紅書 · 第三章 卑微的人[1]

榮格 《紅書》
第二天夜裡,[2]我發現自己再次陷入彷徨,站在一個冰雪覆蓋且帶有家鄉氣息的農村。陰沉的夜空將太陽遮住,空氣潮濕冰冷。一個看起來不值得信任的人與我同行,最引人注目的是,他只有一隻眼睛,臉上有很多傷疤,穿著破舊且骯髒的衣服。他是一個流浪漢,鬍子拉碴,似乎有很長一段時間沒有刮過了。我手裡拄著一根拐杖以備不時之需。「冷死了,」他說。我同意他的說法。經過很長時間的沉默之後,他問:「你要去哪裡?」 我:「我要到下一個村莊裡,打算在那裡過夜。」 他:「我也想去那裡,但很難找到可以睡覺的地方。」 我:「你沒有錢?沒事,我們可以去看看。你失業了嗎?」 他:「世事艱難啊。我不久之前還是一名鎖匠,但隨後就失業了。我現在是出來找工作。」 我:「你願意給農民做工嗎?那裡一直缺人手。」 他:「農民的工作不適合我,做這份工作需要早早地起床,工作很辛苦,但薪水又低。」 我:「但農村比城鎮漂亮啊。」 他:「農村很枯燥,見不到什麼人。」 我:「這裡也有很多村民啊。」 他:「但這裡不會有精神的刺激,農民都是粗人。」 我很吃驚地看著他。什麼,他還想要精神的刺激?他最好還是老老實實維持生計,溫飽得到滿足後,才能想精神的刺激。/ 我:「請告訴我,城市中精神的刺激是什麼樣子的?」 他:「你可以在晚上走進電影院,電影很好,電影票也便宜。你可以看到世界上發生的一切。」 我不禁想到地獄,這裡也有電影院,留給那些在地球上看不起這裡,認為這裡只是符合一般人的口味而不進來的人。 我:「你對電影院最感興趣的地方是什麼?」 他:「可以看到各種精美絕倫的表演。有人能爬到房子上,有人能將自己的頭托在手中,有人能毫髮無損地站在火中。這些表演都非常精彩。」 這就是這位仁兄所說的精神刺激!不過,這些的確很精彩:聖人不也是用手托著頭嗎?[3]聖方濟各和聖依納爵不是飄浮在空中嗎?站在烈火中的那三位是誰呢?[4]把《聖徒傳》視為歷史電影是否會褻瀆神靈?[5]啊,今天的奇蹟與科技的關係比與神話的關係大。我滿懷感情地看著我的同伴,他活在世界的歷史中,那麼我呢? 我:「當然,這些都非常精彩,你見過類似的東西嗎?」 他:「見過,我看到過西班牙國王被謀殺。」 我:「可是他根本沒有被謀殺啊。」 他:「這沒關係,即使這樣,他也是一個該死的資本主義國王。至少他們謀殺掉一位,只有把這些國王全部除掉,人民才有自由。」 我再也不敢多說一句話:《威廉·退爾》是弗里德里希·席勒的一部作品,那個男人就是在最猛烈的時刻站在英雄歷史的潮流中,向沉睡中的人們宣告暴君死亡的消息。[6] 我們來到旅館,這是一家鄉村客棧,大堂非常乾淨,有幾個人坐在角落裡喝啤酒。我被當作一位「紳士」接待,被帶到一個比較好的角落,桌子的邊上都蓋著格子布,他坐在桌子的遠端,我準備和他一起吃一頓高雅的晚餐。他用他那僅剩的一隻眼睛滿懷期待地看著我,看起來很餓的樣子。 我:「你的那隻眼睛是在哪裡失去的?」 他:「跟人打架的時候。我也狠狠地捅了那人一刀,之後他消失三個月,我被判入獄六個月。但監獄很漂亮,房子都是全新的。我在鎖匠鋪工作,但工作量不大,吃的不錯。監獄真的不錯。」 我環視四周,確認是否有人在偷聽我和一位曾經的罪犯交談,沒有發現任何異常。我似乎最終找到一個好相處的同伴。對於那些依然活在世上但從未見過內在世界的人來說,這裡是不是地獄中的監獄?還有,在現實中沒有深入向下探索,而只停留在表面,探底一次不是一種特別美好的感覺嗎?在哪裡能直視一次現實全貌呢? 他:「之後,我便流落街頭,因為他們將我驅逐了。接著我來到法國,那裡很美好。」 美麗的要求真高啊!我一定能夠從這個人身上學到東西。 我:「你為什麼跟人打架?」 他:「因為一個女人。她已經懷上別人的私生子,但我想娶她。她已經接受了我的請求,但後來又反悔了。我再也沒有得到過她的消息。」 我:「你現在多大了?」 他:「到今年春天就35了。一旦我找到一份合適的工作,我們就可以立即結婚。我可以找到一份工作,我會找到的。儘管我的肺有些問題,但我很快就能再找到一份更好的工作。」 /他咳嗽得很厲害,我感覺前景不容樂觀,暗自佩服這位堅持不懈的樂觀可憐鬼。 晚飯後,我躺在一個簡陋的房間中休息,我聽到隔壁房間挪動床鋪的聲音。他咳嗽了好幾次,隨後便安靜下來了。突然,我再次被怪異的呻吟聲和夾雜著快要窒息一般的咳嗽聲驚醒。我緊張地聽著,很明顯這是他的聲音,聽起來好像很嚴重。我趕緊跳下床,匆忙穿上衣服,打開他的房門,月光傾瀉而入。這個男人躺在床上,依然穿著蓑衣。一股深色的血從他口中流出,不斷滴在地板上,形成一片水窪。他的呻吟像是快要窒息,並不斷咳出血來。他試圖坐起來,但沒有成功,我趕緊上前扶他起來,但我發現死亡之手在他身上。他渾身是血,我的雙手也沾滿了血。他一聲長嘆,之後身體不再僵硬,四肢微微一顫。接著一切陷入死一般的寂靜。 我在哪裡?那些從來沒有思考過死亡的人也有地獄中的死亡嗎?我看著自己沾滿血的雙手,好像我就是一個謀殺犯……不是這位兄弟的血沾到我手上的嗎?月光在房間白色的牆上投出我黑色的身影。我在這裡做什麼?為什麼會有這齣恐怖的戲劇?我疑惑地看著月亮,它好像就是證人。這與月亮有什麼關係?它沒有見過更糟的情況嗎?它沒有用殘破的眼睛目睹過成千上萬次嗎?這一點肯定不適用於永恆的火山口,但多少會有一個。死亡?它揭示出生活的殘酷欺騙?因此,月亮可能也是如此,不論一個人是否離開和怎樣離開。我們只有持續關注它,但以什麼名義呢? 這個人曾經做過什麼呢?他工作過、偷懶過、笑過、醉過、吃過、睡過、為女人失去一隻眼睛、名聲盡失,而且,他在人生的高潮之後活在人類的神話中,他崇拜創造奇蹟的人,稱頌暴君的死亡,模糊地夢想人民獲得自由。接著,他像所有人一樣,在痛苦中去世,這很普遍。我坐在地上。遮擋大地的陰影啊!所有的光最終都陷入失望和孤獨。死亡已經到來,連哀悼的人都沒有留下。這是最終的真理,不是謎語。是什麼幻覺能夠讓我們相信謎語呢? [2]我們站在痛苦和死亡的尖石之上。 一個貧窮的人和我走在一起,想要進入我的靈魂,而我並沒有他那麼貧窮。當我不貧窮的時候,我的貧窮在哪裡呢?我是生命中的演員,認真思考生命,但又活得很輕鬆。貧窮離我很遠,已經被我忘記。生命開始變得艱難又暗淡。寒冬在繼續,貧窮的人站在冰天雪地中。我和他站在一起,因為我需要他,他讓生活變得輕鬆和簡單。他把我帶到深度中,我能在這裡看到高度。沒有深度,我就不會有高度。我或許已經站在高處,而這正是因為我沒有意識到高度。因此,我需要到最底部獲得重生。如果我一直站在高處,高度就會被我消耗完,最好的事物在這裡都會變成糟糕的東西。 但由於我不想擁有它,所以我最好的事物也都變成我的恐懼。因為我自己變成恐懼,對自己和他人都是恐懼,是一種嚴重的精神折磨。尊重和了解自己最好的事物已經變成一種恐懼,而尊重和了解能夠避免你與他人遭受無用的折磨。不願意從高處走下來的人是有病的人,自己和他人都會因此受到折磨。如果你到達自己的深度,那麼你會看到高度在你上方閃耀光芒,值得渴望,卻又遙遠,似乎遙不可及,你暗地裡情願自己不去那裡,因為你永遠達不到那裡。當你在低谷的時候,你喜歡稱頌自己的高度,告訴自己只能把痛苦留給高度,只要你失去它們,你就無法生活。你幾乎已經變成另外一種本質是一件好事情,它讓你能夠講出這樣的話。但是,你知道在底部並不是真實的。 你在低谷的時候,和周圍的人沒有區別。你不會對此感到羞恥和後悔,因為你過的是你周圍人所過的生活,你能沉入他們的低谷,/也能爬進平凡生活的神聖潮流,在這裡,你不再是一個站在高山上的人,而是魚群中的一條魚,青蛙中的一隻青蛙。 你的高度就是自己的高山,它只屬於你。你是一個獨立的人,要活出自己的生命。如果你活出自己的生命,那麼你就不會活出平凡的生命,你的生命一直在延續,沒有盡頭,這是歷史的、不可分割的、壓力永遠存在的和人類產物的生命。你生活在無盡的存在中,但不會發生改變。改變屬於高度,充滿折磨。如果你從未存在,怎麼能夠改變?因此,你需要自己的最低處,因為那裡就是你的存在。但你也需要自己的高度,因為你的改變在那裡。 如果你在自己的最低處活出平凡的生命,那麼你就能意識到你的原我。如果你在自己的高處,那麼這就是最好的你,你意識到的只有自己的最好,而不是平凡生命中的存在。一個人會變成什麼樣子,誰也不知道。但是在高處的時候,想像是最強的。我們會想像我們作為發展的存在是什麼樣子,甚至更多,但我們比較不想知道作為存在的我們是什麼樣子。正是因為如此,我們才不喜歡我們的存在把我們帶入到的低谷狀態,儘管或更確切地說,這裡才是我們唯一可以清晰了解自己的地方。 對於一個正在發生變化的人而言,一切都變得像謎一樣。受謎一樣的事物折磨的人應該思考他最低處的狀況,是我們遭受的痛苦,而不是我們喜歡的事物,讓我們解開這些謎。 這就是你的重生之浴。在深度中,存在不是一成不變,而是不斷地緩慢生長。你認為自己是站在沼澤中一動不動,但你是在緩慢流向大海,這裡有世界上最深的地方,因此廣闊的陸地似乎就像在浩瀚大海的子宮中的一座小島。 你現在就像大海中的一滴水,伴著潮起潮落。你被緩慢地推到陸地上,又在冗長緩慢的潮汐中回到大海。你混在污濁的潮流中,沖刷著陌生的海岸,不知道自己是如何來到這裡的。你被推到浪尖,又墜入深度。而你不知道這些是如何在自己身上發生的。你曾經認為這些運動都由你而起,需要你做出決定和努力,從而你才能夠繼續前行,取得進步。但縱使你使出渾身解數,你也無法完成這樣的運動,不能到達大海與巨風把你推到的區域。 你從無垠的蔚藍海平面沉入到黑暗的深度,發光的魚圍著你游,奇妙的枝狀物從上面纏繞著你。你穿過柱廊,蜿蜒前行,不斷搖擺,就像黑色葉子的植物,大海又一次把你卷到碧水中,推到白色的沙灘上,一股巨浪把你卷上海岸,又把你吞回到大海中,寬平的海浪將你輕輕地抬起,又落回到一個新的區域,到彎彎繞繞的植物、緩慢遊動的水螅珊瑚之間,到碧水白沙上,到驚濤駭浪中。 但是,金光從離你所站高處很遠的海面上照射著你,就像月亮從潮水中升起一樣,你從遠處意識到自己。渴望將你以及你自己想要移動的意志抓住。你想超越存在進入改變,因為你已經認識到海洋的氣息和流動,它能夠隨心所欲地將你帶到任何地方,你也認識到它的波濤可以把你帶到陌生的海岸,又把你帶回來,你隨著波濤上下波動。 你發現這就是生命的全部和個體死亡。從死亡到地球的最深處,從你自己在深度里奇怪地呼吸的死亡中,你感到自己和集體的死亡密不可分。啊,你渴望超越,絕望與道德的恐懼在這個呼吸緩慢和氣流一直在進出的死亡中將你抓住。所有這些光明、黑暗、溫暖、溫潤和冰冷的水,所有這些波動、搖擺、像植物一樣交纏在一起的動物和動物一般的植物,所有那些在黑夜中彷徨的人,都變成你的恐懼,你渴望太陽,渴望乾爽的空氣,渴望堅硬的石頭,渴望一個固定的地方和筆直的線條,渴望穩定,渴望規則和先入為主的目的,渴望單一,還有自己的意圖。 那天夜裡,通過死亡對世界的淹沒,我對死亡有了認識。我看到我們如何走向死亡,看到搖曳的金色麥子怎樣在農人的鐮刀下倒下,/就像海灘上平滑的波浪一樣。安於平凡生命的人通過恐懼意識到死亡,死亡的恐懼迫使他走向單一。他並沒有生活在這裡,但他開始意識到生命和快樂,因為他在單一中改變,征服死亡。他通過征服平凡的生命來征服死亡,他沒有活出自己個體的存在,因為他不是現在的樣子,而是要變成什麼樣子。 要改變的人對生命的認識在增長,儘管他只是簡單地存在,從未想著去改變,因為他處在生命的中期,他需要高度和單一去認識生命,但他在生命中開始認識死亡。你開始認識到集體的死亡也是一件好事,因為接下來你就會知道為什麼你的單一和高度對你有好處。你的高度就像天空中孤獨彷徨的月亮,照得夜空永遠清晰明亮。有時候,月亮也會將自己掩藏起來,地球上便完全陷入黑暗,但不久之後,它又散發出光芒。地球的死亡和月亮不同,月亮靜止在那裡,清晰明亮,遠遠地看著地球上的生命,沒有覆蓋著它的煙霧,沒有波濤洶湧的大海,它的樣子亘古不變。它是夜裡孤獨明亮的光,是個體的存在,是永恆散落在近處的碎片。 你從這裡向外望去,看到的是冰冷、靜止和發射出的光。借著彼世的銀光和綠色的微光,你沉浸在遙遠的恐懼中。你看著它,但你的目光清晰又冰冷。你的雙手沾滿鮮血,但你眼中的月光是靜止不動的。這是你兄弟的血,但你的眼睛仍然明亮,將所有恐懼和整個地球包圍。你的目光落在銀色的大海上,落在雪山頂,落在藍色的山谷中,你聽不到人類這種動物的呻吟和嗥叫。 月亮沒有生機,你的靈魂來到月亮之上,這裡是靈魂的棲息地。[7]因此,靈魂走向的是死亡。[8]我走進內在的死亡,發現外在的死亡比內在的死亡好。因此,我選擇在外部死亡,在內部生活下去。由於這個原因,我轉變方向,[9]去尋找內在生活的所在地。 [1] 《手寫的草稿》中寫的是:「第三次冒險」(440頁)《修改的草稿》中寫的是「流浪漢」,之後用紙遮住(186頁)。 [2] 1913年12月29日。 [3] 蘇黎世的市徽上刻的就是這一主題,上面是公元3世紀末期的殉道者菲利克斯、雷古拉和伊蘇貝。 [4] 這裡指的是《但以理書》第3章中的沙得拉、米煞和埃布尼爾歌,他們拒絕敬拜國王尼布甲尼撒豎立的黃金神像而被丟進熊熊烈火的火窯中,三個人在大火中毫髮無損,從而導致尼布甲尼撒頒布法令,無論誰詆毀三個人的神,一定要受到凌遲。 [5] 《聖徒傳》是根據聖徒在宗教節日的活動和傳說編纂而成的書,由比利時的耶穌會士博蘭德神父出版,自1643年開始出版,共出版63卷。 [6] 《威廉·退爾》(1805)是弗里德里希·席勒根據瑞士人民在14世紀初反抗奧地利哈普斯堡王室暴政的故事改編而成的歌劇。在第4幕第3場中,威廉·退爾將王室的代表蓋斯勒射殺,看守斯圖西宣布,「這片土地上的暴君已經死亡,從此之後再無壓迫,我們自由了」(W.曼蘭德譯[芝加哥:芝加哥大學出版社,1973],119頁)。 [7] 在《力比多的轉化與象徵》中,榮格引用在不同文化的信仰中,人們都相信死去的靈魂都集中在月亮上(《榮格全集B》,§496。在《神秘結合》(1955/1956)中,榮格評論了鍊金術中的這個主題(《榮格全集第14卷》,§155)。 [8] 《草稿》中繼續寫道:「我接受這位流浪漢,和他一起生活,一起走向死亡。由於我和他生活在一起,因此我變成謀殺他的人,因為我扼殺了我們的生活。」(217頁) [9] 《修改的草稿》中繼續寫道:「從死亡那裡」(200頁)。