紅書 · 第九章 第二天
夢沒有給我帶來拯救的語言。[1]吉爾伽美什整夜都安靜又僵硬地躺在那裡,一直到天亮。[2]我在山脊上踱步,不斷地沉思著,並回望西方世界,那裡有大量的知識和求助的可能性。我愛吉爾伽美什,不願意他在痛苦中消亡。但可以向哪裡求助呢?沒有人願意走這條既熱又冷的道路。那麼我呢?我害怕回到那條道路上?那麼在東方呢?可以在那裡找到幫助嗎?那如何應對那裡未知的危險呢?我不願意失明。吉爾伽美什有什麼用處呢?我也不能像盲人一樣背著殘廢的他。如果我像吉爾伽美什一樣強大,我會這麼做。科學在這裡有什麼用呢?
傍晚,我來到吉爾伽美什面前,對他說:「我的王子吉爾伽美什,請聽我說。我不想你衰亡。第二個夜晚即將到來,如果我沒有找到幫助,那麼我們就沒有食物,這樣我們都會死。我們不能期望從西方得到幫助,不過東方倒是有可能。你在來的路上有沒有遇到過我們可以尋求幫助的人?」
吉:「隨他去吧,死亡該來的時候必然會來。」
我:「當我想到自己沒有盡最大努力幫助你,又把你扔在這裡的時候,我的心在滴血。」
吉:「你魔法的力量會有什麼幫助呢?如果你像我一樣強壯,你就可以帶我走了。但你的毒藥只能摧毀我,而不能幫助我。」
我:「如果我們處在西方世界,快速馬車可以幫助我們。」
吉:「如果我們處在東方世界,你的毒刺根本碰不到我。」
我:「告訴我,你在東方得不到任何幫助?」
吉:「那是一條漫長且孤獨的道路,在你翻過群山後到達平原,你將看到刺瞎你雙眼的太陽。」
我:「但如果我是夜裡到達或白天躲著太陽呢?」
吉:「所有的蛇和惡龍都會在夜裡爬出它們的洞穴,而你手無寸鐵,肯定會成為它們的獵物。隨它吧!這又如何能幫助我們呢?我的雙腿已經萎縮麻痹。我不想把這條道路上的戰利品帶回去。」
我:「我不應該放手一搏嗎?」
吉:「毫無用處!即使你搭上性命,也將一無所獲。」
我:「讓我再想一想,或許我還能想到有用的想法。」
我轉身離開,坐到山脊高高的岩石上。此時我內部出現一個聲音:偉大的吉爾伽美什,你現在身處絕境,我也沒有比你好到哪裡。[3]能做什麼呢?有所行動並不是必需的;有時候更需要思考。通常情況下,我基本上可以確定吉爾伽美什不是真實的,而是幻想。如果從另一個角度上考慮這個情境會更有幫助……考慮……考慮……值得注意的是,這裡甚至有想法的回音,人一定相當孤獨。但這種情況不會一直持續。他肯定無法接受自己是一個幻想,反而會認為自己是完全真實的,只能通過真實的方式得到幫助。然而,還是值得嘗試一次。我要跟他談談。
我:「我的王子,強大的人。聽我說,我有一個可以救你的想法。我認為你根本不是真實的,而是一個幻想。」
吉:「我對你這個想法感到很害怕,這是十分兇殘的想法。你已經讓我痛苦地殘廢,/難道還要說我不是真實的?」
我:「我可能沒有把自己的想法表達清楚,講話時使用太多西方世界的語言。我並不是說你完全不是真實的,而是說你像幻想一樣真實。如果你能接受這一點,那將大有幫助。」
吉:「會有什麼幫助?你就是一個給人帶來折磨的魔鬼。」
我:「可憐的人,我怎麼會折磨你?雖然醫生的雙手會帶來痛苦,但目的不是折磨人。你真的無法接受自己是一個幻想?」
吉:「我真倒霉!你要對我施什麼魔法?如果我接受自己是幻想,它能夠幫助我嗎?」
我:「你知道一個人的名字意義重大,你也知道給病患賦予新的名字通常可以治癒他們,因為新的名字都帶有新的本質。你的名字就是你的本質。」
吉:「你說得對,我們的祭司也是這麼說的。」
我:「那你已經準備好接受自己是幻想了?」
吉:「如果這樣有幫助,那我就準備好了。」
內在的聲音開始對我說:儘管他現在是個幻想,但情況依然極其複雜。幻想既不能被直接否定,也不能直接順從,需要的是行動。不管怎樣,他是一個幻想,因此可以認為極其不穩定,我認為自己能看到一條前行的路:我現在可以把他扛在背上了。我走到吉爾伽美什面前對他說:
「我已經找到一條路,你已經變得很輕,比羽毛還要輕。現在我可以背著你了。」我環抱著他,把他從地上扶起來;他比空氣還要輕,我竭力保持雙腳在地面上,因為我已經隨他升到空中。
吉:「真奇妙,你要把我帶到哪裡?」
我:「我要把你帶到西方世界。我的同伴們會很樂意收容這麼一個龐大的幻想。只要我們翻過群山,就會到達好客之人的房子,我就可以安心地去找讓你完全康復的方法了。」
我把他背在身上,小心翼翼地走下小石路,由於我背著他,因此我被風捲起掉下山坡的風險比失去平衡的風險要大。我背起特別輕的他,最後我們到達谷底,也即是那條既熱又冷的痛苦道路。但是這一次我被一股呼嘯的東風吹起,穿過狹窄的岩石和曠野,直接到達住處,根本沒有接觸到那條痛苦的道路。一路像在飛一樣,我加速穿過美麗的土地。我看到兩個人站在我的前方:阿謨尼烏斯和紅人。當我們站到他們身後時,他們轉過身,大聲叫喊著驚慌地跑向曠野。我一定看起來很奇怪。
吉:「這些奇形怪狀的是什麼人?他們是你的同伴嗎?」
我:「他們不是人,他們是古代所謂的遺骸,在西方世界仍能經常遇到。他們過去是重要的人物,但他們現在更像是牧羊人。」
吉:「多麼奇妙的國度啊!看,那不是一座城鎮嗎?你願意去那裡不?」
我:「不行,神禁止去那裡。我不願意人們聚集,因為那裡住的都是有知識的人。你能聞到他們的氣息嗎?事實上他們很危險,因為他們製作的是最強的毒藥,甚至我都要遠離他們。他們已經完全癱瘓,他們被籠罩在棕色的毒氣中,只能用人工的方法移動。/但你不必擔心,夜幕幾乎已經降臨,沒有人能看到我們。而且,也沒有人會承認看到過我們。我知道這裡有一座房子,我的密友住在那裡,我們可以在他們這裡過夜。」
我和吉爾伽美什一起來到一個寂靜黑暗的花園,花園中有一座隱居的房子。我把吉爾伽美什藏在一棵樹垂下的樹枝下面,走到房子的門前,準備敲門。我仔細打量這個門:它太小了,我可能無法帶吉爾伽美什進去。不過,幻想可不占什麼空間!我為什麼之前沒有想到這一點呢?我回到花園中,毫不費力地把吉爾伽美什壓縮成雞蛋大小,並把他塞進口袋中。接著我走進這座溫馨的房子,吉爾伽美什在這裡能夠得到治癒。
[HI 48][4]
[2]因此,我的神得救了。他正是通過別人認為是致命的方式得到拯救,也即是把他稱為一種虛構的幻想。諸神往往被認為就是用這種方式終結的。[5]這很明顯是一個嚴重的錯誤,因為正是這種方式才能拯救神。他沒有死亡,而是變成一個有生命力的幻想,我在自己身上能感受到他的活動:我自己的重量消失,那條又熱又冷的痛苦道路不再灼燒和冰凍我的腳底。我不再被重量壓在地面上,而是像羽毛一樣隨風飛行,同時身上還背著巨人。[6]
人們曾經認為自己可以將神謀殺掉。而神卻獲救了,他在火中鑄造新的斧子,再次跳入東方之光的洪流中,重啟自己古老的循環。[7]而我們聰明的人類卻變得跛足並中毒,甚至都不知道我們缺乏的是什麼。但我愛我的神,把他帶回到人類的房子,因為我確信他也能像一個幻想一樣真實地活著,因此不應該被拋棄,受到傷害和生病。因此,我能體驗到奇蹟的發生,即使我背著神,自己的身體卻沒有重量。
[HI 48/2]
雖然巨人聖克里斯多福實際上背的只是小基督,但他卻異常艱難。[8]我像孩子一樣小卻背著一位巨人,而我背負的這個人卻將我升起來。對於巨人克里斯多福而言,小基督是一個很輕鬆的負擔,因為基督說,「我的軛是容易的,我的擔子是輕省的。」[9]我們不應該背基督,因為他是不能背的,但我們要成為基督,那麼我們的軛就變得容易,我們的擔子就會變輕。有形的世界是一種真實,但幻想是另外一種真實。而如果我們認為神有別於有形的世界,那麼那將是不可背負且無望的。而如果我們把神變成幻想,他就在我們之內,很容易背起。把神置於我們之外會使一切都變得沉重,而神在我們之內,一切重量都會變輕。因此,是整個世界的重量使克里斯多福彎著腰,呼吸短促。
很多人都想得到病神幫助且都在通往太陽的道路上被潛伏的蛇和惡龍吞噬,他們在光天化日下消亡,變成黑暗的人,因為他們的雙目已經失明,因此他們像陰影一樣遊蕩,談論著光卻看不到什麼。他們的神無處不在,而他們卻看不到:神在黑暗的西方世界,目光犀利,他協助這些人熬製毒藥,把蛇引向失明的罪犯腳後跟。因此,如果你是聰明的人,要帶著神,那麼你就會知道他在哪裡。如果你在西方世界卻沒有帶著他,他將會穿著鏗鏘作響的盔甲,拿著沉重的戰斧,在夜裡跑到你的面前。[10]如果你在黎明的土地上沒有帶著他,那麼你將踩到神聖的蠕蟲且毫無察覺,而蠕蟲在等著你毫無防備的腳跟。/
你從自己背著的神那裡獲得一切,但卻沒有獲得他的武器,因為神已經將它砸碎。他需要武器去征服。但你還想要征服什麼呢?你只能征服地球。但地球是什麼呢?地球是圓的,像宇宙中的水滴。你無法到達太陽,你的力量甚至不足以延伸到荒涼的太陽;你無法征服大海,兩極的雪,還有沙漠中的沙子,而最多只是地球上的幾點綠地。你征服不了時間長河中的任何東西。你的力量第二天就會變成塵土,因為最重要的是你至少得必須征服死亡。所以別傻了,扔掉自己的武器吧。神砸碎掉自己的武器,盔甲已經足夠保護你遠離傻瓜,傻瓜們仍然在想像著去征服。神的盔甲將使你在最危險的傻瓜面前變得無懈可擊且不會被看到。
[HI 49]
帶著你的神,把他帶到你們黑暗的國度,這裡的人們每天早上揉自己的眼睛,但總看到相同的東西,再無其他。把你的神帶到孕育毒藥的霧中,但不要像那些盲目的人一樣試圖使用毫無作用的燈照亮黑暗。相反,你應該秘密地帶著你的神到一個好客的地方。人類的茅屋很小,儘管他們熱情好客,他們也不歡迎神。因此,不要等到毫無經驗的人用笨拙的雙手把你的神撕成碎片,而是友好地擁抱他,直到他變成最初的樣子。不要讓人看到受人愛戴、輝煌無比的神深陷疾病和喪失權力的狀態,把你的同胞視為動物,一無所知。只要他們來到牧場,或躺在太陽下,或舔舐幼崽,或交配之時,他們便是黑暗大地上美麗且無害的生物。但如果神顯現,他們便開始憤怒,因為神的到來令人們憤怒。他們因為恐懼和憤怒而顫抖,突然開始互相殘殺,因為他們感到神已經附到對方身上。因此在你帶著神的時候,要把神隱藏起來。讓他們憤怒,相互廝殺。你的聲音太弱,那些憤怒的人根本聽不到。因此不要講話,也不要讓神顯現,而是在一個孤獨的地方,用古老的方式吟唱咒語:
把蛋放在你的面前,這是神最初的形式。
看著它。
用你目光產生的溫暖孵化它。
咒語如下。/
[1] 《手寫的草稿》中被替換為:「我睡得很少;難以理解的夢給我帶來的煩惱比拯救的語言要多。」(686頁)
[2] 1914年1月9日。
[3] 《草稿》中繼續寫道:「我的內部又出現另外一個聲音,像是回音。」(309頁)
[4] 這幅圖描繪的場景是文中榮格如何把吉爾伽美什變成雞蛋大小,從而可以秘密地把吉爾伽美什帶到房子裡,使他得到治癒。榮格告訴阿尼拉·亞菲,有些幻想的情節是受恐懼的驅使而產生的,例如關於魔鬼和吉爾伽美什的章節。在一些人看來,他試圖幫助巨人的想法是愚蠢的,但他感覺如果自己不這麼做,他就已經失敗了。他以認識到自己已經俘獲一個神的代價獲得這種可笑的解決方法。大多數的這一類幻想都是莊嚴和可笑邪惡的結合體。(阿尼拉·亞菲寫《回憶·夢·思考》時,採訪榮格的記錄,147~148頁)
[5] 在《草稿》中,這一句寫的是:「像其他神一樣,在之前的無數場合中,如果神被稱為一種幻想,這便視為神已經被處理掉。」(314頁)
[6] 《草稿》中繼續寫道:「我們人類明顯不會相信有這樣的幻想,而且如果我們宣稱某物是幻想,那麼他會被完全摧毀。」(314頁)榮格在1932年評論了當代人對幻想的輕視。(「人格的發展」,《榮格全集第17卷》,§302)
[7] 這裡似乎指的是下一章。
[8] 聖克里斯多福(希臘語:背負基督的人)是公元3 世紀的一名殉道者。相傳,他已經找到一位隱士請教如何服侍耶穌,隱士讓他去背人穿過一條危險的河流,他照做了。有一次,有一個孩子讓他背其過河,他感到這個孩子比之前他背過的任何人都重,而孩子告訴他自己是基督,背負著世人的罪惡。
[9] 《馬太福音》11章30節。
[10] 就像吉爾伽美什來到榮格面前一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