紅書 · 第八章[1] 第一天
但在第三天夜裡,[2]一座荒涼的山擋住了我的道路,只有一道狹窄的山谷可以讓我進去,山谷兩側是高高的岩壁。我光著腳,雙腳已經被鋸齒般的石頭劃傷。道路開始變得順暢,路面的一邊是白色,另一邊是黑色。我走在黑色的路面上,又恐懼地退回來:這就是熾熱的鐵塊。我走到白色的一側:這裡是冰,但我必須走上去。我繼續向前走,最後來到一個開闊山谷中一片大的石頭盆地,一條狹窄的道路順著陡峭的岩石通向山頂。
在我到達山頂的時候,山的另一側傳來一聲巨響,像岩石被撞擊一樣。聲音向周圍散播,隆隆聲在山谷中不斷迴蕩。我走進狹窄的通道,看到一個巨人從另外一個方向朝我走來。
他巨大的頭上長著兩隻牛角,胸前佩戴著鋥亮的盔甲,他捲曲的黑色鬍子上掛著寶石。他手裡拿著一把閃光的雙刃斧,就像斬殺公牛的斧頭一樣。還沒等我回過神,巨人已經站在我的面前。我看著他的臉:非常巨大,蒼白,皺紋很深,用一雙杏仁眼吃驚地看著我。我陷入恐懼:這是吉爾伽美什,巨人,長著牛角的人。他站在那裡看著我:他的表情傳遞出強烈的內在恐懼,他的雙手和雙膝都在發抖。吉爾伽美什,這隻強大的公牛在顫抖?他害怕嗎?
我沖他喊道:「喂,吉爾伽美什,最強大的人,請饒我一命,請原諒我像蠕蟲一樣擋住了你的道路。」
吉:「我並不想要你的性命,你來自哪裡?」
我:「我從西方來。」
吉:「你從西方來?那你知道西方世界吧?這是通往西方世界的正確道路嗎?」[3]
我:「我來自西方世界,西方的大海沖刷著這裡的海岸。」
吉:「太陽會沉入海中嗎?或者太陽就落在那裡的土地上?」
我:「太陽沉入到大海之外。」
吉:「大海之外?是哪裡?」
我:「那裡是空曠的空間,什麼都沒有。你知道,地球是圓的,而在繞著太陽旋轉。」
吉:「可惡,你在哪裡學到的這種知識?沒有不朽的土地可以使太陽復活嗎?你說的是真理嗎?」
他的眼中閃爍著憤怒和恐懼,他重重地向前一步。我開始發抖。
我:「吉爾伽美什,最強大的人,請原諒我的無禮,但我講的的確是真理。我生活的那片土地上有被證明是正確的科學,人們乘船環球旅行。學者能夠測量出太陽上的每一點到地球表面的距離。地球是一個天體,存在於無限的空間中。」
吉:「你是說沒有邊際?空間無邊無際,我們永遠無法到達太陽那裡?」
我:「最強大的人,只要你是人,你就永遠無法到達太陽那裡。」
我看到他在克服令人窒息的恐懼。
吉:「我是人,我永遠不能到達太陽那裡,永遠無法不朽。」
他用石頭重重地將自己的斧頭砸碎。
吉:「去吧,無用的武器,一點用處都沒有,你怎麼能夠對抗無限和永恆的虛無,/對抗空洞嗎?你誰都征服不了,自我摧毀吧,這是你應有的結果!」
(西方的太陽發著光沉入到雲的懷抱中。)
「走開,太陽,你這個三度受到詛咒的神,把你包裹到自己的不朽中吧。」
(他撿起地上斧頭的碎片朝太陽扔去。)
「給你的祭品,這是你最後的祭品!」
他陷入崩潰,像孩子一樣哭起來。我站在那裡顫抖,不敢打攪。
吉:「可惡的蠕蟲,你在哪裡吸到的毒藥?」
我:「啊,吉爾伽美什,最強大的人,你所說的毒藥就是科學。在我們國家,我們從小就接受它的滋養,這或許就是我們沒有發育良好且依然是侏儒的原因。但是,在我看到你的時候,似乎我們都在某種程度上中了毒一樣。」[4]
吉:「從來沒有比我更強大的人可以將我擊倒,沒有任何怪物能夠抗拒我的力量。但蠕蟲啊,你放置在我道路上的毒藥使我跛足。你的毒魔法比提亞瑪特的軍隊還要強大。」[5](他像癱瘓了一樣平躺在地上)「神啊,救救我吧,這裡躺著的是你的兒子,被無形的蛇咬到腳跟而倒下。啊,真希望在我看到你的時候就將你踩碎,永遠聽不到你的話語。」
我:「吉爾伽美什,偉大又可憐的人,我要是知道自己的知識能將你擊倒,我會閉住自己的嘴巴,但我想將真理告訴你。」
吉:「你把毒藥稱為真理?毒藥是真理嗎?抑或真理是毒藥嗎?我們的占星術士和神父說的不是真理嗎?但他們所講的並不像毒藥。」
我:「吉爾伽美什,夜幕已經降臨,這裡會變冷。我不是應該找人來幫你嗎?」
吉:「順其自然吧,我想聽你的回答。」
我:「但我們不能在這裡或者隨處進行哲學思考。你現在需要幫助。」
吉:「我告訴你,順其自然。如果我在今夜死去,這是我應得的。請給我答案。」
我:「恐怕我的話太無力,無法治癒你。」
吉:「它們也不會帶來更壞的結果了。災難已經發生。告訴我你學到的知識吧。或許你魔法的話語就是解藥。」
我:「最強大的人,我的話語很貧瘠,沒有魔法的力量啊。」
吉:「沒問題,儘管講。」
我:「我不懷疑你們的神父所講的是真理,它肯定是真理,但與我們的真理相反。」
吉:「有兩種真理嗎?」
我:「對我而言就是如此。我們的真理來自對外在的認知,你們神父的真理來自內在。」
吉(半坐起):「這句話真有用。」
我:「我很幸運我無力的話語能夠使你擺脫痛苦,我要是知道更多能夠幫助你的話語就好了。現在變得又黑又冷。我來生火取暖吧?」
吉:「生火吧,或許會有幫助。」(我收集一些木材,生起一堆大火。)「聖火溫暖著我。請告訴我,你如何迅速且神秘地將火點燃的?」
我:「我用的就是火柴。你看,這些小木條的頂端都有特殊的材料,將它們與盒子摩擦,就能產生火了。」
吉:「不可思議,你在哪裡學到這門法術的?」
我:「我們那裡所有人都有火柴,這是最微不足道的東西。我們都能夠乘坐機器飛起來。」/
吉:「你們能夠像小鳥一樣飛起來?如果你的言語中沒有強大的魔法,我可以告訴你,你講的都是謊話。」
我:「我肯定沒有撒謊。你看,我有一塊表,它能夠告訴你準確的時間。」
以:「太精彩了。很明顯你來自一片奇怪又神奇的土地。你肯定來自西方神聖的世界。你長生不老嗎?」
我:「我?長生不老?沒有什麼比我們更容易老去了。」
吉:「什麼?你不能長生不老?那你怎麼知道這樣的法術?」
我:「很不幸,我們的科學還沒有成功地找到對抗死亡的方法。」
吉:「那是誰教會你們這些法術的?」
我:「在過去的幾個世紀中,人們通過對外界事物進行細緻的觀察和科學研究,已經有了很多發現。」
吉:「但這種科學像可怕的魔法一樣已經使我跛足。你們每天都在喝這種毒藥,怎麼還在活著呢?」
我:「隨著時間的推移,人們已經習慣它了,因為人們能夠習慣任何東西。但我們也變得有些跛足了。但是,科學也帶來巨大的好處,如你所見到的一樣。我們失去力量,但我們又通過掌握自然的力量不斷重新找回來。」
吉:「如此受傷不是很可悲嗎?在我看來,我從自然的力量那裡獲取自己的力量,把那些秘密的力量留給那些膽小又怯懦的魔法師和巫師。如果我把一個人的頭砸成漿糊,他可怕的魔法就會消失。」
我:「難道你沒有意識到碰觸到我們的魔法對你產生的作用嗎?我認為非常可怕。」
吉:「很不幸,你是對的。」
我:「現在你或許看到我們沒有選擇,我們只能吞下科學的毒藥。否則我們將面臨和你一樣的命運:如果我們在沒有準備好的情況下與它不期而遇,我們將完全變得跛足。這種毒藥非常強,每一個人,甚至是最強大的人,哪怕是神,也都會因為它而死亡。如果我們愛自己的生命,我們寧願犧牲自己生命力量的一部分,而不會拋棄自己。」
吉:「我不再認為你來自西方的神佑之地,你的國家肯定很荒涼,充滿癱瘓,到處都是離棄。我渴望東方,給我們的生命帶來智慧的清澈源泉就在那裡流出。」
我們靜靜地坐在燃燒的火堆旁,夜晚很冷。吉爾伽美什在嘆息,抬頭仰望著星空。
吉:「這是我生命中最可怕的一天,沒有盡頭,如此漫長,如此漫長,惡劣的魔法,我們的神父對其一無所知,否則他們會使我免受其害,哪怕神已經死亡,他如是說。那你們也不再有神了嗎?」
我:「是的,我們只有言語。」
吉:「但這些言語強大嗎?」
我:「有人這麼說,但沒有人注意到這一點。」
吉:「我們也看不到神,但我們相信神的存在。我們在自然中看到神的作用。」
我:「科學已經將我們信仰的能力剝奪了。」[6]
吉:「什麼,你們也已經喪失這種能力了?那你們怎麼生活?」
我:「我們這樣生活,一隻腳踏在冰中,另一隻腳踏在火中,其他的就聽天由命!」
吉:「你的表達很黑暗。」
我:「我們也是這樣,是黑暗的。」
吉:「那你能夠忍受嗎?」
我:「不是很好,我感到不安。正是因為此,我才向東而行,向太陽升起的地方走,去尋找我們沒有的陽光。那麼太陽在哪裡升起呢?」
吉:「如你所說,地球是圓的。根本沒有太陽升起的地方。」
我:「我的意思是你是否擁有我們沒有的陽光?」/
吉:「看著我:我在東方世界的陽光下長大。從這一點你就可以看到這裡的陽光有多麼豐富。但你來自一片如此黑暗的世界,要小心過強的光線,你會失明,就像我們所有人都有某種程度的失明一樣。」
我:「如果陽光真如你所說的強烈,我會加倍小心。」
吉:「你會做得很好。」
我:「我十分渴望你的真理。」
吉:「就像我渴望西方的世界一樣。我警告你。」
我們陷入沉默。夜已很深,我們在火堆旁睡下。
[2]我向南彷徨,感到自己的孤獨激烈難耐。我向北彷徨,感到整個死去世界冰冷的死亡。我退回到西方,這裡的人們都有豐富的知識和技能,但我開始遭受沒有太陽的黑暗所帶來的痛苦。因此,我拋棄一切,向東彷徨,因為太陽每天在這裡升起。我像孩子一樣向東方走去,我不發問,只是等待。
[HI 40]
盛開著鮮花的草地和春季盎然的森林襯托著我前行的道路。但在第三天夜裡,沉重突然降臨。它像充滿悲涼的峭壁一樣豎立在我的面前,一切都在試圖阻止我前行。但我找到了入口和狹窄的道路。折磨非常巨大,因為我並不是無緣無故地把兩個放蕩和墮落的人物推開。我毫不懷疑地吸收自己拒絕的東西。我接受的東西進入到自己未知的靈魂中,我接受對自己的所作所為,但卻拒絕作用在自己身上的東西。
我生命的道路引領我超越被拒絕的對立面,平穩地與它結合在一起,啊!前方的路必將極度痛苦。我走在路上,我的腳底被燒焦又被冰凍住。我走到道路的另一端,但踩碎了毒蛇的頭,毒液通過腳跟的傷進入到身體,因此蛇比以前的毒性更強了。因為我拒絕的畢竟是我本質的一部分。我認為自己沒有擁有它,因此認為自己可以將它摧毀。但它就在我的體內,只是暫時擁有一種外在的形式,並向我走來。我將它的形式摧毀,並相信自己就是一個征服者。但我一直沒有征服自己。
外在的對立是我內在對立的意象。一旦我認識到這一點,我就開始保持沉默,並思考我靈魂中對立的分歧。外在的對立很容易被征服,它們的確存在,但儘管如此你也能夠和自己結合在一起。它們的確能夠燒焦和冰凍你的腳底,但也只是你的腳底。它給你帶來傷害,但你仍能夠繼續追尋遙遠的目標。
在我來到最高點的時候,我的希望要往東方展望,奇蹟發生了:在我向東方前行時,一個人從東方急匆匆地朝我這個方向前進,追隨著不斷消逝的陽光。我渴望陽光,他渴望黑夜。我想上升,他想下沉。我像孩子一樣矮,而他像強大的英雄一樣偉岸。知識使我跛足,而陽光的充滿使他失明。因此我們都迫不及待地到對方生活的地方,他來自光明,我來自黑暗;他很強大,我很弱小;他是神,我是蛇;他是古代人,我完全是個現代人;他無知,我有知識;他幻想,我頭腦清晰;他勇敢強大,我懦弱狡猾。但當我們在早晨和黑夜的邊緣看到對方時,我們都感到十分震驚。
我是一個孩子,像一棵綠樹一樣成長,任由風和遠處的哭喊和對立的騷動/在樹枝間輕輕地吹過,我是一個男孩,愚弄倒下的英雄,我還年輕,便將他們的左右環抱推開,因此我沒有預料到他的強大、盲目和不朽,他一直在追落山的太陽,他想把大海完全分開,這樣他就能夠下沉到大海底部的生命源頭。追逐高升的人是渺小的,尋求下沉的人是偉大的。因此,我是渺小的,因為我從自己下沉的深度中直接走出來,而他嚮往的就是我曾經所在的地方。下沉的人都是偉大的,對他而言,將我擊碎是一件輕而易舉的事情。但神像太陽,不會獵殺蠕蟲。但蠕蟲的目標是巨人的腳跟,為他準備下沉的必需品。他的力量很強大,但又盲目。他看起來不可思議,令人害怕。但蛇能夠找到他的弱點,只需一點點毒,巨人就倒下了。巨人都沒有發出一點聲響就嘗到了苦果。這不是甜蜜的毒藥,而是能夠致所有神於死地。
啊,他是我最親愛且最美麗的朋友,他向太陽飛奔,想要像太陽一樣和無邊際的母親結婚。蛇和神是多麼相近啊,甚至可以說是完全相同!曾經拯救我們的語言已經變成致命的武器,變成一條毒蛇,將毒隱秘地刺入腳跟。
當外在的對立不再阻擋我的道路之後,我自己的對立也開始出現,高高地站在我的面前,我們相互擋住對方前進的道路。雖然蛇的語言已經戰勝危險,但我的道路依然受阻,因為我已經從癱瘓變成失明,就像巨人為逃離失明而陷入癱瘓一樣。我無法到達太陽盲目的力量,就像那個巨人不能夠到達永遠多產的黑暗子宮一樣。我似乎被力量拒絕,他似乎被重生否定,而我逃離與力量一起出現的盲目,他逃離死亡帶來的虛無。我對充滿光明的希望破滅了,就像他對利用無限去征服生命的渴望破碎了一樣。我已經使最強大的人倒下,神降到人間。
[OB 41]
強大的人已經倒下,躺在地上。[7]
力量必須站到生命的這一側。
我們外在生活的範圍應該縮小。
更加隱秘又孤獨的火種,火、山洞、黑暗廣闊的森林、稀落的房屋、靜靜流淌的溪流、悄無聲息的冬天和夏夜、小船和馬車與罕見又昂貴的住所帶來的安全。
彷徨的人順著人跡罕至的道路上走來,四處張望著。
著急已經不再可能,耐心在逐漸增長。/
白天世界上的噪音逐漸趨於平靜,溫暖的火苗在內部燃燒。
消失的影子坐在火前輕聲哀嘆,訴說著過去的故事。
失明和跛足的人,請來到孤獨的火前吧,聆聽兩種真理:失明的人將跛足,跛足的人將失明,但在漫漫長夜中,他們共同分享溫暖的火。
一種古老神秘的火在我們之間燃燒,散發出微弱的光芒和充足的溫暖。
原始的火完全有必要再次燃起,因為這個世界的夜既廣闊又冰冷,而且需求非常大。
得到良好保護的火將遙遠的、冰冷的和相互看不到對方與相互碰觸不到對方的人聚在一起,並征服苦難和破碎的需求。
在火前講的話都很模糊和深刻,又為生命指出正確的道路。
失明的人應該跛腳,這樣他就不至於跑進深淵中;跛腳的人應該失明,這樣他就無法帶著渴望和蔑視看著自己無法觸及的東西。
他們都應該意識到自己深深的無助,這樣他們就會再次尊重聖火,和火邊的影子坐在一起,聆聽著包圍著火焰的話語。
[OB 42]
古人把拯救性的語言稱為邏各斯,認為它表現的是一種神聖的理性。[8]因此人類身上如此多的非理性/需要理性的拯救。如果一個人等待得足夠久,就能夠看到諸神最後如何全部變成蛇和陰間的惡龍,邏各斯最後的命運也是如此:最後是我們所有人都中毒。最終,我們所有人都會中毒,但我們卻不知不覺地使那個人,即巨人,我們身上那位永恆的彷徨者遠離毒藥。我們散播毒藥,使我們周圍的世界癱瘓,因為我們想教育整個世界變得理性。
有些人的思維是理性的,有些人的情感是理性的。他們都是邏各斯的僕人,秘密地成為蛇的崇拜者。[9]
你可以降服自己,把自己囚禁在鋼鐵中,每天血腥地抽打自己:你已經將自己擊碎,但卻沒有征服自己。你正是通過這些幫助那個巨人,加劇自己的癱瘓,加速他的失明。他希望在別人身上看到這些,把這些強加到他們身上,熱切又獨斷地把邏各斯強加到你和他人身上,盲目專制又一意孤行。讓他品嘗邏各斯,他很害怕,在遠處已經開始顫抖,因為他懷疑自己已經過時,一小滴邏各斯的毒藥都足以使他癱瘓。但由於他是美麗又有愛的兄弟,因此你像奴隸一樣走向他,即使你沒有饒恕過自己的同胞,你也願意饒恕他。你用盡各種狡猾和暴力的手段,使用毒箭射傷自己的同胞,癱瘓遊戲是毫無價值的獵物。那個摔倒公牛和把獅子撕成碎片又抗擊提亞瑪特軍隊的強大獵人,是值得你張弓的目標。[10]
如果你像他一樣活出自己,他將迅猛地向你跑來,你肯定不會錯過他。如果你記不起自己可怕的武器,他將粗暴地抓住你,強迫你成為奴隸,你將永遠為他服務,對抗自己。如果你使美麗又有愛的人淪落,你會變得狡猾、可怕且冷漠。但你不應該殺掉他,即使他受到傷害,難以忍受的痛苦讓他滿地翻滾。把神聖的塞巴斯蒂安綁在樹上,將箭一支接一支緩慢又理性地射到他不斷抽搐的身軀上。[11]當你這樣做的時候,要提醒自己你射出的每一支箭都會挽救一條你矮小又跛足的兄弟的性命,因此你要射出無數支箭。但有一種誤解卻經常出現且幾乎無法消除:人類總是想要破壞自己外部的美麗和最愛,卻從來不對內部採取相同的手段。
他來自東方,美麗且最惹人愛,而東方正是我夢寐以求的地方。我仰視他的強大和壯觀,我發現他苦苦追尋的正是我所拋棄的,也即是我陰暗的人性所傾軋的大量低賤落魄。我認識到他努力追尋的盲目和無知與我的欲望截然相反,我使他睜開雙眼,又用毒刺使他強有力的四肢殘廢。他躺在那裡,哭泣得像個孩子,而他原本就是個孩子,生長在遠古時期,需要人類的邏各斯。失明的神無助地躺在我的面前,他失去了一半視力而且已經癱瘓。我開始同情他,因為我明顯感覺到我不能讓他死去,他從上升的地方來到我這裡,而那個地方我很有可能永遠無法到達。我所追尋的人現在就在我的手上。除了病態且墮落的他之外,東方並沒有給我帶來什麼。
你只需要走完這一半的路,另一半將由他來完成。如果你僭越他那一半,你將陷入盲目。如果他僭越你這一半,他將變得癱瘓。因此,如果神僭越世人,諸神會變癱瘓,將變得像孩子一樣無助。神性和人性都需要存在,如果人站在神的面前,那麼神也站在人的面前。道路的正中是熊熊的火焰,散發出的光芒在人性和神性之間閃耀。
神聖的原始力量是盲目的,因為它已經變成人的面孔,人是神性的面孔。如果神來到你的身邊,那麼你要向神祈求憐憫,因為神就是帶有愛的恐怖。古人曾說:落在永生之神的手中是可怕的。[12]他們這樣說是因為他們知道,因為他們也接近過原始的森林,他們用孩子般的方式把自己變成樹一樣的綠色並向遙遠的東方攀升。/
因此他們都落入活神的手中,他們學會屈膝,將臉貼在地上,乞求得到憐憫,而且他們也學會生活在卑躬屈膝和感恩之中。但他認為自己非常美麗,有著絲絨般烏黑的眼睛和長睫毛,雖然他的眼睛看不見,但是散發出愛和可怕的光芒,他已經便學會哭泣和呻吟,至少這些聲音能傳到神的耳朵里。只有你可怕的哭聲才能阻止神,你會看到神也在顫抖,因為他直面的是自己的面孔,看到的是你的眼光,感受到的是未知的力量。神懼怕人。
如果我的神跛足,那麼我必須支持他,因為我不能拋棄受人愛戴的神。我感受到他是我的一部分,是我的兄弟,在我身處黑暗併吞食毒藥的時候,他在光明中受苦且成長。了解這一點是有益的:如果我們被黑夜包圍,我們的兄弟就站在光明中,從事著偉大的事業,屠獅斬龍。他拉開自己的弓,將其指向更遠的目標,直到他看到太陽已高懸在空中,而他又想得到它。但在他發現這個重要的獵物時,此時你對光的渴望也已經覺醒。你卸掉枷鎖,來到光正在升起的地方。因此你們都在朝一個方向奔跑。他相信自己能夠直接俘獲太陽,遭遇到陰影的蠕蟲。你認為自己在東方能夠在光源處暢飲,在自己跪下之前可以抓住巨人的腳。盲目地過度渴望和狂暴是他的本質,而我的本質是看到聰明的局限和無能。他所大量擁有的正是我所缺乏的。因此我也不會讓他走,因為他是公牛神,他曾經傷害過雅各的腰,而如今我卻將他變得跛足。[13]我想把他的力量據為己有。
因此,保住這位重傷之人的性命便是明智之舉,這樣他的力量便可以不斷地支持我。我們僅僅錯過神聖的力量。我們說:「是的,就是這樣,它本該如此,這或那應該被得到。」我們這樣說,並站在那裡,並尷尬地看著我們自己,觀察事情將會如何發生。肯定會有事情發生,我們盯著說:「是的,就是這樣,我們明白,它是這或那,或像是這或那。」因此我們繼續這樣說著,並站在那裡,環視我們周圍是否會有什麼事情發生。總有事情發生,而我們卻一無所獲,因為我們的神生病了。我們已經看到過他死去後臉上帶著蜥蜴一般惡毒的光芒,我們明白他已經死去。我們必須思考治療他,而我再次清晰地感覺到如果我無法治療我的神,我的生命將會在半途中斷。因此,我選擇在寒冷的長夜中守著他。/
[Image44]
[Image45][14]
[1] 《手寫的草稿》中寫的是:「第七次冒險:第一天」(626頁)。《修改的草稿》中被替換為「7,偉大的遭遇,第一天,來自東方的英雄」(262頁)。
[2] 1914年1月8日。
[3] 在埃及神話中,西方世界(尼羅河的西岸)是冥界。
[4] 《快樂的科學》中,尼采認為思維來自多種衝動的馴化和結合,而衝動都受毒藥的影響:懷疑、否定、等待、收集和分解的衝動。(「毒藥的學說」,華特·考夫曼[紐約:古典書局,1974]第3冊,113部分)
[5] 在巴比倫神話中,提亞瑪特是諸神之母,發動對魔鬼軍隊的戰爭。
[6] 科學與信仰的關係是榮格的宗教心理學中的一個重要主題。見「心理學與宗教」(1938),《榮格全集第11卷》。
[7] 《草稿》中繼續寫道:「這是我在夢中見到的。」(295頁)
[8] 見《第二卷》,第四章,207頁f。
[9] 在《心理類型》(1921)中,榮格認為思維和情感屬於理性功能(《榮格全集第6卷》,§731)。
[10] 《草稿》中繼續寫道:「就像大衛一樣,你可以使用狡猾和魯莽的彈弓將大力士葛利亞殺死。」(299頁)在《力比多的轉化與象徵》(《榮格全集B》,§383f)中,榮格討論了巴比倫的創世神話中主神馬杜克與提亞瑪特和其軍隊之間的戰鬥。馬杜克將提亞瑪特殺死,從而創造出世界。因此,「強大獵人」相當於馬杜克。
[11] 聖塞巴斯蒂安是生活在公元3世紀的一名基督徒,受羅馬人迫害而殉道。他通常被描述成綁在樹上被人用箭射殺的人。在拉文納的新聖亞坡理納聖殿長廊中有關於他被害的最早期畫像。
[12] 這裡指的是《希伯來書》10章31節:「落在永活的神手裡,真是可怕的。」
[13] 這裡指得是雅各與天使摔跤,出現在創世紀32章24~29節:「只留下雅各一人,有一個人來與他摔角,直到天快亮的時候。那人見自己不能勝過他,就在他的大腿窩上打了一下。於是,雅各與那人摔跤的時候,大腿窩脫了節。那人說:『天快亮了,讓我走吧。』雅各說:『如果你不給我祝福,我就不讓你走。』那人問他:『你叫什麼名字?』他回答:『雅各。』那人說:『你的名字不要再叫雅各,要叫以色列,因為你與神與人較力,都得了勝。』雅各問他,說:『請把你的名告訴我。』那人回答:『為什麼問我的名呢?』他就在那裡給雅各祝福。」
[14] 圖片故事:「干闥婆吠陀4.1.4.」《干闥婆吠陀》4.1.4.是一個提升活力的咒語:「你這棵干闥婆為伐樓拿所挖掘的植物啊,當伐樓拿的活力下降的時候,你便是我們所挖掘到的力量之源。/烏夏絲(黎明之女神),蘇利耶(太陽神)和我的這道咒語,公牛神普拉加帕蒂(萬物之主),將會用旺盛的大火激發他!/這株藥草將會令你精力充沛,你興奮的時候,就會像火一樣發出熱量!/植物和公牛之火將會激發他!因陀羅啊,諸神的主宰,請把旺盛的力量賜予此人!/你(藥草啊)是水的元氣,也是植物的元氣。而且也是蘇摩的手足,是雄羚羊旺盛的力量!/阿格尼啊,薩維塔啊,薩拉瓦斯蒂天女啊,祈禱主神啊,請立即把葡萄乾變得像弓一樣堅硬!/我使葡萄乾變得像弓上的弦一樣硬。把你(女性)視為像瞪羚一樣永遠不會被擊倒(充滿力量)的雄羚羊!/馬、騾子、山羊和公羊的力量,還有牛的力量,都加持在你身上。啊,主神的主宰(因陀羅)!」(《東方聖典》,42卷,31~32頁)。與此相連接的是吉爾伽美什的治癒力,吉爾伽美什即受傷的公牛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