紅書 · 第四章 隱士·逝去I(第1日)[1]

榮格 《紅書》
第二天夜裡,[2]我發現自己在一條新的道路上:周圍的空氣炎熱乾燥,我眼前是一片沙漠,周圍都是黃沙,堆積成沙坡。太陽火辣,天藍得像失去光澤的鐵,熱浪翻滾,我的右側是一條陡峭的山谷,山谷中的河床已經乾涸,河床上有一些枯軟的野草和沾滿灰塵的荊棘。我看到沙面上一串光腳踩出的足跡,從岩壑一直到高原上,我沿著足跡來到一座高高的沙丘上,在沙丘下陷的地方,足跡轉到另外一個方向。這些足跡看起來很新,旁邊還有一行幾近消失的足跡。我專注地沿著它們繼續前行:接著它們又順著斜坡走上沙丘,隨即出現另外一串足跡,和我剛才一直沿著前行的/那串足跡一模一樣,也即是那條從山谷中延伸出來的足跡。 因此,我驚訝地沿著這些足跡往下走。不一會兒,我來到一個風化的紅熱岩石前,足跡在岩石上消失了,但我可以看到岩石的層階,並順著層階走下來。空氣灼熱,我腳下的岩石滾燙。我到達岩石的底部後,足跡又出現了,它們沿著山谷蜿蜒而上一小段距離。突然,我面前出現一座土坯茅草搭建的小屋,快要散架的木門上畫著一個紅色的十字。我輕輕地打開門,一位形容枯槁的男人披著白色的亞麻布斗篷背靠著牆坐在草蓆上。他的膝上放著一本黃色的羊皮紙書,書中是漂亮的黑色手寫體,毋庸置疑,這是一本希臘的福音書。在我面前的是一位利比亞沙漠中的隱士。[3] 我:「神父,我打擾你了嗎?」 隱:「不會,不要叫我神父,我是和你一樣的普通人。你想要什麼呢?」 我:「我不想要什麼。我在沙漠中行走時無意間闖到這裡,我看到沙面上有足跡,沿著這些足跡輾轉來到你這裡。」 隱:「你看到的是我每天黎明和傍晚走過的足跡。」 我:「原諒我打擾你了你的虔誠,能見到你,是我難得的榮幸。我從來沒有見過隱士。」 隱:「如果你順著山谷走下去,你還能見到其他隱士。有些人像我一樣住在簡陋的茅屋中,有些人住在古人在岩石上開鑿的墳墓中。我生活在山谷的最深處,因為這裡最孤獨安靜,在這裡,我最接近沙漠的平靜。」 我:「你已經在這裡很久了?」 隱:「我差不多已經生活在這裡十年了,但事實上,我已經記不清在這裡多少年了,可能更久,時光飛逝啊。」 我:「時光飛逝?怎麼可能?你的生活肯定異常單調。」 隱:「對我而言,的確是時光飛逝,甚至更快。你好像是一個異教徒?」 我:「我?不,不全是。我在一個有基督教信仰的家庭中長大。」 隱:「那你怎麼懷疑我感到時光飛逝呢?你肯定知道悲傷的人都在忙些什麼,只有遊手好閒的人才會感到厭倦。」 我:「恕我再問,我實在是太好奇了,那你都在忙些什麼呢?」 隱:「你是個孩子嗎?首先,你看到我在讀書,而且作息規律。」 我:「但我實在看不出來你在忙些什麼,這本書你應該已經通讀過很多遍了吧。如果這是福音書,我猜測,那麼你應該已經爛熟於心了吧?」 隱:「你講的話是何等幼稚!當然,一本書可以讀很多遍,或許你已經爛熟於心,但儘管如此,當你再次閱讀書中文字的時候,會出現某些新的東西,甚至是你以前從來沒有過的新思想,每一個字對你的精神都有用。但如果你最終將這本書放下一個周,在你的精神經歷過各式各樣的變化之後,當你再拿起這本書時,你又能夠理解到大量新的東西。」 我:「我無法理解這些。還是同一本書,沒有任何變化,縱然十分高深奧妙,甚至神聖,但也不至於讓你讀無數年啊。」 隱:「你的回答讓人感到震驚。那麼你會怎麼讀這本聖書呢?難道你真的在這本書中看到的都是一成不變的內容?你從哪裡來?你是一名真正的異教徒。」 我:「請不要見怪,如果我像一名異教徒,請不要敵視我。讓我繼續跟你說話吧。我想聆聽你的話語。就把我視為一個無知的學生吧,我完全聽你的。」 隱:「如果我稱你為異教徒,別把它視為對你的侮辱。我曾經也是一名異教徒,我清晰地記得,/那時候我完全和你一樣。我又怎麼能夠責怪你無知呢?」 我:「謝謝你的耐心。但我很想知道你是怎麼讀這本書的,從這本書中讀到什麼?」 隱:「你的問題不好回答。回答你的問題比向盲人解釋顏色還要難。你首先必須知道一件事情:文字的組合不是只有一重含義,但人們為了獲得清晰明確的語言,傾向於僅賦予文字的序列一重含義。這是一種世俗和狹隘的傾向,處在神聖的創造性計劃的最深層。如果你在更高的水平上洞察神聖的思想,那麼你會發現文字的序列不止有一種正確的含義。只有知道文字序列的全部含義才是全知,我們在試圖掌握更多的含義。」 我:「如果我理解正確的話,你認為《新約》中神聖的文字也有雙重含義,有公開的和隱秘的雙重含義,就像猶太學者對待他們的聖書一樣。」 隱:「這是嚴重的迷信,離我很遠。我發現你對神聖的事物完全沒有體驗。」 我:「我必須承認我對這些東西一無所知。但我非常願意體驗和理解你理解的這些文字序列的多重含義。」 隱:「很不幸,我無法將我知道的一切告訴你。但是,我嘗試將這些要素給你講清楚。由於你很無知,因此這次我要從別處談起:你要知道,在我認識基督教之前,我是亞歷山大里亞城的一名雄辯家和哲學家。我有很多學生,其中有很多是羅馬人,有些是蠻族,還有一些高盧人和英國人。我不僅教他們希臘哲學歷史,還有新的體系,其中有裴洛體系,我們把裴洛稱為猶太人。[4]裴洛頭腦聰明,但特別抽象,就像猶太人自己設計的體系一樣,他也是自己言語的奴隸。我加入自己的思想,把它們變成一張龐大的文字網,不僅網住了我的學生,我也深陷其中。我過度耽溺於文字和名目,這是我們自己製造的可惡產物,又賦予它們神聖的力量。是的,我們甚至相信它們是真實存在的,相信我們自己擁有神聖而且賦予文字的神聖。」 我:「按照你的說法,裴洛·尤狄厄斯是一位嚴肅的哲學家和偉大的思想家,甚至福音書的作者約翰也把裴洛的思想納入到了福音書中。」 隱:「對,這是裴洛的功勞,他像其他哲學家一樣,能夠創造出語言,是語言藝術家,但文字不應該成為神。」[5] 我:「我無法理解這裡。《約翰福音》中不是說:『道就是神』嗎?而這卻是你剛才明確反對的。」 隱:「小心成為文字的奴隸。應該這樣讀福音書:要把它放到具體的語境中讀,這裡寫的是:生命在他裡頭。約翰在這裡是怎麼說的?」[6] 我:「『這生命就是人的光。光照在黑暗中,黑暗不能理解光。有一個人,名叫約翰,是神所差來的。他來是要作見證,就是為光作見證,使眾人借著他可以相信。他不是那光,而是要為那光作見證。那光來到世界,是普照世人的真光。他在世界,世界也是借著他造的,世界卻不認識他。』這是我看到的內容。但你是怎麼理解的呢?」 隱:「我問你,邏各斯(ΛΟΓΟΣ)是個概念,還是一個詞?它是一道光,實際上是一個人,生活在人間。你看,約翰只是借用裴洛的一個詞,把『邏各斯』和『光』放在一起描述人的兒子。約翰把邏各斯的含義賦予活人,而裴洛把邏各斯視為毫無生機的概念,奪去生命力,甚至是神聖的生命,這樣死者就無法獲得生命,活著的被殺掉。這也是我所犯的致命錯誤。」 我:「我明白你的意思。對我而言,你的思想很新穎,值得我深入思考。直到現在,我仍然一直認為/這正是約翰所指的含義,即人的兒子就是邏各斯,他能夠把更低的精神提升到更高的精神,進入邏各斯的世界。但你卻讓我看到相反的一面,約翰把邏各斯的含義帶下來到人身上。」 隱:「事實上,我看到約翰曾經做出巨大的貢獻,他把邏各斯的含義提升到人的水平上。」 我:「你獨特的洞察極大地激發了我的好奇心。什麼情況?你認為人高於邏各斯嗎?」 隱:「我只能在你所理解的範疇內回答這個問題:如果人的神不高於一切,那麼他就不是由血肉之軀所生,而是來自邏各斯。」[7] 我:「這樣講我就明白了,但我承認,這種觀點讓我很吃驚。讓我感到特別震驚的是,你作為一名基督教的隱士竟然有這樣的觀點。我沒有想到你會這樣想。」 隱:「我已經注意到,你完全誤解了我的想法和要義。讓我給你講一個我的小例子吧。單純忘記以前所學的知識都耗費了我很多年的時光。你忘記過自己所學的知識嗎?如果有過,那麼你應該知道這個過程需要持續多久。而且我還是一位成功的老師,你知道,對於這類人而言,忘記所學的知識是多麼地困難,甚至不可能。但我看到太陽已經落山,接著將是完全的黑暗。夜晚很安靜,我帶你去晚上休息的地方。早上我需要工作,如果你願意,可以中午之後再來找我,我們繼續探討。」 他帶著我走出茅屋,山谷籠罩在藍色的陰影中,星星已經在天空中閃耀。他帶著我來到一塊岩石的角落:我們來到一個在岩石上開鑿的[8]墳墓入口處。我們走進去,離門口不遠的地方有一堆蘆葦,上面鋪著草墊。不遠處放著一個水罐,白色的桌布上有干棗和黑麵包。 隱:「這是你休息的地方,還有你的晚餐。好好休息,當太陽升起的時候,不要忘記晨禱。」 [2]隱士生活在無盡的沙漠中,充滿令人敬畏的美麗。他看著整體和內在的含義,他厭惡多樣性接近自己,他只遠遠地從整體上去看。因此,銀色的光輝和快樂還有美麗都使他看不到多樣性。只有簡單和單純的東西才能靠近他,因為近在咫尺的多樣性和複雜性會破壞銀色的光輝。天空中不能有雲,霧和霧雨都不能出現在他的周圍,否則他無法在遠處從整體上觀察多樣性。因此,隱士最愛沙漠,在沙漠中,身邊的一切都很簡單,在他和遠方之間不存在渾濁或模糊。 若沒有巨大的太陽照耀著空氣和岩石,隱士的生命將會很冰冷。太陽和它永恆的光芒代替了隱士自己的溫度。 他心向太陽。 他在太陽照耀的大地上彷徨。 他夢想太陽閃耀著的光芒、紅色的石頭在正午散發出的熱量、乾燥的沙子輻射出的金色射線。/ 隱士追尋太陽,沒有人像他那樣敞開自己的心扉。因此,他比任何人都熱愛沙漠,因為他愛沙漠深沉的寧靜。 他需要的食物很少,因為太陽和陽光滋養著他。所以,隱士最愛沙漠,因為沙漠就像他的母親,每天定時給他食物和維持生命的溫度。 在沙漠中,隱士得以擺脫煩惱,所以他能夠全身心地投入到自己靈魂中處於萌芽狀態下的花園,而這個花園只能在炙熱的陽光下繁盛起來。他的花園中結出鮮美的紅色果實,這些膨大的果實把美味緊緊包裹在果皮之下。 你會認為隱士很貧窮。但你卻看不到他走到碩果纍纍的樹下,觸摸到的水果勝過穀物百倍。在深色的樹葉下,紅艷的花蕾向他綻放,果實中的果汁幾乎都要溢出來了。芬芳的樹脂從他頭上的樹上滴下,種子在他腳下破土而出。 如果太陽像一隻精疲力竭的小鳥一樣沉入到大海中,隱士便將自己裹起來,屏住呼吸,一動不動,純然等待第二天太陽又從東方升起的奇蹟。 隱士的心中充滿美好的期待。[9] 沙漠的恐懼和過度的蒸騰包圍著他,你無法理解隱士是如何生活的。/ 但他的眼睛盯著自己的花園,耳朵聆聽著水源,他的雙手觸摸著絲絨般的葉子和果實,呼吸著茂盛的樹木散發出的芬芳。 他無法將這一切講給你聽,因為他的花園太壯觀了。每當他談到它的時候,他就會口吃,在你看來,他的生命和精神都很貧乏。但他不知道應該把手放到哪裡,因為這裡到處都是難以描述的充盈。 他給你一顆毫不起眼的果實,這是一顆剛剛掉落到他腳下的果實。對你而言,這顆果實毫無價值,但如果你仔細觀察它,你會發現它感覺上很像太陽,這是你做夢都想不到的。它散發出的芬芳迷惑你的感官,使你夢到玫瑰園、甜酒和竊竊私語的棕櫚樹。你把水果捧在手中繼續做夢,你想要結果實的樹、生長樹的花園和滋養花園的太陽。 你自己也想成為隱士,像他一樣,在太陽下漫步在自己的花園中,盯著垂下的花朵,撫摸著勝過穀物百倍的水果,呼吸著成千上萬朵瑰散發出的芬芳。 陽光柔和,酒香微醺,你躺在古人的墓穴中,周圍迴蕩著各種聲音,牆上是千年來留下的各種顏色。 當你起來的時候,你看到一切又有了以前的生機。而/當你入睡的時候,你開始休息,一切依舊,你的夢輕柔地回應著遙遠的神廟中傳來的聖歌。 你一直睡了一千年,並在一千年中不斷醒來,你的夢裡充滿古人的知識,而這些知識裝飾在你臥室的牆上。 你也能從整體中看到自己。 你背靠著牆坐著,盯著美麗又謎一般的整體。整體(Summa)[10]就像一本書一樣擺在你的面前,一種難以名狀的欲望將你抓住,要把它吞掉。因此,你斜靠著,渾身僵硬地坐在那裡很久。你完全無法理解它,到處都有光在閃爍,到處都有果實從高高的樹上落到你的手中,你的腳到處都能踩到黃金。但如果這些在你面前清晰地展開,你將之與整體相比較,這些又是什麼呢?你伸開手,它仍然懸掛在無形的網中。你想看到它的真面目,但正是朦朧和模糊將你們彼此隔開。你想從上面撕下一塊,但它像拋過光的鐵一樣光滑堅硬。所以,你又靠著牆坐了回去,當你經過地獄的疑惑帶來的所有炙熱殘酷的考驗後,再次坐回來,靠著牆,看著整體的奇蹟在你面前逐漸展開。到處都有光在閃爍,到處都有果實落下來。對你而言,這些仍然太少,但你開始對自己滿意,不再關注歲月的流逝。什麼是年華?對於坐在樹下的他而言,時光飛逝是什麼?你的時間就像空氣的流動一樣快,你在等待著下一道光,下一顆果實。 如果你相信文字,那麼作品就在你的面前,亘古不變。但如果你相信文字指代的內容,那麼你的探索將永無止盡,而你也必須踏上一條沒有盡頭的道路,因為生命不僅沿著一條有限的道路走下去,也沿著一條無限的道路前行。但無限讓你[11]焦慮,因為無限令人恐懼,人性與無限不相容。因此,你追尋有限和限制,這樣你才不會失去原我,跌到無限中。限制對你極為重要。你迫切需要只有一重含義的文字,這樣你就能夠擺脫沒有邊界的歧義。文字變成我們的神,因為它能夠使你擺脫無數種詮釋的可能性。文字是一種保護性的魔法,讓你可以對抗無限這個魔鬼,因為無限會將你的靈魂撕碎並拋灑在風中。你若想得到解救,要在最後說:就是這樣,別無其他。你說出魔法的文字,無限最終消失。因為人們追尋和創造的是文字。[12] 破壞文字之牆的人會推倒神,褻瀆神廟。隱士就是一位謀殺犯,他將人們謀殺掉,因為他的思考破壞古人的神聖之牆,他召喚出魔鬼的無限。他坐下來,斜靠著牆,不去聽人類的呻吟,可怕的灼熱煙霧已經將他們控制住。如果你不粉碎古老的文字,你就無法找到新的文字。但任何人都不應該粉碎古老的文字,除非他找到新的文字築起堅固的牆對抗無限,又比使用古老的文字更加能夠理解生命。對於古人而言,新的文字就是新的神,人永遠保持不變,即使你為他創造出新的神,人始終是模仿者。是文字成就人,是文字創造世界,文字先於世界存在。它就像黑暗中的一道光,而黑暗卻無法理解它。[13]因此文字需要變得讓黑暗能夠理解,如果黑暗無法理解,光又有什麼用呢?但你的黑暗必須能夠理解光。 神的文字冰冷且死氣沉沉,像月光一樣從遠處照射過來,神秘又遙不可及。讓文字回到它的/創造者那裡吧,也就是回到人那裡,文字在人那裡得到提升。人要成為光、有限和標尺,變成你十分想要觸摸到的果實。黑暗無法理解文字,但可以理解人,事實上黑暗在控制著人,因為人自己就是黑暗的一部分。不是從文字下降到人,而是從文字上升到人:這就是黑暗的理解。黑暗是你的母親,她值得尊重,因為母親是危險的。她支配著你,因為是她生的你。像尊重光明一樣尊重黑暗,這樣你才能夠照亮自己的黑暗。 如果你能夠理解黑暗,它就將你抓住。它就像有黑色的陰影和無數顆閃爍的星星的黑夜一樣籠罩著你。如果你開始理解黑暗,寂靜與平和就會來到你這裡。只有無法理解黑暗的人才恐懼黑夜。通過理解黑暗,夜晚的活動、你自己深不可測的內容和你都會變得非常簡單。你準備像所有人一樣不被打擾地睡過千年,睡在子宮中千年,而你周圍迴蕩著古代神廟中的聖歌。簡單一直就是這樣。當你在千年的古墓中做夢的時候,平靜祥和的夜晚便籠罩著你。 [1] (第一日)《手寫的草稿》中寫的是:「第四次冒險:第一日」(476頁)。《修改的草稿》中寫的是:「逝去I.夜晚」(201頁)。 [2] 1913年12月30日,在《黑書3》中,榮格寫道:「各式各樣的東西都在帶我遠離自己的科學探索,而我曾經認為自己會堅定科學的道路。我想通過科學探索探究人性,但我的靈魂啊,你現在卻將我帶到全新的事物這裡。對,這裡是中間地帶,沒有道路,光彩奪目。我忘記自己已經到達一個新的世界,這個世界不同於我之前的世界。我找不到道路。靈魂中讓我相信的東西在這裡都變成了現實,也就是說她比我更清楚自己的道路,我無意為她指出一條更好的道路。我感到大部分的科學內容已經瓦解。為了靈魂和她的生命,我想我必須這麼做。我發現思想只能給我帶來痛苦,或許沒有人能夠從我的作品中獲得洞察。但我的靈魂要求我必須完成這項任務。我要不抱任何希望地為自己去做,是為了神。這註定是一條艱難的道路。但公元一世紀的基督教隱士們都做了什麼呢?他們最終能否維持最差或最基本的生活?很難,因為考慮到他們那個時代的心理需求,留給他們的是最殘酷的結果。他們是拋棄妻兒、財產、榮耀和科學,為了神才走進沙漠,誠心所願。」(1~2頁) [3] 在下一章中,這位隱士被認為是阿謨尼烏斯。在1913年12月31日的一封信中,榮格提到這位隱士來自公元3世紀(榮格家族檔案館)。在這段時期,亞歷山大里亞出現三位名為阿謨尼烏斯的歷史人物:第一位阿謨尼烏斯是公元3世紀時的基督教哲學家,被認為是導致福音書在中世紀分裂的人。阿謨尼烏斯·塞特斯出生於一個基督教家庭,但後來轉投希臘哲學,他的作品呈現出柏拉圖主義向新柏拉圖主義的過渡。而新柏拉圖主義者阿謨尼烏斯生活在公元5世紀,他試圖調和亞里士多德的理論和聖經。在亞歷山大里亞,新柏拉圖主義和基督教達成一定的和解,最後那位阿謨尼烏斯的一些學生改信了基督教。 [4] 裴洛·尤狄厄斯,也稱作亞歷山大里亞的裴洛(公元前20年至公元50年),是一位講希臘語的猶太哲學家,他把希臘哲學和猶太教融合在一起。他使用柏拉圖式的術語「者」(ToOn)(太一)指代神,對於裴洛而言,神具有超越性和未知性,某些力量經由神來到世界上,神藉助理性可知的一面是邏各斯,而裴洛的邏各斯概念和約翰的福音書之間的具體關係已經引發大量的爭論。1954年6月23日,榮格在給詹姆斯·科什的信中寫道:「福音書作者約翰提出的靈知肯定是猶太式的,但本質上是希臘式的,有裴洛·尤狄厄斯的風格,而尤狄厄斯是邏各斯學說的創始人。」(榮格的藏品) [5] 榮格在1957年寫道:「直到現在,儘管無宗教信仰非常盛行,也不能真正地從根本上否定我們的時代天生受到基督教時代成就的控制,也就是文字擁有至高無上的控制權,而基督教信仰的核心人物象徵的就是邏各斯。文字已經變成神,並且一直如此。」(「現在與未來」,《榮格全集第10卷》,§554) [6] 《約翰福音》,1章1~10節:「太初有道,道與神同在,道就是神。這道太初與神同在。萬有是借著他造的;凡被造的,沒有一樣不是借著他造的。在他裡面有生命,這生命就是人的光。光照在黑暗中,黑暗不能勝過光。有一個人,名叫約翰,是神所差來的。他來是要作見證,就是為光作見證,使眾人借著他可以相信。他不是那光,而是要為那光作見證。那光來到世界,是普照世人的真光。他在世界,世界也是借著他造的,世界卻不認識他。」 [7] 《約翰福音》,1章14節:「道成了肉身,住在我們中間,滿有恩典和真理。我們見過他的榮光,正是從父而來的獨生子的榮光。」 [8] 《草稿》中寫的是「埃及的」(227頁)。在埃及文化中,他們用水、棗和麵包祭奠死者。 [9] 《草稿》中繼續寫道:「繞行一圈之後,我和隱士不約而同地回到一起,他生活在沒有陽光的深度中,溫暖的岩石給他帶來溫暖,在他上方是火熱的沙漠和刺眼的天空。」(229頁) [10] 拉丁文,意為「整體」。 [11] 《草稿》中寫的是「給你帶來」,《修改的草稿》中寫的是「給我帶來」(232頁)。在《修改的草稿》中的這一部分,「給你帶來」都被替換為「給我帶來」,「你」被替換為「我」(214頁)。 [12] 1940年,榮格評論了保護性的文字魔法進行了評論(「彌撒中轉化的象徵」,《榮格全集第11卷》,§442)。 [13] 見注48,上文217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