紅書 · 第七章 早期神廟的遺蹟[3]
我又開始一次新的冒險:我面前是一片廣闊的草原,鮮花鋪成的地毯,朦朧的山巒,遠處一片蔥翠的樹林。我遇到兩位陌生的旅行者,他們或許完全是偶然走到一起:一位年長的修道士和一位瘦高的男人,男人的步態很像孩子,穿著已經褪色的紅衣服。當他們走近的時候,我發現那個高個子男人就是紅色的騎士。他變化真大啊!他變老了,紅色的頭髮已經花白,火紅的衣服已經破舊。那另外一個人呢?這個人大腹便便,應該沒有受過苦。但他的面容看起來很熟悉:我的天啊!他是阿謨尼烏斯!
變化真大啊!這兩個完全不同的人是從哪裡來的呢?我上前跟他們打招呼,他們都很恐懼地看著我,在胸前不斷地劃十字。他們的驚恐促使我開始審視自己。我全身被綠色的樹葉包裹著,而且這些樹葉都是從我身上長出來的。我再次向他們笑著打招呼。
阿謨尼烏斯恐懼地吼道:「走開,撒旦!」[4]
紅人說:「該死的異教徒渣滓!」
我:「親愛的朋友,你們怎麼了?我就是那個來自北方淨土的人啊,我曾經拜訪過你,阿謨尼烏斯,就在沙漠中。[5]紅人,我就是站在塔樓上的衛兵啊。」
阿:「我認得你,你就是超級魔鬼。我就是見到你之後開始墮落的。」
紅人責備地看著他,並戳了一下他的肋骨,修道士怯懦地打住。紅人傲慢地轉向我。
紅:「儘管你假裝得很嚴肅,但在那個時候我就已經懷疑你缺乏高尚的素質。你這個該死的假裝出來的基督徒……」
這時候,阿謨尼烏斯戳了一下他的肋骨,紅人尷尬地不再出聲。他們站在我的面前,怯懦又可笑,又有些可憐。
我:「神之人,你從哪裡來?是什麼悲慘的命運將你帶到這裡,孤獨地和紅人結伴而行?」
阿:「我不想告訴你。但這似乎是神的安排,人無法逃脫。那就讓你知道吧,你這個邪靈對我們犯下邪惡的罪行。你用自己該死的好奇心/誘惑我,非常渴望在神聖的神秘之後抓住我的手,你那一刻讓我意識到我對他們真的一無所知。你說我需要離人近一些才能夠明白更高的秘密,你的話就像可怕的毒藥一樣讓我震驚不已。不久之後,我將山谷中的兄弟聚集在一起,告訴他們神的話語已經向我顯現,命令眾兄弟修建修道院,你使我變得非常盲目。
「當腓理徒(Philetus)提出異議的時候,我引用《聖經》中的話語反駁他,《聖經》中說人不適合獨居。[6]因此,我們建起修道院,就在尼羅河附近,從那裡可以看到河上過往的船隻。
「我們開墾肥沃的田地,有很多的事情要做,以至於把《聖經》拋在腦後。我們變得驕奢,充滿想再次征服亞歷山大里亞港的強烈渴望。我說服自己相信我只是想看望那裡的主教。但我最初陶醉於船上的生活,後來被亞歷山大里亞街頭熙熙攘攘的人群吸引,我已經完全迷失了。
「就像做夢一樣,我爬上一艘開往義大利的大船,貪得無厭地想去看看整個世界。我喝著酒,看著美女。沉湎於享樂,完全變成一隻動物。我在那不勒斯上岸的時候,紅人就站在那裡,而且我知道自己已經落到魔鬼的手中。」
紅:「閉嘴,老糊塗,如果我沒有出現,你可能已經完全變成一頭豬了。在你看到我的時候,你才克制住自己,詛咒飲酒和女人,回到修道院中。
「現在來聽我的故事吧,該死的森林怪物:我也落入你的圈套,你們異教的藝術也引誘我。那次交談後,你用自己對舞蹈的看法使我掉進狐狸的陷阱中,之後我開始變得嚴肅,嚴肅到我走進修道院,禱告、齋戒,並改變自己的信仰。
「我盲目到想去改革教堂禮拜儀式的程度,我在主教的支持下引入舞蹈。
「我成為修道院院長,而且只有我能夠在祭壇前跳舞,就像大衛在約櫃前一樣。[7]但是慢慢地,兄弟們也開始跳舞,甚至整個忠誠的教區也開始跳舞,最後整個城市也開始跳舞。
「這很可怕。我逃進孤獨,整天跳舞到結束,但第二天清晨,邪惡的舞蹈再次開始。
「我從這裡逃跑,開始流浪,在夜裡彷徨。白天我與世隔絕,在森林和沙漠深處跳舞。我最終來到義大利,到達南方之後,我再也找不到在北方的感覺,我混進人群中。到那不勒斯後,我才差不多找到自己的道路,我在這裡看到這位衣衫襤褸的神父。他的外表給我帶來力量。通過他,我重獲健康。你也聽說過他怎樣奪走我的心,現在又找回自己的道路。」
阿:「我必須承認我並沒有那麼恐懼紅人,他是低賤的魔鬼。」
紅:「我必須補充一點,他不是狂熱的修道士,儘管我在修道院的時候對整個基督教充滿深深的厭惡。」
我:「親愛的朋友,看到你們相處這麼融洽,我發自內心地高興。」
二人同時說:「我們並不開心,你就是愚弄者和敵人,走開,強盜,異教徒。」
我:「但如果你們不喜歡對方是自己的夥伴和朋友,又為什麼一起前行?」
阿:「那又怎樣?即使是魔鬼,也是必需的,否則就無法獲得人們的尊重。」
紅:「我需要與神職人員達成協議,否則我將失去自己的委託人。」
我:「那麼是生命的需要將你們結合在一起!那麼就繼續友好地和平相處吧。」
二人同時說:「但我們從來就不是朋友。」
我:「噢,我懂了,是這個系統的錯誤。你們寧願去死?那讓我走吧,你們這兩個老鬼魂。」
[HI 33]
[2]在我看到死亡和圍繞在它周圍的可怕的莊嚴時,我自己就變成了冰和夜,一個憤怒的生命和衝動在我心中湧現。我對最高深知識[8]的活水產生的渴望開始與酒杯交碰,我聽到遠處酒醉的笑聲、女人的笑聲和街上的噪聲混在一起。舞蹈的音樂、/跺腳聲和歡呼聲從四面八方傳來,將我淹沒的是人類這種動物的惡臭,而非玫瑰花香的南風。性感淫蕩的妓女在咯咯發笑,沿著牆發出沙沙的聲音,酒氣和廚房的蒸汽還有人群中愚蠢的笑聲,夾在雲中不斷靠近。熱而黏的軟手將我抓住,病床的毯子將我裹住。我在下方出生,我像英雄一樣成長,但是在數小時內長大,而非經歷數年。等我長大之後,我發現自己身處中土,這裡已經是春天。
[HI 34]
但我已經不是從前的自己了,因為我身上已經出現一個陌生的存在。這是森林中的一個可笑的存在,一個長滿綠色葉子的魔鬼。一隻森林中的妖怪和惡作劇者,獨自生活在森林中,作為一棵綠樹而存在,什麼都不愛,但只變綠和不斷生長,既不接近人,也不疏離人,充滿情緒和機遇,遵守無形的規則,與樹木一起繁茂和枯萎,既不美麗也不醜陋,不好也不壞,單純地活著,原始古老但又完全的年輕,渾身赤裸又穿著自然的外衣,不是人而是自然,恐懼、可笑、強大、幼稚、脆弱、欺騙又被欺騙,反覆無常又膚淺,但又到達地下深處,直到世界的核心。
我吸收兩個朋友的生命,是在神廟的廢墟上長出的一棵綠樹。他們沒有支撐生命,但被生命誘惑,已經變成他們自己騙人的把戲。他們深陷泥潭,才會把生命稱為魔鬼和叛徒。但他們都相信自己和自己的善,都有自己的方式,他們最終都會陷入到埋葬所有逝去理想的自然和確定性的泥潭中。最美麗和最美好,就像最醜陋和最低賤,都在世界上最可笑的地方終結,被奇裝異服包圍著,被傻瓜帶領著,驚恐地走進骯髒的陷阱中。
歡笑在詛咒之後到來,靈魂從死者中被拯救出來。
根據理想的本質,它們是值得渴望和深思的,它們能夠達到這種程度,但也只能夠到這種程度。但它們實際的存在是不能被否認的。相信自己真的活在理想中或活出理想的人,會受到宏大的幻覺之苦,表現的就像一個精神病人一樣,把自己視為理想,但英雄已經隕落。理想的生命是有限的,因此要為理想的結束做準備:同時可能要以付出自己的頸部。你難道沒有看到是你在賦予自己的理想以意義、價值和效力?如果你已經變成理想的犧牲品,那麼理想便會裂開,與你一起狂歡,在聖灰星期三一起去地獄。理想也是一種工具,它是人可以放下任何時間在黑暗的道路上舉起的火把。但在白天舉著火把東奔西跑的人都是傻瓜。我的理想是多麼的墮落,我的樹長得多麼翠綠啊!
[9]在我變綠的時候,它們站在那裡,早期的神廟和玫瑰花園中還留著悲傷,我猛然發現他們之間存在內在的聯繫,他們似乎已經建立一種無恥的聯盟,但我知道這個聯盟已經存在很久了。在我仍然認為我的聖殿是水晶般純粹和把自己的朋友比作波斯玫瑰散發出的香水之時,[10]他們已經形成秘而不宣的聯盟。他們表面上相互分離,但暗地裡相互合作。神廟孤獨的沉默誘惑我遠離人群,去尋找超自然的神秘,而我已經過度迷失其中。在我與神戰鬥的時候,魔鬼已經準備好接受我,把我拉到他這一邊。我發現這裡也沒有邊界,只有暴食和噁心,我不是在這裡生活,而是被迫來到這裡。我是自己理想的奴隸。[11]
因此他們挺立在廢墟上,相互爭吵,無法在他們的苦難上達成和解。我已經變成一種自然的存在,但我仍然是一個淘氣的小妖精[12],恐嚇孤獨的彷徨者,避開有人的地方。但我自己在變綠和開花。但我自己沒有再次變成一個在渴望世界和渴望精神之間存在衝突的人,我沒有活在任何一種渴望中,我為自己而活,做一棵在偏遠的春天森林中快樂成長的樹。因此,我的生活不需要世界和精神,我非常驚訝自己能有這樣的生活。
但人呢,人又如何?他們站在那裡,兩條廢棄的橋通向人類:一條自上而下,人們從上滑到下,很開心。/第二條自下而上,人們痛苦地爬上去,給他們帶來麻煩。我們迫使同胞經歷麻煩和快樂。如果我不是為自己而活,只顧攀爬,就會給別人帶來不應有的快樂。如果我只顧享樂,就會給別人帶來不應有的麻煩。如果我只專注於生活,我將遠離人類。他們再也見不到我,當他們再見到我的時候,會感到吃驚,甚至震驚。但我在活著,變綠、開花和枯萎,就像永遠豎立在同一個地方的一棵樹,平靜地看著人們的痛苦和快樂在我面前經過。然而,我也是一個無法逃脫人類內心衝突的人。
但我的理想也是我的狗,它們汪汪叫,而不會打擾我。但對人類而言,我至少是一條好狗和壞狗,但我卻沒有做到,也就是說我還在活著,而且是一個人。我似乎不能夠像一個人一樣活著。只要你意識不到你的原我,你就能夠活著,但如果你意識到你的原我,你將落入一個又一個的墳墓中。所有你的[13]復活最終都會使你[14]生病。因此佛祖最終放棄復活,因為他已經受夠了在所有人類和動物之間的穿行。[15]然而,在經歷所有復活之後,你仍然是一隻在地球上爬行的獅子,你是蜥蜴(MAMAIΛEΩN),拙劣地模仿,善於改變顏色,一隻爬行的發光蜥蜴,但就不是一隻獅子,獅子本質上和太陽相連,它自己產生能量,不在有保護色的環境中爬行,不通過偽裝自己進行防禦。我認識蜥蜴,再也不想在地上爬行和改變自己的顏色,也不想復活,我要通過自己的力量存在,就像太陽散發出光芒而不吸收光芒一樣,而地球吸收光芒。我召喚回自己太陽的本質,並想快速上升。但廢墟[16]擋住了我的道路。它們說:「對人而言,你們應該這樣或那樣。」我變色龍一樣的皮膚開始發抖。它們強行出現在我身上,意圖改變我的顏色。但歷史不再重演。善與惡都不再是我的主人,我把它們這些可笑的倖存者推到一邊,繼續踏上前往東方的道路。權利之爭已經在我身上存在太久,但已經被我拋到身後。
因此,我完全變成一個孤獨的人,我再也不能對你說:「聽著!」或「你應該」,或「你可以」,而現在只能自言自語。再也沒有人能為我做什麼,無論什麼都沒有了。我對你再無義務,而你對我也再無義務,因為我消失了,你也在我的世界消失了。我再也聽不到你的要求,也不會再對你提要求。我不再和你有衝突與和解,你我之間唯有沉默。
你的呼喚逐漸消失在遠方,你再也找不到我的足跡。伴著從海平面上吹來的西風,我已經走過綠色的鄉野,穿過森林,壓彎綠草。我跟大樹和森林中的野生動物說話,石頭告訴我前行的道路。在我口渴的時候,水源沒有出現,我便去尋找水源。在我飢餓的時候,麵包沒有出現,我便去尋找麵包,找到之後就地吃掉。我不再提供幫助,也不需要幫助。即使在我面臨困難的時候,我也不看周圍是否有人能夠幫助我,而是接受困難,俯身、掙扎並抗爭。我笑、我哭、我咒罵,但不再環顧四周。
[image 36][17]
在這條道路上,沒有人跟著我,我穿過人跡罕至的道路。我獨自一人,我用孤獨填滿自己的生命。我是人、是噪音、對話、安慰和對自己的足夠幫助。因此,我向東方遊蕩。我不再知道自己的遠景目標。我看到眼前藍色的地平線:它們足以成為我的目標。我趕緊向東方走去,這是我上升的道路,我將開始上升。/
[1] 這種鑲嵌畫的形式類似於拉文納的鑲嵌畫,榮格在1913年和1914年到這裡參觀,這些畫給榮格留下深刻的印象。
[2] 1914年1月5日。
[3] 《手寫的草稿》中被替換為:「第六次冒險」(586頁)。《修改的草稿》中被替換為:「6墮落的理想」(247頁)。
[4] 「走開,撒旦」,這句話在中世紀很常見。
[5] 北方淨土的人是希臘神話中的一個民族,生活在陽光燦爛的土地上,北風吹不到這裡,他們崇拜阿波羅。尼采數次提到北方淨土的人是有自由精神的人,《神之死》,§1(《偶像的黃昏》/《神之死》,R.赫林達勒譯[倫敦:企鵝出版公司,1990],127頁)。
[6] 《創世紀》2章18節:「耶和華神說:『那人獨居不好,我要為他造個和他相配的幫手。』」腓理徒出現在《聖經》的《提摩太後書》2章16至18節:「總要遠避世俗的空談,因為這些必會引人進到更不敬虔的地步。他們的話好像毒瘤一樣蔓延;他們當中有許米乃和腓理徒。他們偏離了真道,說復活的事已經過去了,於是毀壞了一些人的信心。」
[7] 在《歷代記上》15章中,大衛在約櫃前起舞。
[8] 《修改的草稿》中,「最高深的知識」被替換為「智慧」(251頁)。
[9] 《草稿》和《修改的草稿》中寫的是:「我已經變成自己聖殿和美麗的犧牲品,因此在悲慘和抑鬱中死去[死亡降臨到我的頭上]。」(254頁)
[10] 在波斯,玫瑰花瓣被蒸餾之後製作成玫瑰精油,再使用精油製成香水。
[11] 在1926年,榮格寫道:「上午到下午的過渡就是早期價值的重新評估。欣賞我們以前理想的對立面就是來源於這一點,去認識以前真理的錯誤之處,感受傳遞給我們愛的那一部分是多麼的對立,甚至是仇恨。」(「正常和異常心理生活中的無意識」,《榮格全集第7卷》,§115)
[12] 《修改的草稿》中寫的是「綠色的生物」(255頁)。
[13] 《修改的草稿》中寫的是:「我的」(257頁)。
[14] 《修改的草稿》中寫的是:「我」(257頁)。
[15] 《修改的草稿》中繼續寫道:「像蜥蜴一樣」(258頁)。《草稿》中在這裡出現一段文字,意譯如下:這是我們蜥蜴的天性強迫我們經歷經歷這些轉化。只要我們還是蜥蜴,我們每年都要經歷一次復活的洗禮。因此,我驚恐地看著自己過時的理想,因為我愛自己自然的綠色,討厭蜥蜴的皮膚,因為它的皮膚會根據環境的變化改變顏色。蜥蜴很巧妙地做到這一點,人們把這個改變稱為經歷復活的過程。因此,你會經歷777次復活。而佛祖很快就能看到復活是一種徒勞。(275~276頁)有一種觀點認為靈魂需要經過777次輪迴。(恩斯特·伍茲,《新通神學》[惠頓,伊利諾伊州:通神學出版社,1929],41頁)
[16] 《草稿》中寫的是:「我理想的殘餘」(277頁)。
[17] 圖片說明:「1915年聖誕夜畫」。這張吉爾伽美什的畫像酷似威爾海姆·羅舍的《簡明希臘和羅馬神話詞典》中的一張圖,榮格藏有此書。([萊比錫:托依布納出版社,1884-1937],第2卷,775頁)。伊茲都拔(Izdubar)是吉爾伽美什(Gilgamesh)早期的名字,是由於誤譯導致的。1906年,彼得·延森指出:「現在已經證實,吉爾伽美什是史詩中的一個主要人物,而非以前認為的Gistchubar或Izdubar。」(《世界文學中的吉爾伽美什史詩》[斯特拉斯堡:卡爾·特呂布納出版社,1906],2頁)。榮格在《力比多的轉化與象徵》中討論了吉爾伽美什史詩,使用的是修改後的名字,並多次引用延森的作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