紅書 · 第十二章 地獄

榮格 《紅書》
第二天夜裡,[1]在創造完神之後,一個幻象使我認識到自己已經到達陰間。 我發現自己站在一座陰暗的地下墓室中,地上鋪的是潮濕的石板。一根石柱豎在中間,石柱上掛著繩索和斧子,有一個醜陋的蛇形人體蜷縮在柱腳。最初,我看到的是一個少女形象,有著一頭金紅色的頭髮,一個面目猙獰的男人有一半的身體在她身下,他的頭彎向後側,一股細細的血流從他前額上流下來,兩個長得很像的魔鬼躺在少女的腳和身體上。他們表情兇殘,這是真實的魔鬼,他們的肌肉繃緊且僵硬,他們的身體像蛇一樣圓滑。他們一動不動地躺在那裡。少女把自己的手放在躺在她身下的男人的眼睛上,她是三者中最有力量的,她的手緊握著一支銀色的小魚鉤,將魚鉤刺進魔鬼的眼睛。 我驚出一身冷汗。他們想把少女折磨死,而她在極度絕望中奮力保護自己,而且成功地將小鉤刺進魔鬼的眼睛。如果他移動,她便用最後一擊取出他的眼睛。恐懼把我嚇得癱瘓了:接下來會發生什麼?一個聲音說: 「魔鬼不會做出犧牲,他不能犧牲自己的眼睛,勝利屬於願意犧牲的人。」[2] [2]幻象消失了。我看到自己的靈魂已經落入極度邪惡的力量中。邪惡的力量不容置疑,我們對它的恐懼理所當然。這裡沒有祈禱者,沒有虔誠的話語,沒有魔法的話語相助。一旦原始的力量緊跟著你,沒有什麼能夠幫到你。一旦邪惡毫不留情地將你占有,沒有父親,沒有母親,沒有對錯,沒有牆和塔,沒有盔甲和保護性的力量前來幫助你。你將無能為力,並落入強大的邪惡力量之手。在這場戰鬥中,你孤軍奮戰。因為我想要生出自己的神,所以我也想要邪惡。想要創造永恆充滿的人也將創造出永恆的空洞。[3]你不能捨棄其中一個而只取另一個。但如果你想逃避邪惡,你將無法創造出神,你所做的一切都不冷不熱且又蒼白。我不惜一切代價想要自己的神,因此我也想要自己的邪惡。如果我的神不是壓倒性的,那麼我的邪惡也不會。但我想自己的神有力量,超越一切可以度量的快樂和光澤。只有這樣,我才真正愛我的神,他美麗的光澤使我品嘗到的正是地獄底部的滋味。 我的神在東方的天空升起,比聖靈還要亮,為人類帶來新的一天。這就是我為什麼想要下地獄,一個母親不願意為她的孩子拋棄自己的生命嗎?如果我唯一的神能夠戰勝黑夜中最後時刻的折磨,並成功地打破黎明之霧,拋棄我的生命將會是何等容易?我毫不懷疑:為了我的神,我也想要邪惡。我進入一場不對等的戰鬥,因為它永遠是不對等的,我註定會失敗。否則,這場戰鬥是多麼的恐怖和絕望?但它本應如此。 /對於邪惡而言,沒有什麼比他的眼睛更有價值,因為空洞只能藉助他的眼睛抓住閃閃發光的充滿。因為空洞缺乏充滿,它渴望充滿及其奪目的力量。它通過自己的眼睛吞下它,這樣便能夠理解充滿的美麗和純淨的光芒。空洞是貧瘠的,如果它再失去自己的眼睛,它會變得絕望。它看到最美麗的東西,便想把它吞下,目的是為了毀掉它。邪惡知道什麼是美麗,因此它是美麗的陰影,併到處跟著美麗,等待美麗極度痛苦地懷著孩子並試圖生出神的那一刻來臨。 如果你的美麗在生長,可怕的蠕蟲也將爬到你的身上,等待著自己的獵物。除了他的眼睛之外,對他而言,沒有什麼是神聖的,因為他能用眼睛看到最美麗的東西。他絕不會拋棄自己的眼睛。他是無懈可擊的,但沒有什麼可以保護眼睛,他的眼睛薄弱又明亮,擅長在永恆之光中暢飲。它想要你,還有你生命中紅色的亮光。 我認識到了人性的極度可怕。我在它面前蒙上自己的眼睛。我用雙手把它擋在外面,如果有人因為害怕我的陰影會落在他身上,或他的陰影會落在我身上而想靠近我,那是因為我也看到他魔鬼的一面,這是他陰影的同伴,不具有傷害性。 沒有人能夠觸碰到我,死亡和犯罪就在那裡等著你我。我的朋友,你在天真地笑?難道你沒有感覺到自己眼睛的閃爍不定已經完全泄露出你的恐懼?你嗜血的老虎在低聲咆哮,你的毒蛇在秘密地發出嘶嘶聲,而你只意識到自己的善,朝我友善地伸出你的手。我知道你和我的陰影,在跟隨著我們,等到黃昏之際,他便將你我連同黑夜中的魔鬼一起殺掉。 將你我分開的是什麼樣的滴血的歷史深淵啊!我抓住你的手,看著你。我把自己的頭放到你的腿上,感受著你身體的溫暖,感覺就像來自我的身體一樣,我突然感到一根光滑的繩索套在了我的脖子上,極度讓我窒息,一把錘子殘忍地將一顆釘子砸進我的太陽穴。我被抓著雙腳在地上拖行,野狗在孤獨的夜中撕咬著我的身體。 沒有人會對人們之間因相互疏離而無法相互理解感到吃驚,人們會發動戰爭,相互殘殺。讓人感到吃驚的應該是人們相信他們相互很親近,理解並愛著對方。還有兩樣東西等待被發現,第一個是使人們相互分離的無盡鴻溝,第二個是可以連接我們的橋。你有沒有想過人聚在一起會製造出多少意想不到的動物性呢? [4]當我的靈魂落到邪惡的手中,它無力抵抗,只能使用脆弱的釣竿,再次使用它的力量,把魚從空洞的大海中拉上來。而邪惡的眼睛卻把我靈魂所有的力量都吸了進去,只留下意志,而意志不過是一隻小魚鉤而已。我想要邪惡,因為我知道自己不能夠逃避它。而且因為我想要邪惡,所以我的靈魂拿著的就是他手中珍貴的魚鉤,而本應該用這個魚鉤襲擊惡的軟肋。不想要邪惡的人無法將自己的靈魂從地獄中拯救出來,只要他仍然停留在上界的光線中,他自己將無法成為自己的陰影。而他的靈魂將在魔鬼的地牢中受折磨。意志表現得就像一股反作用力,將永遠限制著他。他依然碰觸不到內在世界裡更高的環,他仍停留在原地,實際上,他反而倒退了。你認識這些人,你知道自然如何肆無忌憚地把人的生命/和力量撒到荒蕪的沙漠中。不必為這些哀嘆,否則你將變成先知,將會設法拯救那些不能被拯救的人。難道你不知道自然用人為他的田地施肥?接納求索者,但不要出去尋找犯錯誤的人。你對他們犯的錯誤知道多少呢?或許它是神聖的,你不應該打擾神聖。不要回頭,也不要後悔。你看,你身邊的很多人不都倒下了嗎?你感到同情?但你要活出自己的生命,因為那時候只有千分之一的人能活下來。你無法阻止死亡。 但為什麼我的靈魂沒有把邪惡的眼睛扯出來?邪惡擁有很多眼睛,丟失一隻眼睛不會給他帶來任何損失。但如果她這麼做了,那麼她將完全受控於邪惡的咒語。邪惡只有不去做出犧牲。你不要傷害他,最重要的是不要傷害他的眼睛,因為如果邪惡看不到且不再渴望,那麼最美的事物將不復存在。邪惡即是神聖。 空洞沒有什麼可以犧牲,因為它經常遭受缺乏之苦。只有充滿可以犧牲,因為它擁有充滿。空洞不能犧牲自己對充滿的渴求,因為它不能否定自己的本質。因此我們也需要邪惡,但我只能為邪惡犧牲掉自己的意志,因為我以前接收到的是充滿。所有的力量再次流回到我的身上,因為邪惡已經將我身上神的形態產生的意象摧毀。但我身上神的形態的意象仍未被摧毀,我恐懼這種摧毀,因為它很可怕,是對神廟史無前例的褻瀆。我身上的一切都在竭力反對這種極度令人憎惡的事情。但我卻仍然不知道生出神意味著什麼。/ [Image75] [1] 1914年1月12日。 [2] 榮格在《花體字抄寫本》的頁邊上寫有:「《百道梵書》第2卷第2章第4節」,與Image64的題詞相同,見注132與133。 [3] 在《查拉圖斯特拉如是說》中,尼采寫道:「使人必須在自身中留有混沌,以便能生出舞蹈的星星。」(「查拉圖斯特拉的前言」,§5,46頁;榮格在書中用下劃線標出) [4] 榮格在《花體字抄本》的頁邊上寫道:「《唱贊奧義書》第1篇2章1~7節」。《唱贊奧義書》中寫道:「天神與阿修羅(天神代表善,阿修羅代表惡)之戰也,兩皆造物主之子也;天神遂從事於『烏特吉他』,以為以此吾曹將勝彼等矣。/諸天觀想此『烏特吉他』為鼻息。而阿修羅以罪惡侵澈之。故人兩聞其香,蓋為罪惡所侵澈也。/諸天又觀想『烏特吉他』為語言。而阿修羅復以罪惡侵澈之。故人說真語亦為妄語,蓋為罪惡所侵澈也。/諸天又觀想『烏特吉他』為目。而阿修羅又以罪惡侵澈之。故人俱見美者丑者,蓋為罪惡所侵澈也。/諸天更觀想『烏特吉他』為耳。而阿修羅又以罪惡侵澈之。故人兩聞黨聞者與不當聞者;蓋為罪惡所侵澈也。/諸天再觀想『烏特吉他』為意。而阿修羅以罪惡侵澈之。故人意想正者非正者俱;蓋為罪惡所侵澈也。/諸天遂觀想『烏特吉他』為口中之氣,阿修羅復為之,遂皆潰散。如土塊之撞擊頑石也,破碎必矣。」(《奧義書》,P·奧利維爾譯[牛津:牛津大學出版社,1996])。「烏特吉他」即為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