紅書 · 第十四章 聖愚[2]
我站在一座高高的大廳中,看到前方有一道綠色的窗簾掛在兩個柱子之間,窗簾輕輕地分開。我朝深處的一個小房間看去,房間裡的牆是光禿禿的,房間頂部有一個裝有淺藍色玻璃的窗戶。我踏上兩條柱子之間的樓梯向房間走去,然後進入房間。在房間的後牆上,我看到左右各有一道門,似乎我必須在左門和右門之間做出選擇。
我選擇右門,這道門是打開的,我進入房間,我站在一座大圖書館的閱覽室中。背景中坐著一位瘦小的男人,面色蒼白,很明顯,他是圖書管理員。房間中的氛圍讓人困擾,學術的雄心,學術的偏見,受傷的學術自負。除了管理員之外,我沒有看到任何人。我向他走去,他把目光從書上移開,問到:「你想要什麼?」
我略顯尷尬,因為我不知道自己真正想要什麼:腦海中浮現的是托馬斯·肯皮斯。
我:「我想要托馬斯·肯皮斯的《效法基督》。」[3]
他有點吃驚地看著我,好像不相信我會有這樣的興趣;他讓我填一張借書的表格。我也對自己想要托馬斯·肯皮斯的書感到吃驚。
「你對我借托馬斯的著作感到吃驚嗎?」
「是的,這本書很少有人借,我沒想到你會對這本書感興趣。」
「說實話,我對自己的這個想法也感到有些吃驚,但我最近偶然閱讀到托馬斯的一段話,這段話給我留下深刻的印象。至於為什麼,我也說不上來。如果我沒有記錯的話,它論述的是效法基督的問題。」
「你特別喜歡神學或哲學,抑或——」
「你的意思是,我是不是出於禱告的目的來讀這本書?」
「呵呵,很難說。」
「如果我閱讀的是托馬斯·肯皮斯,我確實是為了禱告,或者其他類似的事情,而非出於學術的興趣。」
「你有那麼虔誠嗎?我可不知道。」
「你知道,我對科學的評價非常高。但事實上,在生命中的某些時刻,科學也讓我們變得空洞和病態。在這些時候,一本類似於托馬斯的書就對我意義重大,因為它是由靈魂寫成的。」
「但這些書有些過時。我們今天完全不再遵從基督教的教條。」
「我們不能通過簡單地把基督教置於一旁將它終結。對我而言,它還有更多我們沒有看到的內容。」
「它還有什麼?它只不過就是一個宗教。」/
「因為什麼,而且是在什麼時候,人類把它擱置一旁的?大部分人可能是在學生時期或者更早吧。你可以將之稱為有特定辨別能力的年齡嗎?你有沒有更加詳細地研究過人們把積極的宗教擱置一旁的原因?這些原因都是站不住腳的,例如信仰的內容與科學或哲學相衝突。」
「在我看來,這種反對宗教的觀點不應該被立即否定,儘管還有其他更好的原因。例如,我認為宗教中缺乏真實和真正的現實感便是它的一個缺點。如今大量替代品的出現也彌補了宗教崩塌對禱告者造成的機遇喪失。例如尼采已經為禱告者寫出一本更加真實的書,[4]更不要提《浮士德》了。」
「我想這在某種程度上是正確的。但我感到尼采的真理太具有鼓動性和煽動性,它非常有利於那些仍在渴望解放的人,因此他的真理只適合這些人。我相信我最近已經發現我們也需要為那些被逼到角落中的人尋找到一種真理,他們反而有可能需要更加壓抑的真理,這種真理把他們變得更加渺小,更加向內。」
「請原諒我,但我認為尼采深入人心得無與倫比。」
「或許站在你的立場上,你是正確的,但我感覺尼采的話是對那些需要更多自由的人說的,而不是對那些與生命產生劇烈衝突的人,因為衝突使他們的傷口在流血,並緊緊抓住現實的活動。」
「但尼採給予這些人寶貴的優越感。」
「這一點我不否認,但我知道人們需要自卑,而非優越。」
「你的話非常自相矛盾,我無法理解。自卑絕不是人們渴望的東西。」
「如果我把自卑替換為屈從,你或許就比較容易理解了,屈從指的是一個人從前可以聽很多東西,但現在什麼都不聽了。」
「聽起來很像基督徒。」
「我說過,基督教的很多東西應該保留下來。尼采太極端。像所有健康和長期存在的事物一樣,真理很不幸更貼近中庸,而我們卻不公平地厭惡它。」
「我真的沒有想到你站在一個調停立場上。」
「我也沒想到,我的立場並非完全清晰。如果我去調停,我肯定會使用一種非常特別的方式調停。」
在這個時候,僕人把書拿了進來,我便辭別了圖書管理員。
[2]神聖想要和我同在,我的阻抗都無濟於事。我向自己的思維求助,它說:「把你視為如何與神聖一起生活的典範。」我們自然的典範就是基督。自古以來,我們都堅守他的律法,首先是外在,接著是內在。最初我們知道這種典範,接著便不再知道了。我們對抗基督,我們拋棄基督,我們似乎已經成為征服者。但神聖還在我們身上控制著我們。
被有形的鐵鏈鎖住要比被無形的鐵鏈鎖住好。你當然可以離開基督教,但基督教不會離開你。你擺脫掉基督教只是一種幻覺。基督是道路,你當然可以跑開,那麼就將不在道路之上,基督之路的終點是十字架。因此我們在內心中和基督一起被釘到十字架上。有了他,我們等到為自己的復活而死。[5]基督活著就體驗不到復活,死後復活才會出現。[6]
如果我效法基督,他將一直在我前方,我將永遠無法到達他的目標,除非我在他內部到達。/但我可以從此超越自己,超越時間,進入並穿越原來的自己。因此我無意間落入基督和他的時代之中,是他的時代創造了他,而非其他。所以我在自己的時代之外,儘管我實際上生活在這個時代中,但我被基督的生命和自己依然屬於當前時代的生命分裂。但如果我要真正理解基督,我必須認識到基督實際上如何只去活出自己的生命,沒有效法任何人。他沒有效仿任何典範。[7]
如果我因此完全效法基督,那麼我不會效法任何人,也沒有人可以模仿,而只能走自己的道路,我也將不再稱自己為基督徒。最初,我想要通過活出自己的生命去模仿和效法基督,同時專注他的戒律。我身上的一個聲音反對我這麼做,它想要提醒我自己的時代也有它的先知,而先知在和過去所施加到我們身上的束縛作鬥爭,我沒有成功地將基督和這個時代的先知結合在一起。一個要求承受,一個要求放棄;一個要求服從命令,另一個要求順從自己的意志。[8]在不有失公允的情況下,我該如何看待這種矛盾?在我心中無法結合的內容可能會交替活出來。
因此我決定穿越進低處和日常的生活,我自己的生活,在我站立的地方開始。
在思維走到無法思考的時候,便是回到簡單生活的時刻。思維無法解決的問題生活能夠解決,行動無法決定的事情是留給思維的。如果我一方面攀到最高和最難處,又尋求彌補更高處的救贖,那麼真正的道路就不是向上,而是朝向深度,因為只有另外一條道路才能帶我超越自己。但接受另一條道路就意味著下沉到相反的一端,從嚴肅進入可笑,從痛苦進入愉悅,從美麗進入醜陋,從聖潔進入不潔。[9]
[1] 1914年1月14日。
[2] 《手寫的草稿》中被替換為:「第九次冒險第一夜」(814頁)。
[3] 《效法基督》是一部信仰指導書,出現在15世紀初,很快變得非常流行。此書的作者存在爭議,儘管普遍認為是托馬斯·肯皮斯(約1380-1417)。他是共同生活兄弟會的一員,共同生活兄弟會是荷蘭的一個宗教團體,是現代虔誠派的主要代表,現代虔誠派發起重視冥想和內在生活的運動。簡而言之,《效法基督》勸誡人們關注內在的精神生活,而非外在的事物,為如何進行這樣的生活給出建議,讓人們看到活在基督中的慰藉和終極回報。書的名字出自第一章的第一行,書中還寫道:「任何想要完全理解和體味基督話語的人必須嘗試將他全部的生活和基督生活的模式。」(《效法基督》,B.諾特譯[倫敦:方特出版社,1996],第1部,第1章,33頁)。效法基督這一主題出現的時間更早,在中世紀,有很多關於如何理解效法基督的討論(有關這一概念的歷史,見吉爾斯·康斯特布爾,「理想化的效法基督」,《三種中世界宗教和社會思想研究》[劍橋:劍橋大學出版社,1995],143~248頁)。如康斯特布爾在書中所寫,根據對如何效法基督的理解,共有兩種不同的觀點:第一種是效法基督的神聖性,強調的是神化的教義,即「基督通過自己告訴人類成神的道路」(218頁)。第二種是效法基督的人性和身體,強調的是效法基督在地上的生活。最極端的形式出現在聖痕的傳統中,即個體在自己身上烙下基督的傷痕。
[4] 指的是《查拉圖斯特拉如是說》。
[5] 在《效法基督》中,托馬斯·肯皮斯寫道:「除了十字架以外,在沒有靈魂的救法和永生的希望。所以背負你的十字架,跟從耶穌,你要進入永生。他已走在前面,背負了他的十字架,且願意與他同死在十字架上。因為你若與他同死,就必與他同活。」(第2部,第12章,90頁)
[6] 《草稿》中繼續寫道:「但我們知道古人通過意象跟我們說話,因此我的思維建議我追隨基督,而非效法基督,因為基督是道路。如果我跟隨的是一條道路,那麼我沒有效法基督。而如果我效法基督,那麼他便是我的目標而不是我的道路。但如果他是我的道路,那麼我走向的是他的目標,就像秘密之前向我顯示的那樣。因此我的思維通過一種令人困惑且模稜兩可的方式向我說話,但他建議我效法基督。」(366頁)
[7] 《草稿》中繼續寫道:「他自己的道路帶他走上十字架,因為人性的道路通往十字架。我的道路也通往十字架,但不是基督的那條道路,它只屬於我自己,這是獻祭和生命的意象。但由於我依然盲目,我很容易屈服於無數效法的誘惑和遠遠看著基督,就好像他是我的目標而非我的道路一樣。」(367頁)
[8] 這裡似乎分別指的是叔本華和尼采。
[9] 《草稿》中繼續寫道:「請考慮這一點,一旦你已經考慮到這一點,那麼你將會明白在第二天晚上困擾我的冒險。」(368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