的秩序做的第一次無意識的嘗試,無意識內容的入侵導致他情緒狀態的失常。」(《榮格通信集》第1卷,550頁)
[21] 《草稿》中繼續寫道:「沒有一條基督教的律法被廢除,反而我們在增加新的內容:接受死者的抱怨。「(390頁)
[22] 《草稿》中繼續寫道:「只要你不知道它是死者的要求,它一般就是邪惡的欲望,日常的誘惑。但只要你開始了解死者,你就能理解自己的誘惑。只要它還是邪惡的欲望,那你能對它做什麼呢?詛咒它,惋惜它,產生更新,這只會再次阻礙、愚弄和厭惡你自己,但絕不會輕視和憐憫自己。但如果你知道死者想要什麼,誘惑將變成你最好工作的泉源,而你的工作就是拯救。在基督完成自己的工作之後升天的時候,他將那些早亡的和在嚴酷的律法、離間和殘暴中早逝的人帶上天堂。那時候,空氣中充滿死者的哀嘆,他們巨大的痛苦甚至都令活著的人感到哀傷,令活著的人厭倦和嫌棄生命,願意為這個世界獻上有生命力的身軀。因此,你是通過自己拯救帶領死者達成他們的完整。」(390~391頁)
[23] 《草稿》中繼續寫道:「你使用古老語言的魔法保護自己,由於你還是一個原始森林中無力的孩子,所以你很迷信。但我們能夠看透你的語言魔法,它非常脆弱,沒有什麼能保護你免受混亂之擾,只有接受。」(395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