紅書 · 第十一章 蛋的打開[2]

榮格 《紅書》
第三天夜裡,我跪在地毯上,小心翼翼地打開蛋。類似於煙霧的東西從蛋中冒出來,吉爾伽美什突然站到我的面前,巨大無比,已經完全煥然一新。他現在四肢健全,而且我在他身上看不到受傷的痕跡,像是從熟睡中醒來一樣。他說: 「我在哪裡?這裡如此狹小,黑暗,冰冷——我是在墳墓中嗎?我在哪裡?我好像在宇宙之外——上下都是群星閃耀的夜空—— 心中強烈的感覺難以言表。 我身上不斷迸發出火流—— 我穿過熊熊的火焰—— 我渾身是火,在大海中遊動—— 充滿光芒,充滿渴望,充滿永恆—— 我是古代人,不斷地更新自己—— 從高處跌落至深處, 又發著光從深處旋轉上升至高處—— 懸停在發光的雲層中—— 雨中的餘燼在上下翻動就像海浪上的水泡,/ 把自己淹沒在窒悶的熱氣中—— 在無盡的遊戲中擁抱又拒絕自己—— 我是誰?我完全就是太陽。」[3] 我:「吉爾伽美什啊!神聖的人!真是奇蹟啊!你痊癒了!」 「痊癒?我生病過嗎?誰說我生病了?我是太陽,整個太陽,我就是太陽。」 一道無法用言語形容的光從他身上散發出來,肉眼無法直視這道光。我必須掩面向地上看。 我:「你是太陽,永恆之光,最強的光,請原諒我把你背在身上。」 一切都變得安靜且黑暗。我環顧四周:地毯上是空空的蛋殼。我觸摸自己、地板和牆壁,一切依舊,完全平整,完全真實。我還想說自己周圍的一切都變成了金子。但這是假的,一切依舊。永恆之光、無盡和強權依然統治著這裡。[4] [2]我偶然打開這個蛋,神從蛋中出來。他已經痊癒,他的形象已經轉變,發出光芒,我像孩子一樣跪下來,無法理解這個奇蹟。起初被壓縮在蛋中的他站了起來,他身上沒有一點疾病的痕跡。我原本以為自己抓住的是巨人,並把他捧在手中,而他卻是太陽。 [HI 66] 我向東方彷徨,太陽在那裡升起,或許,我也想像太陽一樣升起。我想要擁抱太陽,想和它一起在黎明時刻升起,但它卻迎我而來,站在我的道路上。它告訴我,我已經沒有機會到達太陽升起的地方。但我卻把那個渴望和太陽一起迅速下沉到黑夜的子宮之中的人變得殘廢,他完全沒有希望到達西方的福地。 不過請看!我無意中抓住太陽,並把他放在手裡。他想和太陽一起下沉,卻在自己下沉的過程中發現我。我成為他夜間的母親,孵化初始的蛋。他站了起來,得到更新,重生後更加光彩奪目。 但是,他上升,我卻下降了。神被我征服之後,他的力量便傳到我的身上。而當神在蛋中等待他的開始之時,我的力量進入到他的身體。在他輝煌地升起的時候,我將臉貼在地上。他帶走我的生命,現在,我所有的力量都在他的身上。我的靈魂像一條魚一樣在火海中游。而我躺在地球極其冰冷的陰影中,向最黑暗的地方越陷越深。所有的光都離我而去。神在東方升起,我卻墜入陰間的恐怖中。我像一個孕婦一樣躺在那裡被殘酷地虐待,生命通過鮮血流進孩子的身體,將生命和死亡在死亡的一瞬結合在一起,白晝的母親成為黑夜的獵物。我的神已經將我撕成碎片,他喝光生命的汁液,把我最強的力量吸進他的體內,他變得無比壯觀和強大,就像太陽一樣。這是一位純潔的神,沒有任何污點和缺陷。他奪走我的翅膀,搶走我肌肉的力量,而且我的力量也將隨他一起消失。他離開了沒有力量又在呻吟的我。 /我不知道在我身上發生了什麼,一切似乎都很強烈、美麗、快樂,超人已經離開我的子宮,光芒四射的金子一點都沒有留下。太陽鳥粗暴又難以想像地展開自己的雙翼,朝漫無邊際的宇宙空間中飛去。留給我的是殘破的蛋殼和他最初痛苦的外殼;空洞的深度在我下方已經打開。 不幸已經降臨到神的母親身上!如果她生出的是一個受傷且痛苦的神,將會有劍刺入到她的靈魂。但如果她生出的是一個完美無瑕的神,地獄之門將會朝她打開,毒蛇將會用毒液使她痙攣窒息。分娩已經非常困難,但地獄的胞衣要艱難千倍。[5]緊隨聖子之後的是所有的惡龍和毒蛇帶來的永恆空洞。 在神成熟以後並占有所有的力量的時候,人的本質還遺留下什麼?一切無能的,無力的,永恆粗俗的,敵對的和相反的,一切不情願的,消失的,滅絕的,一切荒謬的,一切高深莫測的黑夜自身所包含的,皆是神的胞衣,是他可怕又嚴重畸形的兄弟。 如果人沒有接受神的黑暗,神會受到傷害,因此只要人受到邪惡的傷害,那麼人必將擁有一個受傷的神。人們受到邪惡傷害的意思是:你還在愛著邪惡,卻又已經不再愛它。你依然希望得到東西,卻恐懼細看,因為你會發現你仍然愛著邪惡。你的神之所以會受到傷害,那是因為你一直受到愛著的邪惡的傷害。你沒有受到邪惡的傷害,並不是因為你知道它,而是因為它給你帶來隱秘的快樂,因為你相信它能給你帶來未知的機遇使你快樂。 只要你的神受到傷害,你就得憐憫他和你自己。因此,你保留自己的地獄,延長他的痛苦。在不使用自己私密的憐憫之心的情況下,如果你想他不受到傷害,邪惡便破壞你的計劃,通常你已經知道邪惡的形式,卻不知道自己身上邪惡的力量來自哪裡。你所不知道的皆來自你之前生命的天真無邪,來自時代和平的信息,還有神的缺失。但在神臨近的時候,你的本質便會翻動,深度的泥漿就開始向上涌。 人處在空洞和充滿之間。如果他的力量和充滿連接,它的形態會變得完整,而這種形態具有一定的好處。如果他的力量和空洞相連接,它將具有毀滅和破壞性的效果,因為空洞永遠無法成形,卻只以為充滿代價尋求自我滿足。因此這樣的連接強迫人把空洞變成邪惡。如果是你的力量塑造充滿,這並不是因為力量與充滿相連。而如果要確保你的形態能夠持續存在,你必須保持與自己的力量相連接。通過不斷的塑造,你逐漸喪失自己的力量,因為最終所有力量都與已經被給予形式的形態相連。最後,你錯誤地認為很富有的地方實際上很貧窮。你表現的外形像個乞丐。這就是盲目的人被不斷增加的想去塑造事物的欲望占據時的樣子,因為他相信多樣化的形態才能滿足他的欲望。由於他已經耗儘自己的力量,因此他的欲望變得非常強烈,他開始強迫別人服從他,奪去別人的力量為自己所用。 在這個時候,你需要邪惡。當你注意到你的力量已經耗盡,欲望成為主導的時候,你必須將它從形成空洞的內容中撤回,通過與空洞的連接,你才能夠成功地消解你的這個形態。你將重獲自由,這樣你就已經把自己的力量從與客體殘酷的連接中拯救出來。你要堅持善的立場,你就無法消解自己的形態,因為它就是善。你不能用善消解善,你只能用惡消解善。因為你的善不斷地通過藉助與你的力量的結合而不斷地結合進你的力量,最終走向死亡。沒有惡,你根本無法生活。 你的塑形首先在你身上產生一個形態的意象,這個意象便留在你身上,/這是塑形最初的和直接的表現。接著,它正是通過這個意象產生一個外物,這個外物不依賴於你而存在,比你存活得長久。你的力量不再與你的外在形態相連,而是要藉助存留在你身上的意象。當你利用惡消解自己的形態的時候,你摧毀的不是外在的形體,反而是你的作品。你摧毀的是你自己已經形成的意象。正是這個意象依附在你的力量上。你需要惡消解自己的形態,使你擺脫以前形態的力量,這個意象在某種程度上會束縛你的力量。 因此,他們的形態會造成很多善良的人流血犧牲,因為他們並不足以與惡抗衡。一個人越好,越依附自己的形態,他將失去越多的力量。但如果善良的人完全因為形態而失去自己的力量,會發生什麼呢?他們不僅試圖強迫別人屈服於自己與無意識的詭計和力量相連的形態,而且他們的善會在不知情的情況下變成惡,因為他們對滿足和力量的渴望使他們變得越來越自私。但正是因為善,他們最終將摧毀自己的工作,所有曾經屈服於他們的人都將成為他們的敵人,因為他們疏離這些人。你也會開始秘密地憎恨任何一個使你疏離自己去對抗自己願望的人,哪怕這是為了事情的最大利益。很不幸,善良的人已經束縛在自己的力量上,很容易就能找到屈服於他們的奴隸,因為更多的人渴望的無非是找個良好的藉口疏離自己。 因為你在秘密地愛著惡,而且意識不到自己在愛著它,所以你會受到惡的傷害。你希望逃離窘境,開始憎恨惡。而你的憎恨使你與惡再次綁定在一起,因為無論你是否憎恨它,都沒有任何區別:因為你和惡捆綁在一起。惡需要被接受,它是我們想要留在手中的東西。我們不想要它,但它比我們強大,它把我們捲走,我們不可能在不傷害自己的同時而阻止它,因為我們的力量仍然留在惡中。因為我們只能接受我們的惡,既不愛它也不恨它,承認它的存在,把它視為生命的一部分。這樣做,我們就能夠把它從壓制我們的力量上剝離。 當我們已經成功地造出一個神的時候,而且如果通過這次創造,我們全部的力量都已經進入到這個設計中,我們都會被一種與這個神聖的太陽一起升起和成為這種壯觀場面一部分的強烈願望充滿。而我們卻忘記我們只不過是中空的形式,因為賦形於神已經將我們完全抽空。我們不僅貧乏,而且處處低迷,根本不可能與神性相提並論。 就像一種痛苦的遭遇或難以逃脫的殘酷迫害一樣,物質的痛苦和貧乏在我們身上蔓延。沒有力量的物質開始吮吸,想要把自己的形體吞噬回去。但由於我們總是迷戀自己的設計,我們相信神在召喚我們,我們竭盡全力跟隨神升到更高的國度,抑或通過說教和強迫的手段不惜一切代價迫使我們的同胞跟隨神。很不幸,有人願意被說服去這麼做,對他們和我們都造成傷害。 這種強烈的渴望已經埋下禍根:因為誰會想到應該是造神的人下地獄?但事實就是如此,因為被剝去聖光力量的物質就是空洞和黑暗。因為物質沒有了神的光,我們會感受到物質的空洞就像是無盡空洞空間的一部分。 我們想要通過倉促和增強的意志與行動逃離空洞,也擺脫惡。但正確的方式是我們接受空洞,摧毀我們自身形式的意象,否定神,下沉到物質的深淵和恐懼中。神是我們的外部作品,不再需要我們的幫助。神是被創造出來的,要讓他獨立解決自己的問題。一旦我們離它而去,被創造出的作品便一文不值,哪怕它/是神。 但神被創造出來又離開我之後去了哪裡呢?如果你建造一座房子,你會看到它矗立在外面的世界。在你已經創造出一個神卻無法用肉眼看到他的時候,他便在精神世界,這是因為他在外在的現實世界中沒有價值。他就在那裡,為你和他人做一切你們期望神能夠做的事情。 因此,你的靈魂是精神世界中自己的原我。但是,作為精神的棲息地,精神世界同時也是外在世界。就像在現實的世界中一樣,你並不孤獨,反而你周圍有屬於你又只依從你的事物,還有自己的思想,它們只聽從於你。而就像你在現實世界中一樣,周圍有既不屬於你也不依從你的事物和存在。就像你生產或孕育你的孩子一樣,他們逐漸長大,與你分離,成為自己命運的主人,你同樣也產生或生產思想,而它們與你相分離,有自己的生命力。就像我們老去的時候會離開自己的孩子並返回到大地中一樣,我使自己和神分離,也即是與太陽分離,下沉到物質的空洞中,並抹去孩子在我心中的意象。這些的發生是因為我接受了物質的本質和允許自己形式的力量流入到空洞中。就像我藉助自己生產的力量使生病的神重生一樣,接下來我要使物質的空洞變得有活力,因為惡在這裡成形。 自然好玩又可怕。有人看到好玩的一面,每天與它嬉鬧,讓它活力四射。而有些人看到的是可怕的一面,蒙上他們的頭,讓他們生不如死。道路不是在兩者之間,而是包含兩者。既有愉快的嬉戲又有冰冷的可怕。/[6] [Image69][7] [Image70] [Image71][8] [Image72] [1] 1914年1月10日,榮格在《黑書3》中寫道:「這次難忘的經歷似乎已經使我有所斬獲,但最終的結局難以預測。很難說吉爾伽美什的命運既荒誕又悲劇,因為我們最寶貴的生命本應如此。弗里德里希·西奧多·費舍爾的著作(《任何一個》)是第一部試圖系統化這種真理的作品,他完全可以不朽。中庸的即是真理,它有多張面孔:一張是滑稽,第二張是悲傷,第三張是魔鬼,第四張是悲劇,第五張是可笑,第六張是愁眉苦臉,等等。其中必有一張面孔特別吸引眼球,這樣我們才認識到我們已經偏離某種真理,且走向一種極端,而這種極端構成的僵局需要我們自己決定前行的路。將生命的真諦寫出來無異於謀殺,特別是對於一個已經進行多年嚴謹科學研究的人而言。理解生命活潑的一面(或者說像孩子一樣)被證明是最艱難的事情。生命包含很多方面,偉大、美麗、嚴肅、黑暗、邪惡、善良、可笑、怪異中的每一個都完全足以令旁觀者或描寫它的人為之傾心。/我們的時代需要某些東西能夠制約心理。就像有形世界已經從古老的宇宙觀擴大到不計其數的現代宇宙觀,世界上知識的可能性已經發展到不可思議的多樣性。無盡的長路,已鋪滿萬卷書,從一個領域到另外一個領域。很快便沒有人能夠踏上這些道路。只有該領域的專家留在那裡。我們比以前更需要心理生活的鮮活真理,需要某些能夠提供明確引導的東西。」(74~77頁)。費舍爾的著作是《任何一個:同行知己》(斯圖加特,1884)。榮格在1921年寫道:「費舍爾的小說《任何一個》對靈魂的內傾面有深刻的洞察,同時還有集體無意識潛在的的象徵性。」(《心理類型》,《榮格全集第6卷》,§627)。1932年,榮格在《昆達利尼瑜伽的心理學》(54頁,論《任何一個》)中評論了費舍爾,見茹斯·海勒,「《任何一個》:弗里德里希·西奧多·費舍爾的哲學生活縮影」,《傳記與通信》,8(1954),9~18頁。 [2] 《草稿》中被替換為:「第三天」(329頁)。 [3] 羅舍指出:「作為神,吉爾伽美什與太陽神有關。」(《簡明希臘和羅馬神話詞典》,第2卷,774頁)。吉爾伽美什的孵化和重生符合經典的太陽神話模式。在《太陽神的時代》一書中,里奧·弗羅貝尼烏斯指出廣泛流傳的主題是女性在很短的時間內由聖靈感孕生出太陽神,藉助某種形式,神在蛋中孵化。弗羅貝尼烏斯把這一點和太陽在海上的落下和升起聯繫在一起([柏林:喬治·雷默出版社,1904],223~263頁)。榮格在《力比多的轉化與象徵》(1912)中多次引用這部著作。 [4] 在《心理類型》(1912)中,榮格評論了重生的神這一主題:「重生的神象徵已經更新的態度,也即是緊張生活中一種更新的可能性,因為神能夠帶來最大的價值,因此最大的力比多集合,最緊湊的生活和和心理活動的最佳效果。」(《榮格全集第6卷》,§301) [5] 在下一章中,榮格發現自己身處地獄中。 [6] 在《夢》中,榮格寫到在1917年2月15日:「謄抄完開篇。/最大的感覺是煥然一新。今天回到科學研究的工作上。/類型!」(5頁)。這裡指的是完成《花體字抄本》的謄抄後,繼續心理類型的研究。 [7] 圖中藍色和黃色的圓圈與Image 60中的內容相似。 [8] 這張圖可能是緹娜·科勒在一次採訪中提到的一個意象,她在這次採訪中講到榮格對自己與艾瑪·榮格和托尼·伍爾夫之間關係的討論:「榮格曾經向我展示他正在畫的一幅畫,他說:『看這三條交纏在一起的蛇,這就是我們三個人如何與這個問題進行鬥爭的。』我只能說這句話對我及其重要,即使這個現象稍縱即逝,在這裡,三個人都在接受命運,而不是單純為了一己之利。」(金·納梅什採訪,1969,《R.D.萊昂論文集》,格拉斯哥大學,27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