紅書 · 第六章 死亡[1]

榮格 《紅書》
第二天夜裡,[2]我在北方彷徨,天空是灰色的,空氣飄渺朦朧冰冷潮濕。我向低地走去,微弱的溪流在寬闊的平面上流淌,向大海流去,在大海中,所有的激流都變得越來越緩,所有的力量和衝力都和無邊無際的大海結合在一起。樹木開始變得稀疏,寬闊的沼澤地伴著骯髒的死水,無邊無際,孤獨,都籠罩在烏雲中。慢慢地,屏住呼吸,帶著巨大又不安的期待,想瘋狂地滑到泡沫中,墜入到無邊無際中。我跟隨自己的兄長,也就是大海。它的流動很輕,幾乎感覺不到,而我們不斷地接近終極的懷抱,進入到源頭的子宮,即沒有邊際和無法估量的深度。這裡有低矮的黃色山丘,一個廣闊的死湖在山丘腳下。我們悄無聲息地在山丘上漫步,沙丘展開灰暗且難以言表的遙遠地平線,天空和大海在這裡融到無限中。 有人站在最後的一個沙丘上,他穿著有皺褶的黑色外套,站在那裡一動不動,向遠方眺望。我向他走去,他有點憔悴,目光深邃。 我說:「黑暗之人,讓我站在你旁邊一會兒吧。我在很遠的地方就看到你了,只有一個人這樣站著,如此孤獨地站在世界最後的角落。」 他回答道:「陌生人,如果你不覺得太冷,就站到我旁邊吧。你看,我很冰冷,我的心臟從來沒有跳動過。」 「我知道,你是冰和終結,你是石頭冰冷的沉默,山上最高處的雪,你是外在空間中最冷的冰霜。我必須感受這些,這是我站在你旁邊的原因。」 「是什麼把你帶到這裡,生命之軀?生命之軀從來沒有造訪過這裡。他們夾雜在龐大的人群中悲傷地經過這裡,上方陸地上所有在白天離開的人,/永遠不會再回來了。但生命之軀從來沒有來過這裡,你是怎麼找到這裡的?」 「在我開心地沿著生命之流前行的過程中,一條奇怪又出乎意料的道路將我帶到這裡。因此我發現了你,我想這就是你的地方,最適合你的地方?」 「是的,它通往無差別,沒有平等或不平等,一切渾然一體。你看到什麼在往那裡去?」 「看著像一堵烏雲牆,在朝我們這邊飄。」 「再仔細看看,你發現了什麼?」 「我看到很多人擠在一起,有男人、老人、女人和孩子。我看到人群中有馬、牛和小動物,一大片昆蟲圍著人群,一座森林漂了過來,無數花朵已經凋零,這是一個徹底沒有生機的夏天。他們已經很近了,他們看起來既僵硬又冰冷,他們的腳一動不動,封閉的隊伍不發出一點聲響。他們的雙臂僵硬地環抱著自己,他們凝視前方,但不看我們一眼,他們順著巨大的洪流回到過去。黑暗之人,這個幻象真可怕。」 「你想要和我站在一起,所以克制住自己。看著他們!」 我看到:「前面幾排的人已經到達海浪和溪流劇烈沖刷過的地方。看起來像是氣流在對抗死者的洪流和海洋的衝擊,把它們旋到高處,撕成黑色的碎片,消融到烏雲中。一浪接一浪,不斷有新的人消融到黑色的空氣中。黑暗之人,請告訴我,這是末日嗎?」 「看著!」 黑色的大海重重地裂開,紅色的光散發出來,像鮮血,我腳下是血色泡沫的大海,海的深度中閃著光,我感到很奇怪,我的雙腳懸在空氣中嗎?這是大海,還是天空?血與火在一個球中交織在一起,紅光從球冒煙的外殼上射出,一個新的太陽擺脫了血腥的大海,閃著光滾到最深的深度,消失在我的腳下。[3] 我環顧四周,完全只有我一個人,夜幕已經降臨。阿謨尼烏斯說了什麼?夜晚是安靜的時間。 [HI 30] [2]我環顧四周,看到孤獨已擴大到無法估量的程度,可怕的冰冷將我刺透。太陽依然在閃耀,但我感到自己進入到了巨大的陰影中。我緩慢又鎮定地順著溪流向深度前進,一直走到來者的深度中。 因此,我在那天晚上走了出去(1914年的第二天夜裡),充滿焦慮地期待。我走出去擁抱未來。道路很寬闊,但來者很可怕。它是無數的死亡,是血海。新的太陽在這裡升起,是我們稱為白晝的可怕反轉。我們已經抓住黑暗,太陽將在我們頭上閃耀,像巨大的毀滅一樣血腥和熾烈。 在我理解自己的黑暗之時,震撼的黑夜出現,我的夢把我拉進千年的深度中,我的鳳凰在這裡升起。 但我的白晝發生了什麼?火炬被點燃,血腥的憤怒和爭論爆發。在世界被黑暗控制的時候,可怕的戰爭爆發,黑暗將世界之光摧毀,因為黑暗無法被理解,不再有任何益處。因此我們也要品嘗地獄的滋味。 我看到時代的美德所變成的邪惡,你的溫和如何變成冷酷,你的善良變成殘酷,你的愛變成恨,你的理解力變成瘋狂。你為什麼想去理解黑暗!但你必須這麼做,否則它會控制你。能夠預測到理解的人是快樂的。 你思考過自己身上的魔鬼嗎?噢,你說過它,提到過它,笑著承認過它,把它視為人類普遍的邪惡,或者反覆出現的誤解。但你知道/魔鬼是什麼嗎?你知道它就在你的美德背後嗎?你知道它也是你的美德嗎?你知道它是美德不可或缺的內容嗎?[4]你把撒旦關在深淵中長達千年,千年之後,你嘲笑他,因為他已經變成兒童的童話。[5]但如果這個可怕的龐然大物抬起自己的頭,世界就會畏縮,最極端的冰冷便會來臨。 你非常驚恐,發現自己手無寸鐵,你邪惡的部隊也會繳械投降。藉助魔鬼的力量,你將邪惡控制住,你的美德超越他。你完全是獨自一個人進行這場戰鬥,因為神已經變成聾子。你不知道哪一個魔鬼更強大,是你的邪惡,還是你的美德。但有一樣東西你非常肯定,即美德和邪惡是一對兄弟。 [6]我們需要死亡的冰冷才能看得清楚。生命既想生又想死,想開始又想結束。[7]你不是被迫永遠活下去,你也可以死去,因為二者都是你意志的需要。生和死必須在你的存在中形成平衡。[8]今天的人們更需要死亡,他們的生活中有太多的錯誤,太多的正確已經死亡。保持平衡的都正確的,破壞平衡的都錯誤的。但如果已經獲得平衡,繼續保持平衡就是錯誤的,破壞平衡就是正確的。平衡是生和死之間的一瞬。若要生命完整,需與死亡達成平衡。如果我接受死亡,那麼我的樹就會變綠,因為死亡增加了生命。如果我跳入到包圍著世界的死亡中,我的花蕾就會綻開。我們的生命多麼需要死亡啊! 在你已經接受死亡的時候,快樂在你這裡就變成最渺小的東西。但如果你貪婪地向外追尋一切可以讓你繼續生活下去的東西,那麼沒有任何東西能滿足你的快樂,繼續圍繞在你身邊的最渺小的東西不再是快樂。因此我注視著死亡,因為它教會我如何生活。 如果你接受死亡,它完全就像一個冰冷的夜晚和緊張的恐懼,但是在一個葡萄園中的冰冷夜晚,葡萄園中長滿甜葡萄。[9]你很快就會為自己擁有的財富而感到高興。死亡開始成熟,而人們需要死亡才能夠收穫果實。沒有死亡,生命將沒有意義,因為漫長的時間會再次出現,並否認死亡的意義。生存,享受你的存在,你需要死亡,界限能夠使你存在。 [HI 31] 當我看到地球的哀嘆和無意義並蒙著頭走進死亡的時候,我看到的一切都變成了冰。但紅色的太陽在陰影的世界中升起。[10]它秘密且出乎意料地出現,我的世界就像一個邪惡的幽靈一樣開始旋轉。我懷疑血腥和謀殺即將到來。血腥和謀殺也值得稱頌,它們有自己獨特的美,我們可以認為這是血腥的暴力行為之美。 但是,正是我無法接受的、令我厭惡的和我一直拒絕的事物在我身上開始出現。因為如果生命的悲慘和貧窮都結束,另一個與我相敵對的生命便會開始。它與我敵對的程度令我難以想像。因為它的敵對不符合理性的法則,而是完全根據自身的本質。是的,它不僅敵對,而且令人厭惡、無形又嚴重令人作嘔,讓我無法呼吸,吸乾我肌肉的所有力量,模糊我的感覺,將毒刺扎進我的腳跟,總是襲擊我意想不到的弱點。[11] 他不像一個強大的敵人那樣具有男子氣概和危險性,但我卻在糞堆中死去,一群溫和的母雞在我周圍咯咯叫,驚奇又蠻不在乎地下蛋。一隻狗走了過來,把腿高高抬起,冷靜地從我身上跨過去。我連續七次詛咒我出生的時刻,如果我沒有選擇在這個點上殺死自己,我要準備好體驗下一次的出生。古人云:生命誕生於屎尿之間。[12]出生的恐懼連續襲擊我三個晚上,在第三天夜裡,叢林般的笑聲響起,對它而言一切都不簡單。生命又開始躁動了。/ [1] 《手寫的草稿》中寫的是:「第五次冒險:死亡。」(55頁) [2] 1914年1月2日。 [3] 見《第一卷》中的幻象,第五章,「未來的地獄之旅」,126頁。 [4] 榮格在1940年寫道:「魔鬼是相對的,一定程度上可以避免,一定程度上又是命中注定,和美德一樣,而人們通常不知道最壞的是什麼。」(「對三位一體教條的心理學詮釋」,《榮格全集第11卷》,§291) [5] 在《修改的草稿》中,這個句子被替換成為:「魔鬼是世界的另一半,天平的一個托盤。」(242頁) [6] 《草稿》中繼續寫道:「在這場血腥的戰鬥中,死亡向你走來,就像今天的大屠殺一樣,世界到處充滿殺戮。冰冷的死亡滲入你的體內。我在孤獨中被凍死,我看得很清晰,看到了來者,就像我在寒冷的黑夜中看到的星星和遠處的山一樣清晰。」(260頁) [7] 在《力比多的轉化與象徵》中,榮格認為力比多不僅是叔本華式的生命驅力,也包含朝向死亡的相反力量(《榮格全集B》,§696)。 [8] 《草稿》中繼續寫道:「讓正確的得以生存,讓錯誤的死去,這是生活的藝術。」(261頁)榮格在1934年寫道:「生命像其他事物一樣,是一個充滿活力的過程。但原則上,每一個充滿活力的過程都是不可逆轉的,因此會明確地指向一個目標,這個目標就是靜止的狀態……中年之後,只有願意死亡的人才能保持活力。因為生命中如日中天的隱秘時刻對應的正是拋物線的頂點,死亡在此時誕生……不願意生等於不願意死。生和死一直是同一條曲線。」(「靈魂與死亡」,《榮格全集第8卷》,§800。見拙著「『無邊的浩瀚』:榮格對生命和死亡的思考」,《C.G.榮格分析心理學基金會雜誌季刊》38(2008),9~32頁) [9] 見上文,注20,102頁。 [10] 指上文的幻象。 [11] 在《力比多的轉化與象徵》(1912)中,榮格評論了受傷的後腳跟(《榮格全集 B》,§461)。 [12] 「生命誕生於屎尿之間」,這種說法被廣泛認為是聖奧古斯丁所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